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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突发事故


    以往的加班, 白卓都在外面执勤,能从城东跑到城西,在大街小巷挥洒汗水。


    但是如今要主持大局, 谁都可以动, 他不能动,在指挥室和内查科室间来来回回,步数刷得猛烈,一颗心也操得稀碎——要跟进子芹姐妹的押送情况, 又要关心内部的数据泄露。


    指挥1组的押送任务, 暂时有贺德坐镇, 但没安静几分钟, 指挥2组就有了情况。


    珊佩紧了紧通话耳机,听完之后, 马上举手示意,“白处,可以确认, 这些请假的学生,他们的目的就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是哪一场电影?”


    “电影?”珊佩拧正了身子,担心体态影响了用词准确性, “他们没有购票记录,但都不约而同来到了等候区。”


    白卓靠近, 查看外勤组传回的实时影像, 在观娱城等候区,看见有两个人在自动贩卖机边转悠, 还有两个人坐在独立沙发上, 时不时看向大屏幕, 似乎在查看电影开始的通知。


    已经监视了一个星期, 虽然没有亲自跟踪,但白卓能远程认出,这些都是本次任务的怀疑对象——亲立学生,疑似与立博派有联系。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买票?”


    “对!”


    “门口有检票员吧?”


    “有的。”


    “等一下重点观察,他们是否都进入了影院内部,以及是怎么进去的。”


    珊佩转回到屏幕前,继“如果他们进去了,要不要外勤组也进去查看?”


    “可以马上买一张最近的票,但是如果他们的目的真的在剧场里,估计那个观剧厅,外人是进不去的,进去跟踪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让对方察觉到异常。”


    “还有,”白卓眉眼压低,紧盯着实时影像中,徘徊在影院入口的瘦长人影,“注意检票员,如果嫌疑对象可以混在人群里,无票进入,那检票员很可能是同伙。”


    ……


    贺德得知4组的情况后,立刻坐到内查科来,即使是窃取行动已经成功阻拦,还是心有余悸。


    如果昨天他没有对信息室起疑,如果没有派白卓注意监视,如果今天特行处和集讯处的反应慢半拍,那院里的机密材料,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泄露出去,之后可能敌人都潜伏到院门口了,他们还岁月静好。


    想想都是后怕,不过后怕之后,他又开始“前怕”,不禁倒推回去:是否在这之前,就已经发生过窃密事件?


    想到这里,心里的余悸之中,又生出层层焦虑,混合在一起,在胸腔里弥散不开,化作瞳孔中的震怒——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反动事件,而是直接关系到卫调院和北郡城的安危!


    “外勤组那边盯紧了,务必要将外部的窃密者定位!”


    内查科,瞬间变成指挥中心,只不过指挥人的级别升高,由处长变为院长。


    伍德和贾尔斯掌心的汗还没来得及消,再一次涨起——他们也是没想到,本来处于边缘地带的小小4组,居然一跃成为核心,由院长亲自指挥。


    抹干掌心的汗,他们再一次全神贯注,一边继续监视四楼信息室的动向,另一边与集讯处的同事保持联系。


    纪廷夕本来在指挥1室,结果一会儿见白卓出走,一会又见贺德离去,整个信息飞速更新的指挥室内,就剩她一个指挥大权。


    若在以往,她完全可以大展手脚,贺德既然敢走,她就敢大胆地放飞自我。


    但是现在情况敏感,她已经不是贺院长的“心尖宠”,遇到问题,还是规规矩矩抽身到了内查科,向贺德请示。


    “贺院,现在押送车正在途中,警署那边请求和您对接情况。”


    “现在看来一切平稳,你和警署长期合作,联系也熟络,你也替我盯着,有急事再做汇报。”


    接过指挥大任,纪廷夕往回走,正巧遇上白卓。


    指挥1室和2室相邻,但分区和隔音效果完好,如果拥有不同的任务,相当于天各一方,白卓暂时处理好了2组的任务,又赶来1组关心进展。


    “白兄真不容易,两头跑,两边还都不轻松吧。”


    白卓站定之后,甩了甩头,想甩掉脑子里,因为任务的快速切换产生的残影——太折磨人了,怎么事情全部扎堆到了一起?都扎堆到了这个该死的早上!


    “嗐,应该是三头跑,还好4组那边由贺院接了,不然我就是生出八条腿都跑不过来了。”


    “2组那边,进入到关键时刻了吧?”


    白卓抬起头,眼神也跟着抬起,正视眼前的这人。


    纪廷夕在他的怀疑名单之中,而现在2组的目标,就是调查所怀疑的立博派,虽然刚刚的闲谈,降低了他的提防,但这个话题一出,他的头脑快速清醒,掂量起措辞。


    “要说关键时刻,一直都是关键时刻,因为一直都焦头烂额,好像什么都能查,好像什么都查不到。”


    他不是善于隐藏情绪的人,明明说得是焦头烂额,但是神色间,已经透出几丝希望,若有若无抖露出来。


    纪廷夕看在眼里,没有继续追问,更没有提供援手的意思,只是保持原有的距离,以及同样关心的神色。


    “没事,每个案子都有一个瓶颈的过程,或长或短,过了这个阶段,后面就会顺畅很多。”


    她抬手,指了指房门关闭的1室,“2组那边有需要,你尽管忙就好,贺院刚刚说了,1组这边我来负责,你如果实在忙不过,就不必两边跑了。”


    听纪廷夕这么一说,白卓居然如负释重,心里生出些侥幸。


    其实这次的囚犯押送任务,他本身并不是十分理解。


    不是不理解任务本身,是不理解任务的规格。


    贺德为了确保押送的安全,动员了整个特行处,还请了警署防爆队作为外援。


    但北郡城的边检,一直固若金汤,积厉派的那群苍蝇,怎么可能飞得进来?


    白卓之前,也有负责过押送任务,流程他都熟悉,但从来没有如此“娇气”,还在所有必经街区安排人监守?


    所以这次1组的行动,在他看来,是卫院的应激反应——不久前因为盖列游客事件,惨遭上级批评,所以现在四面楚歌,不敢出任何岔子。


    现在已经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联合守护,从卫院到蛇口湾,就二十公里的距离,二十公里的路上,守护队还全副武装,怎么可能会出岔子?


    积厉组织又不是从天而降的飞贼!


    他现在一心都在立博派身上,只是迫于贺院长的要求,不得不重视1组的押送任务。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全权负责,他当然恭敬不如从命,之后如果真的出了岔子,也是她的主要责任了。


    现在她手里的权力,早就四分五裂了,白卓就不信了,她还敢玩出岔子来?


    “好啊,多谢纪处体恤,那1组那边就交给你了,辛苦!”


    分工完毕,合作愉快,纪廷夕和白卓从并肩,转为擦身走过,各自去到各自的指挥室,当担大任。


    ……


    周六上午10点过。


    文度端坐了一个小时,除了中途去档案室送了文件,其余时候都在屏幕前。


    她知道自己的电脑,可能一直处于监视的状态下,所以专注于办公,不仅是为工资,还为她的人设。


    现在过了一个小时,就算是再爱岗敬业的人设,也需要适时休息。


    办公室里的茶水已经煲好,文度文度从木柜里取出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大楼里,加班必备的饮料是咖啡,不仅提神,还非常方便,饮水间就有专门的咖啡机,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加奶加糖。


    但是文度更偏爱茶水,尤其是叶涩味苦的茶水,好像能冲掉她胸腔间的沉闷,带来先苦后甜的回甘。


    她喝完半杯后,还不忘到隔壁,询问自己的爱属。


    “恩芮,坐了一个上午了,要不要过来喝些茶?”


    “不用了,文主任,”戴恩芮拿起自己的马克杯,里面的咖啡浓郁,喷鼻的香甜,“我已经喝了很多了。”


    文度的微微一笑,眼神落在她的眉眼间,接着滑过面颊、下巴、肩头、手指,最后扫过主机上凸出的闪存盘。


    “值班愉快!”文度举起白瓷茶杯,隔空一举。


    “值班愉快!”戴恩芮回举,同自己贴心的上司远程碰杯。


    回到办公室,室内被纯白的灯光照亮,但如今接近中午,阳光旺盛,同白光叠加在一起,稍显刺眼。


    文度按动开关,这一次,灯光调成黄调,灯光柔和,却不会模糊。


    不管是柜台上的花束,还是终端的屏幕,一切都以恰到好处的亮度,展现自己的故事。


    文度坐回工位上,放下茶杯后,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边。


    左手边就是窗户,但是窗户常年白纱遮蔽,同外界隔绝得委婉。


    如果不出意外,押送车此刻已经从泰纳河边驶过,进入到椴木街区,按照计划路线前行——按照纪廷夕透露给她的计划路线,开往蛇口湾区。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押送车身上,不仅集中有特行处和防爆队的目光,还有立博派、吉欧尔还有盖列邦的三家关注,实际意义上的“万众瞩目”。


    ……


    10点28分,押送车进入到城区阶段,一路平稳运行,也一直处于防护队的保护之中。


    纪廷夕亲自坐镇,正对着显示屏幕,同步车上传来的实时记录。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路线原因,路上车辆不多,不会形成堵塞,即使出现意外,也较好疏散。


    押送车隐没于车流之中,保证自己既能快速掩藏,又能完美逃脱。


    到了三环城区,路线已经过半。


    各防护点的报告,都是一切正常。


    指挥室内,气氛也风平浪静,屏幕上深蓝的光点,混合着金属灯罩的冷光,无形中让人心平气和。


    很长一段时间,室内只有规律的按键声,以及马克杯轻拿轻放的落桌声,比耳机里的噪音还细微。


    纪廷夕耳机戴了一半,一边倾听外勤组的汇报,一边留意身边人员的请示。


    她现在是贺德、白卓和她自己的三位一体,负责把控室内外的总体走向,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


    可是行进的顺利,让任务显得稀疏寻常。


    以纪廷夕为中心,左右各坐了几个内查科人员,1号负责跟进目前路段的路况,查看有无可疑情况;2号负责检查已过的路段,查看有无车辆跟踪,以及提前确认前方路况,确保路线正常;3号负责同现场安保人员对接,实时信息交换。


    一排四个人,神经都逐渐舒缓,只是时不时调动画面,更新情况。


    3号位的普宁休,端起水杯,正准备小酌一口,但是嘴巴终究没能碰到杯沿。


    耳机里传来一声震响,像是给了耳膜一巴掌。在场的四人,齐齐震惊,松落的神经瞬间紧绷,一动不动盯着实况监控。


    不出所料,画面中,很快就出现了混乱,附近的车辆,要么挤着绕行驶离,要么占用车道倒退,由原来整齐的队列,变成松散的碎块,四分五裂地散开。


    第82章


    嫌疑人逃走,请求支援


    和现场的惊乱不同, 特行处的行动组,以最高效的方式,将现场信息传送到了决策层。


    ——红绿灯路口, 因为一辆摩托车快速驶过, 一辆大巴和面包车发生碰撞,人的伤亡情况未可知,但是两辆车都停在路中央,外部明显损毁, 车头都凹了进去。


    安保小组, 已经集中到车辆周围。


    附近的交警被指挥中心调来, 处理交通事故, 同时维持现场秩序。


    城区的红绿灯路口本来就不开阔,相撞的两车堵了一半, 又有车辆想逃离灾难现场,拥挤向前,所以一时间, 路堵得满满当当,所有车辆都排起长队,想走的一个都走不了。


    指挥组的成员见了现场的密状, 无可奈何,齐齐看向纪廷夕, 等候她的指令。


    “通知交警那边, 先疏导车流,恢复交通。”


    现场得到命令, 纷纷配合交警的行动, 疏通车流。


    其实不管是押送车内的干员, 还是车附近的警员, 都提心吊胆,生怕巨响再次爆发,只是爆发的地点,是在他们中间。


    有了指挥的警察,路口凌乱的车辆,也恢复秩序,高效利用只限一车的缺口,有序地“退场”。


    现场安静下来,没了鸣笛声,争吵声也停止,司机纷纷坐回到驾驶座上,等候安排。


    押送车插入排队的车流中,因为有特殊照顾,并没有等待多久,就成功脱离车祸地点,继续前行的任务。


    不过也因为车祸阻断了车流,前方道路更加开阔,路线畅通无阻,屏幕上显示的距离,飞速缩短。


    2号位的干员反复观看回放,确认无误后,向纪廷夕反馈。


    “纪处,应该是面包车的问题,转弯的途中没有控制好速度,再加上中途有摩托车经过,高速的情况下转弯,就跟大巴撞上了。”


    “撞击严重吗?”


    “面包车损毁严重,车基本报废了,但是大巴基本没动,相对速度不高,看起来也没有人员伤亡,具体情况,还是要看交警队那边的汇报。”


    纪廷夕已经摘下耳机,但是仍然紧盯着屏幕上的视野,“摩托车,它是怎么穿过的?”


    “您要看录像吗?”2号准备调出来,“就是抢时间,加速从面包车前超过,速度很快,在监控里也就闪了一下。”


    “不用了,”纪廷夕眼神没动,“通知押送组,达到杨树街后,先靠近路肩停车。通知安保组,在附近注意观察,防止其他车辆或者行人靠近。”


    押送计划,牵扯庞大,有严格的路线和时间规定,如今因为车祸,时间节点都被打乱,但是辅助的系统快速完成更新,规划出新一轮的时间参考,提醒任务组准时达到目的地。


    但是纪廷夕下发暂停指令,已经不是打乱节点,而是打碎节点,行动是否继续,都是个问题。


    生出车祸的变故,指挥位上的成员,都心有余悸,只想着快些达到蛇口湾,等交接完成后,就万事大吉,他们也就没了责任。


    但听到纪廷夕这个命令,他们的心头一颤——这个烫手的山芋,还要继续捧在手上啊?


    “现在对车辆进行检查,尤其是车辆的后方和下方,每一个部分都要检查。”


    1号位转过头,牙齿都有些发涩,“要不要请防爆组来?”


    纪廷夕本来想一口否决,但是她沉默了两秒,还是改了主意,以确保外勤人员的安全为先。


    “可以,让防爆组来检查,押送组辅助。”


    四台电脑的画面,有一段时间的停滞。电脑里接收的,是交警队传来的路线监控,但是路线临时更改,影像传输中断,只有行车记录仪的画面还在继续,附近行人和车辆都不多,被警戒线隔得遥远。


    检查的环境,相当清净,也完成得迅速。


    五分钟后,防爆队传来汇报:“长官,在汽车下方,发现一个潜藏的微型无人机,前方有摄像头,疑似具备摄像和定位功能。”


    ……


    卫调院内,指挥2组。


    观娱城里的光线暗淡,可见度不高,方便暗处的行动,也给跟踪行动,造成很大的阻碍。


    白卓本来担心,潜入进剧场的干员,跟丢目标,或者分不清方向,反而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是他的担忧还没有发生,手下就给他送来重磅消息。


    “报告,我们在影院内部发现了成易卿!是否进行跟踪?”


