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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小姐您放心,我不会离开这个家门


    贺丽林和基锐的往来不多, 而且也懒得维护,但她答应贺德的事情,还是会尽力去做。而且这事儿, 也没有让她尽太多的力。


    基锐正愁没有人哭诉, 贺丽林一去,就被拉到沙发上,看似客人,实则是一个听众, 收听基锐的不甘与愤懑。


    “真是离谱, 人是我雇的, 钱是我出的, 她有什么不舒服,我也会给她治, 怎么就成我虐待施暴,还剥夺我雇佣瑟恩雇工的权利?”


    “法律里都规定了,他们是二等公民, 既然是二等,那肯定都不能和我们享有同等待遇。怎么我分享几张照片,都要被处理?”


    “还顾及邦度的形象, 既然敢在法律里规定,就得敢贯彻到底呀!怎么表面说一套, 实行的又是另一套, 真是挂着羊皮卖狗肉!”


    被卫调院教育了一顿,又被基兰姆教育了一顿, 基锐吃疼, 对外终于收敛起性子, 做出改邪归正的模样, 闭口不提瑟恩雇工,以防又被人举报。


    但是面对贺丽林,她可以无所顾忌。


    早在中学时代,贺小姐就是叛逆的代表,各大蠢蠢欲动的青少年,唯她马首是瞻。


    而如今沦为靶心的雇工事件,也是由她兴起,跟她倾诉,简直是安全保证,有备无患。


    果不其然,贺小姐不仅听得认真,听完之后,还点头表示理解,共情她的心酸遭遇——钱出了,但是人跑了,自己还被骂了。


    得到共鸣,基锐又向她移了三寸,“可不是吗?最冤的明明是我好吗,明明是想训练出个得心应手的雇工,但是却被当成行为恶劣的雇主,还把我的号都给一起封了,我有苦都没处说去!”


    说是没处说,但是都向贺丽林吐完了,之后还不忘学习的精神,向她虚心讨教,“我看你手里也有瑟恩雇工,现在不仅用得得心应手,还一点事儿都没有,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贺丽林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


    这姐妹都被取消雇佣权了,还要人教。这就算学会了,到哪里去用?


    “我就把人当成正常雇工来用,我出钱,她出力。”


    “我记得中学那会儿,多霖一直不识好歹,你好心好意想跟她交个朋友,但她却给脸不要脸,一直有意回避你,现在怎么样?被你纠正过来了吗?”


    贺丽林的嘴角撇了撇,意味却不明,不知撇的是不满,还是不屑。


    “这个不是纠不纠正的问题,她现在每天都跟我在一起,这是她的工作,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做。”


    基锐笑起来,刚刚还深仇大恨,但这一下子喜笑颜开,好像贺丽林给了警署、卫院和基兰姆每人一脚,替她一雪前耻,大快人心。


    “哈哈哈,真是痛快,你这才是顶级复仇剧本,之前她对你爱搭不理,结果现在的工作,就是每天对你嘘寒问暖,还得由你打分,不满意得重来,你说你这么就这么会打脸呢!?”


    贺丽林也笑了,到别人家做客,怎么也得附和上几分情绪,“听你这么说,现在该复仇的,应该是她才对。”


    “不不,”基锐连连否认,“你放心,她不敢的,你要是出事了,她第一个遭殃,不过你得留心了,最近城里新开了很多企业,有很多瑟恩雇工跑路的,小心她也有这个想法!”


    ……


    房间里,小姐们在玩桌游,下一个活动是烤肉,不过不用她们亲自动手,雇工们已经在厨房里就绪,都戴着围腰和手套,每人手里拿一个铁夹,围在烤网边,不时翻转香肠和沙丁鱼,保证受热均匀。


    肉类的香气本就迷人,再加上红酒和迷叠香的加持,足够让人食欲大开,垂涎欲滴。


    即使隔着手套,雇工的手指上,还是染上浓香,手里的烤夹就可以是餐具,即烤即吃,即时享用美食。


    但是美食烤好之后,都整齐地摆放在瓷盘中,同麦碎沙拉和桃红酒摆在一起——这些不是她们的午餐,她们只是午餐的搬运工。


    为了保持卫生,雇工们都戴好了口罩。


    烤肉时热浪翻涌,口罩让呼吸受阻,面部闷热,雇工不由皱起眉头,偶尔会取下口罩透气擦汗。


    但是多霖却气定神闲,好像口罩里开了个通风系统,随时能保证内部的清爽。


    不仅如此,她的注意力,五分在烤架之上,还有几分,在身边的同伴身上,像是在检查她们的手法,又像是在检查她们的工作态度。


    除了多霖之外,其他还有三个雇工,与她是第一次见面,见她戴着个口罩,露出的眉眼中透着股冷劲,也没敢主动同她招呼,只是各干各活,烤架上空气滚烫,气氛却热不起来。


    丝柏凌擦完汗之后,有些犯困,明虾都没夹往,直接蹦到多霖面前,险些掉到她手上。


    “对不起,没烫到你吧?”


    “没有,”多霖用棉布帕包起明虾扔掉,口罩上的眉眼中展现出笑意,“看来这只虾子不想被吃掉。”


    “哈哈哈,是啊,”见她终于露出些亲和,丝柏凌稍微放开,“你是跟贺小姐一起来的吗?”


    “是的,贺小姐知道我擅长烤肉,就把我一起带上了,让她的朋友也尝一尝,但是我今天一看,原来擅长的不止一个,小姐们等一下要大饱口福了。”


    肉类基本快要烤完,在圆盘中冒着亮油,汀那拿上胡椒和孜然瓶,一起端进桌游房中,看样子游戏玩得正酣,小姐们还舍不得出来。


    肉类烤完,接下来主要是海鲜和蔬菜,更加考验手法,翻面的时间和位置都需要注意。


    不过注意力集中在烤架上,也不妨碍她们几个人隔着口罩,侃侃闲谈起来。


    “其实我的烤肉技术,是跟我的一个朋友学的,我们之前偶尔还能见见,但是她跳槽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跳槽对于她们来说,是个新鲜词,一般只有雇主炒雇工,雇工如果主动转行离职,搞不好会被雇主赏一条恶评,相当于是案底,没有哪家公司或雇主敢轻易聘用。


    “她是因为什么转行?”


    “因为她听说环北科技园附近,开了一批外企,正在广泛招聘,就想去试上一试。最后她也成功应聘了,那里面包吃包住,她就住在环北片了。”


    汀那回来,正好听到这一段,拿起铁夹之后,立刻加入群聊,“她的雇主支持她?”


    “不支持,”多霖的神色,又恢复往常的淡漠,只是声音中加满了情绪,吸引人往下听,“好像说放她去,本来是想看她出洋相,但是没想到她拿到了录用通知。”


    琴怡听得感兴趣,不时抬眼瞅向对面的这人,“这些外企,条件怎么这么松泛?”


    在她们久远的印象中,外企的条件相比于邦内,都是更上一层,要求学历、经验或者是技能,跳槽的瑟恩人,连邦内企业都嫌弃,怕不安分,外企居然能看上!?


    “是啊,不过好像外邦人来这办企业,就是看中了低成本的劳动力,只要应聘者技能到位,工资预期不高就行,这些都是我们……我朋友的优势。”


    “真好啊,”丝柏凌擦了擦手,“那里面的待遇怎么样呢?”


    “我就跟她见过一面,感觉她比原来胖了一些,精神也好了很多,她跟我说公司里,还有公用的健身房,但是她太懒了没有去,不然也不会长出圆下巴。”


    琴怡的眼睛越发大胆,直接落在她身上,“健身房她可以正常使用吗?”


    “可以呀,具体什么要求她没说,她还问我去不去,我都有点心动了。”


    多霖虽然嘴上忙碌,但是眼神始终落在烤夹之间,认认真真操作,不过她身边的几个女孩,眼神已经乱飞,最后彼此交换了眼神,心领神会后,才端着盘子去送餐。


    ……


    贺丽林的头发会定期烫卷,像是漂亮的水纹波浪,流淌在脖颈和背脊之上。


    她的长相,自带明艳的娇媚,谈笑之间顾盼生辉,睫毛尖都在发光,除了一头光泽亮丽的卷发,没有什么发型,能搭配她深邃明艳的面庞。


    大卷发虽然能相衬,但打理起来却麻烦,不麻烦她自己,麻烦她的雇工,主要是麻烦多霖,这位专业发型打理师。


    多霖拿着宽齿梳,从发梢开始梳理,一点点往上,她的手法已经娴熟,知道怎么能清理掉打结,又能减少损伤,最大程度保持发丝的卷曲度。


    一般这个时候,贺丽林要么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护肤,要么开着平板,静静读书。


    读书时,香薰和果酒必不可少,没有人比贺大小姐更懂享受,不管是享受他人的服务,还是物品的氛围。


    今天,夜灯已经亮起,镜子摆放在眼前,贺丽林挤出一颗手霜,在手掌间搓了搓。


    多霖的梳子,已经进行到头发的中段,长发茂密,有一股弯了个半圆的弧线,垂到面颊边。


    她伸手去够,刚触上发丝,手就被抓住,连着发丝一起,被握在掌间。


    在贺丽林身边待久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习以为常,因为就算是一个平淡如水的活动,都能被她搅出风浪,劈头盖脸溅出一身水花。


    这次左手被抓,多霖也没有失措,坦然而立,“小姐,怎么了?”


    又要发哪门子癫了?


    贺丽林松了手,动了动身子,“我看你的发丝总是扎着,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打结,要不然我帮你梳梳?”


    说着,她站起身来,握住多霖的肩头,直接按在木椅上,下一秒,就去解她的发绳。


    速度太快,多霖没有反应的机会,她平静的心,终于加速起来,忍不住去瞥房门——还好房门紧闭,外面也没有响动。


    这种事情,不能让兰芷静看见,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见,贺丽林没事,但她的工资会被扣光。


    作为一个雇工,却让披头散发的雇主帮忙梳头,这轻点说是有违工德,严重些就是倒反天罡。


    发绳取下后,深棕色的发丝,在贺丽林的指间绽开,不久充盈在掌心,她以手指为梳,梳理了几下,接着拿起气囊梳,从头梳到尾,像是打扮自己的洋娃娃,要将她的发丝梳出缎面般的光滑。


    多霖坐端正,背脊都没触碰到椅背,双手更是放得规矩,齐齐摆放在大腿上,习惯了干活,忽然间被人打理,双手空闲下来,不知该怎么放才自然。


    她从镜子里,打量对方,贺丽林垂着眼帘,嘴角还盈着笑意,相当享受这份差事。


    “最近你很爱出门,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儿,现在我的朋友,你差不多都认全了吧?”


    “是的,小姐交友甚广,我也有幸认识了不少人。”


    “对呀,不仅认识了她们,还认识了她们家的雇工,你跟她们聊了不少吧?”


    多霖的双手,指头交织在一起,忽然捏紧,“平时在一起干活时,是会聊些日常的话题,大家都很友好。”


    贺丽林忽然抬起双眼,朝镜中的影子,投去锐利一瞥,“那你们,都对雇主家的待遇满意吗?”


    多霖抬眼回应,“她们我不知道,但我是满意的,小姐还主动帮我梳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雇主啊?”


    面颊长期浸没在排斥的情绪之中,已经形成一层固定的冷淡和疏离,就算是为了潜伏下来,她转换了态度,长期积累的底蕴,还是难以更改。


    就像是此刻,眼尾的神色,就要将内心的抵触展露而出,但她用力抬起嘴角,试图冲散眼中冒出的恨意。


    贺丽林摆弄着掌间的头发,却不时看向镜中的她,不知是在梳理头发,还是在梳理她的心情。


    “除了帮你梳头,还带你去了各种地方吧,就像你提议的,去珠宝市场挑选项链,去宠物超市闲逛。”


    她顿了片刻,神色不变,但是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跟着我出去,不是为了陪我,而是方便接近你的瑟恩朋友,跟她们传递消息,让她们考虑跳槽。”


    头上传来一阵痛意,梳齿刮到打结处,扯到头皮发疼,多霖的头颅一动,但很快就把一只手抚住,贺丽林的手抓在打结的上方,停止了发丝的拉扯。


    她又垂下眼睫,专心梳理起来。


    “没关系,你劝谁跳槽都可以,你甚至可以去劝贺老先生跳槽,但是你,多霖同学,绝对不要有这个念头,你出不了我这个家门的!”


    这话语说得轻松,但字词停顿间全是威胁,多霖将威胁的气息吸入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吐出一声细语,


    “小姐您放心,我不会离开这个家门,就算有一天,有人赶我走,来抓我走,我也不会离开。”


    我可是要留下来亲眼见证,这个家门的覆灭啊!


    第102章


    您这些大胆又危险的癖好,我不会上报给卫院


    这一天, 是文度的生日。


    卫院的人,过生日都格外低调,没有生日晚宴, 也没有生日庆祝, 甚至回家之后,也同样早睡早起。


    他们的职业就是身穿灰衣黑鞋,隐没在人群之中,要是忽然花里胡哨地凸显出来, 反而生出被狙击枪瞄准的刺激。


    但是文度过生日, 还是被凸显出来, 她毕竟拥有双重职业, 即使卫院这边低调,学校还是会发来祝贺, 尤其是爱戴她的莘莘学子。


    文度一大早,就收到来自北郡大学的庆生短信,还有贺丽林送来的生日礼物, 一本书里,夹着一张贺卡。


    贺卡一看就是手工制作,奶油色的卡纸, 彩铅的花纹,还有剪纸的装饰, 再加上内页言简意赅的一句祝福:


    文老师, 祝您节日快乐。


    这不是贺丽林的字,文度稍一细想, 就知道它来自于多霖, 她的字体, 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样, 娟秀锐利,看着秀气,但是用指尖抚摸,能感知力透纸背的坚顿。


    甚至不止这句话,就连这张贺卡,都是由多霖制作。


    手里捧着贺卡,感受到纸张的轻薄与纹理,文度心里不禁生出长长的感慨。


    见她坐了很长时间,月穆走上前来,扫了一眼贺卡,“贺小姐有进步呀,可以自己做手工了。”


    大小姐也能动用金贵的双手了。


    “不是她做的,是多霖。”


    “多霖?哦我懂了,她知道是你的生日,想要送上生日祝福,但是又不好明面上送过来,就只有夹在贺小姐的礼物里,融为一体。这么看来,贺小姐对她可真是容忍,居然能够答应这样的请求。”


    向尊敬的老师送上生日礼物,本就展现自己独特心意的时候,不容他人“抢功”,但是贺丽林把写贺卡的机会让给了她,可真不是一般的容忍。


    “贺丽林已经察觉出来了,她对我的感情比较特殊,也把我当成是老师。”


    “贺丽林好像知道多霖的很多事情?”


    “也正常,”文度终于合起贺卡,放回书籍之中,“她们两个是高中同学,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和经历,彼此之间还是比较了解的。”


    月穆笑着摇摇头,“但是她肯定不知道,多霖是吉欧尔组织的成员,在帮我们做事。”


    文度看着手上的书本,有片刻犹豫,不知该将它放在什么地方。放在书柜里吧,里面又有贺卡;放在床头柜上吧,又担心书本积灰。


    “之前,我们还担心她不小心泄露关键信息,只想送她出境,但是如今,她已经成为我们当中的重要一员,这次的外企招聘中,她帮忙宣传了很多。”


    吉欧尔组织的势力,隐藏在博哥大企业之中,而这个跨境企业的建立,除了双边合作,打开百伦廷边境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运送瑟恩雇工出境。


    企业有专门的跨境往来车辆,有合法的出入境证件,甚至有一路保驾护航的员工,这些比起传统的转移模式,安全性大幅提高,可以说是“吉欧尔桥”计划的一大飞跃。


    “是啊,听说最开始很多瑟恩雇工都处于观望状态,不敢去应聘,怕被坑,多霖免费帮我们宣传,有意无意提及企业的好处,应该是吸引了一些雇工去冒险,大家看到了效果,就纷纷去了。”


    月穆点头,“能够前去外企应聘的人,都是最后能够得救的人。只可惜,所有人都可以去应聘,但多霖自己却去不了。”


    ……


    一大早,文度在翻阅学生发来的庆生短信,但是在一串蓝色短信中,冒出一个青色的消息提示,来自于通讯软件。


    文度打开一看,这条庆生信息,既来自于北郡大学,又来自于卫调院。


    沙嘉利:祝文教授生日快乐,家里做了些蛋糕,我特意改了样式,正是生日派对的款式,文教授可否有空来品尝一番?


