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
文度和纪廷夕, 刚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心情舒适。
但白卓就大不相同,他像是已经上了一周的班, 或者说, 周末没放假,丧气和脾气堆积到临界点,就差来个火星苗子引燃。
“这群王八蛋,平时‘倚老卖老’, 干什么都论资排辈, 结果真到这个时候, 一个个跑得比孙子还快。”
安耳东正好在办公室, 见他气得七窍生烟,赶紧出言安慰。
“他们就是这个德性, 而且关键人物被抓,他们也闻到了风声,当天回去, 肯定就做好反追查的准备了。”
信息传输异常,中途遭遇追击,盖列势力知道自己已经暴露, 要通过戴恩芮这条线,再来套取线索, 几乎不可能, 所以卫院退而求其次,试图通过戴恩芮提供的信息, 来反推对方的联络线。
不过白卓通过实践证明, 这条路也行不通。
戴恩芮平时接收任务, 是在中心游泳馆, 储物柜随机变换,里面藏有给她的任务信息,而线上的方式,则是广告邮件,将信息隐藏在链接之中。
但是白卓周末加了两天班,发现接近储物柜的人员,无法确定身份,他每次都戴着泳帽和防水镜,出了门后就进入监控盲区,不见踪影。
而线上的邮件,发件人只是伪装成公司的公共账号,但是邮箱属于个人,非法盗用,现在已经处于停用状态。
事实证明,戴恩芮说得不错,她只是一枚棋子,充公执行的一环,起不了关键作用,也给不了关键信息。
不过白卓自己就遭了罪,忙活一通下来,收获约定于零。
周中忙着调查立博派,周末又忙着追踪盖列邦,整整一周毫无进展。
白卓就是再热爱工作,都咽不下这口老气。
别人是被工作磨平棱角,他是越磨越锋利,当场气焰大发,告到了卫调院最高层。
贺德和安耳东差不多,已经做好一无所获的思想准备,倒是反过来安慰,让他不要灰心丧气。
白卓本来主要精力,在立博派那里,但是如今跟盖列邦交手后,铁骨铮铮的执着,被分了一半过去,恨得咬牙切齿。
“每次都是这样,罪魁祸首是他们,受益的是他们,最后受罪的却是我们,他们倒是脱身得一干二净。”
贺德知道他言下之意,办公室也没有监听系统,但坐在院长的位置上,还是不得不纠正。
“戴恩芮既然背叛了我们,就不能再算是我们的人,最后受罪的也只会是他们。”
白卓自知失言,一口气憋回去,但是咽不下去。
从前他对贺德是尊敬加客气,在他面前多有收敛,每个标点符号都字斟句酌,但最近几个任务相处下来,他知道贺德心如明镜,只要真心为院里办事,他都会支持爱护,其他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含混而过。
“真是可恨,之前的蛇口湾事件,我们明明知道,那个盖列游客有问题,还不得不把他放了。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了内奸,线索又在她这里断了!”
贺德放下放大镜,下属越热气腾腾,他反而就越冷静自持。
“其实这个内奸,就是最大的线索。不能顺藤摸瓜没有关系,我们已经知道了瓜地的存在,那整片瓜地就是目标。”
因为思索,白卓本来折叠的面部肌肉,暂时凝滞,最后又舒展开来,似乎明白了领导的意思。
“其实你深入调查的时候,我这边就把资料整理完毕了,上报给北大区卫调站。卫调站收到之后,高度重视,进一步上报给中央保卫调查部,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给出结果。”
“太好了,还是您有计划,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
在戴恩芮事件结束的两个星期后,卫调部联合外交部,发表了对外发言。
在讲话中,揭露了盖列在百境内的破坏行动,包括安插卧底,以及窃密行为,强烈谴责盖列无视邦际间友好尊重的原则,破坏百伦廷主权和社会安全,阻碍了两邦间正常友好的往来。
若星在办公室的网络电视上,观看发言直播。蹲点收看,全程专注。看完之后,步伐都轻盈了不少,一路高歌猛进,飞到处长办公室。
“这次,算是把上次的仇一起报了,现在就让邦际社会看看,谁才是上不了台面的一方!”
纪廷夕刚好也看完新闻,但她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活,反而越发沉静。
“其实盖列邦的这些伎俩,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只是碍于它实力雄厚,又擅长拉帮结派,利益之下,必须得配合它。”
“反正看他们被‘当众处刑’,就是开心!”
若星的高兴,很大程度上,是为纪廷夕。
虽然蛇口湾游客事件,纪廷夕是故意把水搅浑,同时试探睿尔台和盖列邦的反应,但是最后,她也受了窝囊气,而盖列倒是全身而退,看着实在让人牙痒。
如果说睿尔台有什么胜利,能够让立博派拍手叫好,那就只能是和盖列邦的斗争——有了共同的敌人,两派之间的仇恨,可以暂时放一边,等把敌人料理好后,再重新开战。
所以若星的高兴,一定程度上,也是为本邦的利益维护。
“这么开心?要不要庆祝一下?”
“好啊,最近新开了一家酒吧,您如果不嫌弃,要不要去坐坐?”
……
“这盖列邦以后啊,日子肯定不好过了。之前检查虽然严格,他们还能勉强入境,但是这一次,百方正好借题发挥,对盖列的防备再一次加强,签证说拒就拒,连邦门都进不来。”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困难。”文度用勺子反复舀着蘑菇汤,帮它降温。奶油般的蘑菇汤,在碗中荡漾,激起纯白的浪花,反而越来越黏稠,似乎要变为一碗奶酪。
月穆见她眉眼低缓,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催促。
“盖列邦的行动受阻,你好像并不高兴。”
“对,”文度承认,“他们现在对我们有用。卫院里,同时潜伏有两股势力,我和纪小姐再小心,怕也会留下痕迹,这个时候,盖列势力就是最好的掩护。”
“但你要相信,就算不以盖列人的身份入境,甚至不入境,他们也有办法执行计划。积厉组织就是一个例子。”
借助他邦的势力,实行破坏离间活动,俗称“牵线木偶法”,木偶在荧幕上,但是牵线的手却隐于暗处,这就是盖列的拿手好戏。
“其实我在想,如果三年前,不管是睿尔派、立博派,还是我们 ,能够一致对外,将仇恨一致作用到共同的敌人身上,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局面了?”
月穆讶然,“都到这一步了,你还对睿尔派抱有这么大的希望?”
“不是希望,只是当初盖列邦挑拨,立博派、睿尔派和英利派三家内斗,再加上外邦倾销,能源跌价,邦内民怨叠起,整个邦度眼看着就要分裂,而盖列邦坐山观虎,就等着收渔翁之利。
“虽然睿尔派中的基因论者强势上台,稳定了局势,但是睿尔派和其他势力,也再没了合作的可能性。睿尔派在台上,就是盖列邦最大的目标,以前是,现在也是。盖列邦是我们的敌人,同时睿尔派也是,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在其中求取一个平衡。”
月穆明白她的意思,自从察觉到她的目标转变后,心里就一直保持敏感。
原来的目标,直接,纯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转移同胞出境。但是现在,随着目标的扩大,文度需要考虑的事情也就越多,利益纠葛和形势纠缠就更为复杂。
月穆眼见着她有越赌越大的倾向,真想拉住她的手,避免引火自焚。
“度米,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都应该知道,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理念不同,会产生天差地别的分歧,就像是同为瑟恩人的积厉组织,因为核心观念不同,我们对他们都只能是利用,谈不上合作。你要利用其他势力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信任他们,或者说,不要寄希望于他们。”
月穆没有伸手,文度反而伸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掌背相贴,试图给予她安心的力量。
“你放心,我有分寸。”
“好,我相信你,那现在这个关键时间点,你打算怎么办?”
蘑菇汤眼见着降了热度,汤面没有热气升起,文度给月穆盛了一碗,还贴心地将餐具递上。
“纪小姐那边的消息,得到东大区卫调站的通知,需要将子芹姐妹,押送回梅丝劳训营。”
和刚得知消息的文度一样,月穆也瞬间凝固。
“啊!?押送回梅丝?对于卫调院来说,现在最稳妥的办法,不是就地解决吗?这子芹姐妹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卫院这样来回折腾?”
“这也是我们疑惑的点,所以我怀疑,卫调系统是想借助子芹姐妹,再次引出盖列势力,再做文章。”
月穆陪伴文度多年,耳熏目染,养成以大局为重的思考方式,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还是:“那我们……要救她们吗?”
只要子芹姐妹离开卫院的监室,那吉欧尔就有机会下手。
口中的牛肉有些劲道,文度细细咀嚼,暂时没有回话,不过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前几天,在月珊公园的那一刻——
要不要绕过纪廷夕,冒这个险呢?
……
针对押送车事件的调查,已经快要结束,但是纪廷夕又适时作妖,提出了一个全新角度:在该事件中,询问过安保人员,问过交警队,问过押送小组,但却没有询问过子芹姐妹。
子芹姐妹作为当事人,怎么就不能去问问呢?
她表示,盖列邦除了想打探劳训营的信息,还可能也想救出子芹姐妹。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可能试图联系过她们,只是卫院没有察觉到。
这个想法,上报到了院长办公室。
经过押送车的案子,纪廷夕在贺德心里,形象恢复不少。
当时多亏她警醒,思考方式特别,才能发现无人机的存在,所以如今听到这个提议,贺德没有阻拦,正好这两个囚犯,即将押送上路,事先审问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他当即给总务处传达了指令,允许纪廷夕审问。
跟普通的囚犯不同,子芹姐妹的看守,由总务处的特勤科直接负责,如果没有院长的授意,所有人都不能和囚犯见面。
争取到审讯的机会后,纪廷夕又提出申请,让文度来做瑟恩语翻译。
理由也非常“振振有词”:子芹和子岑,虽然会荷梦语,但是交流沟通起来,肯定是母语更熟练,而且盖列势力,如果要联系她们,肯定也会采用瑟恩人熟悉的语言。
审问母语非荷梦语的受审人时,会让翻译陪同,但是文度“位高权重”,负责信息室的整体运作,所以翻译这类杂活,一般轮不到她。
但是这次,纪廷夕点名要她来,胆子够大,该申请在院长室卡了半晌,还是先询问了文度的意见。
“文主任,您愿意吗?”
“特行处有需要,我当然愿意啊。”
“好,麻烦您准备一下,审讯两个小时后开始。”
此刻,文度已经做好了十分的准备。
在她的计划中,她可以借助翻译的机会,跟俩姐妹用瑟恩语对话,但是在这期间,并不能夹带私货,询问或者传递信息。
因为总务处里,会有人实时监听,之后传到梅丝之后,整个审讯过程,也会再审核一遍,包括瑟恩语的内容。
所以审问期间,所有的眼神、动作和语言方式,都行不通,只能另辟蹊径。
文度翻看纪廷夕提供的资料,发现审讯中,涉及对接近过押送车的可疑人物的确认。
问话时,她应该就坐在纪廷夕身边,纪廷夕主审,她只是陪同,就可以趁主审说话的时间,将文件举到子芹姐妹面前,让她们同步确认。
平时文度有留意,室内监控能拍到审讯人的脸部,以及受审人的一举一动,但是当文件递到受审人面前时,会被其头部挡住,无法看清具体内容。
既然语言的方式不行,那就用文字。
文度从打印机里,取出一张A4纸,将其裁剪成一个小方纸,方便用手指轻易夹出,也方便夹在文件夹里。
她一边注意走廊上的动静,一边准备传递信息的纸片。
准备的过程因为提心吊胆,变得十分漫长,最后将纸片放入袖口后,她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原来即使有多年的潜伏经验,每天都在危险线上驻扎,也还是会紧张,尤其是这次,她面对的不仅是总务处的监视,还有纪廷夕的注视。
两个小时后,纪廷夕亲自来了信息室,邀请她一起到一楼的审讯室。途中,文度摸了摸袖口里的纸片,确保掩藏得隐蔽。
经过一楼的卫生间时,纪廷夕忽然停了一下,“我想上个卫生间。”
“好啊,把文件给我吧,我来拿。”文度贴心地接过文件夹。
纪廷夕却没有进去,反而又道:“等一下审讯时间长,文主任也一起吧,免得中途出审讯室。”
文度来之前,就已经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不需要再“一起”。
“上一个吧,这是惯例了,审讯前先排空。”
好吧,实在是盛情难却,文度手里掂量着文件,找了个隔间,还好隔间里有置物板,照顾到她们这些文件不离手的大忙人。
可是她放好文件,刚刚想要回身锁门,纪廷夕忽然开门进来,速度太快,快撞上她的额头,文度险些惊呼出声,但嘴部很快被对方捂住,声音原封不动闷在里面,同时整个身体,被推到了隔间的墙板上。
第92章
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文度反应过来后, 发现纪廷夕一只手捂住她的口鼻,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将她抵压在墙上, 两人之间距离太近, 没有留给她挣脱的空隙。
看了眼放置文件的金属板,文度不禁心想,看来还是不够体贴,应该在卫生间里准备一把斧头, 照顾她们这些不擅格斗的文职人员。
像是确认文度不会发出声响, 纪廷夕放开了捂住她口鼻的手, 呼吸通畅之后, 文度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但都控制到位, 没有发出传出隔板的动静。
“文小姐,我还记得,我们是同盟关系。”
卫生间里, 没有监听设备,但为了保险起见,纪廷夕将声音压到最低, 贴近文度的耳廓,整个声音的振幅, 只能被她的耳膜捕捉, 而传播范围,也仅限于左耳的轮廓之内。
话语很轻, 像是一簇蒲公英落在耳蜗内, 文度半边脸颊都在发痒, 忍不住想要去抓挠。
她身体上没有动作, 但是胸腔内已经在翻腾,刚刚在办公室,整理好的平静和稳重,像被一双大手打翻,在地上四溅开来。
纪廷夕没有想让她答复,紧接着又贴近耳侧,“既然是盟友,我希望涉及到我的计划,能够和我商量。”
说完,她偏过了头,与文度对视。
那双灰棕色的眼眸,还是一样的平静、有力,透出锐利的光芒,但在明亮之下,裹着数层阴影,那是守护脑中思想的闸门,不让别人轻易看入,也拒绝让人轻易看透。
“你让我带你见这两个囚犯,还单独查阅审讯的准备资料,是想要做什么?可否讲给我听听?”
文度先是被她的气息灼热,又被她眼神冰寒,逼问的味道扑面而来,柔和但也锋利。
她没急着答复,也没有动作,只是右手被禁锢得太久,忍不住动了动。
纪廷夕没太用力,但也能清晰感知她的身体,这一动,她察觉到异常,将她的胳膊放下来,托在掌间。
文度将手收回,纪廷夕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自己的掌心,同时另一只手的两个根指头,已经探进袖口,在里面摸索。
很快,一张折叠好的纸片,出现在她的两指中间,从袖口缓缓移出,最终完整呈现在文度的眼前。
“让我猜猜,这张纸里,写有什么内容呢?”
距离太近,文度看不清她的完整面容,但她的眉骨和眼窝,形成明艳对比,放大了释放的压迫。
文度的思绪,拉回到夏烈被捕的那天,纪廷夕也像这样逼近她,浑身散发着最凌厉的气息,嘴里说着最危险的话语。
她还是一样的警觉,一样的一针见血。
“会是瑟恩语吧?让她们假装无意间,透露一些神秘基地的线索,方便你们调查?还是说,告诉她们,之后会进行营救,让她们遇到动乱时不要惊慌,配合就好?”