    白卓没有惊喜,反而皱起眉来,“确定吗?”


    在黑灯瞎火的剧场里,能让干员一眼认出的,大概只有真人高的立牌,或者宣传海报被扣下来了吧?


    “确定,走路的姿势也像,保证是他没有错 ,白处您要相信我!”


    一群亲立分子,忽然齐聚在电影院外,然后在电影院内,还发现了立博派的派卿?


    白卓就是想保守起见,都无从保起——他们这次,是真找到立博派的贼窝来了!


    “潜入他所在的观剧厅,全程录音,如果条件允许,录下视频!”


    耳机对面的马格林,传来犹豫,“门口有人检票,我们应该不能进入。”


    “在单独的观剧厅门口,还有人检票?”


    “对。”


    白卓沉默下来。


    原本最优的做法,是记录下犯罪资料,方便抓捕之后,迅速完成指控;但如今犯罪现场无法正常入内,又没有办法调取室内监控,因为剧场内部,肯定藏有立博人员,贸然寻求和他们取得联系,只会暴露计划。


    但是一直在影厅外面蹲守,也不是办法,现在是需要拿到罪证的时候,也是对立博派一击命中的时候!


    “等人全部到齐,破门进去,将影厅内所有人员一网打尽!”


    “收到!”


    克凡和马格林,先进入到最近的影厅之中看电影,他们时不时注意时间,留心隔壁的动向。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先去了趟卫生间,期间路过2号剧厅门前。


    已经没有人再进入,门口的检票台也撤去,只是厅门紧闭,无法听见里面的动静。


    两个干员对视一眼,贴门听了片刻,然后低声统一了行动。


    不出十秒,门被暴力破开,没有如瀑的光线泄入,剧厅内外同样黑暗,但好在厅内有一个放映屏,灯光漫散,为人眼勾勒出事物轮廓。


    借着灯光,可以看见前两排的座位上,坐满了人,而在放映屏幕前方,站着个人,西装革履,挺拔的身姿,在地上投下颀长的身影。


    影调非黑即白,所有人的面孔上,阴影被切割到极致,他们整齐划一看向门边,脸上被屏幕前的灯光衬得阴沉,像是一个个被摄了魂的骷髅。


    干员手里拿着枪,枪口朝坐得密集的人群一扫,像是摄魂的器皿。


    “所有人,全部抱头蹲下——”


    ……


    内查科,4组,贺德坐镇现场。


    内部的数据保护好后,开始向外部反击,捉拿窃密者。


    卡蒂和乔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丁香街的白羽楼。从卫院到丁香街,马力开足,五分钟就可以到,但是他们赶到之后,窃密者已经离开原位。


    传输的文件被替换,爱伦推测,对方应该是发现了异常,所以火速离开。


    贾尔斯利用数据传输的IP,跟踪到了对方的方位,但是卡蒂他们刚到三楼,定位点就消失,数据传输停止,无法准确定位。


    “才切断不久,他肯定就在白羽楼内。一边慌着离开,一边中断信号,肯定会露出痕迹,你们注意行为可疑的人士!”


    三楼,有一间咖啡屋,也就是窃密者之前的所在位。卡蒂和乔莱从卡座开始,朝两个出口搜寻,一个走向电梯,一个走向紧急出口,目光扫过同方向的行人,进行疑点筛选。


    卡蒂一路快步前行,见前方有一个女人,头上戴着鸭舌帽,帽子上顶了个罩式耳机,穿着宽松的衣裤,肩上背了个双肩包,一身看下来,看不到一点身体特征。


    卡蒂重点留心随身带包的人士,公文包、斜挎工装包、双肩包,都在怀疑对象内,而这个女人,走路步履快速,看起来似乎沉醉在音乐中,平等地略过身边的一切事物。


    卡蒂跟在她身后,一路到了紧急出口。


    出了应急门之后,女人往楼梯下走,卡蒂随之进到楼梯口,又跟了上去。她了加快速度,但发现并不能拉进距离,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两段楼梯,还越来越远。


    “等一下!前面那位,麻烦你等一下!”卡蒂朝着楼下的身影喊。


    女人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快,跑跳着下楼。


    她没有听音乐,她听得到,她在逃跑!


    卡蒂不再伪装,迈开腿就开始追,飞奔着下楼。


    神秘女人也不再伪装,下一秒就跑起来,两个人以楼梯为赛场,轻盈矫捷地下落。


    楼梯间,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在楼道间交织回响,放大交叠之后,一声声砸进人的胸口,进一步加深心跳的错乱。


    卡蒂飞下到最后一层台阶时,除了脚步声,还听到车辆发动的声响,她心里大叫一声,飞奔出门后,果然见那女人上了辆摩托车,朝着停车场的出口驶去。


    卡蒂飞扫一眼,确认四周无车辆可用,她不敢减速,继续紧跟其后,以肉身去追赶机动车的速度,但是距离还是眼见地拉大,对方的身影飞快地缩小——卡蒂憋了最后一口气,在通话频道里发了话:


    “嫌疑人往地下室出口去了,请求支援!”


    第83章


    把文主任叫过来


    乔莱紧急赶往地下室的出口, 他达到时,正好和卡蒂碰到一起,只好紧急转向, 沿街追去。


    就近的交警和巡警, 接到通知后,也纷纷前往相应的街区,进行拦截。


    卡蒂冲得太快,左腿抽筋, 但是片刻不敢停下, 边跑边跳, 只能寄希望于前方车流碎密, 能拦住去路。


    但是黑色的摩托车,载着两个黑色的人, 像是有导航指引,在人群和车流中穿梭自如,人车障碍了追赶者, 却为逃跑者提供起屏障。


    见追赶无望,乔莱停了下来,右手往腰侧拨, 摸到手枪——追不上你的人,至少能留住你的命!


    卡蒂逐渐慢下脚步, 腿肚子后知后觉地发疼, 转过头来,见同伴的动作, 眼眸还没聚焦完毕, 就摸清他的企图, 又只得连蹦带跳地过去, 差点将他扑倒。


    “收起来,别闹大!”


    乔莱垂眼觑她,手还没放下,即使对方已经驶出了射击距离。


    “最近的教训还不够大吗?收起来!”


    乔莱抬眼,一辆忽然加速的越野车,压点驶过红绿灯,遮住了摩托车最后一抹背影。


    红灯闪烁之后,绿灯亮起,道路变得拥挤,但他眼里失去焦点,反倒觉得道路格外空旷,像是午夜的路口。


    ……


    贺德得知了确切消息,窃密嫌疑人逃脱,车牌未知,即使交警队介入,也没能通过监控查出其具体路线——又是一个来历不明,又下落不明的黑车。


    贺德揉了揉下巴,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下属一度以为,他下巴上不留胡子,是方便思考时对下巴下手。


    “真是可笑,这里明明是我们的地盘,街上到处都是交警和巡警,但总是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咱们城里的‘陈规陋习’,看来一点也没改变。”


    三年前这样,三年后还是如此。间谍的天堂,卧底的温柔乡。


    他之前还自信满满,以为卫院的枪弹横扫,能把那些阴暗的货色清出北郡大门,但是现在倒好,连枪支都不敢拔出来,还怎么去震慑那些魑魅魍魉!?


    更何况,魑魅魍魉还换了个方式,在城市中阴暗潜行,更是难办。


    狠狠地嘲笑完自己,怀着一肚子暗火,好死不死,他又接到纪廷夕的汇报。


    “贺院,路上出了事故,事故之后,押送车下搜查出无人机,有摄像装置,疑似还具有其他功能,我想让押送车返还,做进一步检查,想问您的指示。”


    “嚯?”贺德从鼻子里笑出来,下巴也不摸了,也不需要再思考,“那边也下手了?这些人可真是计划得周全!”


    趁着卫院有重任在身时,窃取资料;又趁着线上入侵时,跟踪押送。


    这不好好收拾一顿,还真是灭了自己威风。


    “连人带车回来,全部彻查!”


    “收到,那两个囚犯,需要换辆车,继续送往劳训营吗?”


    “不,就让她俩老实待在车上,哪儿也别去,别又生出变故来!”


    ……


    观剧厅里,在枪口和人声的压力下,人们齐刷刷蹲下,有的人虽然没弄清楚情况,但也能嗅到十足的杀意,若不及时藏起脑袋,都能被人给摘去。


    做什么动作不重要,脑袋留在脖子上才重要。


    干员们惊雷般的气势,不仅压到了全场的观众,还成功惊动场外的工作人员,两个保安快速赶到现场,还没来得及对峙,就□□员的工作牌拦下。


    “卫院的,别添乱!”


    剧厅的灯光,骤然亮起,聚光灯和面光灯齐亮,观众被刺得睁不开眼,但是两个干员眼光一扫,更觉刺眼。其中一个察觉出异常,当场拧起屏幕前的男人,逼迫他抬起头来。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干员眼中,因为震惊,他脸部的肌肉,都颤了几颤。


    这个男人的不是成易卿,虽然他穿着板正的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发型,甚至连皮鞋上抛光的色泽,都和那个姓成的男人一模一样!


    “你他妈是谁!?”


    男人一脸惊恐,不知道这个时候,需不需要做自我介绍。


    “我是天乐观娱城的运营策划查礼,也是本次活动的主持人,我今年三十六……”


    “身份证带了吗?”


    查礼的双手动了两下,最后没有伸进衣兜,“身份证在我办公室,我现在身上有工作名片,需要吗?”


    克凡的手上一松,就算长相上不能完全确定,但是从气质和口音中,他已经可以确认,面前这人绝对不是成易卿,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甲,打扮得和前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查礼连身带屁股摔在地上,又颤巍巍站起来,兼职主持人的职业素养还在身上,小心翼翼询问,“请问二位长官,你们的任务,我有什么能提供帮助的吗?”


    白卓全程旁听现场的动静,他戴着耳机,双手捏着拳头,像是收紧的弹簧一样。


    频道中,收录进更多的声音——不只是活动主持人,剧场的经理,还有保安队长,都来到现场,和干员交涉。


    “长官,我们这是正常的活动,是为了答谢剧场忠实顾客,做的特别演出活动,之后还有抽奖活动,抽奖箱和礼品,就在帷幕后面放着呢。”


    “对呀,长官,这是我们的邀请票,现场每一个观众身上都有,您可以检查一遍。”


    “长官,请问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吗?请您说出来,我们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克凡和马格林听着,耳机里的2组成员,也听得认真,不过这和他们调查的内容,出入巨大,不是一两句解释能够消除的事情。


    “格林,你找个安静的地方,我问点事情。”白卓的双目如炬,紧盯屏幕上的录音显示。他无需回听,已经理清楚影剧城工作人员解释的逻辑。


    “白处,他们的意思就是,这是名著剧场,针对忠实观众的一次答谢活动,不对外卖票,也没有对外宣传,只在内部交流进行。”


    “那他们的票,是怎么买的?”


    “是影剧城直接邮寄到他们的住址,无需经过线上的操作。”


    “邀请票的信息发过来。”


    通讯频道中,接收到传输的图片。一张和电影票类似尺寸的纸张,只是比电影票素雅了不少,蓝白二色,写明了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宣传的冗杂。


    对于邀请票,白卓没有再提出异议,但是接下来又是一个重磅的问题,“确认台上的人不是成易卿吗?”


    “可是确定不是他。”马格林的语气有些犹疑,不过不是对判断,而是对自己。


    “那你刚刚怎么那么笃定,说看到了他?”


    马格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白处……我确实看到了,我相信我不会认错,他也是往2号剧场的方向走的。”


    白卓也沉默了一阵,频道内充斥着燥闷的杂音。


    “让影剧城把监控调出来,发给我们。”


    “好的白处,那剧场里的人?”


    “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调查审问。”


    虽然疑点重重,但是白卓此刻“一网打尽”的想法,冲到了顶点,就好像鸭毛已经扒光,鸭肉已经洗好,调料辅菜都备齐在锅灶边,就差一把火把油烧开,这时就算是死鸭子的硬嘴,也得给它烹熟煮软。


    过了一刻钟,2组的终端,接收到观娱城的录像视频,白卓立刻查看,耳机又想起下属的汇报,只是这一次,语气越发犹疑。


    “白处,现场人员全部抓捕,实行起来有些困难。”


    “没事,我们这边可以再派两辆车过去。”


    “人数确实多,现场有二十多个人,”马格林回头扫了一眼,“而且这些人里,有几个身份很特殊。”


    白卓心想废话,不特殊能抓回来审问吗?但他停了半拍,等着对方说下去。


    “有一个是北郡台莫局长的儿子,还有一个是警察的家属,有一个外邦人。”


    白卓再次沉默下来,不仅是他,周围的同事,也集体沉默。


    他们之前因为抓了个盖列游客和过路行人,被喷得体无完肤,现在以这一波观众的成分,若是真的一锅端回来,若是稍微处理不好,怕是会引起更大的风浪。


    卡着全场沉默的点,白卓忽然嗤笑了出来,“这个剧场真行啊,居然一下子集齐这么贵客,就是为了防我们查吗!?”


    话到这里,他严肃查办的决心,依旧没有动摇。


    就算主讲人不是成易卿,但亲立学生的几条线,他们已经跟了数月,既然能汇聚在这里,说明这里就是疑点的焦点,就是罪点,不容放过的罪点!


    旁边,普宁休先打了退堂鼓,开口劝道:“白处,要不然请示一下贺院吧,让他来定夺。”


    白卓本来一颗熊熊燃烧的心,听到这声提议,凉了半截,但是凉下来的这半截,让他的头脑也随之冷静。


    ——纪廷夕的例子,就是前车之鉴,虽然卫调院,包括北大区卫调站,都知道游客库珀有问题,但是当面临舆论和选民的讨伐时,没有人会力挺你,只会指责你办事不周,既没能确定嫌疑,又没能消除影响,最后再以委婉扭曲的方式,消减你的权力,压低你的位置。


    白卓冷静下来后,忽然觉得后怕,还好刚刚没脑子发热,下抓捕命令,不然火真的蹿上来了,他可压不住。


    贺德的身上,已经压了两个重磅汇报,再听到第三个时,心态稳定了不少,前面该颠的已经颠完,可容波动的空间所剩不多。


    不过他的注意力,没在白卓的汇报上,而是在观娱城给的监控录像中。


    “等等,你说这个是成易卿,立博派的成易卿?”


    视频片段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拉进之后,脸部被放大,人脸识别系统框选了两下,最终出来的是活动策划人的身份信息。


    白卓扫过信息,有些尴尬,“行动小组的情况反馈是,在现场见到了成易卿,可以确认没有看错。”


    “那这监控的时间和视角,都可以对上吗?”