    这是专门为她做了生日蛋糕?而且今天也是周六,不方便推脱有事。


    不过这也是沙嘉利,第一次邀请她去家里做客,从前都是她们强行上门,他无奈待客。


    如今倒是反过来,沙嘉利变得热情好客,但是文度,开始犹豫不决。


    真是风水轮流转,指不定就转到谁不痛快了。


    虽然是自己生日,但前去沙家的路上,文度还是买了一盆多肉,沙嘉利家的阳台上,摆了一圈绿植,肥的肥,圆的圆,估计是他的心头所好,现在送一盆茂盛的“星美人”去,也算礼尚往来。


    进入家门后,文度发现,不仅是桌上的生日蛋糕,家里全是生日派对的气息:墙上贴了一圈气球,气球下方彩带飘飘;茶几和饭桌上,铺上了波点桌布,马卡龙、奶油泡芙和巧克力饼干琳琅满目,簇拥着一大束绣球花,像是得到甜品的滋养,生长得茂密而灿烂。


    文度正对着饭厅,如此一对比,忽觉手弯里抱着的盆栽,都灰扑扑不起眼,上不了台面。


    还好原谬贴心,见到她手里的多肉,立刻上前接过,礼貌点头,“谢谢文教授,盆栽很漂亮。”


    说完,就将盆栽抱去阳台打理,没有让它继续丢人现眼。


    “今天是你生日,还带什么礼物来呀!”


    沙嘉利佯嗔了一句,接着将凳子一拉,示意她快快入座。


    “文老师是想直接品尝蛋糕,还是想先吃点家常菜?”


    文度看向餐桌,蛋糕做了双层,每一层外面,都有一圈手指饼干,团团围住里面的覆盆子蜜饯和生奶油。


    奶油中心还有一圈草莓和芒果,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同外围的饼干一起,与蛋糕构成方圆分明的搭配。


    典型的夏洛特蛋糕,若真是沙嘉利亲手完成,那他肯定脱胎换骨了——从一个厨房杀手,脱换成一名蛋糕大师。


    “先品尝蛋糕吧,瞧这蛋糕的外形,可这是让人食欲满满,就是您太慷慨了,做了双层,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沙嘉利今天做东做到底,居然一改玩日的好吃懒做,主动拿起餐刀和餐叉,切分蛋糕。


    他沿着饼干的空隙,切成八份,每一份都大小一致,这一眼看起来,还以为家里宾客众多,需要雨露均沾。


    八分当中,叉起一份,放到最近的瓷盘中。


    文度接过后,道了声谢谢,见旁边有一壶红茶,便顺手拿过来,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给沙嘉利。


    但是等她坐回座位上后,发现沙嘉利已经在四个盘子中,都装上了蛋糕,围着桌子摆了一圈。


    “没事,不用都叉下来,我吃完后又取就是……”


    文度的话没有说完,到这里,她已经察觉出明显不对,不仅是沙嘉利的行为,还有整个房间的氛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氛围。


    果然,没过多久,她的直觉就应验,原谬拉着朵儿一起,坐在餐桌的对面,一手取过瓷盘,一手拿起餐叉,比她这个客人还自然。


    文度正襟端坐,注视她俩,一时没有说话。


    主人家里,瑟恩雇工上桌吃饭,实在僭越了。


    客人来做客,吃饭时需要客人先动餐具,朵儿也反过来注视她,但见这位客人不解风情,一直不动刀叉,她索性对着她嘿嘿一笑,挑起一大块奶油,往嘴里送去。


    这下,文度转而看向沙嘉利,却见他并无反应,依旧笑容满面,比自己过六十大寿还开心,站起来取过茶壶,又倒了两杯。


    “其他姑娘手里有活要干,就不来一起吃了,不过下面还有一层大的,会给她们留着的,文老师不用担心吃不完。”


    文度整合好四分五裂的心情,礼貌回应。


    “原来在您家里,她们可以上桌吃饭?这可真是不一般的规矩,您放心,我不会跟卫院告状的。”


    沙嘉利将红茶递给对面的两位,眼睛熠熠发光。


    “您当然不会告状,毕竟您是最照顾瑟恩姑娘的,不是吗?”


    “照顾?”文度的眉锋上抬,挑起不多不少的疑惑,“您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萝籽的失踪,就是你的功劳吧,多亏你的照顾,她才能够脱离这里的苦海。”


    文度的双眉,已经落回原处,忍住了没有往下压,眼里有风暴在产生,只是被封藏在冷静的虹膜之下。这下,双眉皱起,适时加深疑惑。


    “萝籽是之前,在您家里走丢的雇工吧?可惜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她,沙教授还为这事介意吗?”


    所以现在对她阴阳怪气,不知说的什么胡话?


    “之前,我相当介意,觉得你们办事不足,真是一群酒囊饭袋。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介意,我明白了,萝籽并不是被绑架,而是被转移离开,到了安全的地带,所以我现在非但不介意,我还要感谢你。对不起呀文小姐,之前不懂事,贸然去报警,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文度的双耳,一边接受他的话语,一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心很少失态,就是当初同纪廷夕对峙时,都没有如此失态——像一个被重重按下的弹力球,在有限的空间里上下蹿跳,同时敲出訇然震感和回响。


    “沙教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是在怀疑我是吗?怀疑我是瑟恩人的卧底?”


    “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知道你就是!今天来呢,我是为了感谢你,感谢你救了萝籽,把她送出去!”


    在文度的眼中,沙嘉利的面部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一直带着夸张的笑意,但现在,笑意变得意味不明,明明嘴上在笑,但是眼睛里却是克制的探寻,在小心翼翼观察她的反应。


    她移动目光,对面,朵儿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洋娃娃,只顾着吃东西,对外界全然没有反应,但是原谬跟她一样,还没有动过餐具,脸上没有笑意,眼眸之中,拥有相似的探寻意味。


    这是在诈她吧?这一定是在诈她!


    文度的指尖发冷,不小心碰到餐具后,冷上加冷,整个手指都忍不住发颤,快速退开。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被怀疑的情况,但是每一次遭疑,都有提前的心理准备,同时也想好了对策。


    但是今天这一次,完全没有准备,劈头盖脸就下来了,这可能也正合对方的意图——就是要出其不意,查看她的反应,评判她的疑点。


    “沙教授,我想请您知道,您这样的言论,对于我来说是一种造谣,更是一种伤害,您没有任何证据,就指认一个卫院的长官是卧底,这实在说不过去!”


    “你不要害怕,”沙嘉利将叉子递给她,“我也不会向卫院告状的,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来找我,我会无条件提供帮助。”


    叉子停留在空中,泛出泽泽冷光,即使映出蛋糕的鲜艳,也没能给自身添上友好的光晕。


    文度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取过身边的包,站起身来,目光严肃地下落,下巴倨傲地抬起。


    “我想您还是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感受不到您的尊重和信任,今天的蛋糕,也不必再品尝了。您可以都分给您的雇工们,我还是那句话,您这些大胆又危险的癖好,我不会上报给卫院。”


    第103章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文度是打车来, 来回的路程遥远,但是她离开沙家后,却没有叫车, 一个人沿着绿化带行走。


    风中还带着燥热, 吹在面颊和脖颈间,并不能让她冷静,反而助推起思绪的汹涌。


    她首先想辨别的,是对方的用意, 虽然在饭厅中时, 她一直提醒自己, 对方是在诈她, 但这仅仅是为了保持警觉,避免露出破绽。


    现在脱离凝视, 在无人注视的街道上,她卸下警觉,开始考虑更多的可能性。


    可能是在诈她, 确定她的身份之后,当成筹码来威胁,但是也有可能, 是因为其他目的,是什么目的呢?


    文度的脑海中, 回忆铺天盖, 需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整理好顺序, 在头脑中按部就班, 成为推理的依据, 而不是思考的绊石。


    因为清理混乱, 思考推进得缓慢,但是路程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文度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红绿灯口,等过完马路之后,就是熟悉的街区,能遇到熟悉的友人。


    她拿出手机,准备打个快车,但是在一众短信中,又有一条讯息脱颖而出:文小姐,今晚可否方便在我家里用餐,我来接你?


    文度才从一个邀请中脱身,马上就收到另一个邀请,但她并不觉得厌烦,一种莫名的情绪,像一浪盖过一浪般打上来,瞬间侵占了她的思绪。


    她想要立刻就到对方家里,也非常遗憾,为什么这条邀请,不能早两个小时发送,这样她就不会出现在沙嘉利家里,免遭刚刚那一罪。


    她退到鹅掌楸的林荫之下,没等多久,纪廷夕的车就到达,像是原本就整装待发,就差她一声令下。


    就像熟悉副驾驶座一样,文度对纪廷夕的家,也已经十分熟悉,知道门内的植物种类,知道外墙的贴砖颜色,知道客厅粗呢地毯的形状。


    她来的次数不多,但胜在细致入微,已经将别墅内的全景图画入脑海,随时可以取出调用。


    家里是浅色基调,不管是墙漆、家具还是软装,都以可可蛋奶和浅杏色为主调,所以进入之后,只觉得视野明阔,心情也随之一跃,扫去蒙上的灰霾。


    纪廷夕系上围腰,长发也用扁夹扎起,站在客厅与走廊之间,对着文度一笑,“今天吃面条好吗?我之前学了临邦海鲜面条的做法,正好可以展示一下。”


    “好啊,你会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廷夕整装完毕,将马尾拂到脑后,“我要是什么都不会呢?”


    “吃你也不是不可以。”


    纪廷夕眼睛眨了几眨,赶紧去厨房,制作代替自己的“正餐”。


    文度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两边,即使已经来过几回,这个房子还是值得欣赏,每一处都呈现简约设计的美感,甚至包括这里的主人,也值得深入品味。


    她站起身来,站到厨房之外,观赏其中的进程。


    纪廷夕身穿宽松的短袖和长裤,外面一件素色围裙,头发因为高束,露出修长的后颈。


    这个后颈,文度上班时也见到过,不过感觉十分不同,上班时在深灰的制服之中,每一丝头发都纹丝不乱,但此刻她面对着锅灶和食材,后颈上的绒发,都显得格外温柔,随意地散落在脖颈之上。


    明明是围观厨艺,但文度却专注于她的背影,渐渐出神。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自己会想要见她,会这么想见她。


    往常遇到难题之时,她的第一需求,就是独处。


    独处可以帮助她理清思路,做好反思和前瞻。


    或者是回到家里,同月穆说话,身边交际的人太多,但是唯一可以信任并且交心的,只有月穆,这个为了她,可以不顾脸面,转行做家政阿姨的家庭教师。


    但是现在,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变故,来见纪廷夕,排进了文度的选项之中,虽然不是第一选项,但是却是最为强烈的选项。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以至于文度都深深诧异。


    她与纪廷夕之间,虽然现在算得上是好友,但友谊的底色,是利益交换。


    既然有利益牵涉,关系之间的主导功能,就是理智,而且也只能是理智,但是这次的感情波动,已经触碰到理智的框架,频频敲门,妄想着探伸而出,肆意生长。


    纪廷夕刚给虾去好肠线,擦手时转过身来,正对上文度认真的神色,“怎么,文小姐想要帮我打下手?”


    “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有难度,就劳烦纪小姐今天全权包办了。”


    “没问题,等一下全权包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文度粲然一笑,头抵在门框上,继续看她忙活。


    文度今天的话,比以往少,虽说比以往更为俏皮,但也是为了掩饰情绪上的瑕疵,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的震颤,要表现得丝毫不露痕迹,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自残。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轻微异样,背对着询问,“文小姐,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分享?”


    这话说得轻柔,像是真挚的邀请,好像不管什么事,开心的、难过的、平常的、诧异的,都可以分享出来,她都洗耳欢迎,并且会给出最积极、最周全的回应。


    文度没有马上接话,眼里装的,依然是她的身影。


    理智发挥作用,将波动的情感挡住,限制在合理范围内。无需做太多的权衡,她就下了决定,今天发生在沙家的事情,不能告知除吉欧尔成员外的任何人,尤其是纪廷夕。


    她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吃她亲手做的饭,那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


    她是吉欧尔组织的负责人,能提供立博派需要的情报和资源,但是若是她的身份泄露,或者有泄露的风险,那她本人的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而是一个祸害,跟她当好友,反而会惹上麻烦,被卫院一起怀疑。


    所以她不能告诉纪廷夕,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生的事,她需要去把问题解决,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价值,然后再作为一个完美的“合作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悄无声息。


    但是此时此刻,纪廷夕的这个背影,以及这声询问,在她的感情上又加了一波火,助使波动再一次加大,要跨越理智的围墙奔涌而出。


    因为感情里面,混合了直觉的捣鬼,她的直觉不听指挥,只是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在她的耳边低语:不会的,她不会防范你,也不会嫌弃你,她会帮你一起商量对策,解决问题,甚至下一次,她还会邀请你到家里来,做你爱吃的菜。


    现在,文度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想见纪廷夕。


    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如此地信任她,信任到敢于挑衅理智定下的规矩,试图另辟蹊径,肆意妄为。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或许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征兆。


    “有啊,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分享给你,”文度的上牙咬了咬上唇,笑得有些发疼,“我今天从沙教授家里出来,走过一片住户区,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见到了一盆蔷薇,玫粉色的花瓣很是好看,而且熬过了七八月的燥热,好像要开进九月里。”


    “听你描述,我就有画面感了,你最近还常买花吗?”


    “也买呀,北郡城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这真是我们的幸运。”


    纪廷夕时不时会送文度鲜花,虽然有夏烈这个敏感的往事在,但两人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提及不愉快的往事,只展望希冀的未来。


    “我家里虽然不放花,但是我爱送花,若是以后看到美妙的鲜花,能不能送到文小姐的手上,劳烦你帮忙护养?”


    “当然可以呀,我求之不得呢。”


    纪廷夕将文度嗓音,当作下厨的背景音,同她说话,非但没有影响效率,反而兴致大增,切、煎、搅、撒一气呵成,不到六点,两碗色泽明亮的海鲜面,就端上了餐桌。


    文度对食物,并没有特殊的偏好,在她眼里,能帮她短时间内快速补充能量,就是好食物,为此还浪费了月穆的一腔热情以及一手好技。


    但是现在在人家家里做客,文度一改往日的冷淡作态,拿出如饥似渴的吃饭态度,这碗面条的价值,似乎比自己的论文专著还值得品味。


    因为乐于品味,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久就享用完晚餐,都不用饭后甜品,一碗海鲜面就让人酒足饭饱。


    平时在餐桌上,两个人都会见缝插针地交流,交换关键信息,能把一段饭,吃出两邦领导人会见的格调。


    但是考虑到文度的生日,纪廷夕今天没有提太多,各个方面都点到即止,主要的话题,还是围绕着文度,她喜欢吃的食物,她爱看的书籍,以及她的心情本身。


    抛开正事,闲谈的时光,总是过得漫不经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感谢招待的时候。


    文度手里抱着鲜花,玫瑰非常新鲜,麦色的雪梨纸围了一圈,像是香槟色的花蕊,最外面是深色的包装,蒙了一层,隐约透出纸片上的文字。


    “谢谢你的美食和鲜花,今天真是个难忘的生日。”


    “是啊,因为你来了,我的这个家也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文度环视了一圈家里,和沙家不同,这里并没有特殊装扮,墙面简约,桌几干净,连蜡烛都没有一根,但是却别又一番温馨的气息,晕染进她的眼里和心间。


    环视完后,文度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嘴角张了张,似乎欲言又止。


    果不其然,片刻后,纪廷夕的目光再一次加深,随即眼神一定。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今天第二次,文度的心受到震颤,以至于环抱着花束的手都一动,臂弯中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她抬眼看去,纪廷夕眉眼认真,因为认真,连眼眸里的光芒都不再闪烁,深刻得透亮。


    这不像是玩笑,也不像是客套,这是实实在在的诚邀。


    在互相注视之中,文度忍不住回想起,自从认识纪廷夕以来,她做过的诸多大胆之事。


    比如拦查外邦代表的车辆,怀疑神秘组织的存在,甚至还禁足过所有的同事,只为成全她调查的野心,但是这所有的“大胆”加起来,都没有这声邀请大胆。


    她在邀请她,今晚留下来。


    脑中的回忆闪现完毕,像是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的滩涂,留给情绪足够的发挥余地。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情感,再次翻涌,这一次裹夹着太多的情绪,一时间难以理清,就纠缠成一团,翻滚在潮退后的滩涂之上。


    情绪翻滚之下,文度其实很开心,这证明她的直觉是可靠的。


    她想要见纪廷夕,幸运的是,纪廷夕也同样想见她,一顿饭的时间不够,饭后闲谈的时间也不够,需要再加一个晚上,才能抵扣这份未曾言明的思念。


    思念太沉,需要这漫漫长夜温柔承托。


    但同时,她也感到一阵伤感,从心间的裂缝里,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她们两个,本应该是难以弥合的对立关系,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现在换了个方式,让对立披上合作的外衣,有了缓冲和发展的空间。


    就像是现在,明明她面临如此大的身份危机,却不敢跟对方明说,甚至不能让对方察觉,还有佯装一切安好。


    她们从来都不可能是稳定的朋友,友谊一直吊在一根钢丝绳上,但偏偏从这危险万分的关系里,生长出更进一步的情愫,它不知什么时候生根发芽,散发出诱人的气息,纠缠在两人之间。


    谋算对方,防备对方,同时被对方吸引,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越是防备,又越是吸引。


    如此的恶性循环,终于沦落到今天的这一刻,夕阳沉入夜色中后的这一刻。


    ——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开心混合着伤心,越滚越大,在滩涂上留下深深印记,即使下一轮潮水冲刷,也难以磨去,而情绪也在这一刻,迎来顶峰的高潮。


    留下来吧,今晚注定是个难以入睡的夜晚,而清醒时的头脑中,一定密密麻麻,都是她身影,不如就留在这个房子里,留在她身边,这是安抚情绪最好的解药。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不凉不热的夜晚,不用再劳烦主人开车相送,也不用再劳烦月穆准备晚茶,就留在这个房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留下来吧,在这么个微妙百转的时刻,主人这么诚恳地邀请,怎么忍心拂了主人的心意?