文度没有回话,这些都是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并且在她的脑海中谋划了多时。
没有得到回应,纪廷夕夹着纸片,在文度面前晃了晃,还是没有回应。
她垂下眼睫,叹了口气。
她原本想着,如果文度自己坦白,她们还能从头商量,但这下什么都要她亲自动手,真是破坏“深厚友谊”。
文度就靠在墙上,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目视她将这个“违禁物品”展开。
纪廷夕看清了纸片的内页,脸上浮现出惊异之色,她这次没有控制表情,就让它们直白地闯荡出来。
白纸的内侧,还是白纸,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字,也没有符号,就像是一张上卫生间时,随手携带的厕纸。
白纸静静趟在她掌心,一动不动,像是文度一样,没有一言。
文度伸手将它拿起,捏成一团,扔进马桶中,按下按钮。
纸片随着水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销毁完纸片,这次,她主动靠近纪廷夕,伸手搭上她的脖子,像刚刚的她一样,凑近她的耳廓之中,让声音传递得最为敏感。
“纪小姐,你提醒得对,以后涉及到你的计划,我都会和你商量。”
……
审讯没有想象中那么长,因为主要目的不是审问,而是确认。
纪廷夕告诉她们,有人要刺杀灭口,为了保护她们的安全,需要她们提供自己感受到的所有疑点,或者配合回答问题。
其实主要是观察其反应,确认外界没有联系过她们。
文度和纪廷夕,在问话和翻译时,都十分小心,严格根据提交审核的文稿进行。
不过让文度吃惊的是,纪廷夕居然比她大胆,在谈话中,顺着子芹的回答,接了个文稿外的问题——
“你是否见过无人机?”
“见过。”
“什么时候见过?”
“很早之前了。”
“在入营改造之前吗?”
“对。”
“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见到过了。”
“天上所有飞行的东西,都没有见到过了吗?”
子芹想了想,最后点头, “对。”
纪廷夕没有停顿,一气呵成,“营的北方,有一座松陵山,经常有飞鸟进出,你没有见到过吗?”
这个问题出口,文度的呼吸都发紧。
她控制住了没有看纪廷夕,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子芹身上。
她们现在怀疑,子芹和子岑,根本没有被关在劳训营,而是某个神秘的基地。
如果是这样,那子芹姐妹,就不会熟悉劳训营的环境,面对这个问题,会感到疑惑。
不过梅丝那边也明确要求,不得提问关于劳训营的任何事情,而这个问题,虽然有“无人机”作掩护,但已经涉及严重“擦.边”,如果审核严格一些,就会判为违规操作。
果然,子芹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她的脸上露出疑惑 ,认真回想了一番,像是在回想飞鸟,又像是在确认,记忆中是否有这座山存在,但是最后,她没有多问,还是一如既往的敷衍。
“没有,可能我没有注意到。”
文度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算是顺利度过。
但下一秒,她侧耳聆听,担心纪廷夕又来一个猝不及防的试探,但一个危险擦.边后,她就及时打住,之后的问题,又回归正轨,离劳训营八丈远。
在审讯中,文度放弃了传递消息,于是注意力,被用来更好地观察目标。
她重温过纪廷夕的描述,在心里,预先做了个心理画像,但是亲眼所见之后,发现存在差异。
根据描述,两个女孩外形发瘦,皮肤粗糙,并且有掉屑的现象,手上骨节突出,手的轮廓与正常女孩有明显差异。
但是今天一见,她发现整体还好,确实瘦削,皮肤也发干,手部相比于正常女孩,要结实一些,但这种结实,更像是由于体力重活,一种对于她们的处境来说,理所应当的惩罚。
让文度更为关注的,是她们的精神状态。
之前听夏烈的描述,她能感受到两个女孩,旺盛的求生欲,好像不论舍弃什么,都想要逃到生存的彼岸。
但现在在她们的脸上,只看到一种灵活的麻木。
麻木是深入到神色之中,而灵活是因为对付问话需要。
文度可以想象,当问话停止,她们独自禁闭,或者被送回神秘基地,会不会连仅存的灵活都消失殆尽,只剩了无生趣的麻木?
麻木得就像现在打开审讯室的门,将所有的障碍都清除,她们都不会逃跑,而是等待管理者来,给她们戴上手铐返回监室。
文度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去他人家里做客,吃到一块夹生的肉,明明想吐出来,但还是要努力往下咽。
看到同胞身体受难,她固然难受,但让她更为难受的,是她们精神上的沦陷——接受了现实,不再反抗、不再质疑,甚至加入主流,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一切应该顺其自然。
这样固然会让眼前的日子略微好受,但也会让难受的日子永无尽头。
她忽然想起和沙嘉利去学校里接朵儿,碰巧旁听的一堂课:《这条小鱼在乎》。
也许这就是睿尔派的“高明”之处,不会进行种族灭绝,这会引来无可辩驳的骂名。
他们只是温柔地分个级,然后再针对瑟恩人的等级,实行相应的洗脑政策,最终达到种族灭绝的目的——精神上的灭绝。
继拜访过沙嘉利之后,又一股无力感,爬上文度的肩头,只是这一次更为黏稠,像是乌贼的触角,抓住她往下坠,试图动摇她坚守多年的精神防线。
吉欧尔最后,真的能抵抗得了灭绝的力量吗?
……
如今的特行处,还是双线并行。
纪廷夕在忙子芹姐妹这边,而白卓的精力,明里集中在盖列邦,暗地还对立博派有所关注。
这就体现在观娱城的调查上——对于这个调查,贺德是默许状态,再加上白卓的权力,所以流程的操作上,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只是因为该任务转为暗线进行,所以一切行动,都需要低调处理,调查也进行得格外缓慢。
经过一个星期的暗中调查后,马格凡终于再次来到白卓办公室,汇报为数不多的成果。
“白处,目前确定的嫌疑人,有三个,一个是设计筛选程序的负责人,一个是活动的宣传策划师,一个是方案的审核主管。”
白卓眉头一皱,这个结果,同他当初的预想差不多,但是他感觉,目标还可以进一步缩小。
“那些亲立的学生,同特殊身份的观众,都有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在观娱城官网买过演出票,次数不少于五次,同时他们喜欢的剧目,都带有一定的古典和复古元素。除此之外,他们给影剧城的打分,都在四分以上,并且有将演出链接,进行过转发,有一定的带动作用。”
“这个筛选的标准,是由谁提出?”
“宣传策划,她出了一份活动企划书,里面在邀请人员一栏,设定了目标客户标准,获得通过。”
“那最大嫌疑人不该是她吗?”
马克凡因为犹豫,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确定,我要了后台的客户名单,观娱城的客户基数庞大,符合条件的人员众多。所以程序设定里,有一定的随机性,最终的人员名单,程序员也有调整的空间。”
白卓瞬间明白他的难点,拿起水杯的手又放下。
“如果是随机的,那操作空间就大了,甚至内部人员,都可以托个关系,只要朋友条件符合,就能塞进去。”
“是啊,所以调查了几轮下来,发现只能确定大致的怀疑名单,不能精确到个人。”
白卓忍不住点头,当然不是肯定马格凡的工作,这点业绩还不值得他肯定。
他是在对对手的能耐提出阴阳怪气的表扬。
“行啊,立博派这群野兔的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他们敢举办这次活动,肯定事先就评估了,查不到具体的人,隐蔽条件足够复杂。”
“确实,”马格凡也配合着点头,“而且观娱城那边,因为内部有卧底,调查只能控制在有限的范围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不敢敞开了问,得知的消息也有限。”
“那这几个嫌疑人,调查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们的日程轨迹,看不出什么问题,而且线上的社交和娱乐,接触到的内容,或多或少都有些敏感的地方,比如搜索瑟恩文学,浏览有关左.倾思想的帖子等。不过其中有一个疑点,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宣传策划人,她之前是红秀场的常客。”
“红秀场?”白卓没睡醒般的眼皮,一下子弹起,像是忽然被细针一扎,“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上半年,去得比较多,不过下半年就渐渐稀少,今年都没有过预约记录。”
“她什么时候入职七叶观娱城的?”
“也是去年上半年。”
白卓注视眼前的键盘按键,将注意力落脚其中,集中精力思考。
“红秀场和观娱城,虽然侧重点不同,但是都是演出类的场所,只不过前者侧重舞台剧,后者是电影和剧场混合。她一个影城策划,经常去红秀场,说起来也合理,可能是学习别人的宣传方式;但是要找不合理吧……”
他眼神一提,转到马格凡身上,两个人都经历过针对红秀场的调查,当初日夜蹲守时,他们可是冲在第一线,实在记忆犹新,不用明说,都能心知肚明。
——红秀场里,有立博派的势力在暗中交接,本来都准备实行抓捕,结果被纪廷夕的紧急命令绊了一下,再回去时,嫌疑人已经没了踪影,连可疑痕迹都被斩断。
查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所以在他们心里,红秀场就是个贼窝,谁要是跟贼窝扯上关系,在他们闻起来,就是一身骚味。
白卓这两个星期,因为追查盖列势力,被弄得焦头烂额,本来对心心念念的立博派,都没了原本的热情,但是一听红秀场三个字,“旧情”瞬间复燃,说话时牙齿都在用力。
“可以了,这个策划师钱宁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以后主要精力,可以放在她身上,这次一定别让人跑了!”
第93章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晚饭前, 纪廷夕坐在沙发上观看新闻,平板上的排版,调整成她喜欢的模式, 最上边是时事报道, 下方是娱乐新闻。
现在边境开放,邦际上的大事也能见报。
对此纪廷夕喜闻乐见,只是她知道只能看个皮毛,能够见报的, 肯定都经历过千锤百炼, “杂志”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钟点工掐点上了门, 纪廷夕抬眼, 点头问好,“晚上好呀, 今天没什么特别要求,直接做饭吧。”
但家政没去厨房,反而摘下帽子, 坐在沙发上,“纪小姐,我今天这边有点事情。”
“观娱城那边反馈, 特行处的人,还在进行调查, 只是和常规手法不一样, 是找上级单独问话,并且索要他们的后台数据和流程规划。”
纪廷夕放低平板, 手支在沙发背上, 并不吃惊。
“原来他们调查的是这个, 不过也正常, 以白卓与咱们之间的纠葛,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我们的成员可能已经被盯上了,她之间负责传递情报,交接地点就在红秀场。”
“当初进行规划时,应该就有评估过她的背景和行迹,没有明显破绽。红秀场这一点,确实敏感,但是也只能停留在可疑,并不能当成证据。”
家政点了点头,年轻的脸上,拥有跨越年岁的持重。
“你说的对,我们也是考虑到她没有破绽,所以并未调她离开。只是白卓那里……”
“没事,需要有点东西,吸引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找到点事情做,这样我们反而可以在城中,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入和渗透,只是观娱城的成员,以后的交接方式,需要注意点。”
“这个一定会的,你放心!”
家政站起身,拿过围腰往腰上系好,这才正式开始做饭任务。
……
审讯完子芹姐妹后,文度的心情一度十分复杂。
之前有纪廷夕在身边安慰,这一次,文度只能试着独自消化,像无数次那样。
下班后,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文度来到联络站,进行新一轮的消息传递。
每次见到印琛,都能让心情变好。
她依然打扮靓丽,一身淡绿色薄款西装,配着米黄色雪纺衬衣,拿了本纸质书,靠窗而坐,手边有杯咖啡,冰块在里面露出一角,如同甜品店一般让人神清气爽。
从窗外看去,她真像是甜品公司的老板 ,而且还是空降继承,无需白手起家。什么闲事都不用挂在心头,每天只需窗边一坐,利用浑身的悠然情调,吸引雅兴的顾客。
但是文度作为一个伪装老手,最懂美好示人之道,她当然知道背后的艰辛,印琛现在享受夕阳,但也许昨晚一整晚没睡,在夜战的灯光下,处理各方的讯息,筹谋万全之策。
灯光和夕阳是一个颜色,只是一个照焦灼,一个照安逸,照来照去,终究是人肩头积累的不易。
“文小姐,今天要买点什么?”
“有个朋友的女儿过生日,给她订个蛋糕吧,小朋友都喜欢吃。”
“好啊,让阿达马上给您做,是等会儿给您送到指定地点,还是您坐着等一下?”
“大约需要多久?”
“材料都是现成的,也无需冷藏定型,半个小时能好。”
文度将包放下,甜美一笑,“好的,那我坐一下。”
两人相对而坐,店员上了壶玫瑰花茶,给文度满上,容她慢慢闲坐。
印琛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眸时而在书页上,时而在文度身上,期间的过渡,流畅而慵懒,比闲谈时还要漫不经心。
“怎么样了?”
“我放弃了,”文度的手指附上玻璃杯壁,热意阵阵传来,“营救她们,成功的几率太小,而且会影响到纪廷夕。”
印琛的眼睛眨了眨,“你很在意她?”
“对,她手上毕竟有我的把柄,而且她是一个价值巨大的盟友,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提供必要的帮助,我不想破坏和她之间的关系。”
印琛笑了笑,像是在书上读到了有趣的部分,“可是子芹姐妹身上,也蕴藏有十分关键的信息,要是再被送回梅丝,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下手了。”
“我知道,”文度喝了口茶,像是洗清了浑身的疲惫,看向逐渐消退的夕阳,“但是现在不适合动手。之后再看吧,而且蛇口湾,已经在我们的怀疑范围内了,也许它可以成为下一个突破点。”
“好,有计划随时通知我。”
和夏烈不同,夏烈时不时还要和文度辩论一番,直到被说得心服口服,但印琛不会,她完全听从文度的建议,也信任她的决策。
如此顺畅的交流,文度反而有些不习惯,她从窗外的街影中收回目光,关心道:“你这边一切正常吧?”
“正常,也得知各方的运作都没有问题。”
文度颔首,根据单线联系的原则,这里的“各方”,她都不认识,但是其中“有一方”,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占据了主要画幅——
“对了,杜警官那边怎么样了?”
“杜警官……”印琛把书合上,坐直了起来,“她那边,遇到了些麻烦。”
……
7月7日,北郡警察署司警队接到报案,西城区出现恶意电人事件,请求警察救助。
杜冷丁带着查南,到了西城区泡桐街,在公寓房间里,发现了房主基锐,和她的小玩具:一座小型磁力发电机。
发电机凹凸的外形,以及随意乱飞的电线,会让人忍不住想检查它的说明书,以及生产合格证。
她打量了基锐片刻,见她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不像是才报警求助的面相。
再看看沙发上的朋友,不是抱着米花桶,就是抱着卷毛狗,也不像舍得腾出手报警的样子。
“你们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其他人?”基锐疑惑,但一看她的黑色警服,恍然大悟,“有一个雇工,你们该不会专程来找她的吧?”
“请把她叫出来,我需要房间里的所有人在场。”
见到丽达的第一眼,杜冷丁就确认,报警的是她。
浑身长裤长衣,除了面颊,没有露出多余的皮肤,看不出异常。
但是她低垂的目光里,装的不光是礼仪,还有惶恐,眼眸不时上瞟,像是期待事情的进展,但又害怕事态的发展。
“这个……”杜冷丁冥思苦想,试图描述那团东西,最后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安上合适的名称,“发电机,刚刚谁使用过?”
“我啊,”基锐知道问题的意思,但是大方承认,“怎么了?”