    白卓跟马格林确认过,都没有问题。他就是在十点左右,在2号厅和3号厅之间,见到成易卿走过。


    “那他肯定看错了,我们都是视力绝佳的能人,但就算是视力的巅峰,也肯定比不过计算机,人脸识别已经给了答案,这根本不是成易卿。”


    其实不消计算机出马,白卓通过自己的人眼,都能看出差别——两个人的打扮虽然相像,但是五官轮廓还是不一样,能分辨出不是成易卿本人。


    不过奇怪的是,马格林也算是个训练有素的外勤人员,不可能虚报信息,这更加增加了其中的疑点。


    “行了,现场的观众释放,活动主办方带回来,好好问个话。”


    白卓没有立刻接话,他的决心还在垂死挣扎。


    其实最应该逮捕的人,就在观众之中,那几个亲立分子,混在“特殊人士”里,显得毫不起眼,找不到理由抓他们。


    真的要这么放他们走吗?


    心在垂死挣扎,但白卓知道,自己口才不好,说服不了贺德,只好开口应答。


    “好,感谢贺院的指示。”


    ……


    周六的这天上午,忙碌又拥挤。


    卫院大楼里,明明大部分人都不在,但是气氛却摩擦生热到极点,连呼吸都滚烫,计划和意外来回碰撞,让每一个时间点,都能成为重中之重。


    戴恩芮处于滚烫的气氛之中,但表现得非常闲散,值班接近尾声,还没有任务信息,她已经做好关电脑下班的打算,直到特行处的同事,在她的工位边站定,让她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跟他们下楼。


    当天上午,逮捕证外部窃密者行动失败后,戴恩芮就被关押,收入审讯室问话。


    戴恩芮脸上的震惊,一直没有消退,反而越嵌越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语气相当诚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无辜的加班人,在工位勤勤恳恳,但惨遭飞来横祸。


    甚至在震惊之余,她还流露出十足的懊悔,懊悔不应该自愿报名值班,在家里快活多好,也不会触上这关键时期怀疑的霉头。


    内部的审问,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


    一方面,审问双方都互相熟悉,早上来还互相打过招呼、串过门,现在往审讯室里一坐,气氛虽然紧张,但紧张得尴尬。


    另一方面,被审者不仅熟悉审讯人,还熟悉审讯流程,对审讯者来说又添了一道麻烦。


    因为熟悉,审讯人发挥不出平时的气势,也因为熟悉,审讯的手法发挥不出作用。所以审到一半,还停留在满堂的震惊和懊悔之中,情绪到位了 ,但进度没跟上,甚至连审讯人的情绪,都没被调动起来,跟着当事人一起懊悔。


    贺德知道,不会那么容易“破案”,所以另有安排,打算从外围突破。


    1组的押送任务,相当于已经取消,调了些人手过来,立刻对信息室进行搜查,确定了木马程序的入侵方式。最后在戴恩芮抽屉的铁盒里,发现了那个装有木马的闪存盘。


    闪存盘里的程序,并没让贺德意外,让他倍感不解的,是闪存盘本身。


    “这个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


    这句话,不是诘问,只一个普普通通的问句,但是现场却无人回答,因为它问的内容,相当不普通。


    卫调院作为一个比考场还严格的场所,在入门的位置,设有人脸识别和安检系统,任何含有金属的外来物体,都不可能通过门禁。


    就连在入门的位置,都有更衣室,每个人有一个专属储存柜,到了之后,先将衣服换下,换成工作制服,再通过门禁检查。卫调院的制服扣子、铆钉、卡扣,全是塑料材质,只是伪装得逼真,凹出金属的质感。


    不仅是进入时如此,外出时,更是如此,大楼内的所有物品,除非跟总务处报备,获得批准,否则都不能带出大门,私自带出者,会以刑法定罪。


    当然,大楼内的电子设备众多,而且需要定期更新和置换,但都是由后勤处统一置办,每一样物品,都会经过后勤和总务的联合检查,相当于是另一套安检系统,确保安全无误。


    戴恩芮的这个硬盘,首先没有品牌记录,不是内部统一购买,其次也没有相应的申请记录,所以它肯定是从外部私自带入的。


    那么问题的关键点就来了:它是怎么顺利通过安检,被带进来的?


    一阵窒息的安静中,还是纪廷夕打破沉默,推动了进程。


    “贺院,我跟保安队沟通,查看一下最近的监控和出入记录吧。”


    贺德的眉头压低,眼里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思路,只是思路让他的面色格外严肃,像是考场上当场没收作弊用具的考官,打算给学生一个就地正法。


    “不用,你现在去把文主任叫过来。”


    第84章


    联合审讯


    在贺德的指示下, 文度进入之后,其他人都离开。


    审听室里,只余她和贺德两个人。


    没有相对, 而是并排而坐, 面向眼前的单面玻璃,观看里面的审讯过程。


    像是一场普通的案情探讨,但是气氛里透着浓郁的疑虑。


    “你的下属出事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文度颔首, 扫了一眼审讯椅上的戴恩芮, 她平时坐在工位上, 有时候项目进展不前, 两个大拇指会习惯性碰到一起,互相绕圈。


    现在审讯中, 室内只留她一个人,处于危险的暂停中,她的两根指头互相靠近, 但因为手铐的固定,不可能碰到一起,缓解她的焦虑。


    “对, 我现在知道了。”


    贺德的眼神分了一半给她,戴恩芮的表现, 乏味可陈, 于是他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默默审视。


    “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我不太清楚, 还希望贺院告知。”


    “她试图窃取内部的信息, 在数据传输时, 被我们发现。”


    文度适时皱起眉头, 眉头间夹杂起复杂的情绪,不管对方想看到什么反应,都能囊括其中。


    “那数据最后有泄露吗?”


    “没有,最后集讯处和内查科一起,替换了关键文件。”


    贺德的目光,又移回单面镜,“我们通过定位,确认了受控主机,就是信息室的B02号终端,并且在该位置上,发现了一个闪存盘,经查验,里面就是入侵系统的木马程序。”


    说完,贺德将闪存盘,推到她眼前,文度一眼就辨识出,她们信息室,没有使用过这类闪存盘,而且也不属于卫院的内部使用设备。


    “今天早上她窃取的信息,是解译平台的盖列语语料库,而这个平台,正好是上星期,由你引进我们内部的吧?”


    话说到这里,文度眉头间,紧张和自责的含量升高,她接过闪存盘,推出躲藏在外壳中的金属接口,像从刀鞘中,拔出了一把锋利匕首。


    “不好意思贺院长,下属窃密,窃的还是我们内部的私密文件,这件事我有责任,我会好生反思自己的工作,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你的工作确实需要好生反思,戴恩芮的反动活动,肯定不止这一次,作为她的直接管理者,以前你都没有察觉过吗?”


    文度放下闪盘,背脊挺直。


    “您说的是,我以前确实有所疏忽,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但我过于信任下属,没有及时察觉,才导致她的行为愈演愈烈,到了今天窃密的地步。不过还好贺院周到谨慎,及时察觉到她的危险行径,避免了大祸!”


    贺德的嘴角下撇,连带着八字胡也跟着下耷,但是脸部神情,呈现的却不是责问,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文度称他周到谨慎,但其实这次他能注意到戴恩芮,要归功于昨天闲聊,她提了一嘴,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她提供的信息。


    她出发去默尔语言中心时,戴恩芮知道她要外出,并且还是参加邦内有名的语言研讨——这么敏感的细节,难道她之前没有怀疑过吗?


    “你刚刚说,‘可能她确实表现出过异常点’,现在你就来具体想想,是哪些异常点?比如这个闪存盘,她是怎么带进办公室的?”


    戴恩芮犯的罪行,需要他解释,但是闪存盘出现在办公室,不消多说,凡是内部人员,都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要么是安检处出现问题,要么是采购处出现问题,不管涉及哪个方面,都是相当严重的事故,搞不好得来个彻底调查,丢掉饭碗。


    “贺院,这个闪存盘,可以大致确定,她是什么时候带进来的吗?”


    “这个确定不了,只能确定它的生产批次,但是出厂和进院,并没有必要的关联。”


    文度又将接口收回外壳中,敛起它的锋芒,“可不可以这样想,她窃取的目标,是盖列的语料库,而这个语料库,是在我引进解译平台之后,才进入我们的电脑里。那么她将闪存盘带进来的日期,就是这两个星期之内。”


    贺德点头表示认可,表面不动声色,眼神已经在催进,“然后呢?”


    “那么她在这个星期,应该有异常的举动,保安队有检查过监控吗?”


    “监控内容过于笼统,需要定位具体的时间和场所。”


    文度点头,立刻会意——现在她的作用,就是缩小目标范围,方便调查组有针对性地行动。


    “我想想,这个星期……”


    她的目光,落到里面的戴恩芮身上,以她为支点,给予思维回溯的力量,“昨天早上,她到办公室比较晚,一般我到来之后,没多久她就会就位。但是昨天九点过好几分,我出办公室门,在走廊上见到她了,这应该是今年以来,她第一次在九点之后到办公室。”


    贺德眼神放松,紧接着缩紧,“你当时,怎么会注意到具体的时间?”


    文度淡淡笑了笑,虽然眼前是半审讯的意思,但她的态度一直给得恰到好处,竭力配合,但又不紧不慢,将对方或怀疑或责备的语气,都转换为私密的交谈。


    “我一直有注意时间的习惯,因为每个文件,都有最后的截止时间,随时注意时间,是每个信息室人的习惯。”


    ……


    押送车经过检查,确认没有危险物附着,进入到卫院地下室后,进行第二轮的全面检查。


    而之前搜查出的无人机,则送入内查科,进行检查。


    内查科不仅熟悉跟踪通讯技术,还热衷于相应的设备。


    无人机进入之后,在几个手掌间辗转颠沛,最后四个机臂都被拆下,内部零件四分五裂地躺在操作桌上,来了个解剖式检查。


    最后的报告,也写得事无巨细,各零件的参数精确可见,功能更是一清二楚。


    “不仅可以录像,还可以录音、定位,关键时候还能自毁,”纪廷夕扫视桌台上的肢解,啧啧赞叹,“这哪里是无人机,这就是一台窃密机器人,只是长成了无人机的样子。”


    功能确认好后,接下来就是零件溯源,通过和相近版本以及市面流通的对比,基本可以确定,无线收发器以及定位系统,产自于盖列,其内部的结构,安耳东都似曾相识,略加回味,就想起在三年前见过。


    那个时候,他还在邦度安全局工作,有大把机会见识到,盖列投放入百伦廷的高端产物,其中一个就是侦查式无人机。


    三年了,今天在自己的操作室里,又见到了“故人之姿”。


    贺德读完报告,目光触及纪廷夕的肩头,有片刻停顿。


    “廷夕,你今天的指挥不错,暂停了前行,全面检查车辆,要是真的让这个东西潜入敏感地带,不知道要泄露多少信息!”


    “车祸发生得蹊跷,所以就留了个心眼,没想到真的查出了东西来。只是这窃密的势力,还有待确认。”


    贺德的眼神一瞥,担心她还对瑟恩组织念念不忘。


    “你不觉得这是盖列邦的手笔?”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盖列邦的嫌疑最大,但是近两年,它们的行动越来越低调,到现在除了积厉组织那边,其他地方都非常细微,很难察觉到。这次他们在车底偷放无人机,但也要考虑暴露后被查的可能,应该不会使用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设备。”


    “这是他们最精妙的设备,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说着,贺德的脸上,浮现出明晃晃的恨意,“而且就算暴露了,我们确认了来源,也抓不住他们,不是吗?”


    纪廷夕:“可是……”


    门敲响,保安队长阿诺尔进入到办公室。


    “报告贺院,根据您提供的时间范围,我们检查了全院的监控,发现昨天早上八点五十到九点之间,有个类似于飞鸟的物体,飞过我们的大楼上空,疑似掉落了某个东西。”


    说着,他递上高清的视频截图,在广袤的天幕背景中,卫院的直角房顶,露出倾斜的一角,反而衬出天幕的宏大,以及天幕背景之中,那个轮廓模糊的物体。


    贺德扫了眼照片,脸上的恨意退去,不过并不是消失,而是深入皮肉之中,回归原本的位置,成为惯常的底色。


    “好了,现在,我们抓到他们了。”


    ……


    昨天,6月23日,上午九点。


    戴恩芮一改往日的习惯,用保鲜袋装着早饭,到了后花园用餐。


    她坐在水池边缘,边吃边欣赏周围的绿植,吃完之后,在小径中走了走,最后还弯腰捡起掉落的鸡蛋壳,扔进隐蔽的垃圾箱。


    若从花园的监控中看,看不出任何举止的异常,直到和楼顶的监控结合,会发现她弯腰的位置,正好是无人机上的物品,掉落的位置。


    房顶的监控,一般很少调用,是纪廷夕给保安队提的想法——如果门禁处查不出异常,可以查查窗户和楼顶,虽然这两个地方,外人也接触不了,但是毕竟可以规避安检。


    楼顶的监控,没楼里的角度广泛、画质清晰,只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不仔细检查,还真会以为是只普通飞鸟,排泄物落到了卫院的后院里。


    结果谁能想到,这只飞鸟是个无人机,而它的“排泄物”,就是携带有窃密程序的闪存盘。


    贺德一脸精彩,将截图转向纪廷夕,深刻发问。


    “你猜猜,这两个无人机,会不会出自同一家呢!?”


    ……


    因为一架“低调出境”的无人机,1组和4组的工作,完美地合并,审讯的任务,也移交到纪廷夕手上,由她全权负责。


    纪廷夕还以为,特行处的大事,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涉足,由“效率高超”的白副处长管理,但是没想到不出一个月,她又回到了审讯桌后,总览大权,尽情发挥审讯技术。


    只是这一次,她另辟蹊径,不仅自己审,还将文度请来,作为辅助。


    用她的话说:这次的嫌犯,是文主任的下属,文主任最为了解,也能提供关键帮助。


    她的预判没错,文度往那儿一坐,直系上司的身份一摆,就是不怒自威的压力。


    “我感到非常遗憾,在这里见到你。”


    戴恩芮每次见她,都喜笑颜开,贡献笑肌最大幅度的活动,现在也是一样,条件反射就想笑,但是唇角刚刚扬起,又快速跌落——这是什么场合,笑容满面多不规矩?


    “在这里看到您,我也非常遗憾。”


    “仅仅只是遗憾吗?”文度将监控截图,出示在她眼前,这个机器,这个角度,别人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对于她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戴恩芮的面部再一次僵住,不知道做出何种表情。


    她还想装作不知情,表达震惊和不解,但是照片传递出的信息,已经可以击穿她的表皮,让伪装都显得矫揉造作。


    但是如果不再伪装,就意味着要配合审讯,而接下来展开的问题,将直面赤裸裸的罪行,一件件拿出来坦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她也不想做好这个准备,她怕死。


    所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戴恩芮的脸上,五官的动作缓慢而凝滞,有一种凝胶包裹的不畅。


    文度没有继续提问,似乎在留时间给她消化,怕她接受不良。


    纪廷夕默默注视了文度一眼,接过了审讯的接力棒,一开口,就强势推动审讯进度。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你就是盖列邦安插在我方内部的卧底!”