    窗户外,同时透入夜色和灯晕,连同屋内的灯光,都染上几分朦胧,落在人面颊上,落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偏偏文度站在门厅与玄关的交界后,眉眼就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织中,明明今晚滴酒未沾,却像是喝醉了一般,眉眼迷蒙。


    在这等候回应的一两秒间,纪廷夕注视得格外认真,似乎沉醉于她的面庞中,担心漏掉任何一帧的神色反馈。


    灯影中,文度的眉眼一动,触碎了表面的朦胧,神色终于变得清晰,在光影中聚出形状。


    “谢谢纪小姐的热情,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就不打扰了,我等一下打车回去,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转过身,抱着满怀玫瑰,走出房门,隐没进稀疏的夜色之中。


    第104章


    所有人,好像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


    这个生日, 不是最隆重的一次,但却是最惊心动魄的一次。


    先后受到沙嘉利和纪廷夕的邀请,在两个人的家里, 都受到了震颤。


    心里有事时, 文度难以入睡,但随着卧底经验的增加,她的承压阈值也提高。


    昨晚勉为其难睡了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 好生打扮了一番, 紫色连衣裙加小圆帽, 提着个布包, 一脸对于甜品的憧憬,往欣意走去。


    昨晚有在平台留言, 询问有无紫薯蛋糕。印琛知道她要来,于是提前守在店里,迎接她的光临。


    文度如今的化妆技术炉火纯青, 阴影能凹出鼻骨的立体,遮瑕能掩饰眼底的淡青,再装饰上神情, 一张脸总是那么秀色可餐,神采青葱。


    印琛单纯她的表现, 实在猜不出端倪, 于是手臂一抬,做出邀请, “文小姐想要招待客人, 这个可得好好挑选, 不如到我的办公室去, 慢慢挑选样式。”


    店里有菜单册,印琛的办公室,还有一个平板,专门用来挑选款式和风格,甚至还有隐藏款,只是较为小众,没有在菜单上呈现出来。


    文度手里托着平板,各色甜品在她眼前翻过,以前她都没有发现,原来只是翻阅蛋糕,就能完成减压,大脑掌控美食的区域活跃而起,分泌的多巴胺能抵消一切。


    “沙嘉利已经肯定,我是瑟恩卧底。”


    不过这一句话出口,又抵消掉了多巴胺的努力。


    印琛在皮椅上坐下,面色肉眼可见地复杂。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作为联络站站长,她要给于联络人最大的情绪支撑,所以尽量不让情绪干扰语气,只是就事论事。


    “你怎么确定的?”


    “他昨天亲口指认,他知道萝籽是被我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但他没有告诉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有威胁你吗?”


    “没有,他说不会告知卫院。”


    奶油般明亮绵软的房间里,被两人的谈话压得厚重,寂静像是一双大手,将房间里的空气都压紧。


    不过没让空气凝滞太久,印琛很快开了口,“得做掉他,我会安排好。”


    画面停在一款提拉米苏上,文度的手指在选择键上徘徊,脑海里也是同样的场景,思绪在徘徊,在某个点上来回梳理,试图盘桓出个最终反向,但是最后发现,以现在的信息储备,还不能安全确定。


    “其实我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人必要得除掉,但是昨晚我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事还有考量的余地。


    首先,既然我是卧底,本身肯定十分危险,但是他敢亲口告诉我,说明他不怕我对他下手,或者是说,他料定我不会对他下手。


    其次,我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他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有一个可能性,是他身边的原谬告知了他社区医院的遭遇,但这也只是猜测。


    他知道我的身份,但现在我不能确定,这个消息有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如果他突然遇害,那么我可能也会被怀疑,甚至直接暴露。


    最后,我感觉,他也许真的可能不是敌人,而是反新分子,看不惯新政政策,想要恢复旧制,所以在帮助瑟恩人。”


    在睿尔派统治下的邦度,不仅有立博派、瑟恩人、积厉组织、盖列势力,还有反新人士。


    这部分人一般是荷梦人,甚至还支持睿尔派,但是却不支持新政,对基因政策持消极态度。


    他们不会反抗睿尔中心派的执政,但也不会主动践行新政措施,像是一群中立派,只求在破裂世界的夹缝中茍且度日。


    文度猜想,沙嘉利也许就是反新人士,只是他更为激进和大胆,敢于同瑟恩卧底坦白,主动伸出援手。


    “你有明确的证据,能够指向他是反新分子吗?”


    听到这一句,文度忍不住发笑,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严谨,严谨到“锱铢必较”,在梦里都会核对白天的行动清单。


    没想到印老板更胜一筹,事事有回应,处处找证据,保证每一处都板上钉钉,不留模糊的空间。


    文度对她笑了笑,这样挺好的,对每个成员的安全都负责。


    “首先,他家里的氛围一直很奇怪,以他对外展示出的强势猥琐风格,他家里的雇工,应该对他十分反感才是。


    但是我到他家里去了几次,其他女孩不知是不是故意隐藏,没有表现出明显情绪,但是那个朵儿,因为年龄小,她的性情展现得比较真切,看沙嘉利的眼中,没有一丝害怕,表现得也过于放松。


    还有当初萝籽失踪,按照我们的推测,沙嘉利并不会太当一回事儿,所以没有将他的反应,纳入计划准备中,但是他却表现得非常在意,执意要报警,追回失踪的雇工。


    之前我以为,他是重视自己的财产,但是现在回过头看,有可能他是真的在乎女孩本身,不想她出事。”


    说完,文度秉持严谨负责的态度,又做了补充说明。


    “当然,这些都是情感方面的感觉,并不能作为推测的证据。不过目前不管是从安全方面,还是实际效应方面,都不建议直接除掉他,我想要确认,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印琛仔细听完,明白了她的意思。


    其实她坐在站长的位置,最重要的考量,就是保护联络线上成员的安全,尤其文度的安全,所以除掉危险,是最优选择。


    不过现在这个阶段,还不确定他的真实目的,以及消息的知情范围,所以最优解,也就不是刺杀。


    “好,听你说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方案,可以用来试探他的真实目的。”


    因为长期没有动静,平板的屏幕熄灭,但是文度的眸光却亮起来。


    “好,你说来我听听。”


    ……


    杜冷丁开着车,她没有收听电台的习惯,但是身边坐了个下属,她还是将收音机打开,车里充满人声之后,她就不用再开口说话,避免了动嘴皮子的麻烦。


    但是查南“不解风情”,有了节目听,还是张了嘴,想要和队长展开美好的闲聊。


    “杜队,您有没有发现,最近有关瑟恩人的案子,少了很多?”


    “是吗?”杜冷丁目视前方。


    “是啊,您看啊,从前一个月内,我们要收到多起绑架或者死亡案吧,但是现在,一个月都不见两起,我还有点不习惯呢。”


    “嗯。”


    “您说是治安变好了,还是瑟恩人的安全意识变高了?”


    杜冷丁眉眼没动,已经太过熟悉自己的下属,她不用侧头看,都能知晓出他配套的表情反应。


    “还是有很多瑟恩人被绑或死亡,可能报案的少了吧。”


    因为吉欧尔现在转移瑟恩人,无需再刻意伪造死亡或绑架案,也无需她来帮忙掩盖,所以自然接到的报案就少。


    现在的瑟恩人,在旅游观光车里,或者在外企的庇护之下,源源不断地出境,更为方便,也更为安全。


    “是的,不过我发现,边境打开之后,经济形势好起来,带来了大量的工作岗位,外企也招聘了很多瑟恩人,社会好像和谐了很多,可能这也是报案数量下降的原因吧。”


    “确实。”


    队长能出声,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回应。查南心满意足,转头看向窗外,“快到检察院了,您就放我在绿化带边上吧。”


    查南下车之后,电台也被关闭,车里安静下来,是杜冷丁喜欢的氛围。


    回家的途中,路过车辆的售后服务店,玻璃和金属外墙,被里面的灯光映照得闪闪发光,像是一座科技城堡。


    杜冷丁接到短信之后,就会开车上店,享受服务的同时,也传递信息,接收任务。


    但是前天,因为情报汇报,才光顾过店里,不方便去得太频繁,所以她得到了售后店的推广短信,提醒她在家里等待消息。


    晚上七点半,杜冷丁的邮箱里,接到了一封来信,她拿出密码本,逐一对照解译。


    荷梦语的语言单位,通过密码的提示,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在纸上,得出一段瑟恩文字,总体意思归为一句话:


    以虐待迫害未成年女性为罪名,审问沙嘉利。


    ……


    9月2日,杜冷丁来到副署长基兰姆的办公室,汇报了特殊情况。


    “基署长,我们的服务热线接到举报,北郡大学 教授沙嘉利圈养虐待未成年女性,手段恶劣,违反了未成年人保障法。”


    基兰姆正在查阅送来的卷宗,听到沙嘉利的名字后,抬了下眼,“没来报案?”


    “没有,只是打电话举报。”


    “那先别管它,我们的警力还不够折腾的。”


    杜冷丁坐着没动,若有人从外往里扫一眼,只看背影,不看肩章,还以为她是负责的领导,自带坚守的气场。


    “可是我们接到的举报数量,已经不下于五次,而且一次比一次语气强烈,服务中心轮流值班的同事,都接到过类似的举报。我担心我们一直不处理,公众对沙教授的意见,会转移到我们身上。”


    基兰姆的两指夹着笔,半撑着下巴,灰色的瞳眸中泛出思考的痕迹,既然事情涉及到警署的名声,那就不得不在脑子里过一遍,稳妥计议。


    “卫院那边跟我打过招呼,这个沙教授得特殊对待,如果不得不处理,可以交由他们出面。


    可这位教授的名声吧,现在是越来越差了,虽然都是瑟恩雇工,但道德风尚在那里,到底会有人议论,背后都不知道把他说成什么样了。”


    ——大学里,对教师的名声和修养极为看重,品行不端者,会进行停职甚至解聘处理。


    沙嘉利如今的做法,从法律上看没有任何问题,也得到了管理局的批准,但从大众还残存不多的良心来看,还是过于大胆。


    尤其是他的身份特殊,是一名高知教授,在本应该为人师表的位置,却做出放浪形骸的行径,成为学校的食堂饭桌上,最下饭的八卦。


    现在,公众看待他的视线,带上一层桃色的色纸,给他的四十年来的荣誉履历都染上有色点,让这张履历变得斑驳累累。


    “对,沙教授现在的名声不太好。我查了一下,他家里的女孩,确实有未成年,至于是否有虐待的情况,这个暂时无法判断。”


    “就算是虐待,我们也不能按照正常规矩处罚他,”基兰姆上下摇晃着中性笔,最终拿下注意,“这样吧,你还是去进行一次问话,人就不带到署里来了,主要是走个流程,好堵住公众的嘴,还有顺便也提点一下他,注意收敛点,不然举报多了,我们也不好办。”


    杜冷丁颔首,坚守的气场终于有了缓和,“明白。”


    ……


    当天下午,杜冷丁就同查南一起,开车前往沙家。


    两人身穿制服和警帽,带有笔记本和录音笔,几乎是全套装备,只是腰上的手枪被遮了起来,枪支弹药就不在流程中露面了。


    按规矩,同行的两个警察应该一起进去,但到沙家门口时,杜冷丁压低帽檐,似乎在思虑,在下车前低声吩咐。


    “这个沙教授我有所了解,很好面子,更喜欢接待女性上门做客。我们两个今天穿成这样,再上门调查,恐怕会激起他的逆烦,不配合问话。你就留在车上,我来处理,如果有需要,会叫你进来。”


    查南知道她的性子,凡事讲效率,最怕的就是麻烦。


    之前调查瑟恩案件时,见其他队友推拉墨迹,她宁愿只身上场,不管是捞尸还是取证,样样都快准狠,司警队效率保证第一人。


    如今这个安排,肯定也是嫌他碍事,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安心待在车上,还能休息一会儿,既方便了上级,又幸福了自己。


    皮靴落地,杜冷丁反手关上车门,朝别墅走去。


    金属门镶嵌在白漆的墙面中,更显色泽的清冷,但是白墙之中,又挂有垂下的花叶藤条,冷色与花色的相结合,科技与自然的相衬——是一座各种意义上的豪宅。


    杜冷丁按响门铃,很快就有了回应,是一个女声,洪亮而客气。


    “请问您是哪位?”


    杜冷丁朝监控亮出警官证,同时下巴抬高,露出完整的脸庞,“警署司警队,前来找沙教授调查情况。”


    一阵安静,里面出现了犹豫,杜冷丁直直注视摄像孔,双眼眨也不眨,没有退让之意。


    片刻后,锁芯弹开,里面的雇工将房门往里拉开,“您请进,沙教授现在不在,您进来等吧。”


    杜冷丁被引到客厅就坐,她刚刚坐下,点心就端上了卓,三盘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速度太快,以至于像是茶几上长出了点心。


    杜冷丁抬眼打量,发现家里的雇工数量果然名不虚传,若一起到客厅接待来客,像是来了个歌舞团,舞台还不够大。


    不过虽然人数众多,她们的着装却十分统一,白色打底衬衣,加粉色碎花收腰裙,头上都别着发帽,脚踩清一色的玛丽珍鞋,走起路来格外轻盈,像鸟儿一般飞来飞去。


    这些雇工的行为举止,一看就是训练过,不仅动作利索,礼仪还十分得当,见了她只是安静服务,没有多嘴询问。


    和普通的瑟恩家政雇工,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乖顺一些。


    在她们来去时,杜冷丁默默打量,试图从她们身上,或者神情里,找出一些痕迹,一些可以支撑举报内容的蛛丝马迹。


    但是女孩衣裙避体,神色恬静,像是家政公司批发量产的雇工,衣着和性格的属性,都设置成统一模式,看不出异常之处。


    杜冷丁查过她们的资料,除了朵儿之外,最小的女孩还有两个月满十八岁,符合未成年的范围。


    “哪个是星梅尔?”


    雇工们面面相觑,互相确认不是后,一个喊了一声,接着传起接力,一声一声往下传,从客厅传到饭厅,又传到楼梯,传到二楼,最后从二楼走下一名雇工,手里还抱着针线篮。


    “我是,警官您好。”


    星梅尔站在杜冷丁眼前,瓜子脸上,配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瞳孔像是两面镜子,能倒影眼前人的一切神情。


    这个长相,看起来十分温顺,但去年却做出过一项壮举。


    去年高二,她从学校里的出逃,一路逃到边境,找到了一片水域,试图偷游过境,到对面的康曼邦去。


    但是没游到十分钟,就体力不支,原路返回,正好撞上搜寻的警察,就被押送了回去。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片水域的对岸,也还在百伦廷境内,就算成功游过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牢。


    不过现在看来,这里的“牢”要好坐些,至少装修得冠冕堂皇。


    “最近家里一切还好吗?”