“麻烦你和雇工,跟我到警察署走一趟。”
丽达听见这话,立刻跟在查南后面,但基锐还站在原地,表情十分无可奈何。
“不好意思警官,我这儿还有朋友呢,而且需要干的活儿也多,得要她帮忙,您要问什么,现在就问了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查南听了这话,转过头,属实有些诧异,打量这位抗旨的女孩。
杜冷丁没有动作,只是板着一张脸,垂眸注视她。
她的面色冷白,比一般的荷梦人,还要白上几分,像是白玉雕出的五官,但是这份白皙,没有增添她的柔和,反而加剧了她的冷感,再加上常年穿着的制服,黑色衣裤配银色肩章,形成极致反差——这张脸,再加上这身制服,往面前一站,气压可以拉到最低,几乎没有人敢反抗。
但是查南眼前的这个女孩,不仅敢反抗,还反抗得无所事事,就像是拒绝一个邀请,或者打发一个无赖。
“配合警方办案,不需要你专门抽出时间,我们会给你规定好时间。”杜冷丁的嘴角微张。
基锐撇了撇嘴,刚刚巧装的客气,终于告罄,里面的不耐浮现出来。
她斜着眼睛,打量杜冷丁的肩章,“看这级别,您是北郡警署司警队的警官吧?”
查南转过身,接了话,“会看警章,说明你对我们警署,还是挺关注的嘛!但怎么法律意识没跟上呢?”
连警察的话都敢回怼?
“我可没特地关注你们警署,我了解这些,不过是因为我爸强行科普,他整天戴着些肩章领章转悠,我想不注意都难。”
说着,基锐又瞟了眼查南的肩头,“不过我爸的应该比你们大,他是三个麦穗,加个弯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看着还挺协调。”
杜冷丁没有反应,查南的脸色一变:基警官?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同杜冷丁对视一眼:基兰姆,警署副署长,分管司警队和交警队。从另一个角度说,是他们的上司。
当初他们看到基锐的名字时,就应该警醒——领导的女儿,不能按一般流程来。
一般人牵扯到上司,都会酌情特殊处理,但是杜冷丁不是一般人,查南怕她太硬,立马挪到她身边,冲她摇了摇头。
——秉公执法是好事,但是这件事里,如果太“秉公”,容易把自己“执法”进去。
杜冷丁的嘴角动了动,神色发硬。
如果单论眼神的不屑,基锐就是把眼珠压到扁,也比不上她,毕竟一个是故意为之,一个是天生如此。
但是不屑归不屑,她终究没有说话,把发言的机会,让给能说“甜言蜜语”的同事。
查南挥了下手,示意身后的丽达回原位去,“以后用带电的设备,一定得注意安全,戴个橡胶手套什么的,防止触电!”
……
文度听了印琛的转述,也认真起来。
“杜警官肯定是想救雇工,但是不好出手。”
“对,她那个位置,虽然也不怕得罪人,但不能得罪领导,她要保证自己工作的稳定,才能保证整条线路的稳定。”
“看来多霖的消息不错,贺丽林的朋友们,都争相效仿她雇佣瑟恩雇工,但是进入这些‘豪门大院’之后,雇工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印琛放下书,让店员取了个玻璃杯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算是文度请客。
“虽然他们目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我们也不能放之不管,我最近在想,应该怎么提供帮助。”
文度取过桌上的书本,自己翻看起来,夕阳光已经退了大半,室内照明占据主导,给书页添上人工的白光。
她就说嘛,印老板看着优雅风光,但其实私下里,可是操心和操劳都来的。
“这件事情,我们确实不好插手,不过我这里,有个小想法。可以让我们的成员,查一下她们是否在什么网络平台,发送分享了信息和照片。
“虐待本该是偷摸的事情,但没有法律的约束后,有的人反以为荣,公开分享在网上,基锐这个年纪的女生,更容易曝光自己,可以试着查查这条线。”
座位边,安静了片刻,印琛的眼眸闪烁,镜片上透出亮光。
“这是个好主意!”
……
7月14日,时隔一个星期。
司警队服务中心再度接到求助电话。
查南已经给服务中心打过招呼,来自西城区泡桐街人才公寓113房间的报警电话,可以不予理会,让她们注意用电安全就行,但是杜冷丁也打了招呼,说相关的报警求助电话,得告知她一声,做到心里有数。
这一次,杜冷丁没带查南和其他下属,独自一人就到了目的地,打开门后,甚至能闻到烧焦的问题。
——按照目前的玩法,接线员不应该提醒用电安全,而是烤肉安全,注意把握力道,避免烤焦。
见到警察上门,丽达也顾不了什么规矩,冲上来就求救,“警官,请您带我回警局吧,我犯错了,甚至犯法了,我需要被审问和关押!”
基锐拂了拂眼前的秀发,挡住了她看警官的视线,“你犯了错,是我没指导好,我的责任。”
说着,基锐上前,抓住丽达的胳膊,将她往身边拽,手上隐隐发力,“你怎么还给人家打电话,把人家给叫上门来了?这多麻烦警官呀,现在警力可是很宝贵的!”
“警力就是用来处理错误,请你们二位同我一起去警局。”
基锐拽着丽达,反倒往后退开。
杜冷丁没有上前,甚至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别让我来请,不好受。”
这个语气,没有留出任何商量的空间,像一把钢叉,直往她的面门叉来,逼迫就范。
基锐横行霸道多年,硬刚的经验老道,但发现对面是一堵铜墙铁壁,她再硬撞上去,可能真得头破血流。
她的气场先弱了几分,狠狠咽了口唾沫。
不过虽然意识到对方不好惹,她依然不准备配合,毕竟她有不配合的资本,她玩得起。
对峙之中,基锐撇过了脸,又往旁边退去一步,只不过这次没带丽达,只是自己退避。
“你要带人问话,就带她去吧,是她报的警,跟我没什么关系。”
杜冷丁示意丽达到自己身后,等人到了安全位置,她开了口。
“跟你关系很大,你涉嫌制造违规电器,故意伤害雇工,需要配合我回警署接受调查。”
“违规电器?这是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你能说伟大的罗恩教授的作业是违规的吗!
“还有故意伤害?拜托警官,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故意了?我只是在做实验时,不小心碰到她了而已,我化学老师年轻时做实验,都能把玻璃皿给炸了,我不小心烧点汗毛,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话,你留着去审讯室说,在这里说不具备法律效力。”
“真的要我去警署是吧?”基锐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一搭,“这样吧,让我爸开警车来接我,我坐惯了他的车,其他的车坐不舒服!”
一般这种时候,基锐都会咧开嘴,露出大白牙,笑得灿烂多娇,不造成实质伤害,专门膈应人,如果膈应完还觉得不够,她也可以事后补一些实质性伤害。
但是杜冷丁这堵墙实在可怕,在客厅里站立,像是非一日之寒的冰雕,基锐怕自己刚把牙齿露出,就被当场击毙。索性自己也收敛点,适量减少冲突。
她的担心是对的,杜冷丁没有犹豫,径直朝她走来,同时手往腰带上摸,似乎在摸手铐。
这一刻,基锐搭在膝盖上的小腿,有些发软,不知是该落地逃跑,还是继续不动,保持风骨。
但形势没有太过难为她,正当她慌乱无措、形象要崩塌之际,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这个人颇有礼貌,都站在门内了,还敲了敲门框,问:“请问是基锐小姐家吗?”
“是的,是我!”
这个时候的来客,就是救星,基锐赶忙站起来,作势迎上去——就是收破烂的上门来,她都要好生招待。
但是来人没给她招待的机会,进入客厅之后,就亮了工作证,基锐再一次措手不及。
纪廷夕收回工作证,她迎光而站,白色衬衣的边角,泛着点点光芒,五官也被光线铺照得清晰,加深了她态度的利落。
“基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基锐才从杜冷丁手里逃脱,一眨眼,又遇上另一个执法者,她不由再次后退,转头瞥见杜冷丁,一咬牙,还是往她身边靠去——天杀的,卫调院什么地方?相比之下,她还是更宁愿去警局!
杜冷丁隔得远,瞥了纪廷夕一眼,冷冰冰道:“这位是卫院的长官吧?”
纪廷夕其实一进来,就注意到她,但一直没正眼看,直到对方主动发话,她才正式投去目光。
“警官你好。”
不消自我介绍,两个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不久前才交过手,算得上熟悉。
此刻,两人一个站在沙发旁,一个站在门厅处,隔空对望。
基锐的眼神,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纪廷夕的白衬衫,同杜冷丁的黑色警服形成鲜明对比,如同一双黑白无常。
只是此刻,黑白无常间的气氛颇为微妙,不是来一同索命,而是在争夺人命。
“不好意思,基小姐需要跟我回警署,事关重要。”
“巧了,我也有重要事情,需要她跟我回卫院。”纪廷夕接着对方的话尾,咬得紧凑。
杜冷丁甩了下提着的手铐,金属圈银光闪闪,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
“那太可惜了,我先到一步。”
仿佛是被这话幽默到,纪廷夕的一双眉头往下压了又压,挤出眼里的笑意,她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凌厉冲破了包裹着的客气。
“什么时候我特行处拿人,还要分先来后到了!?”
第94章
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基锐被纪廷夕带到审讯室, 熟悉环境之后,反而镇定了一些。
卫院的审讯室,同警署的大同小异, 只是色调和布局有些差异, 功能性设备都一样。
这样的房间,基锐之前因为赌博,有幸光临,但也成功脱身。
她有成功的经验, 这给了她底气, 不过如今让她忐忑的是, 她进来的原因。
“基锐, 你雇佣了一名瑟恩人,并且用自制发电机电她的身体, 对吗?”
“对呀。”基锐不假思索。
就为这事啊,这也值得卫院亲自找她谈话?让警局走个过场不就好了吗?
“你让朋友把电人的过程拍摄下来,上传到了网络, 对吗?”
“对呀。”
基锐大胆承认,她倒要看看,卫院要给她安个什么罪, 法律都没管这么宽,他们能管得着?
纪廷夕放下审讯资料, 目视前方, “虐待他人,并且进行线上传播, 你认为对吗?”
“长官, 这你就是用词不当了, 我这不是虐待, 是实验需要,想要测试发电机的能量是否在安全范围内,上传到网上呢,也不是为了传播,是为了学术交流,以供他人参考。真的,除了我们之后,还有其他人上传,大家一起分享讨论,氛围多浓厚啊!”
纪廷夕没急着咬牙,外面有人在审听,有人替她咬牙。
“我知道,你上传的平台,上面的所有信息,我都浏览过。这个平台,是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我问你,平台的入口链接,是谁分享给你的?”
基锐的嘴巴动了动,出现了犹豫,“是……我浏览过一个论坛,里面有人分享,我就进去看了。”
“什么论坛?”
“就是雇工推荐平台。”
“是瑟恩雇工推荐平台吧?”
基锐眼角和嘴角同时一斜,“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那再跟你说一件我知道的事,你所谓的学术分享平台,是外邦搜集信息的渠道,你们上传的文字、图片、视频,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而且已经保存,你就算现在删除,后台还是会保留原始的痕迹。”
谈话的内容,已经超越瑟恩人的范围,涉及外邦势力,这也超出了基锐的“专业范围”,她开始估算不准,自己行为的严重程度。
“基锐,你现在涉嫌与外邦势力勾结,实施和记录敏感行为,并且进行传播,帮助境外势力收集有违本邦形象的信息。”
虐待瑟恩人,在法律上不会进行处罚,但也并不提倡。
伟大的百伦廷,走的是精致民主路线,降低瑟恩人的地位,只是基因的客观因素使然,虽然待遇不同,但仍会给予做人的基本权利,比如身体和生命安全,不会随意剥夺。
这也是面对邦际质疑时,睿尔台最有力的说辞:谁说本邦不民主平等了?在各自的阶级内,众人一律平等,和谐共处,互不侵犯。
这套说辞,可以以“特殊邦情”来解释,既然是特殊邦情,外邦就算不理解,也要表示尊重。
于是这套说辞,同百伦廷日益雄壮的经济实力一起,成为同外邦进行友好交流、贸易互通的背景基础。
不过这套说辞,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比如盖列邦,认为百伦廷是在胡说八道。为了戳破睿尔台的谎言,他们致力于搜集瑟恩人在百的不公待遇,包括但不限于对其生命、身体、人格、财产的破坏。
基锐再不闻实事,听纪廷夕话语中的关键字,也知道事态严重,心里虚了大半,像是装了半袋水,开始上下颠簸。
不过惶恐之下,她反而愤怒而起,以此压下自己的慌张。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我只是碰巧刷到了链接,像其他人一样,分享了自己的作业而已,要说涉嫌勾结,是不是每一个平台上的账号,都涉嫌勾结了?你们把他们都抓过来了吗?让我见见吧,不然我要告你们区别对待!”
说完,基锐开始彻底放飞,拒绝回答问题,只是提出要求,要求公平对待。
面对炸掉的受审对象,纪廷夕没有武力镇压,她没有给任何情绪反馈,静默地离开审讯室。
一通无名火发出去,但没有打到对象,就像是哑炮,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基锐感觉心里的水晃荡得越发厉害,浑身狂飙的血液,一下子没了动力,快速凉下来。
在外审听的是白卓,此刻他的面色,不比基锐好看,见纪廷夕出来后,他摘下耳机,耳朵边都留下一圈轮廓,刚刚用力压了,外盖差点压进肉里。
因为贺德的有意安排,纪廷夕和白卓近期很少合作,一定程度上分摊了权力。
但这一次,两个人开始联合调查,因为纪廷夕小组的最新发现,涉及盖列的窃密平台,而盖列势力,正是白卓最近的任务范围。
“同基警长联系了吗?”
“还没,”白卓一抹头发,刚刚的审讯对话,听得他头皮疼,“我想您比我能说会道,要不然您来联系?”
纪廷夕靠着桌子,喝了口水,“也行,基警长虽然宠爱女儿,原则性问题上,应该也会支持我们。”
“什么支持啊,我们也就是批评教育,还能真给她关牢里?”
“批评教育也分种类,有的不痛不痒,有的却能让人记一辈子。”纪廷夕转头,瞥了眼室内的基锐,“晾她一段时间,我先去跟基警长联系。”
纪廷夕走后,白卓又抹了把头发,为了方便,他的头发剪得极短,但有时候还是觉得碍事,比如情绪直冲脑门,想要安抚头皮时,伸手一摸,一手的刺棱,只会加剧内心的烦躁。
比如此刻,没等纪廷夕回来,他推门而入,往审讯桌后一坐,正面基锐。
基锐浑身的血液还没彻底降温,又再一次燃起来,面对新的审讯人,同样没有好脸色。
“换人也没用,你们直接换我爸来吧,我跟他说,他能证明我的清白。”
“他怎么证明?”
“你们叫他来就知道了,他会证明给你们看!”
“你是不是想着,你爸是警署署长,他来了跟我们好说话?”
基锐没理他,眼白比卧蚕大。
白卓忽然一拍桌子,嗓音大增,“我告诉你,你爸来了,都得先把你抽一顿!你以为你这事,你爸能保你吗?你的手机里,已经被人安了窃听,你就连睡觉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那个平台的链接,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你以为他们的目标是谁,是你吗?你除了利用特权搞点变态之外,还能做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你爸!”