    第85章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


    戴恩芮仍想保持沉默, 尽量拖延时间,但纪廷夕将沉默当作默认,相当于断了她的这个妄想。


    “对不起,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盖列邦扯上关系。”


    纪廷夕:“图里面的无人机,你应该认识。它就来自于盖列邦,现在还躺了一架在我们的操作室里,里面摄像数据, 已经全部被提出。还有, 你今天早上试图窃取的信息, 就是盖列的语料库吧?怎么, 担心我们解译盖列的加密信息,窃回去好进行应对?”


    戴恩芮的神色, 因为凝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乱,更像是后知后觉的呆滞, 跟不上谈话的进程。


    “纪处长,我还是保持我之前的说法,我并不知道那个闪存盘,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抽屉里,也并没有使用过它。”


    纪廷夕同她一样, 没有过多情绪, 但也由此,传递出的是深信不疑, 在陈述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天, 我们发现了系统入侵痕迹, 而且来源定位, 就是你的电脑;而今天早上,也只有你一个人在办公室,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呢?”


    戴恩芮再次陷入沉默。


    她选在值班时下手,为的就是无人在场,方便行动,但也忘记了一点,如果有事情败露,她也是唯一指定的嫌疑人。


    之前多次的成功案例,给了她十足的信心,在对方保证程序足够隐秘的情况下,她更是相信,这一次的行动,比以往都更为安全。


    思虑之中,戴恩芮的目光,落在了文度身上。


    办公室里,没有监控,而走廊有监控,可以拍到,文度有两次到过她的办公室,但进入之后的事情,就没了证据,全凭当事人口述。


    所以她可以说,文度进入之后,帮忙测试新装系统,于是坐在了电脑前,而她自己离开了工位,去拿取资料、冲泡饮料、检查文件……随便什么事情,只要能证明电脑离开过她的视线。


    甩锅只在一瞬间,只是两三句话的功夫。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就坐在她面前,一脸冷淡,满眼的审视。


    她从未见过这样冷的上司,以前上班时,文度虽然也沉着冷静,不会多聊闲话,但总能让她感受到温热,像是一杯放置了些许时间的茶,接触时不会烫手,但也保持有让身体舒适的温度。


    只是这个宜人的温度,可以愈久弥香,也可以瞬间抽走,成为一杯残茶,泼到她头上,瞬间浇醒她的妄想。


    ——转嫁怀疑的想法,出现不久,就在戴恩芮脑中破灭,文度以无形的压迫,告诉她这条路走不通。


    她注视文度,不过两秒的时间,但文度好像察觉到她的心思,接过纪廷夕的话头,没有深入,而是纵向展开。


    “我记得两个月前,我曾邀请过你一同外出培训,还记得吗?”


    戴恩芮点头。


    “你说手头任务紧,推脱了,所以我是独自前去的,但是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就遭遇了刺杀,差点没能回来。”


    戴恩芮的五官挤到一起,原本脸庞丰美,轮廓圆润,不具有任何攻击性,但此刻因为内缩,变得有些尖锐。


    “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具体地点,只是说有一个外出学习的机会,和计算机辅助有关。”


    “计算机辅助,”文度逐字重复,“再加上具体日期,以你对行业和学术界的了解,只需要搜查一下,就能确定,该学习中心,就在默尔的乡镇。”


    文度坐得笔直,身子开始前倾,靠近审讯桌,增加了话语的冲击力,“我真的没有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下属,想我的命!”


    戴恩芮的嘴唇动了动,她并不知道是积厉组织出手,也并不知道是刺杀行动。


    她不知道这会威胁文度的性命——虽然就算她知道,在上线的要求下,她也只能提供信息。


    这些话只在唇齿间逗留,并没有出口。


    出口就相当于承认,她依然没做好承认的准备,即使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嫌疑已定,死局难翻。


    房间外,贺德无声旁听,室内的每个字,每声响动,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他本来还担心文度没有审讯经验,但是现在看来,让她对峙戴恩芮,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最了解的人,最能致命。


    不过与此同时,贺德也更想知道,文度对戴恩芮的态度——这种目前还看不分明的态度。


    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怀疑过戴恩芮?


    “默尔事件后,我怀疑过很多人,筛查过很多人,但是就像你说的,我当时没有跟你说过具体地点,再加上对你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将你纳入怀疑的名单,但是现在看来,你的疑点早就呈现在我面前,只是我给你铺了层信任的滤镜,从而将很多细节都忽略了过去。”


    文度的双手,放到审讯桌上,交叉在一起,“其实在此之前,你就暴露过一个很大的疑点:天鹅宫事件的发酵。当时纪处长和康曼代表,在地下室的交涉,本来可以当做私人事件,隐秘处理。但是你,作为康曼代表的贴身翻译,却在双方代表的分别仪式上忽然出现,将地下室的事情,带到了地上,引发了全场所有人的关注。”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但是一说起来,还是历历在目——事件的影响太过深重,现在卫院里,还环绕着冲击的余波。


    “之前,我想你年纪不大,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所以惊慌之下,出现了处理不当的行为。但是现在想起来,你作为在蓝讯处拿到全A成绩的毕业生,理论和实践知识都不缺乏,就算是第一次遇到,以你的立场和责任,也应该知道,第一原则是保密处理,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将事情闹大,给了媒体和舆论可乘之机!”


    戴恩芮的脸上,血色渐进显现,成为堆积在双颊的酡红,像是喝醉了酒,但是喝醉之后,可没她现在这么紧绷。


    她没有出言回应,一方面想继续消极抵抗,另一方面,文度说的都是事实,她当时得到的指令,就是抓住一切机会,破坏百康双方的友好交流,从而阻止合约的签订。


    贺德的目光,从文度身上,转移到戴恩芮的脸上。


    至少他可以判定,文度的有一句话不错,戴恩芮年纪不大,实战经验并不丰富,此刻的神情已经暴露了心事。


    只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看似单纯简单的性格,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以往出现的所有嫌疑,都被保护伞挡去,让她能够“一而再,再而三”。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但是思维的奔走,从未停歇。


    文度稍停片刻,再一次开口,“你先将现场扰乱,吸引人们到达地下室,围观那场变故,让事态升级。但是事后,百康之间并没有因此关系决裂,而是继续签署合约,展开贸易合作,所以你就将偷拍的照片曝光出去,引发更大的舆论冲击,再一次试图中断双边的合作!”


    戴恩芮猛地摇头,一脸震惊,“没有,我没有偷拍,不是我!”


    文度当然知道不是她,曝光给媒体的那张照片,出自若星之手,由纪廷夕曝光出去,是一场典型的贼喊捉贼。


    但是现在,她需要将所有的嫌疑,包括自己和纪廷夕身上的,都搅和在一起,送到戴恩芮身上。


    ——大楼里内部怀疑的风气,持续了太长时间,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文度冷淡地一笑,似乎不屑于回答对面的反驳,“还有全院禁足的那次,院长都明确说了,城中有积厉组织潜入,会危害到我们的安全,你为什么还要坚持申请外出?”


    戴恩芮再次哑然,哽了片刻,犹豫着做出回应。


    “就是我递交的原因啊,我的婶婶需要做手术,我得陪在她身边。”


    “可是当时,你是一个有危险的人,如果你陪着婶婶做手术,就不怕把危险转嫁给她吗?或者说,你可以确定自己根本就没有危险,所以可以大胆地外出,大胆地陪在亲人身边。而为什么如此确定呢?因为你和盖列邦有联系,你知道他们控制下的积厉组织,并不会伤害你,所以卫院的人不能外出,但你可以。”


    其实现实情况是,当时积厉组织,根本就没有潜入北郡城,这只是纪廷夕玩的障眼法,文度当时推断了出来,而戴恩芮作为盖列邦的卧底,肯定也知道,这条通知是假,本身并没有威胁存在。


    “文主任,您一直是关心和照顾我的长官,就算是在审讯室里,我也想请您不要怀疑我的真心。我当时只是想陪在婶婶身边,并没有考虑太多自身的安危。”


    纪廷夕见气氛已经烘托得差不多,酝酿了片刻,开了口。


    “既然你不肯坦白,我们就只有找你婶婶问话了。不过也许你的婶婶和你一样,在为盖列邦做事,还会为你打掩护。”


    “你别碰她!”戴恩芮软绵绵的态度,倏然强硬,之前对方的攻击,她都有气无力地吸收掉,但这一次果断地反击,掷地有声。


    纪廷夕见她有了反应,保持刚才的语气,进一步加力,“紧张了?担心她会同时暴露你们两个?”


    “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她身体不太好,你们别动她!”


    戴恩芮面上的红润,再一次加深,甚至蔓延到眼尾,将眼里的震惊全部吸干,只剩一层晶莹的坚定。


    这么说等于承认,她并没有做好承认的准备,但是她也知道,再抵抗下去,卫院会迁怒于她的家人,结果只会更糟糕。


    两害相权取其轻,她现在没有退路,只有一条自己前往的独木桥。


    “所以你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对,我承认,我是盖列卧底,但和我婶婶完全没有关系。”


    纪廷夕的脸上,没有变化,只是眼眸调亮了一个度,似乎之前都是彩排,现在演出正式开始,值得她拿出正式的精神。


    “所以这次,你在为他们窃取解译的常用术语,以便于之后改善沟通方式,对吗?”


    “对。”


    “配合你窃取的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态度转变得太快,戴恩芮自己都不太适应,想继续隐瞒,但又已经没有必要,“这个他们不会告诉我,我只需要负责植入程序就可以。”


    话到这里,说明通过她查找上线,基本不可能,纪廷夕换了个方向,继续挖掘。


    “你是什么开始为他们办事的?”


    “两年前。”


    “是你主动加入,还是他们来找你?”


    “是他们来找的我。”


    与文度不同,纪廷夕身子往后靠,她不需要带入感情,只要实事求是。


    “你把经过具体说一下。”


    从刚才的犹豫,到现在的适应,戴恩芮脸上的酡红开始消退,不过退去之后,并不是正常肤色,而是一种血色沥干后的暗白,随着她的陈述,越发刺目。


    “两年前,我的婶婶接到一个寄错的快递,后来有人联系她,让她帮忙把快递寄到一个指定地点。那个人为了感谢我婶婶,又专门寄了一个盆栽来。我婶婶喜欢养绿植,就一直放在客厅的窗台上。再后来,有一天我独自在家,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指控我婶婶具有反动思想,向别人邮寄涉及反动思想的书籍。”


    文度和纪廷夕都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对细节特别敏感,家里面不可能放有任何‘不正确’的书籍报刊,平时也有对婶婶交待,不能购买或者浏览敏感信息,所以我对那个男人的话,本来并不相信,想要挂断他的电话,但他之后又告诉我,婶婶不仅思想反动,还准备从事反动活动。


    “听到这里,我不想挂电话了,我想套取那个男人的信息,举报他造谣生事,但是那个男人最后却说,婶婶的反动证据,就藏在盆栽里。”


    戴恩芮说着,陷入了停滞,似乎不愿继续回忆下去。


    “盆栽里有什么?”


    “有一把手枪。”


    “之后呢,有人来找你对吗?”


    “对……第三天,就有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详细掌握了婶婶违法的证据,如果想要救她,就需要替他们办事。”


    纪廷夕接了话,“你的意思是,盖列的人利用你婶婶,威胁了你,逼迫你加入他们?”


    戴恩芮点头。


    “可是作为卫调院的干员,你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不应该被这么个威胁禁锢住。”


    “我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及时上报,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我和婶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如果不配合,之后婶婶可能会很危险,她根本不具备辨别危险的能力,我担心盖列邦的人,会下狠手。”


    此时,“场外观众”贺德,脸色越发难看,蓝训处亲自培养的好苗子,现在就在他耳边,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这可真是他们挑选的好人才啊!


    纪廷夕:“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加入他们之后,不仅你的婶婶,你自己,你的亲人,你的同事,甚至是整个城里的人,都可能会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这个问题,问得太过宏大,戴恩芮的脑袋,一下子承装不住,反应慢了几拍。


    停滞之中,纪廷夕忽然又转大为小,掌心一翻,“或者说,你还有其他考量,他们给了你好处?”


    如果说刚刚的问题,还有可能展现自己的无辜,那现在的问题,回答出的就是赤裸裸的罪恶。


    戴恩芮的喉头上下滚动,滚动最低处后,终于上抬,此时的眼神,有一种掏空般的聚焦。


    “对,他们给了我钱。”


    “你的工资并不低,从你的生活习惯来看,也不是一个奢侈的人。”文度皱起眉头。


    “可是我需要钱,我需要给婶婶治病,给她最好的医疗服务。”


    “这个不是借口,你刚进卫院的时候,我们会了解过你家里的情况,肯定会为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医疗保障。”


    每个新人进入卫院前,都会做背景调查,卫院不会允许有疑点之人加入,当然,也不会允许有明显弱点之人进入。


    倒不是歧视有短缺之人,而是弱点,往往会成为反动势力突破的切入口。


    戴恩芮既然成功加入到信息室,说明她的技术,得到了闻讯处的认可,而她身患白血病的婶婶,肯定也会得到相应的帮扶,不会到急需用钱的地步。


    “对,你们确实是给她提供了帮助,可以报销大部分医疗费用,但是她的用药怎么办呢?对于她的病最有效果的药物,在盖列。和盖列断交后,贸易中断,连进口药也一并禁了,邦内仅剩的药物,价格炒到了十万八一盒!


    “最可怕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我凑够钱去买的时候,连货都买不到了!邦内有治疗的药吗?当然有,但是副作用太大了,婶婶吃了之后,能连饭一起呕出来,经常是吃半碗饭,吐半碗饭,本来免疫系统就被拖垮,食道还被反复灼伤!”


    “所以盖列不仅是给你钱,还给了你进口药?”


    戴恩芮的表情忽然止住,在她话题逐渐远去时,纪廷夕总能一招致命,将话题又重新拉回,拉回到最危险也是最敏感的地带。


    “对。”


    “你婶婶的情况,我表示同情。但是这个并不是你背叛的理由,你能同盖列合作,归根结底,还是责任不够强烈,立场不够坚定,信仰不够纯粹。”


    而这样的人,不配成为卫调院干员。


    戴恩芮的嘴角扯了扯,挨了批评,却苦笑起来。


    她们让她具体说明情况,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可以具体展开,表明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表明这其中最荒唐的部分。结果没有想到,最后还是要上价值摆立场,回归到最原始和最程序化的流程。


    “这个信仰,确实不够纯粹,生硬地抛弃了一部分人……”


    情绪即使在激动之中,戴恩芮也没有说完,及时闭了嘴。


    在审讯室里,在卫调院的审讯室里,说出这样的话,就相当于在“文字狱”中开文字玩笑,自己往枪口上撞。


    她是没有活路了,但她的婶婶还得求生存,戴恩芮再破罐子破摔,也得顾及身后的“池鱼”。


    但是文度敏感,察觉到了她的意思,甚至能补全她所有的话语,感知到了其中的深意。


    ——原来她和自己,都是同一类人,都是被新政抛弃的那一部分人。


    百伦廷为了“重生”,割舍掉了瑟恩人,同样被割舍掉的,还有许多隐秘的群体,只要会阻碍新政的潮流,都会被成为割舍的对象。


    百伦廷“浴火重生”,重生的一部分人,浴火的是另一部分人,甚至重生者需要的氧气,都是浴火者吸收灰烬后吐出的养分。


    在这一瞬间,文度能对她感同身受,甚至有一个坚信:如果吉欧尔,比盖列邦先一步找到她,那么也许现在,她们会是很好的战友。


    文度沉默了,纪廷夕也暂时没有接话,不过她的沉默不同,是在酝酿更坚硬的字词,要给审讯画上完美的句号。


    “现在,你是否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戴恩芮的面色苦如黄连,缓缓开了口,最终还是认下了所有。


    “对不起,和盖列邦达成交易后,这期间对卫院造成的所有伤害,我都承认,并感到非常愧疚,我认罪,也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是我的婶婶,她被盖列栽赃陷害,而且身体也一直不好,希望你们看在我主动认罪的份上,能够帮忙照拂她!”