    “一切都好,警官。”女孩抱着篮子,站得端正。


    “沙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没课的时候,会回来得早些,不过一般都会在六点之后。”


    杜冷丁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她们的时间把握得不错,先进家门探查情况,但也不会等得太久,显得过分刻意。


    “好,我等一下他,你帮我削一个苹果吧。”


    女孩放下针线篮,拿过桌上的苹果,去厨房里削好 ,端上了桌。


    杜冷丁看着眼前切得匀称的苹果丁,还有银光闪闪的小餐叉,一时间没伸手。


    ——沙嘉利在家里,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他是不是连上卫生间,都要雇工把卫生纸分成等份,用香薰熏完之后,再给他端进去?


    切成丁的苹果,似乎比寻常的苹果更为美味,吃起来也更为费时,杜冷丁一吃,就吃了四十分钟,吃得她有些不耐烦。


    “如果他不回来吃饭,会提前联系我们的,今天可能有些事情,会回来得晚一些。”


    杜冷丁不想再等,给了指示,“给沙先生打一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好。”原谬点头,取下挂式座机的听筒,连续按了三次之后,又回到客厅里,“不好意思警官,沙先生的电话,没有打通。”


    “提示音是什么?”


    “关机。”


    杜冷丁没有多说,立刻联系了警署内勤人员,让他们询问北郡大学和卫院,沙教授是否还在办公室。


    在等回复期间,原谬一直留在客厅,同她说话,但杜冷丁能够看出,这个女孩年龄稍长,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她不喜欢滴水不漏的人,于是将她遣退,又让星梅尔上前来。


    “我问你,沙先生今天什么时间离开的?”


    “早上七点半吧,就是正常的上班时间。”


    “是怎么去的?”


    “他开车去的。”


    “离开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女孩的眼睛眨了眨,嘴巴由张转为闭合,再一开一合起来,“没有啊,哦对了,他说会今天可能会比较忙,要晚点回来吃饭。”


    杜冷丁注意到她的微表情,察觉出异常——这个女孩似乎在掩盖什么,她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敢表露。


    再继续问话,就问不出什么了,尤其是在其他女孩身上,她们都在房间里忙碌着准备晚饭,但又似乎在侧耳聆听,注意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好像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


    杜冷丁没有再费功夫问话,她保持沉默,等候警署的回复。


    二十分钟后,也就是七点整,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沙嘉利,没有在卫院,也没在学校,他失踪了。


    第105章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成为卧底


    新的一周, 文度上班时,心里存有芥蒂,导致原本的谨慎之中, 又增添一层机警, 观察力和直觉力全开,对周围的一切细节把控入微,搜集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不过从周围人的反应,以及两位院长的表现来看, 对她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信息室也风平浪静。


    沙嘉利确实未将事情泄露出去, 他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虽然文度并没有要求这份承诺。


    文度并不知道,他是否会遵守承诺, 但她确定的是,沙嘉利没有指控她身份的确凿证据。


    萝籽的失踪事件中,她并没有直接参与, 从头至尾,只与夏烈商讨过此事,可以说是置身事外。


    沙嘉利就算怀疑她的身份, 也是仅凭感觉,拿不出实际的证据, 这也是她敢照常上班的底气。


    但是她没有想到, 在等待结果时,等来的却是他失踪的消息。


    沙嘉利正常生活, 对于她来说影响不大;他忽然暴毙, 产生的影响也可以化解;但是失踪不见, 这就是个晴天霹雳。


    人失踪之后, 对于她们来说,则是一切空白,对方的言语、行动和行踪,全都是未知数,变为了薛定谔的危险。


    文度的直觉告诉她:沙嘉利的失踪,绝非意外,而是早有计划的筹谋。


    这个事件,她原本不打算让纪廷夕牵扯进来,但是出了这样的岔子,她不得不求助于纪廷夕,况且沙嘉利失踪,对于纪廷夕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她也有必要参与进来。


    一时间,沙教授的行踪,成为吉欧尔和立博派共同关注的重点,双方同时动用手里的站点和资源,打探其下落。


    整个北郡城里,表面仍旧风平浪静,但在看不见的角落,都遍布有打探和问询的触角,在空气中捕捉蛛丝马迹。


    在紧急的追查之中,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让局势变得更为诡异。


    文度在卫院中,偶遇了外来拜访的人员,而这个人员,她刚好认识,不仅认识,甚至不久前才听说过。


    在康柏利的陪同下,客人顺着走廊走向电梯,正好与文度打了个照面。


    康柏利微笑问好,她回应之余,瞥见他身边的客人,也一起点头致意,无声欢迎她参观来访。


    问好之后,文度走向另一边的院长办公室,她一路没有回头,但是在办公室门口,停下了脚步,消化心中的错愕。


    ——这个人,怎么忽然会出现在卫院里?


    ……


    墨绯这个月,已经是第二次从蛇口山后出来,作为基地的安保负责人之一,她几乎足不出户,坚守基地,守卫安全。


    但是这个月是个“放风之月”,没隔几天就要外出一次,外面的世界,五颜六色地铺呈在她面前。


    这一次外出,落脚点是北郡卫调院。


    白天在卫院大楼,晚上她就住就近的旅馆中,在窗边翻阅资料时,窗户下面也有一队人,拿着望远镜望向她的窗口,试图“翻阅”她的一举一动。


    文度这一天回家时,心里充满了期待,因为按照约定,今天月穆将会前往欣意,将甜品和信息一同取回。


    “怎么样了?”


    “可以确定,墨绯就住在丽凯旅馆之中,周围没有发现暗哨和守卫的痕迹,她一天当中的行程,也就是旅馆、饭店和卫调院,一般是专车接送,有时候会打的士。”


    文度应了一声,沉默下来。


    月穆说得有些激动,语速都快了几分,“怎么样,要制定针对她的计划吗?”


    如果说沙嘉利,是她们的首要目标,那这个墨绯,就是二号人选。


    鲁干达的那句供词,一直盘旋在组织的耳边,经久不衰:基地的进出系统,归安保主管负责,要想通过安检进入基地,需要事先申请,并且经由她批准。


    她们原先试图通过鲁干达,潜入基地之中,但没能达成目的,不过找到了突破口,确定了突破目标——如果她们想要潜入神秘基地之中,那目前看来,墨绯是一个可行办法。


    但是现在面对如此良机,文度犹豫下来,有了更深的考量。


    “她昨天来了之后,出了院长办公室,就去了蓝训处。蓝训处主要就是负责培训和实验,而这两个,都有可能是她前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物色新的安保人选,也可能是因为研究需要。”


    月穆,“可惜这两个地方,我们都安插不进去人员,会查验背景和血统。”


    “是的,不过这一点不是最主要的,如果真的需要,我可以跟纪小姐商量,相信立博派那边,应该早有后备的准备。”


    据文度所知,若星就是蓝训处负责的蓝训班出身,在学习期间,五项考核全优,毕业后进入卫调院,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如果不是纪廷夕,她也察觉不到若星是卧底,这么一条顺畅安全的路径,立博派肯定会高效利用,后备队员肯定量大管饱。


    如果这次墨绯前来,真的要挑选学员进入秘密基地,那立博派的卧底,就可以争取机会,被墨绯亲自挑选而上,就能顺理成章进入基地之中,一探究竟。


    但是面对此项计划的可能性,文度的神色寡淡,眼中并没有平常深谋远虑时的深邃。


    月穆察觉这其中还有隐情,帮她进行了转折:“可是?”


    “可是纪小姐今天告诉我,院里对于沙嘉利的失踪,反应十分平静。特行处没有收到协助调查的通知,照这个情况来看,沙嘉利的消失,应该是院里的安排,”


    月穆一惊,花容月貌上,留下泛白的残影,“这不是很糟糕吗?他知道你的秘密,如果是卫院故意安排的……”


    “你还记得蛇口湾站点传来的信息吗?9月4日,有一辆黑车开入蛇口湾之中,但是这一次,没有中途换车,窥测不到车上人员的任何信息。结合沙嘉利失踪的时间,以及卫院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被调入了神秘基地。”


    “啊?”月穆疑惑了片刻,但是随即便笑了起来,眉头压低,笑得并不欢畅,“我们之前还严阵以待,观察他什么时候进行人事调动,调入基地,结果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


    “对,几乎是零帧转移,没有任何准备的过渡,让人都以为他失踪不见了。


    “而他消失之后,墨绯就出现在了卫院,这个时机太蹊跷了,甚至可能是在沙嘉利离开之前,她就来了这里,两个人甚至可能还见过面。


    “我目前无法明确推测,这意味着什么,不过不管怎么样,都需要我们谨慎起见,做好准备。”


    月穆坐得离她更近一步,想要亲近地感受她的内心,分担多一些的焦灼,“度米,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鲁干达的事件中,神秘基地的处理方式也有些疑点。”


    “对,按照我们的思维来看,就算他们和警方联合,没有抓到‘绑匪’,也应该继续追查,不然一个偌大的基地,平白无故被人要挟,还赔进去五十万现金,实在是有损尊严。


    “但是他们走得非常利落,像是知道完全查不出结果,或者在躲避什么东西。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察觉到了异常,知道绑架案并不单纯,不愿意恋战,只想快速脱身。


    “但是这个‘脱身’,到底‘脱’没‘脱’,还真是不好说,你看现在墨主管不就回来了吗?她这次的目的,除了造访蓝训处,还会不会夹带有其他目的?”


    月穆听完,认真地点头,“这样看来,现在确实不适合轻举妄动,立博派那边,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


    提到纪廷夕,文度终于露出笑容,这是餐桌上,第一抹放心的笑意,“会的,纪小姐那边,我正准备联系她。”


    ……


    新的一个星期,白卓挤出了精力,去跟进观影城嫌疑人的调查,但是跟进了一个多月后,情况并没有因为他的加入,而有所进展。


    事情同他的话相衬:立博派的这群野兔,确实水平高超,既能大大方方举办活动,又能悄无声息地藏于背后,没有给出任何可供调查的细节。


    立博派同瑟恩人不同,他们也是荷梦人种,除了派别和理念,其他的没有任何差别,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肤色,一样的身材,一样的文化背景。


    如果再有意掩盖自己的理念偏好,那混在睿尔派里,完全可以浑水摸鱼。


    马格林不久前才放出豪言壮语,查多久都没问题,他有的是耐心。


    但是一个月后,面对调查进展,他还是败下阵来,睫毛眨了眨,眨出眼里的苦闷和无奈。


    “白处,观娱城里,这个策划人的人际关系,日常轨迹,聊天通话记录,都查不出问题,如果继续下去,可能也是同样的结果。”


    再在她身上投入时间,可能就真的只见投入,不见产出。


    白卓放下手里的材料,面色却并不难看,眼角开展,展出一层释然,“你说的对,可以关注她,但没有必要继续查了。”


    “那我们就放弃了吗?”克凡询问。


    “不是,”白卓抬眼,他的眼皮总是半搭着,但却并不显得困乏,因为里面的眼神一直明亮,带有直白流淌的进取意味。、


    “我们还可以再换个角度,之前是从活动组织的角度入手,现在,我们可以从观众身上入手。”


    “观众?”马格凡想起那几个大学生,“您是说调查他们?”


    “不,他们那几两肉,我们早就一清二楚了,就是一群平平无奇的学生,只是思想不正,还沉迷于立博派那一套假大空的理论。不过他们虽然平平无奇,但却能吸引立博派的出现,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点。”


    马格林和克凡对视一眼,长期跟在身边的他们,隐约懂了白处长的意思。


    ……


    9月份,蓝训营的蓝训班,正好在举行选拔考试,三大项目依次进行,综合选拔出符合标准的优秀分子,获得选入蓝训班的资格。


    在这个星期,席芝都处于兴奋之中,加入卫院,是她高中三年的梦想,为此高中毕业之际,她填报了蓝训特校,为的就是加入卫院,为百伦廷的安防事业,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而这次毕业考试,就是赢得入场券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如果没能达到优秀的行列,就只能选择次一等的单位,比如警卫局等,负责特殊人员的安保工作。


    但是席芝志向远大,她志在保卫广大民众的安全,所以卫调院就是她梦中情院。


    考试的氛围,细分来看有十七项,但是总的分类,就是三项:心理测评,体能测试和基础考核。


    因为没有经过任何专业培训,考试不会直接考察专业内容,但会以间接的方式,渗透到考试的方方面面。


    不过这些,考生都并不知情,因为考试内容严格保密,不可能有真题流出,只能靠本身自带的素质,去撞一撞考官的心仪标准。


    席芝进入考场之后,发现不仅考核内容陌生,就连考官本人,都没让她猜中任何细节。


    偌大的教室里,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表现出亲和之态,让考生放放松警惕,但是两人都是素净衣着,外形端庄,自带生冷感,努力亲和的样子,颇像是教导主任没收罪证之后,耐心套话。


    “如果你加入蓝训班,有自己的目标方向吗?”


    “有,我想从事语言方面的工作,处理邦际间的事务。”


    语言方面,对应的就是信息收集和处理,百伦廷内各方势力交杂,语言也丰富多样,甚至出现了语言加密的交流方式,这给卫调院监督和调查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于是就有了闻讯处和信息室。


    “语言,你会几种语言?”女考官露出好奇之色。


    席芝正准备开口回答,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盖列语的询问,那为了表现实力,她回答时也应该切换语言。


    “我目前会三种,荷梦语,盖列语和卢第斯语,其他还有几种,还在学习之中。”


    女考官进一步询问,“瑟恩语会吗?”


    语言切换回了荷梦语,席芝摇头,“不会,平时接触到的机会不多。”


    在当下的环境,会这门语言,不见得是件好事。


    女考官笑了笑,没再说话。


    旁边的男考官,取出三张纸页,推到她面前,“请在这三份文件中,找出具备隐藏信息的一张。”


    席芝低头去看,手指蜷紧,带动身体也开始紧张——怎么一来,就考察如此专业的内容?


    但是她依次看完之后,发现内容并不专业,在她面前,写有三份菜谱,介绍三类菜品的制作方式,分别是红酒炖牛肉、海鲜汤和焦糖奶油布丁。


    席芝看完之后,没有细想,就拿起中间的一份文件,又重新细看了一遍。


    “你觉得这一份有问题?”


    确认之后,她将纸页转了个方向,递给考官,“是,这一份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里?”


    “它的用料介绍,显得太过详细和刻意,而且数字占幅较多。”


    “所以你觉得它隐藏的信息是什么?”


    “1 73 46 19 47,看起来像是一串电话号码。”


    男考官看向女考官,后者接过菜谱,放到桌上,指头在纸页上敲了敲,同时面上,又浮现出亲和的笑意。


    “好了,本项考核结束,你可以前往下一个考核点。”


    这一天回家之后,席芝的心情越发激动,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考场表现。


    她做出回答之后,考官并没有告知她正确与否,但是她凭借直觉,判断表现不错,尤其是语言方面,一定能让考官念念不忘。


    考试通过之后,会收到通知信息,前往相关地点办理手续,但是席芝左等右等,并没有等来消息,周日的晚上十一点,她抱着手机,一直紧盯屏幕。


    这是通知的最后期限,虽然已经过了信息发送人员的上班时间,但还是生出不切实际的妄想。


    十二点过后,邮箱里依旧空空荡荡,连垃圾广告都没来问候她,席芝终于放下手机,同时也放下最后的希望。


    第二天上学时,她全程心不在焉,错过了提前批选拔,就要参加全邦的统一考试,需要她快速转变方向和状态。


    但是课上到一半,她还是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会三门语言的她,此刻好像成了聋哑人,半个字符都领会不了。


    临到放学时,辅导老师注意到她的状况,让她到辅导室内进行谈话。


    席芝进入之后,辅导老师反而退出去,门也被关上。


    席芝回过头来看,发现旋转椅上,坐着个男人,就是一个星期前,考核基础素养的那位考官。


    这一次他连亲和都懒得装,直接挂上原本的神色,眼皮半耷,眸光清晰,不笑时嘴角拉直,像是蓄势逼供的教导主任。


    虽然这副架势唬人,不像是会说好话,但是席芝的血液,再度活跃起来——这是卫院的考核长官,虽然不知来做什么,但她相信他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来见一个毫无联系的学生。


    “你好,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长官,我来是为了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选拔测试,可以进入蓝训班学习。”


    消息是好消息,但没有任何铺垫,以至于席芝都没有来得及消化这份惊喜,身体还停留在走流程的阶段,呆板地点头,“感谢您的肯定,我之后会好好表现。”


    不过这份略显僵硬的淡定,反而正中考官下怀,白卓的眼皮往上开了开,露出越发完整的目光。


    “很好。”


    “请问我什么时候办理入学手续呢?”