音量太大,像一条带刺的软鞭,朝脸上抽刮过来,基锐一下子懵掉,不只因为对方的气势,还有话里的内容——信息太猛烈,又太密集,她一时间接收不过来,脑子像是信号不佳,艰难地读取内容。
“今天好歹是我们找上你,要是再晚一步,就该是他们找到你,下一步就是利用你威胁你爸,你好意思叫你爸过来?你差点害得他被警署扫地出门!我告诉你啊,今天别说是你,就算是你爸来了,也得给我规规矩矩坐着,我要审的就是你爸!”
白卓取过桌上的资料,准备接着审讯,但火星子还在冒,索性将册子往桌上一砸。
“别跟我吊儿郎当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实话实说,不然就去监室里关个三天,什么时候能说人话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
纪廷夕回来时,口供已经整理好。
白卓把审讯资料归还给她,这回他不摸头了,开始摸脖子,刚刚出了一身热汗,房间里冷气太足,吹得他后脖凉。
“我还是第一次见,白处长发这么大的火。”
其实白卓自己也没想到,他知道自己不算圆滑,但也说不上莽撞,基兰姆的身份,他心知肚明,但瞅着基小姐的那副样子,总觉得心里刺剌剌的,非得她掰正过来。
“有用就行,口供不是拿到了吗?基大小姐肯定能也印象深刻,像你说的,记一辈子。”
“对,”纪廷夕忍不住给他点赞,“之后她再搞什么花样,偷偷来就好,别发到网上就行,保密意识得到位。”
白卓听了,并没有感到庆幸,反而拉长了脸。
“这群高层的得势群体,真不把人当人看,估计我们在他们眼里,也是畜生!”
纪廷夕打量了他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去翻开手里的纸页。
——他能说出这话,比他刚刚大发雷霆,更让她吃惊。
基锐虐待瑟恩雇工,他白卓不也在审讯室里,对瑟恩人用刑吗?留下的伤痕,可比电击严重太多。
不过细细一想,白卓对瑟恩人用刑,也对立博派人用刑,如果逮着个盖列人,他也会大用特用——平等地虐待每一个嫌疑人,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平等意识和敬业精神?
纪廷夕将册子卷成纸筒,敲了敲他的肩膀,“没错,所以我们这些畜生,加油干活吧,得让‘主人们’活得更安全和滋润。”
……
案件的内容,大致原封不动告知了基兰姆,不过白卓的那一通慷慨发言,还是经过了美化。
贺德实在没有勇气将那句“我要审的就是你爸”写上去 ,只是温馨注明:卫院人十分关心基署长的人身安全和工作幸福。
基兰姆知道基锐挨了训,但他更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对贺德连连道谢,并表示,一定对家女严加管教,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基兰姆有没有“严加管教”,贺德不知道,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听说基锐解除了雇佣合同,将丽达返还家政公司。
除她之外,她的朋友们也纷纷解雇家里的瑟恩人,而且并没有留下差评记录,所填的都是因雇主个人原因解雇,不影响雇工后续再找工作。
这群小姐少爷消停后,城里刮起的雇佣瑟恩雇工之风,总算有减弱的趋势。
潮流兴起得迅猛,也消失得急促,比城里每月流行的玫瑰花品种,还来去匆匆。
文度听说后,心情舒适,这是她们第一次,没有转移瑟恩人出境,但也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挽救之路从此不限于“逃跑”,生长出新的路径。
当天下班后,文度没去甜品店,去了花店,买下当月流行的蝴蝶兰配康乃馨,要给纪廷夕送去,感谢她的“英勇救场”。
第95章
纪廷夕第一次收到鲜花
雇佣瑟恩雇工, 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物美价廉的东西,不会缺少市场。
只是基锐这一波少爷小姐, 雇佣瑟恩雇工, 是不久前才兴起,而兴起的源头,则是贺丽林。
雇佣之风,从贺丽林这里刮起, 扑灭之后, 又刮回到她这里, 形成一个完美闭环。
而刮风的人, 还是她的老父亲,贺德。
“怎么, 看见我来,好像不太高兴?”
贺德见贺丽林步履轻快地走进,见了他后, 停住脚步,嘴角还耷拉下来,代偿脚步的沉重。
“没有, ”贺丽林缓过神来,放下肩包, “只是我迎接贵客, 都会提前到家,不会让贵客久等。”
贺丽林的目光, 从贺德身上挪开, 绕了个弧线, 落脚点在茶几上。
不过这期间, 她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兰芷静,给了她一记眼光。
——肯定是她给贺德开的门,事先都没通知她,这个家虽然也姓贺,但却是她的地盘。
兰芷静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向贺德,要不然干脆跟着他回贺家大院,省得在这小地方当总管憋屈。
“迎接我就不用了,我可不是贵客,今天我是下客。”
“您谦虚了,下客可不是能随便进门的。您比我还先到家,红茶加奶都喝上了。您是下客,我不就成下人了吗?”
贺德的目光中挤出慈祥,当年高血压发作的刺激感,涌上心头。
“今天来,是有一件事得麻烦你,基锐你还记得吗?”
“记得,物理考试只做前三道选择题的那个。”
“对……你们近期还有联络吗?”
“没有直接来往,就之前朵瑞思的派对上,和她见过。”
“你之后,试着和她多联系吧,有空也约出来玩一下,毕竟校友一场,交流一下感情。”
贺丽林打探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我的别致脾气,你应该最有体会,还专门来让我外出社交,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有求于基警长?”
贺德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好明说,但是大体原因,还是得说明。
“我和他之间,没有直接摩擦,但是公务上面,确实有些不愉快的地方。但是之后我们还会合作,我需要他这个关系,现在我不好出面,所以想你跟基锐,两个人能多走动,你们之间密切了,我们之后也好说话些。”
贺丽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我明白了,我相当于是和亲公主,去和亲平战的。”
贺德忍不住“啧”了一声,有时候真想不通,她这张嘴是怎么长的,比啄木鸟的嘴都刁钻。
“你可以这么理解,所以希望你用心一些,拉进和基锐的关系。”
“好啊,没问题。”
这么个爽快的答复,对于贺德是意外惊喜,他喜上眉梢,刚想夸两句,贺丽林端起茶杯,却皱眉来。
“我不喝加奶的,让多霖来泡一些花草茶,她知道草药和花卉的比例。”
每次贺丽林回家,吃用都由多霖负责,但是今天没出现,这多亏于兰芷静的贴心,让她到后院去清理喷泉池,确保贺德的心情通畅,血压正常。
结果现在,贺德眉梢刚刚挂上喜色,就见多霖脱了橡胶皮裙和手套,走到客厅里,弯腰接过贺丽林的茶杯,顺带向他鞠躬行礼。
“贺先生好。”
贺德的上下眼睑一合,算是回应,不过很快,眼睛又是一眨,给了兰芷静一记眼光:时过三个月,这个人还在贺小姐身边,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若是平时,他总得念上两句,即使不对着贺丽林,也得对着兰芷静,以释心头之疾。
多霖泡好茶,又悠悠走了回来,大大方方递给贺丽林。
贺丽林接过花茶,露齿一笑,向他倾情推荐,“您要不要也来一杯,口感不错,还能降低血压。”
今天作为下客,不是唠叨的时候。
既然贺丽林接受了他的要求,那他也需要有所牺牲,接受她的“特殊癖好”,父慈女孝,更需要礼尚往来。
“好,可以尝尝。”
贺丽林颔首,转头就对多霖道:“再去泡一杯,要和我这杯一样的。”
……
这次为了打压基锐大小姐,文度担心杜冷丁的警署那边不方便发力,所以请了纪廷夕出场,利用特行处的身份施压,果不其然,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
为了表示感谢,她特意向纪廷夕送上一束鲜花。
纪廷夕收到后,相当受用。
以前,都是她送文度花,再附上一段甜言蜜语,但是现在,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一束鲜花,比新店开张还令人欣喜。
“是我疏忽了,这么久了,才第一次送花给纪小姐。”
“不是疏忽,反倒是文小姐的细致,见我不管是办公室、车里还是家里,都没有摆放鲜花,所以知道我并不十分讲究这个。”
说着,她将鲜花摆在饭桌靠外一侧,“但是遇到值得庆贺的喜事,还是需要鲜花添彩,更何况还是你送的,直接送到我的心坎里。”
文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快比这一束蝴蝶兰还灿烂。
其实纪廷夕如果不当特行处处长,转行去卖保健品,应该也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嘴上下一张,能哄得多少老头老太太的欢心?
“那以后,希望我能有更多机会,送你鲜花。”
“会的,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纪廷夕举起香槟杯,庆贺双方的来日方长。
文度也举起酒杯,同她双双一碰,发出清脆一声,像是代替两人的相拥。
经过几次的交会,纪廷夕已经熟知她的习惯,虽然给的是酒杯,但是杯子里是苹果汁,伪装成香槟的模样,既能配合气氛,又能避免酒精。
文度需要清醒的思维,所以避免酒精,而适度的酒精,能帮助纪廷夕思考,所以她偶尔微醺,尤其是周末时分,倒一杯低烈度的鸡尾酒,就是周末夜晚最好的陪伴。
两个人方式不同,但殊途同归,都为思考和筹谋锦上添花。
“最近又有一名学者,被观察到出现在蛇口湾附近。”
纪廷夕眉尾一抬,“你们也发现了,被送进蛇口湾的,多是学者。”
涉及到关键问题,两个人都会格外注意措辞,也能从精准的措辞中,获取额外的信息。
“对,若是瑟恩人被送进蛇口湾,这个还算正常,但是偏偏进入其中的,是荷梦的学者居多,甚至还出现了外籍学者。”
纪廷夕轻摇着酒杯,酒液还剩了些底,在灯光下色泽仍然多变,像是将光芒融进酒液消化,扑朔迷离。
看来瑟恩组织的布局,比她想象的还要缜密,不仅能够在蛇口湾附近建立观察站点,还能查出进出者的身份。
“这次的学者,身份有特殊的地方吗?”
“和之前的比起来,身份上没有特殊的,但是他的专攻领域,值得注意一下:电子生物,计算机和生物医学的联合方向。”
果然,不需要文度多提,纪廷夕就意会到问题所在,“和沙教授的专业一样!”
“对,再结合院长对他加入实验室的执着,我觉得这个问题,有必要深究。”
顺着文度的想法,纪廷夕的思路,再一次打开。
招揽人才,这个在情理之中,但是卫院为了让沙嘉利加入,不惜动用她和文度两员大将,而且还三番五次出动,甚至最后因为失踪事件,双方关系一度尴尬,也随英都要召集她两人,重新出马。
如此一想,一个巨大的疑点,浮出了水面,着实有必要好好深究。
“可能他们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让他加入实验室,而是进入蛇口山后的秘密基地。”
文度颔首:“如果是这样,我们也许可以利用沙嘉利,展开针对秘密基地的调查。”
“不过我们把沙嘉利的态度上报后,也院长没有进一步指示,应该是暂时放弃了。”
文度原本不想沙嘉利加入,之前劝说时,也没有用尽全力。
但如今卫院终于消停,她反而来了兴趣。
感兴趣的文度,双眸放光,和平时伪装的亲和不同,这次的光芒透亮而尖锐,像是刺破玻璃珠的折射。
“卫院没动静了没事,我现在知道沙嘉利想要什么,我可以再争取一下。”
纪廷夕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想要的东西,你能给吗?”
这个东西,文度能给,但是不想给。
她不确定,纪廷夕是问她的意愿,还是她的能力,但是这种时候,她的意愿需要为能力让步。
“如果沙嘉利答应加入,就算不能给,也得给吧。”
……
文度再次到访时,能察觉出来,沙嘉利的耐心已经耗尽。
他估计也没想到,卫院这么有毅力,上次的态度已经暗示得明显,就差在门口挂个“卫院人和狗禁止入内”的牌子,结果没有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又送上门来。
沙嘉利若不是脑子还灵光,都快怀疑自己欠了卫院巨债,文度拜访是假,催债是真。
但他不知道,这次不同于往日。
之前他同文度虚情,文度也只是和他假意,但这次,文度是抱着真诚实意前来,目的也十分坦诚,就是要拉他“入股”,不择手段。
“泡壶茶就下去吧,别在客厅里站着碍眼!”
耐心耗尽后,沙嘉利露出了冷脸,这个冷脸不能朝向文度,那便朝向女仆,转向文度时,再变成笑脸——既能膈应对方,又让对方抓不到把柄。
文度也不想抓他的把柄,低头查看茶几上的摆设,假装视而不见,但是这次的雇工,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忍不住抬眼一扫。
没错,是原谬,吉欧尔组织转移失败的原谬。
当初文度的转移目标,本来是她,结果她因为怀疑他们是地下犯罪组织,没有配合,最后反倒成全了萝籽。
原谬是所有转移对象中,为数不多拒绝吉欧尔的人。
当初的原谬,身染性病,又被卖到沙嘉利家里,在这种遭遇下,文度以为她就算九死一生,也愿意去赌,结果没有想到,在她这里吃了闭门羹。
任务失败后,接触过她的成员,进行了转移,吉欧尔组织一直在关注她,担心她透露出去,但是见她一直在沙家正常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动静,才放松了警惕。
——她怀疑沙嘉利,怀疑客人,怀疑身边的每一个荷梦人,那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她也不会跟人说起自己的“特殊遭遇”。
要拯救的对象太多,文度都快忘记这个女孩,直到现在,她再次站到她眼前,穿着白衣黑裙,端着瓷杯银盏。
四个月前,她病态明显,如今再见,她居然面色红润,体量也有所增加,竟像是好吃好喝,恢复了属于劳动者的活力。
身体健硕,但是神情,还是同之前一般,没有属于雇工的谦卑有礼,听了沙嘉利的驱赶,不急也不羞,淡淡退去,好像就算沙嘉利不赶,她也不屑于久留。
但是文度注意到,原谬离开时,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这一瞬不是“不经意”的一瞬,而是“有探寻”的一瞬,也因为这一瞬,应该是认出了自己。
这个女孩真是可怜,但也真是可疑,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也不说。
露过冷脸后,沙嘉利也不在乎维持形象的统一,谈话热一阵,又冷一阵,全凭他心情。
“沙教授,我知道您最近有新的爱好,又以身体为重,不过谁说有副业之后,就不能发展爱好呢?没准能为爱好添砖加瓦,发展得更加长久。”
说完,她不等沙嘉利反应,进一步深入,“我也算是您家里的常客了,知道您喜欢可爱有个性的女孩,正好我有一个朋友,手里就有很多类似的女孩,一个比一个懂事能干,肯定能照顾好您的身体,让您能更专注于事业的发展,不知道沙教授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谈到兴趣话题,沙嘉利的热情,果然又回来几分,连皱纹都往上一提。
“是吗?人数不是已经达到上限了吗?”
“这个上限,是瑟恩事务管理局,为了维持供需市场的平衡,划定的标准。但是如果有卫院出面,同管理局协商,相信也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意思到这里,已经非常明确——你同意加入卫院,卫院给你开后门,满足你的变态需求,两全其美。
当然这里,文度也有计划,如果往沙嘉利家里送雇工,可以安排吉欧尔成员混入其中,更方便掌握他的一举一动,也方便解救其他女孩。
之前,都是客套的劝说,不痛不痒,沙嘉利拒绝得委婉而利落,但是现在,拿出实打实的筹码,果然,沙嘉利有了考虑,若有所思地点头,瞬间成为卫院的铁杆粉丝。
“不愧是卫院,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懂得灵活变通的部门,是真正的好部门。”
“人数限制放宽后,雇佣的工人,我能自己挑选吗?”