    说完,她看向文度,目光中带着隐忍的恳求,好像她冥冥之中感觉到,这座大楼的所有人中,如果要帮忙,只有文度会伸出援手。


    【作者有话说】


    这里就遥相呼应了,纪廷夕强行搜查康曼代表科齐的车,而科齐不允许,看起来是两个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意见不合


    其实上是吉欧尔组织,康曼邦,百伦廷睿耳台,盖列邦,立博派,这五方势力就“百伦廷和康曼签订合约”问题做的一场深不见光的博弈


    其中:


    文度和科齐代表吉欧尔组织


    纪廷夕和若星代表立博派


    奥微宾主席等人代表康曼邦


    卫调院的人代表百伦廷睿耳台


    戴恩芮代表盖列邦


    吉欧尔,百伦廷睿耳台,康曼邦支持签订合约


    而立博派和盖列邦,想阻止合约的顺利签订,阻止两邦合作


    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返回去看看18章,对应着捋一捋,哈哈


    第86章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6月24日下午, 七叶街观娱城。


    主持人、活动策划人和影城负责人,都被带走调查,但是观众却逃过一劫, 只是抱头做了个“深蹲”运动, 站起身后,又是影院的上帝。


    他们确实是上帝,主持人被带走,按理说活动也应该结束, 但是影剧城当天下午, 就派出替补, 穿着检票员的制服, 但拿起话筒后,立马主持人上身, 让活动起死回生。


    “各位老朋友们,感谢你们留了下来。不久前的意外,就当做是个彩蛋, 现在才是正式内容。我们的抽奖环节,会照常进行,现在请大家坐回原位, 掌声欢迎礼品的闪亮登场!”


    帷幕后面,工作人员将礼品往外搬, 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刚刚还一惊一乍的惊悚,完全冲散, 被抽奖的期待取代得一干二净。


    这次也跳过了开场的废话环节, 二话不说就开始抽, 屏幕上号码飞速翻动, 观众捏着自己的号码,端坐在座椅上,紧张兮兮地凝视,生怕漏看一秒,就漏掉中奖的运气。


    第一个获奖号码出现,人群中响起惊呼声,有人上台领奖,有人鼓掌庆贺,同时忍不住频频起身,期待第二轮抽奖进行。


    但在一片专注和欢呼中,有人默默起身,绕过密密麻麻摆放的座椅,通过剧场暗处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一个剧场,只是安静不少,不像是剧场,更像是一个剧场后的杂物室。


    但是这个“杂物室”中,人却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第七个人到达时,靠近舞台的地上,终于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一片细小的区域。


    七个观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凝望着那抹亮光,不约而同地等待着什么。


    最后终于有一个身影,出现在亮光之中,他穿着夏季西服,梳着三七分的头发,鼻尖因为高挺阻挡了灯光,在鼻梁上反投出一抹阴影。


    即使是如此刁钻的打光,还是遮挡不住他明显的面部特征,以至于现场的七人,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心脏也跟着勃勃跳动,泵出新鲜热烈的血液,奔向全身。


    成易卿站在灯光中,用目光欢迎每一个到来的人,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


    向每个“观众”问完好,这才缓缓开口,发出肺腑传来的话语,“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终于见面了!”


    ……


    随着戴恩芮的定罪,卫调院内的氛围,紧滞了不少,身边存在内奸的感觉,着实不好受,之前相处的一滴一滴,都被翻出来回味,留下胆战心惊的余波。


    但很快,又松和了不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卫院都笼罩在“内奸调查”的疑云之中,虽然高层没有点明,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彼此之间的相处,也存在有顾忌。


    现在,内奸终于现身,虽然不舒服,但是也让人通畅,像是哽了多时的鱼刺,终于吐出来,只是过程比较痛苦,在食道上划出一道伤痕。


    贺德查阅审讯的口供,看得走马观花,他审听了大部分问话,已经知道具体内容,心里也早已经完成了建设,只是再看一遍记录,白纸黑字,比起听觉,再添一层精神的刺激。


    “真没有想到,她会有问题!”贺德抚了抚山根处,但不是因为疲惫,只是不想暴露眼神中的怅然。


    “我也没有想到,她在我眼里,一直真诚而踏实,”也随英分管对外活动,和戴恩芮有几次交集,对她的也算是印象有佳,“不过也正常,毕竟卧底要的就是伪装能力,要是被我们看出异常,那她也不可能潜伏这么久。”


    “还有她叛变的原因,也让人不安。连我们内部的干员,盖列邦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进行拿捏……他们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猖狂!”


    几乎每一个资深的卫院人,都对盖列势力有着强烈的ptsd,往日的创伤历历在目,他们能做的就是努力消灭盖列的痕迹,但是野火烧不尽,盖列人就像是阴魂一般盘踞在百伦廷,时不时就要显一下形,唤起不算久远的回忆。


    “没事,至少现在他们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势力,已经被拔出,甚至还可以利用戴恩芮,反查对方的踪迹。”


    “真的被拔出了吗?”贺德的面皮并不舒展,随时都能皱缩到一起,“默尔刺杀事件和这次的窃密事件,她都有承认,但是天鹅宫的泄密事件,她可没有直接承认啊。”


    也随英翻开审问记录,也确认了这一点,但是她并不焦虑,如果贺德的情绪,提取出来是一杯血腥玛丽,那她就是一杯低烈度果酒,一眼能看穿杯底。


    “其实默尔事件,她也没有完全承认吧。文度质问她时,她说自己并不知道,对方会对文度下死手。她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一向残暴,就算是真的不知情,用脑袋想想,也知道会危及生命。”


    听了她的看法,果酒倒入血腥玛丽,酒液冲散,思想也开始清澈。贺德叹出憋闷的气息,接上了话。


    “对,这一点她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不管犯的错误再大,但只要涉及到刺杀,就会变得异常敏感,她可能在为她婶婶考虑。”


    戴恩芮犯了死罪,她的罪行已经足够被打入劳训营,无期关闭。


    但是她的罪可以深重,可以宏大,却不能具体,如果具体指向某个人,比如差点危及文度的生命,这就会涉及私人恩怨,而私人恩怨,不会通过卫院系统判罚来解决,而是可能会私下报复。


    等她进去之后,她的婶婶,就是直接的报复目标。


    天鹅宫的泄密,直接的受害者,就是纪廷夕,她为此不仅惨遭上级批评,还沦为北郡公民的议论对象,里外一起痛骂。


    而纪廷夕的手段,整个卫院都有目共睹,没有人敢轻易得罪她。


    贺德想通了这一点,暂时放下了对“天鹅宫泄密事件”的疑心,只是面色并不见得缓和。


    “真是可恨呐,立博派还没查明白呢,盖列邦那群人又跳了出来!”


    ……


    戴恩芮被捕后,1组和4组便合并起来,联合办案,但是2组还在单打独斗,手里的任务还未完工,留有大批人手。


    白卓亲自审问了几名负责人,但是得到的信息,并不符合他的心意。


    策划活动的方案和实际通知,他们检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受邀观众,也逐一核验过背景,都是观娱城剧场的忠实粉丝,值得这份邀请。


    最后,整个活动也做了评估,找不到疑似反动的痕迹。


    2组还调取了影院当天的监控,但全部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剪辑更改的痕迹。


    活动主持人,确实从2号厅和3号厅之间走过,按照时间推断,马格林见到的,也确实是他。


    审问加调查,都没有查出可疑之处,现在最大的疑点,还是那几个亲立的学生,只是白卓并不能把他们带回来审问。


    没有查出疑点,但疑点已经在白卓心里扎根,轻易拔除不掉。他向贺德汇报时,虽然陈述的内容客观详尽,但语气中夹杂着满满的主观色彩。


    贺德听了出来,半是定夺半是出主意,“既然查不出什么,这种情况,还是尽快把人放了,你现在连审讯,都找不出话题了吧?”


    白卓的脸部轮廓锋利,此刻散发着锐气,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尖刀,却不不知道扎向哪儿。


    “这家观娱城肯定有问题,马格林确定,他在剧场里面,看见了成易卿!”


    “可是监控不这么认为,不是吗?”


    “监控动了手脚,只是我们检查不出来,我在想影剧城内部,可能有另一份监控,只是没有发给我们,这家□□也需要彻查!”


    贺德抬眼打量他,从他的神色到语气,甚至到站姿,都能透出对案件的恋恋不舍,如果自己同意,他能带着2组再接再厉,同观娱城展开旷日持久的拉扯战。


    这个案件,贺德是第一次见,但是这种情景,他却觉得熟悉,不禁想起了纪廷夕。


    一个月前,纪廷夕也像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态度坚定,想法认真,陈述对于案件的信心,势必要捉拿反动嫌疑人。


    他们两个,一个紧盯瑟恩组织,一个死磕立博派,虽然目标不一样,但是都展现出一战到底的坚定。


    回忆重现,贺德不禁一愣。


    他原来对纪廷夕,是不是有些敏感了?


    事实证明,卫院内部,确实有内奸不是吗?她的怀疑没有错,只是具体方向有了一些偏差。


    她会不会和白卓一样,受强大的内驱力驱使,只是为了工作,为了自己的业绩,为了地位稳固,并非怀有不可叵测的私心?


    眼前站着白卓,但是心里同时装着两个特行处的能人,贺德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七叶观娱城,你可以查,但是转为暗中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再抓捕公民了!”


    ……


    7月1日。


    今天的房间里,文度点了根熏香,她一向喜欢自然的花香,但是今天要迎接贵客,香气得尽可能丰厚,而且尽可能与众不同——沉香配玫瑰,能放松人的神经,愉悦人的感官,更能美化交谈的方向。


    午睡起来后,贵客就到了房间,不过文度还没有表示欢迎,对方倒先鼓起掌来。


    纪廷夕边鼓掌,边落座,坐在灯芯绒沙发里,像是心满意足的观众。


    “我知道了,”文度的嘴角,包裹有浅浅的笑意,“纪小姐今天来空着手,就把掌声当上门礼了。”


    “文小姐这样理解,完全没有问题。”纪廷夕放下上手,十指交叉,放于身前,越发是贵客的气质。


    “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理解?”


    “我是在赞叹你的能力,当时还不觉得,后来细想之下,越发觉得惊奇,并且感到十分后怕,幸好自己没有成为你的对手。”


    户外的光芒,从欧根纱之中滤进,在文度的周身,描了个柔和的镶边,像是她的话语一样,带着温柔的质感。


    “纪小姐过誉了,只是在完成你布置的任务,称不上什么能力。”


    “我没有想到,你手里还有戴恩芮这张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盖列卧底的?”


    “其实从默尔城回来之后,我筛选了一遍所有可能知道我们行程的人,她也包括在内。后来我一直注意观察她,在全院禁足那次,我基本可以确定,她有问题。只是……”


    纪廷夕见她犹豫,“贴心”地接上话,“只是当时被我盯得紧,自顾不暇,没有功夫去顾及她?”


    “对,而且对她有了防备后,她就不会对我产生太大的威胁,我甚至还可以通过她,间接影响盖列的动向。”


    “蛇口湾的游客事件,其中也有你的间接影响吧?你故意让她接触到有关盖列的信息,掌握库珀在卫院里的情况,方便盖列邦在外部进行施压。”


    文度垂下眼眸,笑而不语。


    她的间接影响,虽然冲击了卫院的名声,但也伤害了纪廷夕的地位——这些不利于现阶段友好发展的旧账,还是不翻为妙。


    纪廷夕也察觉到这一点,当即略过了这番旧账,转而细品美好的细节。


    “妙啊文主任,真的是妙啊,你一直没动的戴恩芮,在这次发挥了奇效,可谓是一箭三雕。”


    戴恩芮的窃密,再加上押送车下的无人机,成功将卫院的视线,转移到盖列邦的身上,不仅间接打乱了白卓对于立博派的调查,还让天鹅宫泄密事件的嫌疑,有了归属。


    不仅如此,卫院里弥漫已久的卧底风波,终于得以平息,算是圆满收场。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完成了任务,而是超常发挥,不仅保护了被送入城中的重要人物,更保护了瑟恩组织自身,给即将到来的同盟关系,创造出稳固的外在条件。


    ——条件都已经推动到这个份上,再不向前发展,可就是暴殄天物了!


    纪廷夕将交叉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眼眸再次发光,笑出久违的热情。


    “其实我今天来,带的礼物除了掌声,还有一份邀请,不知文小姐是否愿意,和我结盟?”


    听到邀请后,文度的喉头一动,心里阵阵发颤。


    原本两个人之间,是明显的主从关系,纪廷夕手里,掌握有证明她身份的关键证据。


    虽然现在事成,但是优劣关系,仍旧没有改变,为了此次关键谈话,文度甚至还做了充分的准备,以应对各种刁钻的条件和需求。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从“施压者”,变成了“邀请者”,主动将她的位置,抬升到平起平坐的水平,反过来询问她的意见。


    这是文度作为一个瑟恩人,没有期待过的待遇,这也是纪廷夕作为一个荷梦人,展现出的出格诚意。


    在这座泾渭分明的城市中,荷梦人践踏在瑟恩之上,瑟恩人逃离在荷梦人之间,在舞会之上,永远见不到双方的共舞,但在这间影调柔和的书房里,一个荷梦人却伸出邀请之手,对一个瑟恩人弯下腰,彬彬有礼:“请问,你愿意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吗?”


    文度做了全方位的准备,但是唯独没有准备应对这一点。


    即使她从未认为,两个人种间具有高低之分,即使她知道,纪廷夕的态度,有策略伪装之嫌,但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受宠若惊。


    “当然愿意,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


    文度说完,眉梢扬起,回应对方的热情,但是扬起之后,又高高落下,恢复惯常的清淡。


    “不过我想,结盟应该也需要条件,纪小姐心里肯定已经做好考量,不如让我先说出来,你那边再做补充?”