    “你不用办理,因为你不能入学。”


    女孩愣住,一时间对自己的相信产生怀疑:也许真的有考官丧心病狂,喜欢浪费时间,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学生。


    “虽然你不能正常入学,但是你的信息,我会录入系统,不过你的档案,只有我知道,也会对你进行培训和教导,不过这些,都是以保密的形式进行。”


    “那我以后……”


    “你以后正常参加标准考试,进入大学学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参加过蓝训班的选拔,也不要透露你的培训内容。


    “你的学业成绩很好,进入北郡大学和外国语大学,都不是问题。等去了之后,记得用功学习,但是同时,你要开始接触立博派的思想,以十分低调和隐蔽的方式,将自己变成立博思想的追求者。”


    席芝的敏感意识十分到位,听到这一句,自认为十分大逆不道,忍不住大表忠心。


    “可是白长官,我对立博的思想不敢兴趣,我发誓,坚定地站在睿尔派这边!”


    白卓手指朝下,郑重地一点桌面。


    “你不需要感兴趣,但你需要学习,因为选你加入蓝训班的任务,就只有一个:打入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内部,成为卧底。”


    第106章


    如果可以,留一晚上,似乎也不碍事


    文度和纪廷夕见面的机会不少, 若是在卫院,只要两人有意,可以做到天天见面。


    但见面之后, 做不到信息的顺畅交流, 所以两人并不知足,下班之后还要时常相约。


    9月8日,这天就约在纪廷夕的车里,相约格外随意, 文度随口说了句“去看夕阳”, 纪廷夕二话不说, 回家之后换了辆车, 就载着她往北郡港赶去。


    北郡城内,建筑平均海拔不高, 要看夕阳并不困难,但是纪廷夕不满足于简单的隔窗远眺,既然是文小姐的心愿, 那她就得呈现出高规格的实现。


    于是没有片刻犹豫,驱车朝向最近的码头。


    北郡港口,游艇和船只在岸边慢速行驶, 伴随着天色下沉,回到港湾准备休憩。


    两人下班时, 天边就已经稍显暮色, 如今驱车半个小时,夕阳开始西下, 在水面洒下波光粼粼的光毯, 一点点往下沉沦。


    纪廷夕去掉安全带, 侧身望向天边, “快,跟我走,在落下之前,应该能上到观景台。”


    她下车的前一刻,文度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这轻轻一碰,就让她快速安静下来。她靠回座椅,侧过头,耐心地等待身边的人发言。


    “没事,就在这里吧,这样也挺美的。”


    文度的双眼,看向对方,也看向对方身后的夕阳,如今已经晚霞漫天,水光充盈。


    纪廷夕伸向车门的手,转而放在按钮之上,车窗缓缓下降,远方的绚丽,进一步清晰在眼前。


    车辆停在港口的堤岸上,两人同坐在车里,近处是归港的游艇,远处是铺陈的霞光,高光与剪影互相交织,映入眼眸之后,被裁剪成明信片的纪念图案。


    在文度的眼中,不仅有水边暮色,还有身边人的背影,纪廷夕的头发铺散开来,在昏暗的车内,几乎是静谧的黑色,耳廓露出了半面,但也和船只的船舷一般,只见轮廓,不见细节,同时隐没在黑暗中的,还有她那张可与夕阳媲美的面庞。


    “我接到了消息,下周五,也就是9月15日,会送子芹和子岑返回梅丝。”


    文度张了口,想要表示惊讶,但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情其实已经铺垫已久,不算突然。


    本来子芹姐妹被利用结束,就应该返还梅丝,但是正赶上默尔卫院遇袭,东大区震荡不安,为了确保安全,押送任务便往后推,子芹和子岑由卫院的司查科暂时收押。


    之后,北大区卫调站下发命令,将两名囚犯押入北郡劳训营,结果在路上,又遇到“盖列邦”的势力干扰,保险起见,还是重新押送回卫院收押,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两姐妹没有利用价值,而且白卓怕担责任,纪廷夕有私心,一直在催促囚犯处理的问题,现在东大区的局势好转,于情于理,也到了返还囚犯的时刻。


    只是文度忍不住担心。


    “你一个人吗?”


    “对,主要的负责人,就我一个人,还有几名下属,但他们只是负责执行行动。”


    “我们一直怀疑,子芹姐妹是被送入了神秘基地,而不是劳训营,也许这次去,你能趁此机会,探个究竟。”


    北郡的基地,她们如今难以窥探,但如果如她们所料,梅丝也有一个类似的基地,那这次就是个打探的好机会。


    “确实,”纪廷夕转过头来,因为背光,面部依旧虚化在暗光中,“不过你不想趁此机会,救她们出去吗?”


    文度的心咯噔一跳——她怎么可能没有这个想法,她一直蠢蠢欲动,只是担心会牵扯误伤到对方,所以压抑了想法,没想到如今,被纪廷夕主动提出,听进心里,完全是不同的滋味。


    “说实话,我想,但是风险太大了。”


    “可是高风险高回报,不是吗?之前面对审问,这两个姑娘,一直守口如瓶,没有供出你们,而且她们可能还知道梅丝基地的秘密,如果能够将她们救出,获得的情报价值也不可估量。”


    “纪小姐是不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是,不过需要你们这边行动,我会全力配合。”


    眼睛适应了外明内暗,文度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神色的分毫变化,比如她舒展的眉眼,和定格的瞳孔,一切都显得松和,一切也格外认真。


    之前,文度为了营救同胞,同时试图得到情报,她一度想劫走子芹和子岑,有过不顾纪廷夕死活的念头。


    现在这个念头,又死灰复燃,不过是被纪本人亲自点燃,燃得旺盛,不过也燃得五味杂全。


    在双方达成合作协议以来,因为把柄在对方手中,她稍显劣势,所以也尽可能谨慎警敏,不透漏过多,也不依赖过强,始终维持自己的价值,但也能随时抽离。


    如果纪廷夕需要,她能提供价值,适当合作,但若纪廷夕反悔,对吉欧尔出手,她也能自我防卫,除掉对方。


    但是纪廷夕察觉到她的防卫,为了让她安心,一直以更为坦诚的姿态相待,比如这次,她知道她想要营救同胞,于是自己大胆提出,促成计划上的合作,即使自己会承担相当一部分的风险。


    文度忽然自愧难当,就合作态度来看,对方比她坦诚,比她大胆,也比她更能最大程度地利用资源。


    窗外,夕阳沉到一半,整个水面都被染红,呈渐变之色荡漾至岸边。


    天空的余韵未淡,也是同样的色彩绚烂,与水面交相辉映。


    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光幕,将两人映照其中。但是这绝佳的暮景,没能吸引文度的目光,她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人,不曾移动分神。


    “好,我回去会好生计划,将风险降到最低。”


    ……


    继护送成易卿入境事件之后,文度和纪廷夕,或者说吉欧尔和立博派,再度迎来合作。


    而这次合作,难度和风险再度升高,对双方的能力和默契,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


    文度这几日,几乎都亲自在和甜品店沟通,甜品买了一单又一单,计划也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她近来吃多了甜品,体重并不见长,因为在摄入热量的同时,大脑又在高速消耗热量,一入一出,收支相抵,甚至入不敷出,文主任反而日渐消瘦。


    不过文度不仅下班后任务繁重,上班时也多出了额外任务,出乎她的意料。


    9月11日,贺德接见了她,以宽松的态度,布置下刁钻的任务。


    “下个星期,纪处长就要再次前往东大区,但是以防被盖列势力盯上,我们需要做出一些掩护。


    “我和纪处长一起,规划了一个掩护的行程,也就是她会假装前往临城里斯出差,模糊视线。


    “因为保密需要,这次的行动,消息必须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你和纪处长也是老搭档了,而且也是好友,你应该是我们最信任的人。


    “所以这次行动的准备工作,交给你来负责,在下午之前,请拟出一份邀请通知,邀请里斯卫院负责人到北郡来,联合审理几个流窜的立博嫌疑人,之后再移交回里斯卫院。”


    “那里斯那边,真的会配合行动吗?”


    “对,因为联合审理,是真实的任务需要,就算盖列势力在跟踪窥视,一时也分辨不出真实的行程。”


    文度有片刻犹豫,纪廷夕的这次行动,确实十分敏感,需要严格保密,没想到贺德会让她参与进来,成为知情的核心人员之一。


    而且知情之后,也就没有理由再拒绝。


    “好,我明白!”


    ……


    9月12日一大早,印琛就赶来了欣意丁香街分店,以她企业高管的身份,她对这家分店可谓格外器重,一周有两三天会到这里,亲自监督经营和服务,有时一时兴起,还进入厨房区域,亲自制作甜品。


    这么一对比下来,好像丁香街的分店是她亲生的嫡子,其他的分店和总店,不过是寄养的罢了。


    这天来到店里,她坐到办公桌后,查看最近的销售统计,店员端了个托盘入内,是最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不过还有最复杂的消息。


    “印老板,文小姐需要您进行安排,给积厉组织透露一个信息,有一批军.备物资,本周五会从北郡运到梅丝。”


    印琛端起咖啡,“是文小姐到店里,告知你的?”


    “是的,她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提前吸引积厉组织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北郡到梅丝的运输车辆,最好能留下明显痕迹,让卫调院察觉出他们在关注。”


    “好,我知道了。”


    印琛放下咖啡杯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关闭了统计表格,打开线上平台,发布了一则商品上新的通知。


    ……


    9月14日。


    押送转移工作准备就绪,只待出发。


    在临别的前一天,纪廷夕再次送文度回家,两个人同平常一样,清闲地聊天,只是这一次,因为大事在即,连清闲都显得别有深意,闲谈中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秘密。


    “我给你准备的食物,都带好了吗?”


    “带着呢,相信你的品味。”纪廷夕轻轻把动方向盘。


    “路上吃完了也没有关系,外地应该也有类似的门店,很容易看到,也方便购买。”


    她已经和印琛商量好,在梅丝的成员,会负责对子芹姐妹的营救,并且会伪装成积厉组织,撇掉双方的嫌疑。


    “真好,文小姐就是贴心。只是你太贴心,知道得越多,就越是操心,真不想看你操心啊。”


    这话原本说得甜蜜,但到末尾,又带有叹气的尾音,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就像是贺德所说,行动的知情者,限制在最小范围内,而如今她也参与进来,到时候囚犯被劫走,那么她也会惹上嫌疑。


    “没事,为纪小姐的事情,怎么能是操心呢?那是情理之中。”文度说着,笑意盎然,下巴往身边一点,为自己的话打了个着重的标注。


    纪廷夕被她逗乐,唇角忍不住上扬。


    如今两人也算平分风险,共同进退,越发紧密地系在一起——这也是她们追求的同盟效果,生死与共了。


    留给两人相伴的时间并不多,车辆进入梧桐街,停在别墅门前,纪廷夕见庭灯已亮,又放下嘴角。


    “时候不早了,文小姐今晚,好生休息。”


    路灯中带着橙调,在背后晕染,弥漫进车室之中。


    不论车内外,都蒙上一层朦胧,但两个人却可以清晰地感知对方的面庞,勾勒出最隐晦的轮廓。


    纪廷夕察觉到对方微妙的迟疑,忍不住开口询问。


    “文小姐,怎么了?”


    文度坐在暗光中,无声注视着她。


    忽然间,她生出一股冲动:她想邀请纪廷夕进屋坐坐,就像上次她邀请自己时那样。


    想让她进到自己家里,两人再多说一些话,再多看对方一眼。


    如果可以,留一晚上,似乎也不碍事。


    第107章


    她看清了不远处,有人正瞄准她的胸口


    夜色朦胧, 灯光暧昧。


    文度斟酌了片晌。


    她的想法是真实的,心意也是真实的,只是不合时宜, 她明天要上班, 纪廷夕明天要启程,两人没有理由傍晚小聚。


    ——她们只是关系要好的同事,又不是亲密无间的爱人。


    凡是不合时宜的东西,文度都不会轻易尝试, 她会识趣地压制自己, 这次也是一样。


    “好的, 纪小姐也早点回去休息,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


    里斯的卫调人员,来北郡接手了案件, 紧接着,就载着纪廷夕和三个流窜分子,开车返回大本营, 准备在里斯审理此案。


    但是到了里斯之后,只有一名囚犯关入监室,纪廷夕同另外两名一起, 继续向东出发,而这一次, 才是她们真正的旅程。


    纪廷夕到达梅丝机场之后, 立刻就坐上了卫院的便车,但她发现, 便车并没有按照计划开往劳训营, 而是走二环城路, 去到了卫院之中。


    她侧脸望向窗外, 这片街景她之前走过一次,已经记在脑中,足够她此刻翻出来,做一个对照。


    “戚处长是想回去稍作休整?”


    戚尤金嘴角带着笑意,但眼里寂静一片,来接见贵客,都没穿西装,而是薄款冲锋衣,随时准备大动干戈。


    “是的,纪处长这一趟也辛苦,去院里坐坐吧,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梅丝卫院,同北郡卫院一样,都是接近边境地带的重院,不管是规模还是硬件规格,都不相上下。


    纪廷夕进去之后,能快速熟悉各个功能分区,不过这次,她没进办公区域,而是到了院里的干员休息室。


    “这应该不止是坐坐吧?是打算休整一晚上?”


    干员取出包好的洗漱用品,“是的纪处长,您放心,罪犯关押在监室,我们会全力看守。”


    纪廷夕坐下来,但并没有配合着放心,“那为什么要关押在这里?”


    干员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相告,“是这样的,这两天飞机的通信链路,受到了干扰。从机场出来后,我们的暗哨反馈,疑似有人跟踪,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先在这里休息,等确保安全无误后,您再继续押送。”


    “我们这次已经做了掩护处理,怎么行踪还是暴露了?”


    “不一定是暴露,只是这两天,积厉组织似乎又活跃了起来,我们院长保守起见,还是决定以您的安全为先。”


    毕竟她上一次来,什么都没做,就遭到积厉派的围追堵截,人差点交待在这里;这一次,身边带着两个重要囚犯,更是关键目标,不能掉以轻心。


    干员做完手里的任务,等着她问话,规规矩矩站在门边,一副有问必答的姿态。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已经想通,伸手一挥,让他撤下,没再为难对方。


    ……


    第二天,戚尤金接到外勤的汇报,确认计划路线安全,周围无异常迹象。


    没多久,纪廷夕就接到消息,中午即可启程,完成剩余的押送路程。


    同样是便车的配置,押送车伪装成普通的面包车,子芹姐妹关押在后,纪廷夕同司机坐于最前方,中部是梅丝卫院的武装人员,既负责押送工作,同时也保障纪廷夕的安全。


    车辆装载完毕,但是还没出门,就又遇到异常事件——卫院门前,出现了一批学生,包围在卫院前方,手里举着大幅的海报,遇见有人进出,就围拢上去,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倾诉。


    戚尤金攥着对讲机,骨节隐隐发力,“这群学生,怎么又来了!”


    纪廷夕回头过,“他们经常来申诉吗?”


    “其实最开始是去警局,警局被他们烦透了,说漏了嘴,他们就跑我们这边来了。”


    同是卫院人,通过这只言词组,纪廷夕已经能拼凑出个大概。


    应该是学生中的反新人士,或者革新人士,前者想退还到新政之前,后者想进一步优化新政,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喜欢“上蹿下跳”,四处争取自己的权益。


    北郡也有,但是北郡台态度强硬,能够强力镇压下去。梅丝就没那么幸运,长期受到积厉组织的骚扰,疲于奔命,倒是给了蠢蠢欲动的学生可乘之机。


    况且学生当中,就不乏被其他势力挑动者,比如这一次的请愿,就有亲立分子,可以是本次聚众请愿活动的“幕后功臣”。


    押送车停在地下室,静待不动,而与此同时,前门已经热闹非凡,学生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口号响起,海报扬动,盘旋在卫院上方,甚至比上方覆盖的电磁波网络,还要“魔高一丈”。


    总务处处长,只能兼职公关负责人,站在阶梯上,身后跟着一排武装的护卫。


    学生一般不会进行身体攻击,但是他们的气势太强,让安保必须准备到位。


    “请你们立刻释放班杨同学,他只是在交流会中,发表了自己的个人看法,并没有扇动任何活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性的举动,你们没有权利长期扣押他!”


    学生群体也显得不慌不乱,为了清晰地表达意思,选出一名发言人,在公关负责人还未开口前,先发制人,声音从喇叭里传出,直冲卫调院的入口。


    朗处长已经提前打好腹稿,同时也拿起了喇叭,站得比楼顶的避雷针还要钢直。


    “抓捕谁,释放谁,关押谁,关押多久,卫院都有自己的流程和计划,这是我们的公事,同时也是我们的私事,其他人无权干涉,尤其没有任何实践经验,只知道谈什么理论抱负的学生!”