文度保持微笑,在这零点一秒的间隙,理清了各种逻辑关系。
——他问出这个问题,肯定是动心了,想自己随意挑选,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富有个性的,甚至经历曲折也是个加分项。
不过在这个特殊时代,漂亮和个性,就容易导致经历的曲折,所以他的癖好,肯定是前两点;如果答应随他挑选,则会不方便混入瑟恩卧底,要当一个卧底,第一要求就是不起眼,平平的外表,无奇的个性,几乎不可能被选中。
“为了您的舒适程度,人员的挑选,卫院肯定会把关,不过您放心,绝对年轻有力,符合您的审美。”
沙嘉利一咂嘴,像是摊位前挑选的顾客,对产品满意了,但是对赠品不满意,做出转头离去,货比三家的架势。
“我知道你们认真负责,这是好事,不过肯定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如果我能亲自挑选,那就相当完美了!”
文度控制住自己,没有眯眼。她很想聚精会神看一看,这个高级知识分子的脑子里,是不是有十年菜市讨价还价的经验。
放开人数限制,又放开挑选的权力,可以说是在雇工市场上为所欲为,就算是走后门,事务管理局都要权衡一番。
不过文度来,就已经下定决心,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沙嘉利的得寸进尺,还在她的容忍范围里,可以接受。
“那肯定还是以您的感受为先吧,只有生活舒适了,之后工作才能更加得心应手。”
——在这上面惯着您,进入卫院后,您可得好好干,血债血偿啊!
“文老师说的有道理,我非常认可。”
文度粲然一笑,这个谈话,终于步入了正轨,胜利的果实,近在眼前。
“那沙教授明天有空吗?我接您来我们办公室,再深入了解一下。”
沙嘉利端起桌上的咖啡,终于喝了一口,不过再开口时,话语里沾上了苦味。
“明天比较忙,抽不出时间来,不过我现在对卫院,还是非常感兴趣的,你还有相应的资料吗?我想看看。”
这话的意思不太对劲,文度还是热情不减,拿出准备好的专业资料,“可以呀,您先看看。”
“好,我这几天抽空好好了解,这么神通广大的卫院,专业方面肯定也不同寻常。”
话语又回归到原来的客气,文度生出不详的预感。
刚刚他明明兴趣倍增,来回拉扯谈好条件,怎么又一下子卸掉力气,让她扑空?
文度差点以为,她已经把握好对方的需求,可以精准拿捏,但是谈到最后,发现沙嘉利的态度瞬息万变,变得让她捉摸不透。
谈好条件,但是不接受交易;不接受交易,但是抱有交易的期待。
真是令人抓心。
走出沙家的院门外后,文度的面色变得低沉,她其实想套出,沙嘉利还有什么顾虑,但是对方没有给她机会,又开始绕远绕圈,兜兜转转不肯进圈。
与此同时,沙嘉利在家里,面色也是同款的阴沉,他的手撑在颊边,手指若有若无扫过眉心,眼眸低垂,落在大腿上的文件上。
先才他与文度客气,说需要仔细了解,以免自己才不配位,耽误了工作。
但是文件里的工作介绍,只需扫一眼,就能明白大概。
所有的专业词汇,他已经了熟于心,不过是每天的授课和实操内容,在外面的企业,也实践了不少,没有生疏这一说法。
朵儿才放学,被接回家里。房间里热闹起来,连走路声,都能传来明显震感,若在平时,沙嘉利总得吼上一两嗓子,但是现在没心情修理她,只是静默地沉思。
原谬放下菜盆,在他身边坐下,“沙先生,我想起一件事情,想跟您分享,也许您能参考一下。”
沙嘉利终于抬眼,眼睑加眼皮,一起抬起,包括上面沉积的皱纹,仿佛费了不少力气。
“这次来的文老师,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见过她。”
“是,当时她还和另一个女士一起,你应该都见过。”
原谬挪动身子,进一步靠近他,快要凑近他的耳边,说悄悄话,“我记得当时,我在厨房里休息,但是她忽然走进来,看到我在吃药。”
“什么药?”
“多西环素。”
沙嘉利顿了顿,“她有说什么吗?”
原谬摇头,但又补充道:“后来我去社区医院检查,有个护士跟我说,她可以帮助我逃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萝籽,让她不要再去那家医院,里面疑似有拐卖女孩的犯罪中介。但是萝籽听了之后,好像并不害怕,还想去试探一下。”
沙嘉利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原谬的回忆,带动起他的回忆,一起飘向远方,路过了很多地方,最后降落在萝籽最后的遭遇上。
“接着没过多久,萝籽就失踪了,被人拐走了,是吧?”
原谬点头,“对,反正前后不超过一个月。”
沙嘉利的回忆,变得更加集中,翻出失踪当天的经历。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日程。
那一天,文度专程去北郡大学找他,两人一起在食堂用餐。
所以那天中午他没有回家,萝籽出问题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是后面接到电话,才得知人不见,匆匆忙忙赶去报警。
当时文度的态度是怎样的?
“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一开始是劝阻他报案,面对警员的敷衍态度,她也没有多加干预,直到他提及,要寻求卫院的帮助,她才出示工作证明,让警方调查监控。
当初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因为她的每个举动,都在情理之中,可以用工作立场来解释。
但是如今听原谬一说,将前前后后的事件点串联,竟然发现每个举动,都可以不同寻常。
甚至她今天单独来进行“交易”,都变得耐人寻味。
沙嘉利再度翻阅手中的资料,同刚才的沉重不同,此刻轻松了不少,眉头都被抚平。
“你说,我是加入实验室功劳大,还是去举报卧底,功劳更大啊?”
原谬本来面色还有些沉重,听他一说,忽然张大嘴巴,一脸震惊地望向他。
沙嘉利笑起来,笑声比朵儿的脚步还有震感,穿透到天花板上,他将资料一放,继续哈哈大笑起来。
第96章
第二天上班,文度就接到了沙嘉利的电话,一改昨天的来回绕圈,……
第二天上班, 文度就接到了沙嘉利的电话,一改昨天的来回绕圈,今天的话语, 格外简洁明了——“我想加入实验室, 麻烦文老师抽空,带我走好流程。”
纪廷夕知道后,想把那束蝴蝶兰,原封不动给抱回来——她自己不配得这束花, 文度才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沙嘉利这么难啃的铜墙, 都能被她撼动, 这么“强悍”的女人, 以后做什么都会成功。
但是文度的反应,让她意外。并没有得知喜讯的欣喜, 反而陷入思虑。
“他是不是提出了条件?”
“确实有条件,不过这些条件,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 我上报了院长,他表示没有问题。”
纪廷夕没有接话,只是无声地注视, 等她组织语言。
文度摸了摸肩头,中央空调的风四散开来, 均匀遍布房间的角落, 但是她觉得凉风阵阵,盘旋在周身。
今天的温度开得有点低, 她需要加点衣服了。
“我只是觉得, 沙嘉利的目的, 可能不是那么单纯。”
“还有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清楚, 但是我能察觉出不对劲。”
纪廷夕在她对面坐下,原本只是想单纯地祝贺,但是如今看来,还需要额外关心。
“昨天他是不是暗示了什么?”
“有暗示,但是暗示的都是提出的条件。只是他的反应,让我觉得奇怪。昨天分别时,他的态度还十分模糊,但是今天一早,就答应要加入。”
“会不会是昨晚,他考虑了条件交易,觉得可以接受?”
文度没有回话,她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并没有说服她自己。
“这样吧,我们来捋一捋,昨天是哪些地方,让你觉得不对劲,我可以帮你一起判断。”
办公室虽然没有监控和监听,但两人不会在这里商议“私事”,不过沙嘉利的事情,既是她们的私事,也是卫院的公事,有足够的掩护,能够摆上桌面商讨。
纪廷夕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全程都有留意文度的神色变动,如果涉及不方便谈及之处,对方会给出眼神示意,话题也会及时打住。
“没有具体的话语和行为,不合常理,只是我的一种感觉,比如他的态度,以及他家里的氛围。”
纪廷夕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转了转。
就像相信自己的逻辑判断一样,她也相信文度的直觉洞察,正是这种洞察力,挖出了她的身份,两人最终也打成平手,有了现今的合作关系。
“这样吧,沙教授加入之后,我们多留意他,进入研究科的实验室,本身也有诸多要求,对他也是一种检查。”
文度颔首。
她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这里的留意,除了卫院本身的检查外,还包括立博派和吉欧尔一起,对他的调查。
卫院一心要求他加入,肯定事先已经做了背调,证明他没有问题。
如果在背调清白的情况下,还如怀疑的那样,有不同寻常之处,那这对于她们来说,也许会是一个机会。
就像是戴恩芮那样。
话到此处,差不多该结束,纪廷夕扬起嘴角,笑意明媚。
“总之,祝贺文主任心想事成,帮蓝训处立了大功!”
……
研究科基本是单独一层楼,做研究项目,对环境要求较高。
卫院内部拜特行处所赐,不是查案就是抓人,热闹非凡,所以蓝训处的研究科,被安排在了高处,平日里较少人经过,常年消毒清洁处理。
也因为如此,沙嘉利加入之后,与文度碰面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沙嘉利让文度带他走完流程,但文度只是引荐作用,进入卫院之后,就全权移交给蓝训处负责,开启专业对接模式。
文度很想找时间,去一趟研究科,但是能想到的理由,都勉为其难。
目前研究科没有翻译的任务,而且实验室的专家,很多都有出邦研学经历,盖列语和康曼语的使用,都没有问题,甚至有些专业术语,只有他们亲自翻译,才能对味。
所以除非沙嘉利来找她,否则她没有理由强行串门。
不过沙嘉利,还真来找她了。
如果说从前,是文度对他热情,热情到贴冷屁股的程度,那现在就是风水轮流转,变成了他的一腔热情,主动刮上门来。
“文主任,我没进来之前,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编外人员,平时帮忙打打杂,现在才知道,您居然是信息室主任,可真是不一般!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你总是在大学里请假了,学生都盼着您去呢,不过那帮黄毛小子,哪有这里的大事重要!”
这语气太过笃定,文度都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赞美,还是在讽刺。
之前她隐约感觉,他瞧不上卫院,甚至因为卫院,影响了对她的观感,但是现在他加入进来,难道“蛇鼠一窝”之后,就不方便再嫌弃,自动带上了美好滤镜?
分不清赞美和讽刺,但至少表面是赞美,文度笑脸相迎,“只是因为我进来得早,当初没什么人,就让我先当负责人了,捡了便宜,反倒是您,虽然目前还没有定职,但是重要性非同一般。”
不然也不会出动我这个主任,三番五次地去请,太给您脸了!
“那您是赶上好时候了,当时建院之初,您就进来了吧?”
“是啊。”文度邀请他在皮沙发上落座,看他的样子,好像有“促膝长谈”的兴致。
“那当初您加入进来,应该也有贵人邀请吧,该不会是院长亲自出马?”
文度咧嘴一笑,谦逊中混合着玩笑。
“看来在您心中,我也非同一般啊。不过我的重要性,比起您来还是要低一点。那会儿会瑟恩语的人,不太多,我运气好,被闻讯处发现,就邀请我进来帮忙,就像您说的,当个编外人员,但没想到帮着帮着,就成主业了。”
沙嘉利下巴一点,厚眼皮也跟着一眨,“那是您专业知识过硬,两边都抢着要。您在这里,主要还是翻译方面的工作?”
“对,翻译加审译,主要是审核吧,具体的任务,有下属在完成。”
文度的嘴角收紧,维持住姣好的弧度。明明是她想了解情况,怎么现在的话题,全在自己身上——沙嘉利在调查她?
“您呢,现在主要和团队一起,在做项目吗?”
“是,不过最近才熟悉完,还没有正式开始,我现在就是个打杂的,哈哈哈。”
文度跟着戏谑,“您想打杂,我们可不会让您这么清闲,您就等着以后挑大梁吧!”
沙嘉利喜欢玩笑,文度就陪着他玩笑,两个人嘻嘻哈哈了一阵,信息室里,回荡起重量级的笑声。
两人笑了几十个回合,才终于结束。
送走客人后,文度的第一反应 ,就是她得问问实验室的朋友,沙嘉利这个家伙,有没有在研究科打听过她的经历?
……
沙嘉利答应加入之后,文度就着手做安插眼线的准备。
家政公司里,已经发展有吉欧尔成员,只是为了安全,相貌普通,为了提高被选中的概率,文度跟总务处打声招呼,特意推荐了自己组织的成员,与此同时,也让长得比较漂亮的成员,转而加入沙家社区的家政公司,登上待雇佣名单,做两手准备。
但是最后的结果,并没有让文度满意。
“他没有接收你的推荐吗?”
“没有,准确来说,是没有接受特睿的推荐,这件事由总务处负责。”
“你看他是故意的吗?”月穆调高空调的度数,调低风量。文度回来,出了些汗,担心她着凉。
“不确定,他最后选的那些女孩,倒也符合他的一贯审美。”
四个人,文度调查了她们的背景,都不是市场上“正常”的雇工。
有两个的评级相当低,看反馈是在前任雇主家弄坏了东西,被驱赶出门。
有一个在警察局接受审讯,涉嫌偷窃,数额不大,面临赔偿和拘留。还有一个未婚先孕,才在医院做完人流。
这几个女孩,在雇工推荐中,根本就不会出现。
服务行业,为了降低差评,维护名声,家政公司怎么可能推荐这些歪瓜裂枣?
但沙嘉利本人,偏偏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罗长相俊美的妙龄女子,为他所用。
特睿常年在院长身边,做事滴水不漏,很少评价别人,但在回院里后,还是忍不住感慨:以沙教授的搜刮能力,不去举办选美比赛,真是浪费人才!
月穆听完,还是可惜,“我们派出的成员,那么好的条件,都没能选上?”
文度摇头,不是否认,而是无可奈何,“可能她的背景不够曲折,太曲折的,我们也安插不进去,家政公司不会收。”
月穆含着嘴唇,琢磨了半晌,“我发现一个规律,他不喜欢市面上推荐的女孩,是不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像,”文度斩钉截铁,“我越来越觉得,他没有表现出的那么简单。甚至他答应加入卫院,目的都不单纯地搜集更多美女,我问了研究科的朋友,在闲聊中,他有问起过我。”
谈论沙嘉利,月穆并不紧张,在她心里,他还是个市井之徒,学问是高,但色胆也不低,快把自己的豪宅,开成私密会所。
但是同文度扯上关系,她一下子机警起来,颜色并不好看。
“他对你感兴趣?”
“对,”文度转向她,“不过还确定,到底是哪方面的兴趣。”
……
文度和纪廷夕商议的针对沙嘉利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步。
她们推测,沙嘉利加入卫院后,不久就会被调入神秘基地,而她们就可以利用他,完成对基地的窥探。
卫院一直没给沙嘉利确定职位,这个在文度的预期之中,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动作了。
沙嘉利来的时间并不算多,一周三次,每次半天,还处于副业阶段。
纪廷夕看出文度的着急,于是贴心地送上邀请,请她傍晚一聚,共享美味。
“监视小组反馈,沙嘉利的生活轨迹一切正常,也没有和特殊人员来往;院里也一样,实验室那边没有动作。看样子,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
她说完,取过菜单,确定了最终菜品。
弗炎这家餐厅,再次成为她俩的会面地点,可以在其中“坦诚相见”,不怕隔墙有耳。
“就是不知道这段时间,是长还是短,如果一直没有动静,我们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纪廷夕给她倒上大麦茶,还是之前的口味,透出麦穗的色泽,杯底保有沉底。一看就是自然的味道,没有酒精,让文度喝得安心,喝得放心。
“文小姐想主动出击了吗?”