    “没问题。”不仅是手臂,纪廷夕的上半身,都往扶手上靠,进一步靠近对方,展现出好奇。


    “第一,对于盟友关系,结盟双方,都必须进行严格保密,并且在保护自身的同时,保护对方不暴露;第二,如果涉及到各自的敏感问题,可以不告知对方,但是不能有欺骗的行为;第三,平等交易,礼尚往来,如果一方帮助了另一方完成了一件事情,那么被帮助者需要在必要时候,返还回去。”


    说完之后,纪廷夕没回应,只是手撑着下巴,眉头轻皱。


    “你要是觉得有不能接受的地方,我们可以商量修改。”才受宠若惊完的文度,有些迷惑,以为这些条件,都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对方的反感。


    “你提出的条件,为什么会是这三条?”纪廷夕放下胳膊,缓缓坐直,只是眉心的褶皱没有完全平缓,“居然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咱们这么心有灵犀,早做什么去了,不应该早点在一起吗?”


    文度本来听得认真,等着她说出意见,都做好了让步修改的准备,结果没想到话锋一转,来了这么一出。


    这不是在夸她嘛,还全盘接受了她的条件!


    又是一轮受宠若惊,因为惊喜,文度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反复弹跳之后,最后定格在纪廷夕身上,只见她坐得人靓身正,脸上笑意绵长,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就等着她悟出深层的意思。


    ——是啊,她们两个人,明明拥有共同的敌人,明明具备互通的思维,却在前期争锋撕咬,险些互相拉入深渊,同归于尽。


    如今回想起来,多少有些感慨。


    书桌上的熏香,释放浓郁清甜的气息,给回忆镀了层香,从而也让现在的合作 ,弥足美妙。


    “纪小姐所言极是,不过没有关系,还不算晚,我们都还……健在。”


    而且身后的势力,也都还健在,虽然现在日子过得并不安生,但都没有遭到毁灭性的打击,结盟之后的修复,指日可待。


    灯光与阴影的交织中,纪廷夕立体的五官更显鲜明,骨相的美感,在光影中具象化,像是在暗房中,经过药水浸泡的照片,逐步显示出清晰的景象,那是对未来的清晰肯定。


    “之后我们追求的,就不仅是健在了,还有共同的顺利安康!”


    ……


    结盟关系正式确立,这在若星的预期之内,他很早就察觉到纪廷夕的用心,但是在得知具体条件之后,还是不能淡定,借着送领导回家的机会,“建言献策”。


    “不是啊,您明明掌握有可以拿捏她的把柄,可以反复使用的,没有必要答应她这些条件,还给咱们加了限制!”


    纪廷夕看向街边的车流,雨水在车轮下飞溅,不久又汇聚到积水之中,仿佛在玩一个泼水游戏。


    “确实可以反复利用把柄来威胁,但是如果这样,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维持不了多久,她不是一个会被长期拿捏的人。”


    若星打着伞,往她那边倾斜,“她肯定会不满,但是能怎么样呢?单方面断绝和您的关系吗?她敢吗?”


    到了家门口,纪廷夕指纹开了门,站在阴影处,转过一半的脸庞。


    “你太小看她了,她会想办法做掉我,就像是做掉戴恩芮一样,你以后也别打她的主意,自己注意安全。”


    第87章


    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这个周末, 文度不仅见了纪廷夕,还见了印琛。


    最近因为任务密集,她来甜品店的次数也不少。


    印琛一般在店内坐班, 精致优雅地出现, 金丝边框眼镜,加立领薄款衬衫,从楼上款款而下,专程迎接她这位贵客。


    文度每次见到她, 心里都生出一种妥当。


    印琛既是欣意的管理者, 更是吉欧尔的代言人, 她形象精致, 就说明组织运作良好,远远不可能倒闭。


    “这是工厂选址的建议图, 请注意收好。”


    印琛接过,第一张是蛋糕的设计图,从远处一瞥, 都能认出双层蛋糕的宏伟外形。她将图纸放平,折起纸页的一边,蜿蜒密集的城市地图, 在下面展露。


    印琛很少皱眉,就算是疑惑至极, 也只是眨一下眼, 用食指的指背,将眼镜边框轻轻一推。


    “这个区域, 不是巡防的重点区吗?之后我们运送人进出, 会不会不太方便?”


    “以前是, 但是之后不是了, 之后的巡防重点,会转移到东部入城线,重点防备积厉组织。”


    这么一说,印琛立刻会意,声音不自觉放低,鼻音却加重,带着庆贺的笑意。


    “纪处长的权力恢复了不少吧?”


    之前在困难时期,连立博派的重要人物进城,都不能保证安全,需要借助吉欧尔的帮助,但是现在,已经可以决定巡查的重点,并将图纸交给文度。


    “算是吧,不过她的权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受到限制,而且处于敏感时期,不便于放开了行使。现在敏感性降低,上级的防备减弱,有些事情可以大胆地去做。”


    “她应该感谢你。”作为无人机计划的执行人之一,印琛对文度的“贡献”有目共睹。


    “她邀请我进行结盟,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设计图纸上的蛋糕,主题是纪念日庆祝,外围的巧克力勾边,衬托内圆的蓝莓爱心,而文度莞尔一笑,笑出纪念日般的欢喜。


    印琛的眼镜一闪,折射出深思的眸光。


    “但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之后会有许多信息需要共享,我们不仅要防备卫院和盖列邦,还要防备立博派,以防他们别有用心。”


    “没错,结盟之后,回报增大,但风险也增大,所以以后的计划,更需要印老板帮忙出谋划策了。”


    ……


    在甜品店,除了定做蛋糕,文度还买了纸杯蛋糕,芒果慕斯和草莓慕斯,用纸盒包装得稳固,提到小贺府时,蛋糕还造型依旧,水果和奶油在蛋糕芯上,保持了完美发型。


    “应该是我们准备点心款待,文老师怎么还亲自带东西来?”


    虽然贺德付的补课费不菲,但也不能让人家“付费上班”呀。


    “有一阵没见了,好不容易见到,当然要投喂一下。”


    桌上的教材和教辅书,已经铺好,就摆在笔记本电脑前,纸质和电子双管齐下。


    但是听文度如此一说,贺丽林将书本一推,当场腾出一片空位,用于摆放蛋糕,如果文度喜欢,她能让人取个银烛架来,吃个烛光晚糕。


    “老师许久不来,我还以为是我太愚笨,跟不上进度,所以将您指定的书籍,看了一大半,还写了分析笔记,老师要不要检查一下?”


    贺丽林虽然脾气诡异,但是好学的精神顽强,就像是现在,虽然她手里托着蛋糕,嘴里说的却是专著分析。


    贺大小姐的笔记,当然要好生过目。文度翻开电脑,调出桌面的几篇,煞有介事地欣赏,就差戴副老花眼镜,坐出教授专用坐姿。


    “你读了詹教授的《语言与社会阶层》?这本书里的跨学科知识非常丰富,能坚持看完的人不多啊。”


    “其实我也觉得晦涩,只是对一些猜想感兴趣,所以就坚持看完了,但是看完之后发现,脑子里进了一堆术语,却没能找到答案。”


    “什么猜想。”文度的目光没抬,边问,边在笔记中寻找痕迹。


    “语言和阶层的关系,我知道不同阶层的人,使用的语言有明显差异,甚至连发音都能一耳朵听出,之前我去东城区,在地摊上闲逛,那里的小贩,说‘钱’这个字时,将圆润的开口音,发成了窄音,我差点没能听出来,以为他在说‘琴’,‘多少琴’。”


    文度的神色,鼓励她继续往下说,“确实,这是东城区的一个发音特点,你还发现有其他特点吗?”


    “有,他们的话语中,有很多吞音和省音的现象,比如‘A和B’,‘和’这个字,就会省略成‘饿’,或者直接吞掉,说成‘AB’,反正我都能听懂,就是比较费耳朵。”


    “那是你接触得比较少,如果以后多几个类似口音的朋友,一个月左右就能听答自如了。”


    东城区的经济发展相对落后,房租和物价便宜,大部分低产阶层,都集中在东城,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颇具特色的方言。


    贺丽林从小娇生惯养,出门司机保姆都要坐一车,如果不是专业原因,她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东城口音。


    现在,她不仅“有幸”接触,还生出探索的欲望,话锋一转,反过来问,“文老师,所以语言有高低优劣之分吗?”


    文度的目光,在页面上滑动,但滑动的痕迹,已经不似刚才的顺畅,屏幕上像是抹了砂砾,让目光在上面卡顿前行。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根本就不算是问题,学术界不允许有这样“不正确”的话题讨论。


    但是雏菊之变后,改革巨变的风,吹到各个领域,学术界为了响应新政潮流,也变更了纲领性的指导思想:文化具备高低之分,荷梦文化纯净自然,值得宣扬,而瑟恩文化扭捏造作,必须限制。


    瑟恩的经典书籍被封藏,语言专业被取消,现在即使有瑟恩语的学生,也必须经过蓝训处统一管理和培养,就业方向固定,确保语言不会被乱用和滥用,确保语言的学习,是为了专注于消灭这门语言。


    荷梦人慷慨大义,不会对瑟恩人进行种族灭绝,但会对瑟恩文化进行制约,试图改良劣质基因上,生长出的劣质文化,归化于光明的荷梦文明之中。


    在如此思想的指导下,文度的回答也有了依据。


    “有的,你看在学校里,学习的都是以中大区方言为基础的官方语言,不会去学习咱们东城区的口音。”


    “那单纯从功能的角度来解释呢?”贺丽林的背脊一挺,进行“纯净”的学术探讨。


    “如果单说功能,没有明显差别,各个语言里,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比如‘桌子’这个词,在荷梦语里是一个单词,在康曼语里,是另一个单词,但是不会影响它们对于物体的指代以及意思的传达。只要语言能传情达意,就是一门合格的语言。”


    “既然语言的实用价值上,没有明显差异,那是什么让它们生出高低差别的?”


    “是语言的文化价值,它所在的文化,决定了它的价值。”文度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定义了文化的价值?”


    这个问题,文度无法脱口而出,她具备回答的知识储备,但是不具备如实回答的身份立场。


    她是老师,同时也是卫院的干员,她需要斟酌字眼,在自己的学生心里,种下“文化高低之分”的坚固种子。


    “是文化本身的特质决定的,比如你刚才说的东城区方言里,省音和吞音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和东城区人的性格和生活方式有关。


    “他们性格散漫,缺乏计划性,生活变化大,反映到语言里,就是语法结构的松散,多零星的碎片化用词,这一进步又影响到发音,为了图方便,将困难的发音简化或者省略,形成了阶层性明显的口音。”


    “但是又为什么说,东城区的文化,就是低等的呢?”


    文度暂时没有回话。


    这个问题,之前并没有人问过她。


    没有明确的条款规定,东城区文化低等,但是人们潜意识里,就会觉得东城区的文化,不值得学习,没有人去专门学习他们的语言,也不会有富人专门去那里购房,更不会有人专门去交东城区的朋友。


    即使在那里,已经形成一个逻辑自洽的文化圈,上班摸鱼,下班泡吧,鱼龙混杂,又怡然自得。


    不过,如果要划分文化等级,将西城文化排在榜首,将东城文化排在最后,肯定也符合大众审美,甚至符合东城人的判断。


    “所以是人定的对吗?按照人的喜好和资源的多寡来划分,而资源的多寡,决定了人的喜好。”


    文度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她静坐了片刻,再开口时,唇角带上一如往常的鼓励。


    “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之后可以查阅更多的著作文献,来验证它的准确性。”


    但其实不需要查阅太多的著作文献,身边就有实际的案例。


    瑟恩文化没有得到大部分人的喜欢,所以只能痛失地位,评为劣级——而那份看似源头的基因报告,只不过给个人的喜好,增加了现实的依据,让喜好得以发扬光大,落实为白纸黑字的法律规定。


    “好的老师,我之后多去查查资料,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蛋糕下饭的学术探讨结束,辅导正式开始。


    贺丽林将书铺平,她低垂眼眸时,遮住了伶俐的目光,侧脸有片刻的恬静,像是将窗外的虫鸣叶动都抽走,只留真空般的沉静。


    在这一瞬间的沉静中,文度的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可以发展贺丽林,让她加入吉欧尔,她有这个思想基础!


    在她这个年纪,一进大学就接触到“阶级教育”,本应该对瑟恩人,生出坚不可摧的成见,但是她却每每质疑,问出些大逆不道的问题。


    “所以文化价值是人定的对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有的文化生就压抑造作,滋养出自私自利的人种,这是先天使然,可不关“人定胜天”的事儿。


    ——如果文度向她这么解释,她肯定会进一步发问:是谁定义有的文化压抑造作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有什么案例吗?可以进行量化分析吗?


    这种质疑的态度,文度颇为喜欢,她需要这样的治学态度,也需要这样的辩证思维。


    而且,卫调院院长的女儿,被发展为吉欧尔成员,不是价值斐然吗?通过她,不仅能打入院长的工作领域,还能一窥私人生活领域,获取更大的情报信息。


    但是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了一瞬,转而就消失破灭,像是落在湖面的肥皂泡,昙花一现之后,就湮没在漫漫水波之中。


    这个想法太过冒险,她本来就才经历过怀疑的风波,一个月没能踏入贺府的门槛。


    贺德虽然方法保守,但是绝对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缓慢。


    不管是她自己,还是纪廷夕,之前在他心里,肯定都被列为怀疑的对象,所以她暂停了家教工作,纪廷夕的权力遭到分解。


    不直接点明,只是说还在观察,并不代表他毫无察觉,或者视而不见。


    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信任,可不能贸然行事。


    按下心中的想法,文度垂眸开始讲课,期间目光一斜,瞥到花园里的薰衣草开了,在小径边长了一排,石亭的一面顶盖上,还挂有薰衣草香囊,同地上交相辉映,同样香气喜人。


    “7月了,薰衣草确实该开了。”文度的目光忍不住流连。


    “是啊,春季才让花工种的,这个夏天不用去南大区,在花园里就可以观赏了。”


    贺丽林起身,站到了窗边,神色少有地岁月静好,“文老师去花园里逛逛吧,来都来了。”


    到了花园之后,贺丽林却忽然说想上个卫生间,让多霖陪她在花园里赏花,她想怎么赏都可以,在小径间散步,在凉亭吃下午茶,甚至想爬上树都行。


    文度选择了最节省人力的一种,在花园小径中散步,多霖帮她提着包,缓缓跟在后面。如果她嫌晒,多霖甚至做好了撑伞的准备。


    园径蜿蜒,薰衣草沿两旁种植了一路,在靠园墙的一侧,隐藏着一个木制的秋千,横杆上花团锦簇,座椅的下方,与薰衣草若即若离,坐在其上,好像能荡进万花丛中。


    “等花期差不多了,这些花还有别的用途吧?”