    成群的学生,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给足了面子,但这句话如扔下水的巨石,人声如水花般四溅开来。


    学生代表的喇叭,一下子成为焦点,被众人争抢。


    “你们凭什么随意抓捕人,有什么依据?”


    “班杨同学已经被审讯了三天,超过了法定的审讯时间,为什么还要接受审讯?”


    “他只是想物理科学发展得更好,他有什么错,难道科技发展后,会生出什么祸邦殃民的大事吗?”


    “……”


    现场异常热闹,原本门可罗雀的石墩间,乌压压的全是人头和质疑。


    目光下视,朗佛一脸惨淡,胡子快要压过嘴角,耷拉下去,成为黑色的木偶纹路。


    但是再深刻的纹路,也比不过他心中的躁郁来得深刻:他就知道,一半民主,一半专制,肯定会出事!


    就像是现在,一群被民主政策保护良好的得益者,居然前来质问他们的保护者,还是以民主作为手段进行攻击。


    要他说,就不该保留民主的残渣,睿尔台统一高压,令行禁止,有吃有喝有活干就不错了,怎么还敢来卫院门口叫嚷?


    “你们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采纳,我还是那句话,如何做,怎么做,我们有自己的判断和流程。


    “请你们放心,我们的一切行为,都已经获得上级单位的批准,完全合乎规范。班杨同学的事情,还在调查之中,他如果真的没有问题,肯定会被释放,请你们回去进行正常学习生活,无需再操心此事!”


    “不行,你们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还有疑点?”


    “要调查什么?”


    “什么时候释放?”


    本来想要安抚质疑,但质疑越来越多,手中的海报,也扬得越来越高。


    安保人员到了前方,等候统一驱散的命令,朗佛也想下令,把这群愣头青驱散了清净。


    但是贾院长还没有指示,他不敢随意定夺,眼睁睁望着波涛汹涌的人群,只知道今天又是一场难啃的硬仗。


    贾麟从窗口眺望,见了下面的势态,再看一眼墙上的时钟,与此同时,劳训营的消息传来,最后一遍确认交接时间。


    与外面的喧杂不同,地下室格外安静,众人等在押送车内,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兴许是等待得太过焦急,心跳加快,于是呼吸也有了催促的节拍。


    纪廷夕的车窗一直处于打开状态,右手支在车门上,她也不催促,皱眉望向空无一人的出口。


    戚尤金已经下了车,在车位附近来回走动,如果脚印可见,那地上一定会是密密麻麻的沼泽。


    又一次踱回车边时,他手中的对讲机,终于传来声响,“从侧门出发,走后面的兔茸路,经过附近的停车厂后,再按照原路进行。”


    戚尤金健步走到车前,立刻翻身上车:“出发!走侧门,兔茸路,到汽车厂西段!”


    押送车终于启动,出了地下室后,从侧门绕出,尽可能避开暴躁的人群。


    车辆绕着卫院,画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一路顺畅,还好车辆提前做了掩护处理,车身漆为黑色,又经过改装,外表看不出内部的构造,在道路上低调穿行。


    受请愿事件的影响,原本人流稀少的街道,也有了密集的人影,车辆还没开出兔茸路,在等待红绿灯时,就有一队人马,朝车辆奔走过来。


    来人穿得又黑又素,看不出身份,但是却十分胆大,接近之后,直接往车窗上招呼。


    “啪啪——”一个女人抬手敲了两下,对着里面喊,“麻烦开一下窗户!”


    纪廷夕皱着眉头,条件反射去摸手枪,并不打算开窗。


    戚尤金从后方发来指示,“继续走,不用理会!”


    通行的指示灯还未亮起,但是女人身后,已经有人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车就是卫院的押送车,面包车没有这种车型,而且后车窗根本看不见里面,里面肯定有隔断的栏杆!”


    听到这一声,女人的脸从前窗上挪开,移动到后窗,贴近了往里看,果然看不见任何轮廓,那上面贴的不是窗膜,而是一层完全吸光的材料。


    “真的,这是押送车,班杨同学在里面——”


    又是一嗓子,女人周围的同伴,火速赶来,全部贴到了车辆周边,争先恐后往里看去。


    卫院大门的台阶上,朗佛正义正言辞,同下方激情辩说,人群原本蹬鼻子上脸,快要挤到台阶前来,但忽然间,像出现了一个巨型磁铁,把人瞬间吸走,正门前空了出来。


    朗佛本来憋了一肚子火力,准备集中发力,但是忽然就没了攻击对象,一时间十分怅然若失,但是很快,他意识到情况不对,带着身边的保安,跑下台阶去追赶人群。


    绿灯终于亮起,但是车辆已经被人群包裹,并且包裹层越来越大,最后成为一个厚重的同心圆。


    不仅是押送车,整个路口都水泄不通,过往的车辆要么停下来观望,要么只能绕路。


    押送车就是一枚磁铁,吸来了卫院附近所有的碳基物体,他们又变成磁力巨大的铁块,贴合在车辆周身。


    “把车门打开,放班杨同学出来!”


    “对,快把车厢门打开!”


    “快打开,快打开——”


    敲击声最开始像雨点,后来变成冰雹,噼里啪啦往窗户上砸,好在防弹玻璃足够坚实,给了车内众人安全感,他们不担心被破车而入,只是深陷人群之中,动弹不得。


    朗佛带着保安赶到,开始驱散人群,但是寥寥数根警棍,同包围的人群相比,只能算杯水车薪。


    而且刚刚驱散的人群,又从另一边聚集到车辆边,更是扬汤止沸,越止越沸,最后直逼沸点之上,沸反盈天,连保安也一起,裹挟在人潮之中,被挤得脚步不稳。


    纪廷夕转头向后,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动,她并没有着急,只是等待身后的人给个判断。


    一直这么陷下去,不是办法。


    戚尤金的目光,从保安身边收回,冷着一张脸,拨通特行处的内部电话,“马上来支援,就在兔茸十字路口,全员出动,烟雾弹和泪弹都能上,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人群驱散!”


    押送车过于顽强,始终一动不动,学生见久攻不下,情绪越发失控,许多人站在挡风玻璃前,试图跳上发动机盖,从前方攻破。


    纪廷夕的手,又放回抢套之上,低声一嗤,“那位班杨同学到底有多大魅力,能让其他人为他疯成这样!?”


    戚尤金喘着粗气,恨不能亲自上场赶人,“这群学生本来就疯,等任务完成后,非得好好整顿一番,真对不起,让纪处长见笑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那边见的泼猴更多,只是咱们今天的任务,看起来够呛。”


    车内的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刺响,车身一震,众人的身体,被冲得不由自主地偏向,等再回过头来时,发现纪廷夕旁边的车窗上,嵌着一枚子弹,以子弹为中心,四周裂成白色的玻璃碎渣,再以碎渣为圆心,周围满是裂纹,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遍布整个车窗。


    本来坚不可摧的玻璃,瞬间变得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学生们也发现了这点,一个男生带头,握拳砸向玻璃,已经散架的玻璃碎渣,在猛力的冲击下,向内倾泻而下,像是无数的刀片射入。


    纪廷夕大叫一声“当心——”,迅速埋低身子和头颅,躲避玻璃渣的飞扫,她反应迅速,几乎没有受伤,但是旁边的司机惨遭中招,面部和手部,被扎出道道血痕,半边身体上,全是散落的碎渣,随便一动都可能被二次扎伤。


    纪廷夕抖落身上的残渣,掏出手枪,抬头去看,一睁眼,又是一幕刺激——


    特行处的人员赶来支援,远远见到子弹入窗,玻璃防护破碎,当即判断为恐.怖.袭.击。


    领头的干员没有犹豫,抬手瞄准离窗户最近的学生,一颗子弹正中男生的太阳xue,像是扎破了一个冲水的气球,只是气球里是鲜血,红色的液体飞流而出,伴随着男生的倾倒,落在周围的同伴身上,也落了几滴在车窗之内。


    纪廷夕正好见证了男生倒下的一幕,瞳孔中倒影出他最后的震惊,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大,就永远地定格,从车窗前落下。


    她的神情,受对方影响,也在一瞬间定格住,连瞳孔里的影像都不加改变,保留有最原始的震动。


    保安的制服和警棍,没能让人群慌乱,但同伴的意外,像一个炸弹,炸出了尖叫和惶恐,以押送车为中心连环炸开,之后夹杂着人群逃窜的脚步声,比枪响声更为让人不安,仿佛一下子陷入魔窟之中。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车前终于空出,但是混乱之中,枪声并未平息,反而相继沓来。


    汽车剧烈地晃动,子弹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射向汽车周身,玻璃碎了一面又一面,这座移动的“铜墙铁壁”,很快变成四面漏风的墙,还不时摇摇晃晃,似乎快坍塌下来,掩埋活人。


    纪廷夕又一次伏低身子,大喊,“子弹集中在我这边,快下车,到车左侧去!”


    司机和中部的干员,立刻打开车门,跳出车外,纪廷夕和戚尤金,也匍匐着下车。借着车体的掩盖,她们透过车窗,终于能去查看周围的动静。


    人群依然纷乱,逃生的本能让他们快速意识到,车后方和左侧方较为安全,所以纪廷夕等人刚下车没多久,就发现身边又聚拢了人,只是这一次,他们没再发出诘问,而是蜷缩在车旁,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不敢贸然离开车体的掩护。


    戚尤金取出随身的望远镜,一番扫视之后,终于发现了痕迹,“在对面的天桥上,可恶,是狙击手!”


    数米开外的支援人员,没能锁定具体方位,只是根据大致位置进行还击,试图给对方的瞄准造成干扰。


    押送车身,依然是火力的中心点,前部和中部的车门,被打得坑坑洼洼,全是子弹凌虐的痕迹。


    纪廷夕靠在车门后,对天桥之上进行还击,与此同时,身边的干员联络上支援人员,进行有计划的反击。


    一阵猛攻之下,天桥上方终于安静下来,卫院中,贾麟快速组织小组,前往天桥追击射击者。


    支援人员准备前往车后,护送同事返回卫院,但是身后,再次响起枪声,这次的弹道方向,角度相对平行,天桥上已经没有目标,人群中有袭击者!


    子弹换了方向,再一次射向押送车,本来龟缩在侧后方的人群,再一次慌乱起来,不管不顾地狂奔跑开,寻找更安全的掩护体。


    子弹的方向移向车辆后方,但还未转移到左侧边,纪廷夕换了弹夹,继续以车身为掩护,阻止对方靠近。


    子弹的冲击越来越大,距离也越来越近,众人能明显感觉出,对方的目标就是押送车,以及押送车上的人。


    “不行,得将囚犯带下车,支援组,防守六点方向!”


    戚尤金同身边的干员一起,边掩护射击,边向车后方移动,全程贴着车辆。


    拜对方所赐,现在后方已经没有“闲杂人等”,跑得七零八落,帽子和海报掉了一地。


    但是戚尤金正准备打开关押室的门,手上就感觉不对——怎么不需要他开锁,就能把门拉开!?


    随着门的打开,心里的不安感升级,直到关押区完全出现后,达到顶峰。


    车内,空无一人,甚至连一副手铐都没留下。


    子弹依然猛烈,但是戚尤金和干员,在一瞬间都忘记了危险,石化在车门前。


    纪廷夕察觉出异常,也快速移动到后方,目睹了铁栏内的场景,她的声音太沉,刺破了这片小范围内的死寂。


    “人呢!?”


    话音刚落,她的胳膊一麻,手里的枪滚落掉地,子弹的冲力加上她本人的反应力,使她的身体迅速偏转,正好朝向子弹发射的方向。


    也在是这一刹那,她看清了对面不远处,有一个戴着帽子的行人,正抬起手枪,瞄准她胸口。


    第108章


    是她,原来是她


    临近的枪响, 拨动了戚尤金凝滞的神经,他回过神来,跨步到纪廷夕身前, 赶在对方之前, 按下扳机。


    猛烈的子弹,逼得对方边射边退,最后上了一辆私家车,逃逸而去。


    戚尤金跑了几步, 放弃了追逐, 又退回车身边, 就着手枪查看四周的情况, 以防又有新的敌人出现。


    纪廷夕捂着胳膊,靠着车身蹲下, 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很快就占领了整个手臂。


    干员扶住她的身体,一脸焦急。


    他转头望了前方, 现在的枪声,都来自于支援人员,卫院里已经做出全方位的反应, 不管是赶来支援,还是赶去追击, 都有条不紊。


    前方袭击的团伙, 始终无法靠近,在一番交战之后, 节节后退, 最后像后方的射击者一样, 跳上了驶来的车辆, 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卫院中,三辆公车相继开出,分头追击逃逸的射击者,呼啸而去。


    同时,还有一辆车开到押送车边,载着纪廷夕返回卫院。院医用棉花按住伤口,照例关心,“还好吗?”


    纪廷夕靠在病床上,脸上是层层密汗,汗水滚落而下,滑过脸上的血渍,血渍从一点,化为长长的条纹,在脸颊上蜿蜒攀爬,像是才从血泊里游出。


    “还好,能忍。”纪廷夕紧皱着眉头,她平时少有皱眉的动作,就算工作艰难时,也只是眼神用力,眉心一向舒展。


    但是今天诸事不顺,不顺已经恶劣到爬上眉头,化作一小片折叠的崎岖。


    卫院里都配有医务室,但很少正常“营业”,平时都是些小病小伤,真正严重的伤都在外面,会送最近的医院,能在卫院附近遭遇枪伤,本身也是一种伤害,尊严上的伤害。


    子弹没扎进肉里,只是擦破了血肉,但也足够清理许久,最后手上绕了一圈白布,别说拿枪,就是刷牙都成问题。


    医务室营业,就是迎接一名贵客,院医深感荣幸,但是贾院长的心情就不太美妙,亲自前来探望。


    “纪处长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就不用管了,我们已经在追查嫌犯的踪迹,一定不会让他们这么消失。”


    纪廷夕在疼痛和失血之中,肤色泛白,连眼神的温度都降了个度,“贾院长,押送车走的路线,应该是确保了安全才是,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本来路线是安全的,但是临时出现变数,为了绕开人群,只能临时改变路线,但是没有想到押送车会被人认出来,这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的一点。”


    “认出来倒是其次,关键为什么在混乱中,会有人袭击,还劫走了囚犯?真的很难让人不深想呀。”


    平日里,纪廷夕一向圆滑待人,即使暗地里会施加压力,表面上绝对是如沐春风,特别是对待上级,该说的话掂量着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抖搂。


    但是现在,疼痛在内,损失在外,她似乎也顾不上什么体面,直接挑明重点,一针见血。


    “你说的在理,今天的事情着实蹊跷,是要好生调查。现场的所有痕迹,包括子弹、衣物,还有嫌犯的照片和逃逸的车辆信息等,我们都已经收集好,在尽快确认他们的身份。”


    贾麟坐在病床对面的木椅上,他本来只是想来探望,说两句话,没想到上升成了工作交流,“劳训营那边我来解释,你安心养伤就好。”


    纪廷夕也坐在木椅上,包扎完后,她就下了床,此刻换了身白色衬衣,胳膊上裹着纱布,周身全是消毒水和药膏的气息,整个人终于显出一丝憔悴的病态,但原先的干练并没有消失,她靠着椅背,背脊微曲,双肩耸起,坚利感就隐藏在衬衣下的肩骨之中。


    “伤势没有大碍,我跟劳训营有过协约,会亲自押送返回囚犯,交给负责人。所以这次失误,我也有责任,我需要留下来一起调查。”


    好好的囚犯被劫走,纪廷夕在押送车上,不可能撇清责任,但听她这么讲,贾院长倒不好意思了。


    就像她最开始问的问题,押送车的行进路线,应该好生把关,半点疏忽都不能有,今天这个情况,理应延迟出发,或者取消计划,等意外处理好,确保没有任何变数后,再按照安全路线行进。


    而且就算出现了袭击,卫院就在附近,也应该有能力快速应对,而不是跑了囚犯,还跑了持枪的嫌犯。


    纪廷夕虽说同劳训营有约定,需要承担责任,但这里是梅丝的地盘,主要负责人还是卫院,她帮忙一起护送,还挂了彩,把不满挂在脸上,也情有可原。


    “纪处长真是一个认真负责的好长官,受了伤还惦记着押送的事情。”


    “不仅是押送的事情,还关系到我的人身安全,”纪廷夕抬眼,郑重其事,“我来了梅丝两次,就遭遇了两次袭击,上次是积厉组织,这次我很好奇又是谁,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我的脑袋都在脖子上放不踏实啊。”


    贾麟尴尬地笑了笑,当真不知该如何回话。


    “根据他们的行事作风,大概率还是积厉组织。”


    纪廷夕眉头抬高,她虽然失血较多,但神情里该有的细节,一点也没省去,配合着语言字句,完美地表情达意。


    “这么看来,他们和之前袭击我的子完,属于同伙?也是,只有积厉组织,才对那两个囚犯这么重视,不惜冒险来营救。”


    说着,她坐直了身子,衬衣随着她的动作高低起伏,回落之后,衬出姿态的端正,仿佛又是刚来时的健全体魄,“您这边在追查嫌犯的行踪对吗?也许子完那边也可以展开审讯,同步进行。”


    贾院长叹了口气,“可惜子完早就送到劳训营去了,这么大个目标,不可能留在这里。”


    “在劳训营里也方便,我去营里说明情况,正好可以审问他。”


    贾麟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眼眸看向地面,好像地上掉了什么东西,但却落地无声。


    纪廷夕抓准这个时机,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试图看穿他沉默的潜在意思——是不愿意,还是不方便?