文度本来还谈得严肃,忽然笑起,“纪小姐的意思呢?”
“文小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纪廷夕也给自己倒上大麦茶,这种瑟恩人钟爱的茶品,她也想品尝一番。
菜品一次性上齐,包厢关闭,服务员不再打扰。伴随着铜锅里的水汽和香味,两人开始密谈模式。
文度本来想等包厢清静后,就展开商讨,但纪廷夕的这一句,勾起她的好奇,想要来个花样。
她从柜子里,取下夹页板上的小方纸,一张给自己,一张给纪廷夕。
“纪小姐,我们玩个游戏吧。我们把想法都写在纸上,如果咱俩的想法一样,那就是你说对了,这顿饭我请客,那如果不一样,你就是猜错了,这顿饭你得掏腰包了。”
玩游戏?纪廷夕最喜欢玩了,平时没人陪她,她都能自己去红秀场玩,现在有文度作陪,她当然玩性大发。
接过纸页,她同时也拿起笔,不过笔杆在指间转了几圈,没急着写,倒是看向文度,似乎在欣赏她写字时的专注。
文度的眉眼十分巧妙,兼具荷梦人的深邃和瑟恩人的柔和,睫毛低垂时,柔和感占据上风,偏偏锅里升起的雾气,还给她蒙上一层滤镜,模糊了轮廓,但晕染了神韵,像是旧照片中的美人,芳韵弥漫进时光中。
文度一抬眼,发现她的目光,立刻将纸片捂住,身子压低,“纪小姐,不可以偷看哦,你要自己写。”
纪廷夕抿嘴笑了笑,将就这绵长的笑意,按出笔尖,在纸上落了笔。
第97章
比这更绝望的话,她都有对自己说过
写好之后, 到了揭秘环节。
餐桌的两边,两个人面向对方,同时展示纸片, 没一会, 相视一笑。
纪廷夕将手放下,忍不住叹了两声,“嗐,有一个好消息, 也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呢, 是我和文小姐心有灵犀, 简直是天生一对的搭档;坏消息就比较坏了, 今天你要破费了。”
原本这顿,是纪廷夕请客, 但文度凭一己之力,将账单夺了过去,新时代, 新型抢单方式。
“对于我来说,就是两个好消息了,别人想请纪小姐吃饭, 还没这个机会呢,今天是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纪廷夕笑得越发灿烂, 和文度在一起就是开心, 她擅长提供情绪价值,但文度也不赖, 绝对会等价“奉还”给她。这个女人, 在任何情况下, 都可以是她的对手, 也可以是她的知己。
不得不说,文度的游戏玩得好,还没开始商议,两人的默契就达成一致,为结果的统一奠定了良好基础。
沙嘉利虽然还没有调动,但他的出现,给了两人一个启发:既然卫院里的干员,有可能调入蛇口湾,那么之前,是否存在调动的情况呢?
“我们确实可以从以往的档案入手,寻找可能已经被调走的人员。”
“卫院的人事档案,你能接触到吗?”
“其他处室不太方便,不过特行处的档案,我可以想办法。”
文度点头,再一次感受到来自盟友的力量。
“好,我等你的消息。”
……
文度察觉到沙嘉利对自己的兴趣后,在对他的关注中,更多了一层防备。
如果他主动来找她联络,她也欣然回应,因为相比于防备,她更想反过去探寻。
就像是之前对纪廷夕,她想躲避,但也会充分利用每一次相处机会,去感知,去察觉,去见微知著。
沙嘉利给她的感觉,没有纪廷夕那么复杂,但也绝不简单,值得她好生探究。
沙嘉利提着鳄鱼公文包,穿着鳄鱼皮鞋,打着鳄鱼皮带,外加一身花衬衫,维持一贯的高调作风,同文度一起,闪亮登场在北郡大学的梧桐林荫道上。
沙教授足够闪亮,文度一张素雅的脸,再加上素净的套装,险些被他艳压。
不过沙教授的打扮张扬,学生的眼神,也不加掩饰,齐刷刷往他身上投来,这种目光,不光是被亮色吸引的好奇,还有别样的打量。
之前,文度和沙嘉利在餐厅里吃过饭,那个时候身边也是人来人往,不过那时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要纯净很多。
就像沙嘉利所说,她很少回校,但是只消稍微细想,就能明白其中的原由——按照如今的法律制度,雇佣瑟恩人,无可非议,但是沙嘉利的家里,一下子雇佣了十多个女孩,人数还在增加中,并且都是年轻貌美的一类,虽然合法,但是不合理,事情已经传开,传到社区,传到街道,传来了学校,在学生当中遍地开花,估计也是饭后茶语的谈论对象。
沙嘉利原本的名声,是性情恣意,中性偏上,但是如今在学生中间,应该已经变得不可描述,从这一双双投来的眼神中,就可窥见一二。
但是沙嘉利本人,却对周边的行人使用了马赛克模式,眼里只有文度,穿的是花枝招展,情绪更是热情奔放,”性情恣意”的人设没有崩塌。
“文教授很久没有回过学校了吧?”
“是啊,工作一忙起来,就抽不开身,学校只敢给我排特色课,晚上有空时再过来。”
“您不知道您的特色课,有多供不应求,学生为了抢席位,都快投奔黄牛了。”
“您不用羡慕,很快您的课也会一样了,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夏季的梧桐树,稀疏又茂密,稀疏是因为枝干长细,间隔分明,而枝干间旺盛生长的树叶,填充了树干间的空隙,将天空分割成更细碎的颗粒,也层层过滤阳光,林荫下的光景得以温和宜人。
长长的梧桐林道,护送两人的身影,从校园牌坊大门一路到教职工宿舍。树身上的粗糙木纹,本身就带有古朴味道,但是宿舍大楼,泛黄的石砖,以及石砖上的雕刻和角梅,掩映在树影之中,越发加深幽之感。
沙嘉利在外面买有住房,但是原来的宿舍单间,还是一直为他留着,可以放置教学用具,或者午休小憩。
到了僻静的侧门,他转身交代:“劳烦文教授在门口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上课的资料,之后可以一起去教学楼。”
文度双手提着文件包,颔首回应。两个人现在是双倍同事,亲上加亲,等一会儿不碍事。
宿舍楼加上阁楼一共四层,但是间距宽,爬上爬下还是要费些功夫,文度提着包,站了片刻,就踱起步来,侧门附近环境清幽,树丛灌木也众多,冬青里面夹伴着红王子锦带,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抹丽色,眼前一亮。
文度的注意力被花色吸引,身边有人出现时,她都没有察觉,直到对方发出声音,第一声就足够显耳。
“文教授!”
文度去探花的手指,瞬间一个哆嗦,转过身后,瞳孔又是一个哆嗦。
身后的男人,白得反光,像是长期窝在床底,没被太阳映照过的怄白,都能看到薄皮下的血管。
他头发十分茂盛,比梧桐树的叶子还要茂密,长到耷拉在耳鬓边,声音要穿入他的耳朵里,都要跨越厚重的障碍。
除此之外,他的一双眼睛十分清澈,专注得可怕,盯着文度看时,像是已经穿过她的皮肤,在看内部器官平铺陈的四维结构,让他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原本的清幽的景色,因为他的出现,在文度眼里模样大变——宿舍楼变成教堂,树丛变成坟地,这个男人就是坟地里爬出的野鬼,看样子像是会吸血。
“文教授您终于来了!”男人向前一步,嘴巴张开,手臂也张开,像是要扑上前来。
这下,轮到文度的脚底哆嗦,她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站稳站好,一只手前张,示意他非礼勿近,“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不影响我们探讨的话题。”
男人停在安全线以外,但看起来仍然跃跃欲试,稍有机会,就想进一步靠近。
“如果我不认识你,我可以拒绝和你进行探讨。”
“不,不行,我等了您很久,您不能拒绝我!”男人说着,又进一步靠近。
文度转身就走,顺着草丛路缘往前走,只想快点远离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男人果然跟在后面,不依不饶,“文教授,您是我们北郡大学最好的瑟恩语教授,看到瑟恩语被禁,文化被封,您心痛吗?您感到惋惜吗?”
文度的步子,顿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宿舍楼不小,要从侧门绕到前面的开阔地带,需要一段小路,一路漫长的小路,这段小路,全部被男人的话音覆盖,一路追随她的步子。
“文教授啊,瑟恩语言里,没有曲折变化,也没有时态和性别,但是里面有丰富的词组搭配,有美丽的音韵规律,有灵活的修辞形式,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使用的象形文字变体。从戈支流域到泰纳平原,瑟恩人同不同的人种混居,语言也同不同的语言交际,发展出音节文字,表示外来文化,欢迎外来文明。
“在北郡城,还吸收了北郡的方言,组合成新的词语和习语。每一个复合词,就是一个典故,每一个习语,就是一段历史,它们是瑟恩人的发展历史,也是西洲陆和北洲陆各大文明的文明见证,现在这么一个美丽又古老的语言,被雪藏封印起来,您真的不心痛吗!?”
虽然仍然往前走,但是文度的步子慢下来,男人的喊声穷追猛赶,她尝试屏蔽身后的声音,但却忍不住去倾听。
“瑟恩人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真的是基因吗?真的是种族劣势吗?可是不久之前,我们还和瑟恩人和谐共处,崇扬他们的文化丰富深厚,赞叹他们的思想深邃璀璨。
“如果真的基因有问题,天生劣种,当初为什么会被我们珍视,走上各领域的顶端?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呢?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呀?他们的文化到底有什么问题呀?”
见文度的步子放慢,男人也相继放缓,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宏大的声量,已经耗费了太多,最后干脆站在原地,只是声音仍旧轩昂,似乎要刺穿一切。
“是因为英利派吧,是因为和盖列的纠葛吧,是因为大选的筹码,对吧?邦际的局部冲突,让能源的价格一度飙升,睿尔政府又将能源公司收归邦有,邦外资本被迫撤离,盖列邦的工业遭遇重创,
“所以他们急了,他们一直想要控制我们,而这次前所未有地急迫,所以他们通过英利派下手,在邦内散布睿尔台的丑闻,引燃民众对于政府的怀疑。
“睿尔政府眼见大选的票数不保,于是临时下猛药,把瑟恩人拉出来‘斩首示众’,一举断了英利派的后路,也铺平了连任的大路,邦门就此封锁,盖列势力由此退避,民怨由此平息,但是种族阶级制度,也由此生根!”
文度的指甲不长,但此刻深入皮肉之中,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应。
这类问题,没有人敢于在公众场合谈论,而且以她的身份和立场,也绝对不能回应。
但是她几番挣扎之下,还是转过身来,注视身后的男人,她想要看清他。
他的面容,还是相当可怕,在阴影中,都掩盖不住这病态的白皙,以及眼中积重难返的执拗,见文度转身,他终于放低了音量,勉强有个人样。
“所以瑟恩人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加入了英利派吗?是和盖列邦的紧密联系吗?还是在各个领域,拥有的顶尖资源?
“可是就算如此,也罪不至此啊……他们只是政治的牺牲品,对吗?他们只是在一盘博弈中,被抛出去的棋子,他们出局后,局势就平衡了,所以他们的出局,就变得理所应当了!”
身边,两面树丛,一面灰墙,似乎没有监控,也没有监视,只有男人喋喋不休的话语,以及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文度面无表情,问得也不加情绪,“所以,你是在可怜瑟恩人的遭遇?”
男人摇头,厚重的头发,扫过他的眉眼,当没能遮住半点烈光,“不,我都可怜,我可怜我们自己。”
他说着,自己烘托了情绪,声音竟然颤抖起来,摇摇晃晃。
“您看啊,我们本来都是生活在一起的,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科技成就,都共享共通,我们以为我们都是百伦廷人,都是百伦廷文明的一部分。
“可是当资源需要分配时,利益需要□□时,社会需要重构时,一纸基因报告,就可以撕裂我们的关系,就可以无视漫漫的历史,跨越威严的法律,藐视道德的准则,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变成‘他们’,将‘他们’排除出历史、法律和准则。
“这次可以是不同种族的人,那下次,可以是什么人呢?是女人吗?是老人吗?是说谷西方言的人吗?还是爱吃贝夏梅酱的人呢?”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保安,两个保安见是他,就像是司警见到在通缉的嫌犯,上来就直接抓捕,一左一右,箍住他的胳膊,往保安室提。
男人只是看着执拗,但并没有多少力气,被保安提起来后,像是一只待宰的公鸡,虽然还没有拔毛,但是已经被开水烫过,插翅难飞。
即使如此,他还是奋力挣扎,不愿意放下和文教授的“探讨”机会,即使全程,都是他的单方面输出。
“文教授,这归根到底,不是瑟恩人的错,也不是荷梦人的孽,甚至不是盖列人的罪恶,这是埋藏在社会经济地位不平等中的偏见,这是我们共有的本性和劣根……”
男人的双脚在地上摩擦,减缓被拖走的速度,保安见他还不安分,伸手去捂嘴,恨不能一棍子跟他敲上去,还校园一个清净。
男人躲不过保安的拖拽,但至少躲过了捂嘴的大手,他仍旧望向文度,一个劲儿嘶吼,一个劲儿呐喊。
“这是……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人的悲哀,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我们的悲哀……”
文度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她不想做出任何反应,但眼神却止不住地悲凉,像是照在坟地上的月光,照亮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照亮。
——这是所有人的悲哀;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悲哀。
比这更绝望的话,她都有对自己说过。
比这更残忍的剖析,她都有自己达到过。
男人的嘴巴,终于被制服,没了声音。
一个保安折返回来,对文度鞠躬道歉,“对不起文教授,让您受惊了!这个人原来是这里的学生,但是后来因为发表不当言论,被退学了,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的,时不时往校园里面跑,我们一直对他严防死守,但是今天不知怎么,又让他混进来了,给您造成了困扰!”
疯学生被押走后,宿舍楼边又恢复寂静,美丽幽美的校园,重返文度的身边。
她有片刻的失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失神了片刻,直到目光探寻之处,捕捉到远处的沙嘉利,她才幡然想起,她在这里,是一直在等他。
沙嘉利站在侧门的拱形门洞里,不知站了多久,神色不明。
两人间距离不近,再加上门洞里遮掩,文度看不清具体的细节,但却感觉门洞里的那人,神色一改往日的跳脱,在阴影里厚重不少,似乎一直在暗中静默地观察。
文度的后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凉,比刚刚的疯学生追赶自己时,还要惴惴不安。
第98章
现在开始,启动B方案!
从北郡大学返回之后, 文度就放弃了通过沙嘉利,来挖取信息。
如果沙嘉利来串门,她会友好欢迎, 但是不会再主动接近——目前阶段, 她最好先消极防守,其次才是主动进攻。
如果再和沙嘉利深交下去,她担心自己会暴露。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在下班之后, 没有急着谈公事, “文小姐还好吗?”
文度从橱窗边回过头, 有些讶异, “还好呀,怎么了?”