    “是的文老师,薰衣草会采摘下来,制作成乾花,有的用来装饰柜橱,有的用来保护书籍,防止虫蛀。”


    “若是外人见了,少不得又会羡慕你了,在别墅里吃穿用度一切都好,还能每天免费赏花,制作鲜花制品,陶冶情操。”


    多霖今天身着一件白色棉布连衣裙,裙摆触及小腿下方,映出浅淡的紫色,好像一条渐变的裙摆,在她寡淡的少女气息上,增添了几分俏丽。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想当家庭雇工的,当然,您家里的雇工除外。”


    文度侧头扫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好像说完之后,这句话就会盖上一个印章,来自瑟恩知情人士的官方认证。


    “我还是那句话,转移的机会给你留着,你要是想要离开,可以随时告诉我。”。


    “不是转移的事儿,是工作的事情。”


    多霖脚步转向内侧,靠近文度,方便更小的音量交谈,“我发现贺小姐的朋友们,学着她,也开始雇佣瑟恩雇工,但是他们的待遇,更是难堪,我听闻北郡城里,会新开一批外资企业,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帮助他们,换到企业里工作,远离这些金贵的荷梦小姐和少爷。”


    文度静静聆听,目光却流转在花丛中,仿佛沉迷于这明媚夏光。


    两个人相伴而行,终于到了秋千附近,再往前就是园门,也就是多霖之前,逃走未遂的铁门。


    文度只是快速瞥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回去之后,正好遇到从房间里出来的贺丽林,面带笑意,等候她的回馈。


    文度将手提包接过,多霖会意,退了下去。她的身上还有余香,追随在她的衣摆、脚尖,甚至是发丝之间。


    “多霖好像很喜欢您,也愿意和您相处。”将文度送到门口,贺丽林在欢乐的对话中,忽然插播了一句。


    文度转过身来,将额前的发丝一拂。


    被贺丽林看出来了,不过看出也没事,瑟恩人喜欢她,也不是什么奇闻轶事,如果细究,连爱达广场上的灰麻雀,都会偏爱对她唱歌,她可以让生灵万物的审美统一。


    “她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对老师颇有礼貌,听说之前是个小学霸,想在建筑设计业贡献力量。”


    “对,和我一个班的,总是压我一头。”贺丽林站定,说这话时,并没有不满,反而有些傲气——以前压我一头怎么了,现在还不是得在我家里,老实做工!


    文度眼睛微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就不想看看,她这个昔日学霸,若真到了公司里,能不能贡献力量?”


    ——的确没有瑟恩人想做家庭雇工,近距离感受最深刻和细密的凌辱,公司里虽然也是阶层和职位悬殊,但至少身边同伴众多,分散了凌辱的压强,减少了心灵的承压。


    “不想,她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好我,让我开心。”


    “你觉得,这个比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更重要?”


    “当然,我的心情,就是最大的社会价值。”


    贺丽林的眼中,释放出别样的亮光,比油画上的轨道射灯还要专注,不仅彰显了瞳孔的高光,更显示出深层的暗意,在瞳孔里无声翻涌。


    脸上维持着平淡的客气,文度对她颔首道别,特别感谢今天的薰衣草款待。


    但是出了门后,跟随她鼻尖的花草余香,忽然就没了踪影,被她留在了房门之内。


    ——贺小姐跟普通的荷梦人不一样,会辩证思考,察觉到荒唐之处,但又跟普通的荷梦人没有两样。


    极端利己,自傲自大,怎么可能舍得为所谓的“公平正义”,加入瑟恩人的阵营!?


    第88章


    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观影城的调查事件, 虽然让纪廷夕“东山再起”,重新获取贺德的信任,但并未让白卓“日傍西山”。


    他凭借对工作无与伦比的热情, 还是坚守在副处长的位置上, 依然是贺院长的“心尖宠”,在特行处内拥有相当的权力。


    这个权力就包括,可以直接指挥一部分干员,同纪廷夕负责的任务平起平坐, 互不干扰。


    马格林和克凡等人, 还在他的领导之下, 遇到事情, 也直接跟他汇报,无需再由纪廷夕把关。


    面对流产的抓捕行动, 克凡松了口气,但是马格林仍然心有不甘,进白卓办公室时, 都苦着一张脸,不像是来述职,而是来告状。


    “白处, 我还是觉得奇怪,不相信自己会看花眼。”


    白卓瞥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十分清晰, 眼眸像是上了一层底胶,每一种情绪都分明可见。


    “我相信你的眼神,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找不出证据, 证明你的眼神。”


    马格凡识趣地点头, “确实,剧场负责人和主持人都查过了,也没发现问题。”


    白卓一指对面旋转椅,示意他坐下说话。


    “我觉得我们需要转换一个思路,观娱城负责人,管理的是整个演出厅的正常运营,而主持人是负责抽奖活动的主持,而对于这次活动的关键点来说,他们可能有问题,但是不是必须有问题。”


    马格凡见惯了他简单明了地发号施令,但是这样粗中有细地分析,也是他的风格之一。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问题的关键点,是不是具体的人员筛选?”


    “没错,你看这次的回馈活动,邀请的人员特别讲究,包含了多个亲立的高知学生,除他们之外,还有身份特殊的人员,让我们不能随意抓捕关押。”


    “也就是说,观娱城里,能确定最终邀请名单的人,才是最大的嫌疑人?”


    “是这样,不过这个名单的确认,肯定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有可能结合了算法,比对,营销分析,甚至还经过了会议讨论才通过,不过这系列流程里,肯定藏有一个卧底,无形中引导了选人机制。”


    “我可以查,”马格凡上下嘴唇重重一碰,碰出了宣誓时的决心,“只要您这边一声令下,我可以全职调查此事,晚上睡观娱城里都没关系!”


    ……


    沙嘉利这个名字,在卫院内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纪廷夕和文度都以为,实验室已经放弃他这个重量级人物,打算另寻新宠。


    结果没有想到,时隔三月,他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办公室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事都过去,贺德的脑瓜子闲了下来,又想起了沙嘉利这个“老朋友”。


    也随英再度将两人召集,笑的是和颜悦色,但是安排的任务,可是一点也不美妙动听。


    “不知道沙教授的近况如何了,最近你们两人正好得空,一起去探望一下吧,记住,你们发展他加入实验室的任务,还一直在总务处的日程之上哦。”


    不需要也随英的这声“记住”,文度怎么可能会忘记?


    沙嘉利这个人,就是噩梦开始的地方,当初运送萝籽出境的计划,本来准备得详细妥当,但没想到就在他那里出了变故。


    人失踪后,他报了警,还态度强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来可以含混过去的案件,被他这一闹,立马上纲上线,最后吸引了纪廷夕介入。


    从此之后,吉欧尔的影子,就浮出水面,成为卫院追踪深掘的目标。


    现在就算纪廷夕摇身一变,已经升级为合作伙伴,但该事件的影响,还依然没有消散。


    文度当初“算计”戴恩芮时,也想过将“瑟恩组织”的锅,挂到她头上,但是发现并不好操作。


    ——就算是盖列势力在转移瑟恩人出境,也会存在一条完善的线路,而戴恩芮交代不出这条线路,反而会引起贺德的多疑。


    所以虽然院内的内奸调查,告一段落,但是神秘瑟恩组织的追查,还在日程之上,而沙嘉利作为“万恶之源”的形象,也深深残留在文度的心中。


    一时间,文度没有给出答复,倒是纪廷夕,先一步开了口。


    “好啊,我们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


    说着,她转头,对文度一笑,“相信文主任也挺期待的。”


    文度莞尔一笑,接过话头,“是啊,好久没见沙教授了,现在正好没那么忙,可以过去看看。”


    ……


    文度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刹那,恍若昨日。


    好像昨天,她才乘坐纪廷夕的车,拜访过沙嘉利。


    “沙教授上次的条件,是我们必须找到失踪的雇工,但最后没找到,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如今隔了这么久,我们再去找他,希望不是更渺茫了吗?”


    在“这么久”的时间里,卫院的名声越来越差,先是天鹅宫事件的余波,紧接着是蛇口湾事件的冲击。


    以前的黄金时期,都没能吸引到人家,现在声名狼藉,怎么可能有希望?


    纪廷夕:“是啊,不过我们还是去试试吧,我倒是好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宝贝,能够让卫院如此念念不忘?”


    时隔三月,沙教授的冷漠态度,又变得热情。


    卫院长官的声誉没有提升,但是沙老的人设维持能力,却是见长,迎接她们入座喝茶,热情得宛如接亲妹妹回家。


    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落地窗的外的阳光,经过窗帘的过滤,若有若无铺入室内。


    室内开了中央空调,空气清新,与阳光一起,维持了让人最舒适的亮度和温度,易居感满满。


    屋内,还是和原来他住的平房一样,是红褐色调的设计,木饰和家具,呈现典雅的美感。


    但是中央控制系统的存在,又让整个房间,添上一层现代的大气,这也是符合沙嘉利的人设画像:是一个老男人,但也是一个有文化的老男人,一个电子设计方面的专家,能同时保有古早回忆和最新技艺,全面发展。


    但是文度的惊喜感,还未停留两分钟,就被新的刺激冲散。


    只是这一次的刺激,不仅激发了情绪方面的反应,还包括生理方面,让她短时间难以消化。


    她们刚坐下不久,就从里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服务的雇工,帮忙沏水端食。


    对于此情此景,文度已经习以为常,雇工存在于很多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只是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一个雇工,而是一群。


    房间里的雇工,统一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腰后系着蝴蝶结,头上还戴着发布,用十字发夹固定得规整,脚下也是清一色的小皮鞋,脚上套着白色的荷叶边中筒袜,将脚踝包裹得纤细。


    女仆……雇工的数量,远远超过客人的人数,将客人团团包围住,以至于文度身处其中,没感觉在做客,而是在选妃……


    端上东西后,雇工们就退到走廊的位置,站了一排,随时等候吩咐。


    文度有片刻的凝滞,喉头活动好后,正准备回应,纪廷夕先她一开口,抢去了这寒暄的差事。


    “沙教授的待客,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让人感觉进了星级酒店。我们今天来找您,也主要是想聊天说说话,只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就好。”


    言外之意,房间里只留主客三人就行,闲杂人等请全部撤下,免得看了心里堵。


    但是沙嘉利擅长装聋作哑,偏偏过滤掉了言外之意。


    “你别说,这个房子相当安静,门前都不过车辆,统一规划绿化。”


    纪廷夕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水杯,但一滴没喝,只是用作动作摆设,维持松弛的画风。


    “还是您选得好,这里都可以做度假庄园了。”


    “是啊,而且‘庄园’里,服务人员还配得齐全,干什么都不愁!”说到这里,沙嘉利向后唤了一声,“亮度太暗了,调高些。”


    六月底七月初,正是日光旺盛之际,窗帘滤去了大半,室内就显得朦胧。


    他话音落下,从雇工队伍中,走出一个女孩,取下墙壁上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下,室内的光线果然大增,连影子都浓郁了几分。


    这时,文度注意到,操作灯光系统的女孩,就是朵儿。


    短短三个月,她的个头还没变化,但是身上的服装,已经从校服,变成整齐的“制服”,可真是领先她的同龄人十年,早早就找到了工作。


    “朵儿没有读书了吗?我记得之前还跟您一起,去接她放学。”


    见自己的爱房被充分点亮,沙嘉利美滋滋地欣赏,虽然脸上已经褶皱横行,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厚镜片,但他的眼眸,却是发光般地明亮,眼白处未掺浑浊,像是每天都能摘下来,泡在冰水里清洗。


    “还在上学,只是今天是周末,她没有作业,就来劳动一番,也符合学校的规训嘛:全面发展。”


    还真是义务劳动,只出劳力,不得工资。


    “那看来,她通过劳动,学会了不少技能,现在对房间里的系统和设备,都聊熟于心了吧?”


    “对,”提到这一点,沙嘉利的眼眸更是发亮,镜片都在反光,“她虽然人小,但是脑袋聪明,干不了体力活儿,但是技术活倒是一把好手。”


    发掘完别人的闪光点,沙嘉利也不忘发掘发掘自己。


    “我的眼光,准不会差的,挑学生和挑选雇工,都是一等一地好,你们看,她们都是个个能干。”


    说得情到深处,文度倒吸一口气,都怕沙嘉利大手一挥,让女仆们来一场才艺表演,不仅在物质招待贵客,精神上也要愉悦拉满。


    “这么说来,之前那个失踪的雇工,也一定是非常能干,难怪沙教授那么惦记她。”


    文度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敏感的话题,将谈话拉上正轨,也试图打探对方的反应。


    沙嘉利喝了口去冰的酒水,被辣得咳了两口。


    “是叫萝籽吧?她确实能干,还会沥粉画呢,我本来材料都给她准备好了,让她画一副银河落天,就挂在饭厅里,结果材料好了,她人没了。不过她的失踪也是有价值的,你们看,我现在收获了这么多优秀的雇工,也算是合理买卖了!”


    此时,优秀的雇工,就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双目统一低垂,在打扰到客人谈话的同时,还要维持不打扰的姿态。


    文度的心情复杂,同纪廷夕对视之后,发现她的眼里,也算不上清澈——两人在想同样的事情。


    萝籽失踪之后,为了补偿沙嘉利,他家里的雇工增加到十人,加上朵儿,整个房子里有十一个女孩。


    文度不禁反思,她们辛辛苦苦救萝籽出去,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诡异的气氛中,纪廷夕清了清嗓子,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现在看来,沙教授不仅新居豪华,还新得了这么多得力帮手,时间上空余出来不少,不知道是否有时间,到我们那里去坐坐?”


    去卫院坐坐,可就不是闲聊,是正儿八经谈合作和条件了。


    “你们那里,肯定不如我这里舒服,你们有空可以多过来坐坐呀。我的雇工们,最近培训了按摩技术,手法独到,可以消除一天的腰酸背痛。你们今天没上班吧,没上班也可以体验,来吧都躺下吧!”


    说完,沙嘉利果然大手一挥,唤来四个姑娘——没让她们表演才艺,而是展示技艺。


    演员算不上,技工倒是可以勉强一算。


    见女孩们往这边来,文度倏地起身,女孩们见状,都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然的起身,有些生硬,文度立刻扬起笑容,缓和气氛。


    “沙教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晚些工作上还有安排,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您!”


    ……


    房门关上之后,从窗户内侧,沙嘉利确认纪廷夕和文度已经驱车离开,才回到沙发边上。


    这次不是坐,而是连坐带瘫,衬衫立出来的知识分子形象,先垮掉一半。


    他伸手够到酒杯,又大干了一口,带有烈度的酒液,从喉管滚入,虽然畅快,像是把燥意从全身蒸发出去,但也热辣,嗓子一张一缩,再次咳嗽起来。


    这次可不像刚才,点到为止,而像气管里进了杂物,咳得翻腔倒肺。


    “您肺不好,就别喝酒了,多喝些纯水吧,要是嫌没味儿,可以往水里加些柠檬和苏打。”


    原谬端来备好的水,递到他面前,怕他咳到地上去,用胳膊扶起他的上半身。


    她刚说完,其他的女孩也围上来,赶忙来收酒瓶和酒杯,还顺带将茶几收拾了一遍。


    “你在乱说什么?我喝酒,又不是图它的味,是图它的劲儿!”