    “这个我做不了主,应该要营长那边同意,而且子完一直在营里,与外界没有接触,就算是审问,也很难有进展。”


    “这个还真不一定,您看我们这次押送活动,已经做到严格保密,还是被不法分子察觉到,子完看起来与世隔绝,但是如果子芹姐妹,真的是被积厉组织劫走,那他们也有可能试图营救他,跟他取得联系。”


    贾麟皱起眉头,有些许烦躁,“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是要提审劳训营的犯人,有严格的要求,而且你有伤在身,实在不便于操劳。不过你的想法,我会跟胡营长反馈,请他们配合调查!”


    说完,贾麟起身,用行动给本次谈话,画了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他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空旷感,纪廷夕依然靠着椅背,但是看向房门的目光,有了别样的深思意味:难道子完现在,并不在劳训营里?


    ……


    针对押送车的袭击事件,不仅纪廷夕动了肝火,整个卫院都大为光火。


    本来男学生的死,足以引发一场轩然大波,加大对于卫院的声讨,但是卫院和睿尔台的震怒,大过任何的轩然大波——声讨被强行压下,转而掀起的,是浩浩荡荡的追查。


    持枪的嫌犯,以及嫌疑车辆,都成功逃离。


    卫院虽然派出了追击队,但是追出时已经为时已晚,只能远远看着背影,象征性追个尾气。


    贾麟听到汇报后,脏词险些破口而出,但是他的怒气在胸口转了几圈,理智及时赶到,给怒气换了方向:不行,不能怪下属,下属只是依他的命令行事。那他该把自己打一顿吗?不,也不行,他已经用最快速度进行反应,调度可用力量展开抵抗和追击。


    所以问题不在他们,而在敌方。


    能在混乱之中,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劫走囚犯,并且上车逃跑,肯定经过严密的筹划,甚至可能还经过无数次的演练,换来这一次实操的成功,几乎是无懈可击——既劫走囚犯,还能安然逃脱追击。


    贾麟坐在报告室中,垂眼打量押送车的金属锁,像是两块被刀具切割的奶酪,断面十分整齐,激光束的能量巨大,在瞬间将扫中的金属熔化,在破开车门的同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研究科的人站在身边,陈述弹道报告,“贾院,通过数值模拟分析,可以确定,击中纪处长的武器,是一把P365的手枪,这与上次刺杀事件中,我们在鹿灵山路缴获的武器,型号一致。”


    贾麟闭上了眼睛,长呼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目光定焦,怒意再一次升级,这一次终于有了具体的方向。


    ……


    根据计划,纪廷夕还是去了劳训营,亲自跟胡营长解释发生的意外。


    其实在她达到之前,胡营长已经获知了事情经过,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第二天接见她时,如丧考妣的神色还是藏不起来,就差在头顶立块墓碑。


    贾院长表示了歉意,纪廷夕也跟营长,表示了深刻的歉意,并且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胡营长同她,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若有降罪,也轮不到他来。


    他冻着一张脸,看了眼纪廷夕受伤的胳膊,好歹维护了同事间的情谊,“事出意外,让人防不胜防,纪处长先养好伤,卫调系统需要您。”


    如纪廷夕所料,他同贾麟一样,没有同意由她来审讯子完,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纪廷夕在劳训营里,不过停留了半天时间,再出来时,已经天翻地覆。


    请愿活动的组织者被抓,大学展开内部清查行动,所有的学生活动和集会都暂停,接受教育部门和卫院的调查。


    梅丝城里,民间各界同卫院之间,气氛本就十分紧张,这次因为“瑟恩研究人员聘用”的问题,学术界同卫院系统的矛盾,再一次拔高。


    ——以班杨同学为首的学生群体,希望恢复瑟恩研究人员的身份,助力于科学的发展,但是梅丝台认为,该行为违背了百伦廷的等级制度,无法实现。


    学生群体不服梅丝台的决定,到了上门抗议的地步。


    而梅丝卫院大门外,男学生的惨死,让气氛再一次白热化,各大院校之间的抗议声,快要连成一线,汇成波涛汹涌的海浪,扑向睿尔台和卫院的大门。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卫院拿起了权力的武器,将反对和抗议声全部压下,甚至反向施压,进一步限制和控制高校的行动,管控学生的言行。


    质疑和反对的气焰,被强行按下,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无声弥散在校园的角落之中,进一步透过紧闭的大门,扩散到空气之中,烈性十足。


    卫院的专车开过梅丝大学,见校园里树木高大,建筑靓丽,但是鸦雀无声,好像广播和人,都同时被禁音,发不出一点声响。


    过了高校群,有一条轻奢品店,都是玻璃外墙,极简的字符,闪亮的灯光,同其中精致的商品相得益彰,车辆开过,连空气中都是香氛味。


    但是美丽只是外表,店里并没有生意,或者说生意都被阻断。


    许多商店都关上了门,其中还有一家敞着口,治安警举着封条,却被店家打断,双方在马路边争执起来。


    “你们讲不讲道理啊!我们只是不小心把东西卖给了瑟恩人,为什么要封店?”


    治安警将他反手押在灯柱上,抽手去摸手铐,“你店里出售的绘彩工具,都是限量款,属于二类商品,禁止出售给瑟恩人种。我们查过监控,到你店里来瑟恩人,外貌特征十分明显,而且也有出示身份证明,你不是不小心出售,你是知法犯法,应当处理!”


    店主身高体壮,手臂一挣,差点成功挣脱,“我承认,但我只想着做生意,疏忽了规矩,我接受罚款,罚双倍都行,可是你们不能封了店啊,这是哪儿来的规矩!?”


    “违规将商品卖给瑟恩人,你有重大的私通嫌疑,不仅是店,你人都要接受调查,少在这儿啰嗦!”


    店主听罢,越发哀屈,伸长了脖颈,喊叫声沿着整条大街奔腾——


    “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我们做笔交易怎么了?店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挑选顾客?等店面真的倒闭了,别说瑟恩人,就是你们自己都买不到了!能不能留条活路啊——”


    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店主已经被拉上了警车,车门猛地关上,与贴了封条的店门遥相对望。


    因为有警车拦道,车辆开得缓慢,纪廷夕半开着窗户,目睹了全程,也旁听了缘由。


    作为一名卫调工作者,同时也是警署的好伙伴,她的眼里溢出一丝快意,不过不是对“惩恶扬善”的欣慰,而是“盛世如她所愿”的欣喜。


    按照立博派的预想,如果正常发展下去,睿尔中心派统治下的百伦廷,政治和经济上的矛盾,迟早会显现出来。


    只不过北大区进展得较为缓慢,而基础矛盾尖锐的东大区,就爆发了出来,此刻淋漓地呈现她的眼前,和她的预想贴合得可怕。


    ——这次她们的行动,真是一箭双雕,既救走了子芹姐妹,又给本就矛盾重重的社会加了把火,让对峙的火焰燃得更加旺盛。


    只是可怜了立博派发展的学生,不仅送了命,如今还裹挟在大众之中,行动受限,还面临严苛的调查。


    街道驶过,纪廷夕关上窗户,终于转过了头,平视前方。


    在后视镜之中,她脸上的快意消失,换作浅淡的凝重,伤口的疼痛,在她眉间落下起伏的阴影,这张脸,又复原出卫院处长该有的神色。


    ……


    9月18日,梅丝城,积厉组织联络点。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是房间之中,摆满了电子设备,偌大的终端屏幕,立在不大的柜子上,好像小身体上长了个大头。


    坐在屏幕前的人,也是同样的头重脚轻,巨大的脑袋,安放在细瘦的脖颈上,好像头脑吸收了大部分的养分,独立成长。


    不过对于自己的大头,霍普相当引以为傲,作为积厉组织在梅丝城的负责人,他开口说话时,语气沉稳而缓慢,像是承载了与头脑大小相当的信息含量。


    “连续三个站点被封,这是整条线都暴露了吗?”


    “不是,是卫院无差别的攻击,只要有疑点,统统封闭,已经处理了很多普通店铺,但是我们的站点也在其中。”


    “他们是疯了吧,或者还嫌如今的反对声不够大?”


    “因为前几天兔茸街的事情,听说有重要囚犯被劫走,卫院这次的反应非常强烈,不过根据他们的行动来看,应该是将责任,归在了我们这里。”


    “我们这里?”大头眉头一紧,眼里倒映着屏幕上跳出的纷繁信息,“又是我们这里?”


    “为什么会是我们这里?”质疑完,他的眉头越发紧皱,拧成一条,“这次我接到北郡的信息,说有军备物资送到梅丝,我们确实有做出跟进的行动,但是跟囚犯可没什么关系……”


    身旁的人没有回话,但是霍普强大的思路,无需旁人的提示,自己就能顺畅。


    “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接到北郡的信息,做出行动后,都会损失惨重。先是我们潜伏在北郡卫院的卧底被抓,接着是这次的大清查。”


    联络人颔首,“确实如此。这次的兔茸街事件,事发时,我们分布在周围的成员,在暗处观察,听到现场有人在喊:‘这是卫院的车,你们要把人往劳训营送’。”


    “劳训营……”霍普沉沉呼出一口气,越急切的事情,到了他口中,就越为缓慢,“卫院送犯人去劳训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嗯,我看了现场的照片,因为车周围太过混乱,没有看到子芹和子岑的踪影,但是我发现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梅丝卫院的人,她来自北郡,当初就是她活捉的子完。”


    屏幕上,一张远景长焦照片呈现,周围的混乱被虚化,但是车门附近就格外清晰: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手持手枪,贴在车身上,侧头留意对面的动静,随时准备还击。


    “是她,原来是她……”随着思绪的通畅,霍普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我明白了!”


    第109章


    如果没有猜错,刚刚那一声是炸.弹爆.炸


    白卓的“雏鹰行动”, 旨在培养卧底人选,打入立博派内部,需要严格保密。


    纪廷夕在卫院时, 还得绕开她, 以防她权限太大,知晓了计划内情。


    但是这个星期,她有任务外出,白卓就彻底放飞, 狠狠推进了计划。


    “长官, 我已经成功加入了大学的学生会, 现在应该做什么?”


    “你喜欢看书吗?”


    “一般吧, 平时看的都是教材。”


    “现在你需要喜欢了,平时多去图书馆, 可以固定选几种类型的书借阅,两个星期后,你去问管理员这几本书, 《秩序的重建》,《民众的不满》,《自由中的得与失》。”


    “好的长官, 我需要都看完吗?”


    “需要,你还要看得非常仔细, 做好笔记, 每周写一篇读后感交给我。”


    诺那挠了挠脑袋,有一种抢选修课, 抢到了专业课的感觉, “好, 收到。”


    “你喜欢看舞台剧吗?”


    “这个我也必须要喜欢吧?”


    “没错, 你以前有去看到吗?”


    “没有。”


    “一次也没有?”


    诺那:“对。”


    “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不要一个人去,你观察一下,同班里面谁有这个爱好,你就和他成为朋友。熟悉了之后,跟他一起去剧场。”


    “明白。”诺那在纸上又记下第二点。


    这一次,她主动提问,“长官,我还需要培养其他爱好吗?”


    要来就一起来吧,反正都是任务,一次性全部做好,省得她还要单独加班搞爱好。


    “在KT上,你关注几个新闻号,每天刷刷上面的文章和视频推送。”


    “好的,我需要去互动留言吗?”


    “暂时先不用,等你的读后感,我审阅过关后,再去留言。”


    “好,那我今晚就去图书馆,这个周末争取就泡在馆里。”


    退出同诺那的通讯后,白卓没有放下手机,转而又点开下一个头像,对方预约了时间,就在五分钟后,这个时间,正好留给他再一次复习新人席芝的背景和进度,好做进一步的指导。


    诺那和席芝,不是唯二的“雏鹰”,他在全城范围内广撒网,发展了多个小老鹰,确保能遍布北郡的各个大学区域,钓到立博派的小虾或者大鱼。


    五分钟到了,他头脑中有了指导的框架,下一刻,就点开2号雏鹰席芝的头像,开启新一轮的对话指导。


    ……


    9月20日,


    这是沙嘉利消失的第20天,也是纪廷夕离开的第5天,一边是对手,一边是盟友。


    现在一个人身处卫院之中,文度竟然有些不适应,像是一下子失去目标感,同时又失去支撑力,三角形忽然少去两条边,独留一根在暗流涌动中坚守。


    不过好在,她还有身后坚固的组织,也有印琛坚守在丁香街,随时等待她的光临。


    只不过这一次,是印琛召唤了她。


    两人间的联络线,虽然是双向模式,可以互相传递消息,但是根据文度多年的经验,如果传递的箭头指向她,那事情会更为重要,或者事态更为严峻。


    因为指向对方,是执行计划,而指向她,则是解决问题——解决比执行,总是更为复杂。


    而今天的消息,再一次确认了她的这个认知。


    “文小姐,我们从梅丝,获得了两条消息,不过这个两个消息,存在出入。第一条来自与我们对话的积厉组织负责人,说现在梅丝城内,对于瑟恩人的政策再一次收紧,很多瑟恩同胞受难,他们会在河口制造一些事端,趁乱掩护一批瑟恩同胞出城。”


    目前吉欧尔,已经顺利救走子芹姐妹,不过两姐妹受到了惊吓,而且对于他们并没完全信任,所以现在还在安抚阶段,下一步,就会考虑如何将她们送出。


    在梅丝城内,吉欧尔确实会借助积厉组织的力量,运送同胞出境,但是这里的借助,指的是“暗度陈仓”,他们并不会同积厉组织达成明面的合作,毕竟对方的背后是盖列邦,一个和睿尔派同样狰狞的对手。


    现在,积厉组织主动提出要打掩护,文度眼前一亮,但同时又生出警惕:怎么会这么巧合?她们刚刚将子芹姐妹救出,对方就传递出可以掩护出境的意向?


    “那第二条消息呢?”


    “第二条消息,来自于我们在积厉组织内部的卧底,她得到的情报是,积厉组织正在策划一项在卫院附近的活动。”


    “她没有提到河口行动吗?”


    “没有,我们问过了,她说没有得到这个消息,只有一项面向卫院附近的袭击活动,因为她的任务分工,她知道具体的区域,但是无法得知具体的行动内容。”


    文度沉默了片刻,不过很快就有了判断。


    “这两个消息中,有一个是虚假消息,积厉组织再和卫院水火不容,也会考虑城中瑟恩同胞的命,他们如果真的考虑掩护同胞出境,那么不会现在对卫院进行攻击。但如果他们意在制造事端,激化和睿尔政府的矛盾,那肯定心里有数,不会这个时候,冒风险掩护同胞出境。所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传了假消息。”


    印琛本来拿着触屏笔,在搭配蛋糕的样式,听到这话后,笔在顶层装饰的选项上,却久久做不出选择……糖粉、可可屑或水果粒,每一个都足够亮眼,但是都无法让她的眼神聚焦,获得青睐。


    “如果我们的卧底传来的是假消息,说明她很可能是被积厉组织怀疑了,所以给了她一个错误的信息,但是这个错误信息,有什么意义呢?我暂时想不出来。


    “那如果积厉官方,给我们的是错误信息,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印琛的笔离开屏幕,同时抬起眉眼。


    与她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文度的眉心一跳,心里倏地生出了答案。


    这个答案潜藏在瞳孔中,星星之火,将她的眼眸给点燃,头脑中剧烈翻滚起来。


    糟了!