她是讶异, 自己的情绪一向不外流,这次怎么会被人看出来?
“没事,就是看你时不时出神, 好像变成了橱窗里的模特。”
文度笑了笑,她有一瞬间,要说出出神的原因, 但是笑意过后,嘴唇回收, 话语又跌落回去。
“确实, 是这些时装太养眼了,光是看着, 就能赏心悦目。”
这条街就是专门的服装衣帽商业街, 店的布置带有橱窗, 会将本月的新品临街展示, 还配有特定主题的背景装饰,像是细沙海滩,绿植丛林,蓝绒夜空……橱窗风景蔚然成风,即使不买衣服,都能观赏片刻,统一审美。
文度说完,纪廷夕没有立刻接话,她转头一看,见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在她眼中,就是最赏心悦目的“单品”。
“我觉得这件斜肩鱼尾裙,很适合你。”
纪廷夕的目光,终于移到橱窗内部,藕粉色的丝绸长裙,在模特身上撑得纤长,裙摆垂到银光闪闪的玻璃地上,像是才从万众瞩目的旋转楼梯上走下,凝望众生。
“文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条裙子,看一眼就能心动。”
“现在轮到你了,快帮我看看,我适合哪款。”
两人顺着橱窗,一同前行。
为了方便交谈,两人几乎是贴近,从背影上看,就是一对密友,不惧夏日的炎热,越走越近。
在禁院事件中,纪廷夕和文度险些撕破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关系也略显生疏,但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又重归于好,甚至比之前还要亲密,已经发展到“非同一般”的程度,下班后还聚在一起闲谈玩耍。
今天,两人就相约一起逛街,准备置办一批舒适的夏装,为宴会仪式做准备。
之前,纪廷夕曾约过文度,去春希百货购物,但是遭到婉拒,这次她总算如愿以偿,文度不仅没拒绝,还出谋划策,亲自选定这条靓街,供她们两大靓女携手共逛。
“我查了档案,发现去年九月,特行处有三个干员借调离开,执行‘净化行动’。”
“什么是‘净化行动’?”
“保密行动,我们没有权限知晓,从而他们的具体行踪,也无从得知。”纪廷夕目光带着探奇,指向橱窗内的连衣裙,雪白的刺绣衣裙,加上烫花外搭,构成宫廷式的复古美感。
文度顺势看去,好生打量,“借调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对,至今没有后续。”
“你如果给我看他们三个的照片,人我应该认识,只是无法对应具体的工作和经历。”
“被借调走的三个成员,主要是出外勤,而且是外勤中的杂活,目标性不大,你印象不深也正常。不过就像你说的,既然是借调,就应该有归岗,但是直到现在,这三个人还没有讯息,净化行动也毫无消息,就像是在行动中牺牲了。”
文度走向下一家衣帽店,“现在的特行处,人员是满额,没有给他们留位置吧?”
“没有,你如果不让我去查,我都没有不会意识到自己处室里,还有三个被借调走的干员。”
文度颔首,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看来他们很可能被那边永久留用了,只是接收的单位需要保密,从而卫院里也做模糊处理,档案上登记借调,期限未明。”
纪廷夕往她身边靠近一步,鼻尖贴近她的耳廓,看衣服看得心花怒放,悄悄话也走起来,“这三个人的背景,我有调查,其中一个人叫鲁干达,家庭结构较为简单。”
文度抬眸,从对方的眉眼中,捕捉到谋划时的黠色,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这人老奸巨猾,现在看来,只觉得与自己格外心有灵犀,想自己所想,谋自己所谋。
“好,如果要查蛇口湾,我们可以先从他入手。”
……
鲁干达,单身未婚青年,家住北郡郊区的小平房,家里有一个单亲母亲,外加一个妹妹。
老母亲已经接近退休的年纪,眼神不好,没有再接活,妹妹开了家小店,做一些家庭烹饪,客户也主要是周边邻里,生意不错,但是也仅限于不错,店面有限,人手有限,收入只能维持自己的开销。
印琛派人,去她的家庭小店踩过点,发现味道挺好,北郡城的特色风味,香甜的奶油,精细的肉质,分量还给得充足,一个吃饱之后,能打包带走,晚餐与宵夜齐备。
因为味道甚佳,踩点的成员,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一是为老板的手艺,感到喜欢,二是为老板母亲即将到来的遭遇,感到抱歉。
8月7日,文度来到甜品店,发布指令,卫院内部状态一切正常,可以开始动手。
8月8日晚上,鲁干达的母亲,在米花小镇失踪,失踪前,才同儿子通过电话。
8月9日,蛇口后山的两座大门开启,鲁干达坐着一辆漆黑的雷诺,离开蛇口湾,回到米花小镇。
不过没在镇上停留多久,他就转移到城里的警署,失踪案直接由警署司警队负责,警方负责人告诉他,绑匪说要50万的赎金,必须在三天内准备好。
得知消息后,鲁干达都怀疑,绑匪是不是熟悉他家的经济情况,给了他五折优惠,还贴心地赠送了三天的宽容时间。
家里母亲的开销,基本是他负责,他的工作性质特殊,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更没花钱的机会,钱都攒着转给家里,算是替他享受花花的世界。
他没想到的是,母亲也没享受,钱大部分都存起来,一年存了二十万,已经算是旱地拔葱式的储存能力,但是距离五十万,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次跟着他出来的,还有另一个女人,与他的气质不同,这个女人长得瘦长而高挺,长长的鼻骨,支在小巧的面颊上,没有戴眼镜,却拥有眼镜带来的精致气质,从西装内包里取出手机,打了两通电话,回来坐到鲁干达身边。
“你放心,钱的事情,我这边会处理,而且我一定会把绑匪给找出来,碎尸万段。”
她说这话时,字词吐得慢条斯理,但同时又在字里行间中透出坚决。话一出来,鲁干达的焦急被冲散不少,被对方所感染,渐渐从容。
“谢谢墨主管!”
……
警方按照常规的流程办案,先让鲁干达联系绑匪,试图定位和调查,但是对方使用虚拟号码,没有注册真实信息,通话时位置也来回变换,只能确认在北郡城内,无法具体到街道位置。
专案组组长洛兰,一听技术组的汇报,就知道对方也是有备而来,反侦察做得在水平线之上。
既然如此,后面只能按流程走,就看双方的对弈中,谁会先露出破绽。
钱款已经准备好,就等着具体的交接地点,移交赎金。
但是绑匪却非常淡定,对金钱并没有如饥似渴,在通话中反而让他们稍安勿躁,等三日的期限一到,自会给出交易地点。
鲁干达要求听到母亲的声音,但是绑匪用机械化的声音,机械地拒绝:等赎金一交,就能当面听到母亲的声音,我们都不心急看到钱,你心急个什么?
听绑匪如此一说,鲁干达反而更为心急。
按照流程,肯定是先交钱,对方验证钱款无误后,再交还人质,但是如果根本就没有人质,之后岂不是人财两空?
警方安慰他,说有的绑匪,为了掐断任何信息暴露的可能,会拒绝家属双方联系,防止人质在话语中传递信息。
对方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老手,做出这种处理,也在正常范围内,不能由此判断人质已经遇害。
话虽如此,但是心里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半夜时最容易悄悄生长。
晚上,在床上辗转了多时,鲁干达还是睡不着,他忽然听到两声敲门声,起身去看时,只见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小卡片。
他原以为是普通的推销卡,但是捡起来之后,卡片一翻,只见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想见你妈妈,带着这张卡片到街角的便利店,一个人来。
鲁干达愣在原地,但他没有犹豫多久,抓了件衬衣披上,就出了门。
他一路摸索,找到了街尾的便利店,进去后,发现一切正常,店里正常营业,时不时进来一两位客人,挑选物品。
鲁干达见母心切,但也担心表现得太过怪异,只能揣着卡片,在货架间挑选起来。
选了两个罐头,鲁干达双手拿着,装模作样地正往外走,眼前忽然一黑,鼻尖充斥满□□的气息,像是有一桶酒精灌进了他的大脑,让意识瞬间模糊。
再次睁眼时,他只能感觉到黑暗,头顶有亮光,但像是开了范围限制,只能照亮特定区域,除此之外,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连轮廓都全部隐没,像是一片不会掉落的真空。
而在特定区域中,有一张人脸,看不到五官,是一张不具备任何身份标志的人脸。
在这一瞬间,他分辨不出自己是否还活着。
“你是鲁干达?”
人脸处传来声响,依然是机械音,经过设备处理,加了一层混响,最大可能剔除话语中的私人特征。
“对……我是……”
人脸没有多说,拿出一个设备,屏幕中,显示出他母亲的轮廓,她似乎也看见了屏幕外的鲁干达,眼眸里露出欣喜,伸长脖子好生打量,想同他交谈。
“妈妈!”
屏幕里,母亲开口回应,只是设备并没有传出声响,只能看到对方口型的张合,推断出简单的字词。
鲁干达争分夺秒,努力张大嘴巴,“你还好吗?”
屏幕中,看不清任何背景,只有一张母亲的面孔,似乎听见了孩子的问候,连连点头,进一步向屏幕靠近。
鲁干达的嘴巴再次打开时,屏幕瞬间暗掉,一切又归于黑暗。
他抬起头,发出了疑问,“你想要什么?”
眼前的人蹲下来,试图与他拉近距离,但是身体还是挺立的姿态,空洞地俯视。
“我要基地的信息。”
基地的信息?
鲁干达的瞳孔一颤,半天没有说出话。他的脑海中奔涌出无限可能,试图对应眼前这人的身份。
机械音环绕在他的周身,冷冷冰冰。
“你不说也可以,我们与你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你可以保守秘密,我们也保守对你母亲的看护权。”
“你们根本就不想要那五十万对不对,那只是个障眼法!”
“你没有提问的……权力,要么提供信息,要么终止合作。”即使有混响的掩护,还是能听出盖列口音,在不熟悉的发音时,有明显的卡顿。
鲁干达对对方的身份猜测,有了方向。
他不能提供基地信息,不然就是叛邦泄密,但同时,他又担心母亲的安危,如果不进行交易,是否就意味着撕票?
“你想要什么信息?”
“第一,基地里是什么?”
“基地……是一个特殊的研究单位。”
“研究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安保工作,要么在基地外部,要么是研究区域外的大厅里,没有进过研究室,也没有办法得知具体的研究内容。”
人脸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开启了第二个问题,“怎么进入基地?”
一边回答,鲁干达一边在心里,勾勒对方的人物画像,现在他可以肯定:第一,对方讲道理,能按正常的逻辑行事;第二,对方调查过他身世背景,知道他的出身和专业,所以并未质疑他刚刚回答的真实性。
“进入基地,要先通过基地安保的预约登记,否则无法进入。”
“我当然知道不能随便进入,所以就需要你提供方法。”
“基地有两道安保系统,第一道在蛇口山路进入后的两公里处,距离基地一百米,第二道就在基地前。每道系统,都会验证车辆的登记信息,以及来客的身份信息,只有车辆和来客的信息,在系统里有登记过,才能顺利进入。要想绕开系统,基本不可能,车辆和人身,都会经过严格的检查。”
“外来人员登记系统,是由谁负责?”
“是我的主管,也是整个基地安保工作的负责人之一。”
“就是这次跟你一同出来的那个女人,对吗?”
“对。”
一阵沉默,鲁干达的心砰砰狂跳,他担心对方提出要求,让他在登记系统中做手脚,但是没想到远不止如此。
“我需要你查明基地内的研究内容,并且提供一份证明材料。”
鲁干达超速的心脏,终于得以减速,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
“对不起,这个我无法做到,基地内部的安保,比外部更加严格,我不可能会进入到研究区域,这些内容即使在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你不能进入,但是你可以想办法,我不相信,一个长期在研究区附近工作的内部人员,会束手无策。”
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人脸上,以鼻梁为中心的面部中区,被照得一片惨白,鼻梁以下,双颊两侧,都漆黑一片。但就是这张半明半暗的神秘脸上,呈现出最真实的压迫感。
“就是……就是因为在里面工作,所以才了解啊,如果我能窃取到核心信息,那整个安保系统就是个摆设了。”
“核心区域进不去,你可以从相应的人身上下手。”
“不行啊,研究人员对核心内容严格保密,不可能外泄的。”
“绑匪”一直非常平静,再一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母亲的面容,再度出现。
再见母亲,鲁干达并不惊喜,反而意识到了什么,脖子一缩。
“给你的母亲道个别吧,别说再见,因为你们不会再见了。”
鲁干达面容扭曲起来,像是戴了一张褶皱的面皮,忍不住吼叫出声。
“我不是不想办法,我是知道真的没有办法。我现在母亲在你们手上,如果真的有办法,我能不答应你们吗?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啊!
“但是你们要求的事情,我真的办不到,反而会暴露,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那样我的母亲,会死得更惨不是吗?所以没有可能做的事情,我想答应,但是我不敢答应啊!
“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好好想一想,我用我的命担保,你们如果真的要杀,你们杀我吧,放了我的母亲吧!”
绑匪没有给出反应,只是静站在原地。
死一般的安静,沉默像是铡刀一般压下,动人心魄。他没有动,因为他在等耳机另一端的反应和指示。
印琛坐在书桌前,她与小黑屋内的情况格格不入,穿着宽松的睡袍,头发半干垂在肩头,像是睡前的闲情逸致,开了盏小夜灯观看电影,甚至手边还放了杯黑皮诺,水果的香气弥漫指尖。
但是她的神色,并不闲情逸致,旁听完所有对话后,她垂下眉眼,眉心间浮现出黑屋里同款的沉郁,像是最后的判官。
“好,现在开始,启动B方案!”
第99章
谁动了赎金
警方并不知道鲁干达被绑, 没有人知道此事。
绑匪问的问题太过敏感,鲁干达不敢将自己的遭遇告知任何人,他担心绑匪撕票, 更担心自己遭受怀疑。
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回到临时的公寓,距离白天还有三个小时,他草草地睡上一觉,就准备起床忙活。
当天早上, 警方接到绑匪的通知:8月11日早上8点, 将赎金用塑料袋装好, 放在枫叶街邮局前的第二个垃圾桶内, 放好之后就马上离开,不能逗留。
警方备好赎金后, 紧接着就规划好人员部署,负责第二天的监视和跟踪工作,务必查出绑匪的窝点。
专案会上, 鲁干达数次分神,救赎人质的行动即将开始,但他却并不激动, 甚至连希望都十分渺茫。
——昨晚在黑屋里,他又晕了过去, 但是醒来之后, 他回到了便利店后面,身边还有那两瓶罐头。
记忆中, 那张看不见五官的人脸, 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没有神色, 也没有声音,包括屏幕中的母亲形象,都在他晕过去的那一瞬间,迅速消失和抽离,像他本就稀寡淡薄的希望。
“明天2组,负责在邮局二楼的办公室盯梢,1组和3组等候在附近的车里,一有动静立马行动,交叉接替进行跟踪。4组机动处理,全程待命。”
洛兰安排完,最后转向鲁干达,“明天请你在休息室等候,有最新进展,会随时通知你,放宽心,我们会全力以赴!”