    “你们有给积厉组织回复吗?”


    印琛眉眼间的光芒,也燃了起来,全是焦灼的火芒,“暂时没有给回复,因为我们默认他们不知道子芹姐妹被救一事,而且也不能透露出我们知道此事。”


    “好,印老板,麻烦你快速安排,向积厉组织传递消息:掩护出城的事情,我们可以合作,但要从长计议!”


    印琛明白她的用意,少有地出现了顾虑,“可是……”


    可是如果真的合作,子芹和子岑容易暴露行踪,积厉组织势必会大打出手,抢夺她们。


    到了那个时候,又会是一场硬仗——不仅要对付睿尔台,还面对积厉组织的强势。


    “我懂,”文度抓住她的双手,握在掌心,传递出坚定的力量,“需要先稳住他们,稳住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好!”印琛的双手上翻,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人掌心相贴,下一秒,她放开了文度,拿起平板和触屏笔离开,以最快的速度执行指令。


    印琛的配合,安抚了文度心中的不安,但她还是担忧,两只手无处安放,只有互相扣住,十指交握,稳住思绪中的强烈波动。


    纪廷夕喜欢什么来着?


    她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摆件和工具,家里的木架上,摆满了这些玩意,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暗藏玄机。


    这些东西,应该去哪里买呢?


    “你知道最近的创意商定吗?”文度抬头,问橱柜前的店员。


    “附近的橄榄街有一家,不过店面比较小,需要好生找找,文小姐要不带些蛋挞去,边吃边逛……”


    她话还未说完,文度就出了店门,没买什么东西,手里也没提购物袋。正好方便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纪廷夕的电话。


    同事有任务外出,非公事原因,一般不得拨打对方电话,以防在关键时候打乱节奏。


    文度知道规矩,但现在就是关键时候,没有比现在更关键的时候!


    “喂,文小姐?”纪廷夕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


    “是我,你快要过生日了,我刚刚看了蛋糕,现在想去给你准备一份礼物,创意娃娃,你喜欢吗?”


    那边,有一阵沉默。


    纪廷夕似乎感觉到异常,走到了离人较远的地方,再开始回话,“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


    迎面有一阵风吹来,撩起了文度的发丝,同时也吹过她的眼畔,眼眸发凉,睫毛忍不住眨了眨,眼底铺上一层晶莹的亮色。


    她迎着风,快步往前,朝创意商定走。


    “纪小姐,你不要在卫院附近住,也不要按照原路线返回,我听说那边局势很不太平,你一定注意……”


    “砰————”


    文度的步子猛然刹住,紧闭双眼,头颅偏向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回过头来时,双眼睁大,瞳孔在亮色之中发抖,而右手抓着手机,僵硬地悬在半空中。


    手机那头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叮嘱,因为响声过大,刺激得她做出了应激反应,如果没有猜错,刚刚她听到的……应该是炸.弹的近距离爆.炸。


    第110章


    三名卫院干员遇害


    文度呆呆地望着手机, 通话界面已经结束,对方挂断,或者手机损坏。


    喉头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她再次拨通对方的电话, 但是都提示呼叫失败,无法接通——不是主动挂断,是被动的遇难。


    文度终于放下手机,她的步子还在惯性中, 往不远处的橄榄街进发, 但身体却没有配合, 僵硬地不肯向前, 走路都摇摇晃晃。


    从背影看,有些像商场前长条形的充气人偶, 没有自身的力气,全靠体内的气流运动。


    按照计划,她要去“创意商定”买生日礼物, 但是神智告诉她,不用再去了,因为礼物可能送不出去, 买回来之后放在家里,更是没有什么用处。


    摇摇晃晃走到一半, 她终于停下步子, 转了个方向,开始回家。


    天已经黑了下来, 傍晚变成了夜幕, 路灯在她的脚下铺出明暗交织的光毯, 从而每一个步子都有了自己的形状。


    但是步子的形状并不好看, 或者说她感觉并不好。


    因为她的脚发不了力,走不出她想要的样子。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卫院解禁的那个晚上,她抱着满怀的鲜花,从泰纳河畔走回梧桐街,脚步也像是如今这样绵软。


    不,这一次更为绵软,准确来说是无力,像是被抽掉了骨梁。


    夏烈遇难之后,她也是发软,但是内心深处,有一股坚硬的力量,想要重振,想要还击,将她的死化作掩护的力量,成为反击的利器。


    但是这一次,手机那头的死讯还未确实,但文度却由外而内,都被抽干殆尽,心里空出一块,用力地吸气,手掌贴在胸口之上,都无法填补那道空痕。


    她寻找灯光初上的亮处,但是逐渐降临的夜色像是水流,被灯光分开后,又快速汇合,将她包裹其中,让本就发软的脚步更加困难,像是得穿过一片泥泞厚重的沼泽,才得以回到家中。


    ……


    第二天,月穆早早就在楼梯下等候,见她下楼的一瞬间,就能明白昨夜的状况。


    “你等消息,等了一晚上吧?”


    “嗯。”文度绕过餐厅,走进盥洗室。


    二楼也有独立的盥洗室,但她习惯性下楼洗漱,可以多一些和月穆的相处时间,方便说话,但是今天,她并不想过多地交谈。


    她靠在床边半坐了一晚,合过眼,但是强烈运作的交感神经,让她不得入眠。


    就算是闭眼,也只是黑屏模式下的焦灼,得不到片刻安宁。


    通宵的等候,透支了身体的力量,她起身时,不仅心里空出一块,连整个胸膛,好像都处于真空状态,环境中高出的气压,快要将她压成薄片。


    她原以为今天早上,会没有力气再去上班,但是时间一到,还是按时起床、穿衣、洗漱、化妆,有条不紊,按部就班,像是一个维护良好的发条人,关键时候不出任何故障。


    镜子里,深棕色的瞳孔里满是憔悴,眼白处有浅淡的血丝,眉骨和鼻梁在面颊上投下阴影,惨白的肤色加深了阴影的轮廓,让不太立体的面庞瘦削了许多,五官也衬得深刻,似乎不用再扫眉描影,就能完美复刻荷梦人的深邃。


    拿起牙刷,在放入口中前,她对着镜子扬了扬嘴唇,提前练习好工作的面部表情,以免等一下和人寒暄时,整张脸太过僵硬。


    ——文度可以颓丧,但是文主任不可以,吉欧尔的卧底也不可以。“她们”可以表现出悲伤,但是必须要在严格的控制范围内,做到收放自如,不多不少,符合最标准的角色定位。


    ……


    卫院里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也符合卫院的一贯特色,就算是贺德连夜驾崩,卫院第二天都能照常运作,并且工作高效完成,办公室的墙上满是图钉和地图,连遗照都没地方摆放。


    文度昨晚,就跟贺德取得了联系,告知了通话的异常,希望他能和梅丝方面联络,获取最新消息。


    她知道,爆炸事件一出,纪廷夕的通话记录肯定会被调查,到时候两人的通话也会暴露,还不如主动托出,亮明自己的意图。


    贺德昨晚也没有睡好,他和文度一样,穿戴得纹丝不乱,但眼神无法装饰,泄露出些许凌乱,桌上没有茶杯,没有笔记本,甚至连台灯都未打开,他满头的思绪,就足够铺满整个办公桌。


    “贺院,是有消息了吗?”


    “梅丝那边确实出了起意外事件,因为事关重大,那边还在调查和核实中,要确保事情完全清楚后,才能给我们回复。如果有消息,我会告知你的,你也不要太担心。”


    “好的,谢谢。”文度淡淡点头,起身离开时,还不忘补充一句,“您看起来面色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啊,不要太过操劳了。”


    贺德笑起来,胡须又高调地上翘,果然冲淡了面部的倦色。


    本来这次让她来,是为了安抚她的担心,但是她却反过来安慰,纪廷夕是她的好友,也是他的得意下属,两人共享着忧虑,但与此同时,又都克制得有条不紊。


    果然同他预想的一样,文度的心理素质深厚,不需要他的过多安慰。


    ……


    贺德没有给出消息,卫院里也没有风声,但是除了卫院,其他地方早就议论纷纷,消息不胫而走。


    新闻报道,9月20日晚上6点38分,在梅丝机场的地下室发生爆炸,炸死了三人,其中两人当场死亡,有一人被发现后,抢救无效死亡。


    三名死者都是公职人员,在处理公务期间遇害。


    文度一看消息,心里就能拼凑出当时的情景:两个安保人员,护送纪廷夕坐飞机返航,开专车将其送到机场,但是在地下室等电梯时,被炸药所伤,炸药的威力太大,并且距离太近,无一幸免。


    其实为了自保,她的情感撑起了一道屏障,拒绝将此条新闻,同纪廷夕联系在一起,但是理智处理信息的速度太过快速,眼光所及,就是情景所现,将事情经过都逐一理顺,同新闻细节一一对应。


    新闻还在进行播报,包括机场的反应,后续的处理等,但是月穆调小了音量,目光关切地落在她身上。


    文度坐在沙发上,目视电视,她没有在听,也没有同月穆交谈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段相对安静的时间,来处理来得太过汹涌的情绪。


    这些情绪,昨天接通电话后,已经经历了一遍,如今再一次来袭,但并没有因为是第二次,处理起来更为轻松,相反,她变得更为生疏,五感都变得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放。


    房间里,还有电视的声响,反衬得背景格外安静,像是没入黑暗之中,万物入眠,但又缺少呼吸的安稳声。


    “梅丝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月穆细致入微,能感受到她无声的难受,所以连说话的音量,都调得比平时温和。


    “有消息,不过……和新闻报道的一样。”


    文度沉默了片刻,接着身子伏低,双手支在大腿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像是一个盆,脸埋进“盆”中,像是浸没到海水之中。


    听到回话后,她下意识想要掩盖情绪,但又反应过来,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身边是她最熟悉的人,她无需掩盖,她只需崩溃得委婉一些,不要太吓倒了她亲爱的月穆。


    月穆的手攥着遥控器,手指在按键间来回,想抬手触碰她的背脊,但又始终犹豫着,没有动作。


    她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为什么纪廷夕的遇害,会带给文度如此大的冲击。


    明明不久之前,她还想要做掉那个人的呀!


    “度米,其实我们也没有纪小姐的具体消息,就是只打听到爆炸案一事,还没有具体的遇害者信息。”


    文度的指尖在太阳xue周围揉弄了几下,慢慢直起了身子,额发有几缕滑到眉眼间,她又抬手,将碎发都尽数拂到额后。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文度靠回到沙发上,说完体恤的话,又想起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讲,“对了,这次我们和积厉组织,算是彻底撕破了脸,之后的联系可以照旧,但一定要更加谨慎,还有打入他们中间的伙伴,一定要注意自保,这次爆炸袭击后,他们很可能会进行内部清查。”


    “好,这次我们是有什么破绽吗?怎么让他们起了疑心?”


    “不一定是有破绽,可能是我们借他们之力,借了太多回,他们也察觉出了蹊跷,我原以为他们就算发现异常,也会先跟我们沟通对话,没有想到是直接动手施暴……”


    文度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加上纪小姐之前生擒了子完,之后又带走了子芹姐妹,她一直都在积厉组织的黑名单上,所以这次,积厉组织一旦发现了她,肯定会……”


    月穆关掉新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度米,卫院里没有公布纪小姐的情况吗?”


    “没有,贺德今天还单独找了我前去,但是也无非是当面告诉我,没有确切消息。”


    月穆发现了转机,身子一动,“如果纪小姐真的遇难,卫院里应该进行公布才是,没有理由新闻都公布了 ,但你们内部还没有消息吧!”


    文度的喉头,再一次深深滚动,咽下一口苦涩。


    其实她到现在还没正式崩溃,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卫调院里还没有正式公布,没有官方消息,那么就没有定论。


    而这个原因,她一直没有拿出来明说,因为明说之后,就会产生相关的讨论,讨论之中,就会生出不同的可能,比如现在——


    “可能吧,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这个事情过于严重,牵涉到两个地方的卫调系统,需要双边的领导层介入交涉,明确责任和后续的处理工作,而真实的消息,对于我们内部的冲击太大,所以在上面的交涉有结果之前,没有进行消息公布。”


    “至于新闻,”文度瞟了一眼黑掉的屏幕,“事关积厉组织的黑料,睿尔台一向乐于积极报道,让民众厌恶他们。现在梅丝城里敌对情绪严重,在这个时间点爆出此事,方便转移目光,将民众的愤怒,转移到积厉派身上,形成一致对外的统一战线。”


    犹豫多时,月穆终于伸出手,不过没有落在她的背脊上,而是她的手掌之上,“你很不想纪小姐出事吧。”


    文度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忽然发现所有消息和新闻,冲击力都比不过这句话。


    “是啊。”


    “可她掌握有关于你身份的把柄,是现在对你威胁最大的人。”


    文度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泛红的眼眶,“可她也是我的盟友,是现在对我们最有利的人。”


    月穆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文度如此难受,便认真地点头,去理解她的感受。


    纪廷夕确实对吉欧尔来说非常重要,和她失联,就意味着同立博派的失联。


    不久之前,立博派和吉欧尔,虽说不算是敌人,但也绝对不算朋友。


    但现在两者能冰释前嫌,完成两次大规模、高风险、高难度的合作,完全依赖于纪廷和文度的牵手,如今纪廷夕消失,相当于合作的纽带被拦腰斩断。


    不过不仅仅是利益,月穆能感觉到,文度眼里渗出的,不仅仅对局势的权衡,还有情感上的伤痛。


    这份伤痛的重量和厚度,已经超过对一个合作伙伴的惋惜,以及对一个利益共体的珍视,只是单纯出于感情上的冲动,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月穆没有说话,覆紧了她的手背。


    虽然不能对这份感情感同身受,但她懂得最为有用的方法:无声地陪伴,能稀释空气中沉甸甸的凝重。


    文度转头看向窗外,内层的纱帘永远不会拉开,到了晚上,外层的遮光帘也合拢,所以从里面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庭院,以及庭院外的街道。


    “怎么了?”月穆跟着转头,目光一样被窗帘遮挡。


    “没事,就在想那天晚上,面对纪小姐的邀请,我应该留下来的。”


    ……


    卫院的不公布,如今是文度唯一的希望,只要不是官方认证,那事件就有反转的可能,虽然也只是可能。


    但是第二天,贺德就进行了表态,不过仅局限于特行处,原话是:目前特行处的工作,暂时由白副处长代理。


    文度知道特行处有了消息,心里一提,但是听到内容后,发现事情的清晰度并没有提升——“暂时代理”是什么意思?是之后纪处长还会回来,还是白副处长会升任处长一位,彻底代替纪廷夕?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特行处的大权,如今已经全部落入了白卓手中。


    为了打探消息,文度会找机会路过三楼,或者亲自去交送材料。


    但是今天这一趟,心情格外复杂,见白卓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


    从前这扇门后的身影,是她每日的期待,就算纪廷夕失踪后,也依旧如此,但是从现在开始,不再如此了。


    “文主任,亲自过来提醒我们查收消息呀”


    “是啊,平台上面显示你们一直未查看,我想起你们这几天好像特别忙,就干脆下来提醒一句了。”


    白卓笑起来,他眼睛弯起时,眼尾拖出几丝纹路,显出几分亲和,长期的管理工作锐化了他的眼神,需要将目光淡化,才能柔软浑身的气场,切换为寒暄模式。


    “文主任太贴心了,回头我让他们多注意平台消息。”


    “白处长辛苦了,工作量又增加了吧?”


    办公室就在文度的余光范围内,里面的那台办公电脑,只有处长有权限打开,里面的资料涉及特行处的三个科室,还包括与其他处室的沟通平台,如今都移交给了白卓。


    文度知道,白卓不会觉得辛苦,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而且以他对睿尔台和卫调院的忠诚度,负责更高级别的事务,对他来说是一件美事。


    “我还好,倒是你,你同纪处长是好友,这么多天没见着她人,应该很想念吧?”


    文度回视白卓的眼眸,相比于纪廷夕,他的心思更好读懂,也表现得更为直接。


    此刻这双眼里,文度读出了复杂的成分:代理处长之位,从他眼里看不见明确的高兴,不过也没有清晰的抵触,只能说和平时一样不温不火,没有太大的波澜。


    ——美梦成真,他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是知道了更深层次的事情,足以冲散得来的喜悦?


    “确实有一些想念,不过也还好,以工作为先吧,”文度转头扫了眼办公区,“你们呢?纪处长不在,会不会感觉不习惯?”


    “有一些,希望她能早些回来。”白卓点到为止。


    “嗯好,我也希望。”文度若有所思地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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