鲁干达连忙回过神,顿顿点头,像是卡机的电脑,刚刚恢复运行。
……
8月11日早上8点,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鲁干达将黄色的口袋,放入第二个垃圾桶中。
塑料口袋落入黑色的垃圾袋,安睡在其他垃圾之间。
放入之后,他没有做停留,在路边打了辆车,返回自己的住所。
至此,这个“腰缠万贯”的垃圾桶,成为警方眼中的焦点,全天有人看守。
邮局的后勤杂物室被借用,2组的司警靠窗而坐,从百叶窗的扇页弧度中,窥视垃圾桶附近的来人。
与此同时,咖啡厅前方的停车里,1组人员也同样进入戒备状态,手里轮流端杯黑咖,最大程度提神振奋。
邮局前垃圾桶,为了保持色调统一,本身也漆成墨绿色,为了和邮筒分开,它们的顶部设计成方正的大口,桶身上绘有扔垃圾的小人,进行温馨提示。
不过行人来来往往,扔东西的人并不多,附近的住户较少,而且步履匆匆,要么是寄邮件,要么是赶去车站候车,手上有东西,也不会特意在垃圾桶附近停留。
同2组人员提前了解的一样,门口的垃圾箱,主要是给邮局工作人员和邮寄物品者提供便利,丢弃不需要的包装材料、纸张等,或者附近门店处理废弃物,也会走几步过来。
2组的重点,就放在周边扔垃圾的人员中,每次有人接近,他们都全程紧盯,基本大部分人,扔完垃圾就走,手中空空如也,最多拿个手机和耳机。
百叶窗外,一切都正常上映,只是在上午快过半时,监视人员发现了异常。
有一个戴着太阳帽的男人,手里提着一大袋垃圾,扔完后没有走,反而翻找起来。
2组人员贴在百叶窗后,拿出了望远镜,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男人背影宽大,背对着邮局大门,身子挡住了垃圾桶桶口,正弯着腰,在里面来回翻找。
司警的神经收得越来越紧,手已经放在蓝牙耳机上,准备通知队友行动。
男人翻找了一阵,像是在缸中翻找大米的老鼠,最后终于直起腰来,但是手中却提出一个纸盒,长方形,像是微波炉或者电烤炉的快递包装。
他嫌纸盒体积太大,干脆又弯下腰,手撕脚踩,将纸箱变成单独的纸片,叠成一摞,最后夹在咯吱窝下,欣然离去。
见男人大步走开,2组手按在耳机上,但是却说不出话。
男人从桶里翻出的东西,他们有亲眼看到,是一个纸箱,而且纸箱的内部,全部呈现在他们面前,没有可疑物品,也没有装可疑物品的空间。
之前邮寄的接待人,也提到过,有拾荒者不时来翻找垃圾桶,回收纸盒和泡沫纸等包装物,做成手工作品后,再拿到二手市场上贩卖。
刚刚的这个男人,动作大胆,手法娴熟,像是有三十年的捡破烂经验。
虽然帽檐太大遮住了脸部,这一点相当可疑,但是后面的举动,又打消了警方的疑惑,成为监视过程中的一个提神剂,却没有跟踪的必要。
之后,又陆续出现了可疑人士,包括扔完垃圾后,又回来翻找的女人;在垃圾桶旁踱步打电话的男人;还有一个良好市民,提着垃圾,在三个垃圾桶前犹豫了良久,最后将垃圾拆开,分门别类放入相应的垃圾桶中。
可疑人士来了又走,但是最后都排除嫌疑——没有人拿走黄色的口袋,没有人从垃圾桶里提出口袋,甚至没有人把东西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从早上到下午,再到深夜,盯梢人员,都轮换了两拨,但是并未发现需要跟踪的嫌疑人。
那五十万索,就安安静静躺在垃圾桶中,像是惨遭遗弃的孤儿。
轿车里,即使已经灌完两杯咖啡,到了深夜还是犯困,警员伸了个懒腰,半打着哈欠,“绑匪那边也没有消息,看来还没有拿到赎金。”
另一个警员靠着窗户,脸被挤出印来,“他们可真沉得住气,是想等葡萄节商品打折之后,再来取钱吗?”
本来是个玩笑话,没想到一语成谶。
过了一夜,都没有发现绑匪的踪迹,最后来带走垃圾的,是早起的垃圾回收车。
同昨天上午一般,二楼杂物室和街边轿车里的人员,都目视了垃圾车的清理过程:垃圾箱的把手伸起机械臂,扣住垃圾桶,垃圾倒入箱中,接着箱中的机械臂将垃圾都推进内部,压实缩紧,最后箱门关闭,垃圾桶清空。
轿车上的警员下车,扔掉手中的咖啡杯,目光往桶中一扫,确认内部已经清空,没有残留物。
“跟上垃圾车,也许我们的思路错了,嫌疑人是在垃圾清理公司内部!”
1组和3组终于启动,轿车和摩托一起,交叉轮流对垃圾车进行跟踪,同时警署组长洛兰带着手下,紧急赶往处理厂。
因为怀疑处理厂内部有奸细,她们没有走常规流程,直接进入监控室,旁观垃圾车入厂后的全称动向。
监控的屏幕众多,连接在一起,拼凑出车辆的工作轨迹。
司机将垃圾开到堆积池,将这些不可回收的垃圾,都倒入其中,垃圾被压成长方形的方块,进入传送带上。
洛兰皱进眉头,问屏幕前的工作人员,“这之后呢,会有人工处理的部分吗?”
“没有了,之后就全部是流水线统一处理,玻璃和金属等会被机器分拣出来,塑料等物体就会进入挤出机,加压加热之后成为液体,最后进入反应器,在高温下变成气体。”
洛兰看着屏幕中,传送带上垃圾往来的繁忙,心下焦急——其实不用高温高压,在粉碎环节,就足以将钱币破坏。
在这些环节中,都没有人接近的可能,全是电脑控制处理,要从塑料袋中分拣出纸币,也基本不可能。
到这里为止,已经找不出嫌疑人下手的可能,是时候叫停了。
“麻烦处理程序暂停,我们需要回收一样东西。”
立交桥一般的传送带,忽然停止,同时反应器运作也禁了音,处理室内陷入安静,只留垃圾翻找的声音。
洛兰终于大胆亮出警官证,让处理室工作的员工一起,翻找那五十万赎金。
第一批垃圾块,就停在粉碎机前两米处,洛兰翻找时,手都感觉有点发颤,想着几十万现金被碎成粉末,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现金,并不在第一个方块,也不在第二、第三,在传送带另一端的处理池中,员工发现了黄色的袋子。
他们按照吩咐,什么也没有做,赶紧将口袋上交到洛兰,等候她检查。
洛兰看到黄色口袋的瞬间,心中发凉。
虽然钱款找回了,但是并不是一件好事——赎金没被取走,说明绑匪可能已经发现异常,所以临时取消了行动。
但是打开塑料袋后,她心里迎来的是更大的惊诧:里面的钱不见了!
黄色的塑料袋,为了保护里面的钱款,昨天被鲁干达裹了两圈,最后还用一根松紧绳,在外套了一圈。
现在,袋子包裹得依然完好,松紧绳也还在,但是钱却不翼而飞,像是有人穿过塑料袋,隔空抽走了钱币。
将塑料袋放入证物袋后,洛兰还是没有消化好自己的惊讶,她目无焦距地走出处理室,却接到了墨绯的电话。
“洛警官,刚刚绑匪打来电话,说已经收到赎金,并且也已经验证完毕,是五十万真钞。”
第100章
警方对垃圾处理厂的相关人员,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士……
警方对垃圾处理厂的相关人员, 都进行了调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士,就连目标最大的司机, 也只是运送垃圾, 全程没有下过车,也没有开启过垃圾箱的后门,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
警方遵守承诺,将最新进展告知鲁干达。
鲁干达得知后, 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
他现在的全部希望, 就寄托在警方的追踪之上, 钱被取走没有关系, 只要能追踪到绑匪的行踪,就有救回母亲的可能。
但现在钱没了, 踪迹更是没有,所有的线索都切断,一切都要凭绑匪的心情办事。
绑匪的心情, 他最清楚——人家想要秘密基地的研究内容,这五十万,人家根本就不屑一顾, 只是打个牙祭,怎么可能拿了钱就放人?
但是事实证明, 绑匪比他想象的, 更捉摸不透。
当天深夜,他接到妹妹的电话, 老母亲又出现在了家里, 一切安好, 只是长时间坐立, 腰腿发麻发胀,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才能正常行走。
警方赶到之后,搜查了现场,并且询问了老母亲。
现场没有遗留痕迹,鲁母也没有提供指向性的信息,只是说身处一个黑色的房间里,灯光只照亮了罪犯的脸,而罪犯带着面具,看不到具体五官,连声音都像机器产生的,只是从人身体里冒了出来。
此情此景,鲁干达不久前才经历了一遍。
他甚至都怀疑,前天晚上,他是否和母亲在同一个屋子里,只是身处不同的房间。他们两个就隔着一堵墙,却只能在屏幕里看见,还是静音的画面。
无声无息地取走赎金,又无声无息地将人送回。
犯罪团伙的形象,在众人心里更加迷离。
到此为止,交易已经完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虽然交易得十分被迫。
墨绯返回蛇口湾前,站在雷诺前,回头望了一眼北郡城的街道,“我曾经答应过,会找到绑匪,并且碎尸万段。”
鲁干达当然记得,不过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事情已经结束。
“没事,人回来了就好,只是损失了些赎金,这五十万,我会尽快还完的,这次的事情,实在是多亏了有您!”
墨绯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
她不管是什么神情,都带着一股静肃,像是公司的代表,站在发布会台前,时刻保持最美好和官方的形象,即使是在笑意铺满的时候。
最后,她拍了拍鲁干达的胳膊,和他一起,坐上返程的车辆。
……
这次的行动,算成功,但又没完全成功,文度不知道如何评价,干脆就不去评价,只是剖析其中的价值信息。
“看来秘密基地,确实难以进入,按照鲁干达的说法,别说无人机,就是一只带有金属探测器的蚊子,都不能通过安检。”
月穆在文度旁边坐下,房间里空气流通,不算太热,开空调觉得冷,她干脆提了个落地风扇,对着空气吹,凉风能蹭到颊边,格外舒适。
“是啊,本来按照计划,印老板打算从他那里取得核心信息,再将他隐藏起来,为我们所用,但是事情进展不顺,就只有启动B计划,按照普通的绑架案进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这样看来,机会还是得压在沙嘉利身上,他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能会进入蛇口湾的人。”
文度没有接话,机会压在沙嘉利身上,会不会更加渺茫,她不敢确定。
“印老板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都查了,他的背景和我们了解得差不多,学生时代在首安大学一直读到博士,之后到盖列交流访问,成为米歇格大学的博士后,回邦后在北郡大学任教,因为专业能力优秀,成为电子生物交叉领域的领头人,常年和企业合作,把技术转为专利和商品。
“但是雏菊之变后,他懒散了下来,除了教书,更多的时间都在休息。个人生活方面,和我们了解得差不多,早年丧妻,妻子生育时难产,和孩子一起走了,之后他没有再婚,到现在还是单身,但是格外喜欢年轻姑娘,就是现在的情况。
“要说异常之处,还没有发现,没有可疑的私交,没有可疑的项目,就连他家里的雇工,整整十个人,我们查了,都是普通的瑟恩平民,没有可疑的地方。”
文度颔首,平日里色泽浓郁的木质家具,古朴而厚重,此刻在阳光的照样下,镀上一层高光,显得轻盈不少,连杯具柜上的蝴蝶兰,在微风中,都跳出欢脱的步调。
只是文度的目光,里面总覆有一层思虑,即使是纯白色的桌布,印入眼眸之后,都不能让眸光轻巧。
“调查结果虽然没问题,但是并不能说明他没有问题。如果他的问题,可以躲过我们的调查,那说明他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月穆支着胳膊,身子倾侧过去,“度米,你觉得他像是哪方势力?”
文度在木椅上,一直保持半躺的姿势,即使话题凶险万千,姿态依旧悠然自得,这是多年职业素养,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
“哪方势力都不像,但是却明确感觉到他意图不纯,这才是最可怕的。”
月穆沉默了半晌,帮忙消化这种“可怕”,虽然沙嘉利在她脑海中,还只是一个灯泡眼、大肚、外八字的中年男子,别说危害性,就是移动的灵活性,都得打个问号。
但是她最能体恤文度,拿了文度的工资,想她之想,忧她所忧,最后还是忍不住安慰。
“既然我们查不出问题,有没有可能他的问题是私人问题,比如说想从你身上,获取某种利益,虽然难以揣摩,但是危害性不高。”
微风将发丝扰乱,遮住了眼畔,文度伸手将发丝拨开,胳膊就顺势放在颊边,手臂环过头顶。
“可能是,但是也会给我们的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比如之后的秘密基地行动,如果我们真的想利用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敏锐地察觉到,然后反过来利用我们,目的不纯的人,本身就是一大变数。”
文度说完,长长出了口气,半叹半舒,像是丧气,又像是舒气。月穆看向她,却见她的神情松缓,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融入这夏日午后之中。
“嗐,不过我们的行动,哪一次不是充满变数呢?在变数中求定数,就是我们的任务。”
月穆依然支着下吧,眼皮半合,见躺椅上,文度的鼻尖支在空中,阳光在额头上滑过,又跳到鼻尖上起舞,生机勃勃。她忍不住弯了嘴角,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是啊,先别管那个老家伙了,你睡会儿吧,难道有个没事的周末。”
……
这个周末,文度和纪廷夕又一次相约。
两人十分庆幸,幸好当初关系没有彻底闹崩,不然以如今这“情投意合”的联系程度,肯定会引人怀疑。
“警方停止了调查,基地负责人也返回,看起来这件绑架案,他们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纪廷夕撑在栏杆边,眺望下方的绿屏,“这事结束得确实有些容易了,不过你们也没有留下破绽吧?”
文度再一次回想,几乎可以肯定,“没有。”
“没有线索,他们撤退了也正常,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不过你觉得鲁干达,有将自己被绑的事情告知墨绯吗?”
“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他虽然不知道研究的具体内容,但也透露了基地的安保信息,已经属于泄密了,他只要不想惹祸上身,就应该不会主动上报此事。”
不过即使他泄密,也影响不大。
扮成绑匪的成员,使用的是盖列口音,鲁干达在卫院干过,肯定熟悉该种口音,他的潜意识里面,会将绑匪归为盖列势力,即使他没有看过绑匪的面容。
这次行动,文度和纪廷夕有明确交易,也做了明确分工,纪廷夕负责确认目标人选,文度负责实施绑架计划,并获取基地信息。
事成之后,两人分享信息。
但是现在,事情没成,或者说只成了一半。
但是这个半成的结果,反而让她们越发坚信,秘密基地值得调查,也必须成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两人调查目的不同,纪廷夕是为收集睿尔派的政治把柄,文度是为拯救更多的瑟恩同胞,目的不同,但殊途同归。
所以在这一点上,她们可以坦诚相待。
“根据鲁干达的说法,外部车辆和人员,在未经登记的情况下,基本不可能进入基地,包括各种设备或者其他生物。”
纪廷夕颔首,“既然这样,如果获得内部信息,就只能在基地邀请的正常人员里下手,我们现在已知的,就是某些专业的学者专家。”
文度转过身来,也靠在栏杆边,举目远眺。
“纪小姐,你看啊,我们这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他身上了,看来沙嘉利这座大山,我们是无论如何也得翻过去了。”
两人一起,将目光投向西边的蛇口湾,同时也一起,再次将目光投向沙家豪宅,这个目前通往蛇口湾内部秘密的唯一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