    沙嘉利瞪了原谬一眼,又冲着面前的女孩喊,“都给我放下,把酒给我收走了,我到那里去找快活?以为都跟你们似的,穿个小裙子小皮鞋,到花园里蹦跶一下,就能快活一整天!?”


    这话说完,他也止住了咳嗽,直接瘫在沙发上,不过这一瘫,脸正对着房顶的灯光,被刺得闭了眼,又大叫起来,像是被踩着尾巴的野猫。


    “快把亮度调低,你们这是要刺瞎我吗?”


    这声儿嚎得惨烈,但朵儿正在解头上的发布,没空搭理他。


    她靠着博古架,双手后弯,解了半天没解下来,发夹卡住了头发,往各个方向推都不对。


    她终于失去耐心,将发布一把扯下来,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可恶,这玩意真难戴,下次就算百伦廷的首席来,我也不戴了,你个老东西自己戴去吧!”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高跟小皮鞋在楼梯上,踏出哒哒哒的声响,比皮鼓还响亮。


    继被烈酒辣、被灯光闪之后,这下又被皮鞋声吵,沙嘉利本来半死不活,这下瞬间恢复了“活力”,从沙发上弹起来,朝楼上挥舞着拳头。


    “你个小兔崽子,今天的晚饭没你的份儿了,休想再上饭桌蹭吃蹭喝!”


    第89章


    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上一次, 至少还在沙嘉利家里,吃过下午茶,但是这次, 半杯水都没喝到, 就打道回府。


    按照退场的时间来算,战绩不升反降。


    沙嘉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今天的表现,已经拒绝得彻底, 都没有开口问条件和回报, 直接忽略不计了。


    文度的处理是对的, 干净利落, 提前离开,虽然纪廷夕还想再拉扯几个回合。


    不过既然答案已定, 就没有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纪廷夕一路开到梧桐街别墅,送文度回家。文度侧身开门,车锁却没开,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纪廷夕的目光。


    这个目光,不太正式, 具体来说,不全是公事公办的必需, 夹杂有私人私事的关心。


    “你还好吗?”


    “还好, 习惯了。”文度答得轻巧,甚至条件反射般, 想要回敬一个笑意。


    其实并不好, 在沙嘉利家里, 虽然一切井井有条, 但是文度只需一瞥,就能联想到背地的情况。


    沙嘉利为什么只雇佣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女性?为什么只雇佣妙龄且长相靓丽的女性?


    那身整齐划一的女仆装,不是工作服,是瑟恩年轻女性共有的囚服,指代着千千万万个瑟恩人,所面对的共同遭遇。


    之前文度在沙嘉利家里,见到了原谬、萝籽和朵儿,于是有了转移计划,将她们纳入营救的名单里。


    但一个萝籽的出境,换来十个“萝籽”的困境,今天这一见,让那点本就不大的胜利,更显寒酸,甚至是“入不敷出”。


    她和纪廷夕,现在已经不是敌人,甚至利益关系紧密相连。


    在对方面前,她可以不必掩盖消极情绪,但是伪装得太久,已经浑然天成,连面部肌肉的运动,都自觉控制得柔和,未曾凸显出可疑的僵硬。


    “我知道,看到那些,肯定会不舒服,我看到之后,都不痛快。”纪廷夕的手指,配合着谈话,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在排泄情绪。


    刚刚的关心,让文度惊讶,但这一句话,着实让她重重一颤。


    文度可以共情每一个沦陷的瑟恩人,他们的遭遇,他们的处境,他们的需求,但是她从来不敢表达这种共情,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是一个绝对禁止的区域。


    不过与此同时,她从不奢望,其他人会有同样的共情,不管是共情瑟恩种族的遭遇,还是她自己的境遇。


    她会尽可能去争取伙伴,但绝不要求情感上的理解和支持,只求利益上的共赢。


    所以纪廷夕的这一句话,虽然没有实际的效用,但却表达了态度上的偏向,还是以如此直白大胆的方式——这就是传说中明目张胆的偏爱?


    因为始料未及,文度的伪装,不仅要盖住自己的沮丧,还要抑制翻涌的惊讶,险些失衡,在脸上堆叠出情绪的折痕。


    “感谢纪小姐的不痛快,因为你的不痛快,我感觉好受了许多。”


    “你好受了,我也就不会不痛快了。”纪廷夕唇角一翘,释放出更大的善意,“明天就是邦庆日了,最近手里没有大案,我们应该是正常放假,文小姐可否有空,出去逛逛呀?”


    “可以呀,想一想,也是许久没有出去闲逛了。”


    ——每次出去,都为任务,虽然这次也一样,但有闲逛同款的未知新鲜感。


    “好啊,那我们约定明天上午九点,在月珊公园的东门外见面。”


    ……


    文度非常守时,一般会提前到场,但是纪廷夕比她到得更早,只是静静查看手机消息,已经过了四处寻找的阶段,看样子已经到了一段时间。


    向她走去时,文度不禁想,如果不是担心她放假睡不够,纪廷夕应该会约早上七点见面吧,起得比公园里的鸟还早,这铁打刀刻般的作息。


    她还来得及开口,纪廷夕一抬头,见了她,立刻将手机放进裤袋里,做好迎接的姿态。


    “刚刚抬眼太快,没看清,还以为掌管公园的仙子来上班了。”


    文度笑盈盈地过去,将手提包往肩上一背,“都做仙子了,还要上班,那还不如当草丛中的蚂蚱畅快,来去自如。”


    “那好啊,我们今天就当两只蚂蚱,去公园里畅快。”


    公园虽然有大门,但是没有收费口和检票口,可以随意进出。


    只是今天是邦庆日,人群都向商场乐园集中,公园里行人稀疏,文度和纪廷夕走了一段,快到公园中央的对称花圃区,都没见到行人。


    百伦廷人爱花,于是公园也众多,沿着绿坪和城堡,或大片或零星地种植,不管走到哪一处,都自成一处观赏点,实用与审美并齐。


    现在这个季节,还在玫瑰的花期中,南方已经开旺,但是北郡城的气候,暖潮滞后,到了初夏时分,玫瑰才姗姗来迟。


    文度和纪廷夕绕过雪白的圣女雕塑,下面围了一圈玫瑰花丛,像是刚被雨水冲刷过,色泽缤纷,是大自然给圣女献上的赞美。


    花迷人眼,文度走在其中,脚步都不自觉放慢。


    她今天一身套装,上面针织外衫,下面的褶皱长裙,都是浅浅的米色,被阳光一照,淡去衣服上的质感,像是一身雪白的衣裙,映照花丛的明艳变幻。


    除了在院里工作,文度也时常有外出任务,协助各个部门。


    她并不排斥与人交际的工作,但如今这人迹罕至的地点,更是让她心旷神怡,明明只是散散步,能量却在体内积蓄,扫清了近日在头脑中积压的惫感。


    “纪小姐可真是懂得挑选地点,在这么个热闹的日子,这里反而最为清幽,适合我们游玩。”


    说到邦庆日,一般人的第一反应,要么是北郡台广场,或者春希百货,一个为仪式,一个为活动,都能感受节日应有的氛围。


    但是纪廷夕选在公园,还是僻静的月珊公园,一看就是为文度量身打造,贴心得来不讲规矩。


    “是啊,如果每天都能和文小姐来逛逛,寿命都能延长不少。”


    转过圣女雕塑和喷泉,视野变得开阔,是一处正面对草坪的广场,草坪边建了一排长椅,阳光透过长椅,在下方描绘出整齐的条状阴影,越拉越长。


    文度和纪廷夕,选了靠边的长椅坐下,她们的影子,立刻加入到画作之中,肩头和长发的轮廓,被地面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草坪的正前方,是一处城堡,砖石建成,白墙青顶,顶楼阁楼的窗户,如一排半睁的眼睛,注视远处的行人。


    城堡上石柱高耸,只有一个石柱的顶尖上,飘起一面睿尔旗帜,蓝白相间,同城堡的颜色格外相配。


    但也因为相配,如果旗子不是被风吹动,都看不出它的影儿。


    三百年前,百伦廷人推翻了百韦王朝的统治,结束君主制,开启民主,结束阶层,开启平等。但是三年前,百伦廷人再度起义,这一次恢复了阶层,但没有结束平等。


    平等还在继续,只是一部分人,比另一部分人更为平等。


    历史的车轮还在前进,一切都在螺旋式上升,一切都被讴歌为进步。特别是在这个举邦欢庆的日子,所有人都在讴歌,连在节日中被遗忘的公园,都飘起庆贺的旗帜,迎风送贺。


    只是文度和纪廷夕,面对着向阳的旗帜,却在密谈阴暗的谋划。


    “昨天我得到消息,瑟恩管理局那边,又拉了一批被淘汰的瑟恩人,去了西北方向。”


    “蛇口湾?”


    “对。”


    沉默。风有片刻的暂停,旗子垂下,隐没于城堡之中。


    “纪小姐觉得呢?”文度心里已有猜想,想看纪廷夕和自己是否同频。


    “蛇口山后面,应该有个秘密基地,不只是劳训营那么简单。”


    “对,这一点,盖列邦应该也察觉到了,不然上次不会专门派人来试探。”


    接近十点,日头升高,倾洒之下,却不觉得刺眼,只是眼里的世界,越发明丽清晰,同头中的思维一般。


    纪廷夕一身棉麻衬衫,配牛仔阔腿裤,坐得格外舒适,口中的话语,都像是闲谈一般。


    “其实如果外邦人涉嫌拍摄劳训营,卫院做出如此反应,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贺德的反应,让我断定,敏感性应该比劳训营还要高。”


    “他是不是对外邦游客格外敏感,还亲自督办了?”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一般在办案中,都是我负责和对应部门联系,但是在蛇口湾一案中,凡是涉及决策的联系,都是贺德出面完成。


    “他应该是在和蛇口山基地负责人商议,或者同上级汇报,全程绕过了我和白卓。所以我猜想,蛇口山后的情况,属于更高一级的机密内容,就算是卫院之中,也只有院长知。”


    吉欧尔组织,曾在蛇口湾附近,观察到学者专家出没,从此就对其起疑,建立了一个专门的站点,负责监视周围情况。


    不过现在看来,立博派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留意蛇口湾,不然当初的库珀事件,纪廷夕不会中途介入,势必要得到关于案情的所有信息。


    文度想问,立博派是否有蛇口后山的线索,或者是否有大致的猜想。但是还未出口,就及时打住。


    蛇口后山,现在是吉欧尔,立博派,盖列邦三家的关注点,关于它的任何消息,放到地下信息交易场,都能卖出天价,根据情报价值来看,足以给它裹上绝密的包装,待价而沽,或者仅限内部流通。


    她们之前,有约法三章。如果信息涉及敏感,可以不告知,但不能欺骗。


    为了避免谈话出现尴尬,文度绕了个弯,从和蛇口湾相关的子芹姐妹问起。


    “子芹和子岑,还会关在监室中吧?”


    “对,我暂时没接到押送通知。”


    今天第一次,文度觉得阳光刺眼,眯起眼睛,光在她的面颊上闪烁,又在她的眼眸中隐藏。


    “我印象里,凡是进入劳训营的犯人,都不得外出,保密近乎到严苛。你能将她们带出来,应该也有条件吧?”


    “确实有,”纪廷夕的眼睛没有眯上,看向文度时,眼里有她完整的倒影,“等借用的期限到,需要将她们原封不动归还。不过后来,梅丝和默尔那边不是出事了吗?遇到了积厉组织的袭击,所以遣返也被耽误下来。”


    “这又是一个奇怪的点,各地的劳训营,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惩罚也没规定必须带有地域特色,为什么一定要将她们两个,押送回梅丝劳训营呢?”


    北郡本地的劳训营不行吗?怕营内的环境依山傍水,太过舒适,怕便宜了子芹姐妹不成?


    “其实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更加指明了蛇口后山的疑点。”


    不消多说,文度就领会到她的意思。


    “其实按照睿尔台的规定,子芹姐妹是只能押送回梅丝,关入梅丝劳训营,但是不久前,她们忽然又获准,能进入北郡劳训营接收改造,被送往蛇口湾方向。


    “这很可能说明了一点:北郡劳训营,一开始就被否定,所以运送子芹姐妹的押送车,最终前往的地点,可能并不是劳训营,而是另一个秘密地点——是一个对全体卫院成员都保密,只有贺德以及更高层知晓的地点。”


    文度颔首:“你分析得有道理,甚至子芹和子岑在梅丝,都不一定被关在劳训营里,也可能是和蛇口后山一样的秘密地点。”


    纪廷夕终于眯起双眼,寻找远处的那面旗帜,风浪吹过,它又继续翻飞,不知是在彰显三百年前的胜利果实,还是三年前的胜利种子。


    纪廷夕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子芹和子岑的模样。


    时隔三个月,在梅丝相见时,两个女孩有了明显改变。


    脸上是明显的颗粒感,局部发红掉屑,像是不算严重的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皮肉收缩,骨节突出,像是经常下地的农民,手部因为劳作而变形。


    ——真的是因为大量的劳作,而留下的痕迹吗?


    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呢?


    纪廷夕远眺思索,双目在远景中放空。


    立博派,致力于搜集睿尔台的罪状,做了上百种“有罪推理”,她的脑海中,能迅速链接到上百种可能性,但是全部过完之后,发现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进行证实。


    恰好这时,文度侧过了脸,“你说这一点,能否通过子芹姐妹,进行确认呢?”


    “我可以试试,但是具体的操作比较麻烦,不一定成功。”


    “不一定成功是指?”


    “首先啊,对于她们的审讯,要求全程录音录像,且不能有中断。梅丝方面会进行监督,我们不能问及有关劳训营的一切事项,如果在问话中涉及,即使是委婉间接的方式,也会受到怀疑。


    “还有,对于子芹姐妹来说,我跟你就和普通的卫院人一样,都是敌人,对我们充满防备,肯定不会透露信息给我们。”


    文度好好品味一番,确实没有咀嚼出成功的可能性。


    她垂下眼眸,沉思起来。


    事到如今,子芹姐妹,已经成为一个神奇的存在。


    最开始她们掌握吉欧尔组织的关键信息,卫调院一直试图探套,但是两姐妹守口如瓶,至今没有透露。


    现在,她们身上又疑似带有睿尔台的敏感信息,她们肯定乐于分享给吉欧尔,但却没有分享的途径。


    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存在就涉及敏感,睿尔台不会随便处理,但是现在梅丝和北郡,都出现状况,转移受阻,那下一步,会不会是直接灭口?


    日光在眼中照耀,恍惚间,文度心里隐隐出现一个想法:得想办法给她们传递消息,甚至,救她们出来!


    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却没有向纪廷夕提及——这个计划,直接涉及特行处的责任范围,营救罪犯如果成功,特行处定会被问责,甚至受罚。


    文度不确定,纪廷夕是否会接受冒险,如果到时候形势所迫,利益相悖,两个人也许还会再厮杀一番。


    “好啊,审讯的事情,我们试试吧,还要劳烦纪小姐费心推进了。”


    “没问题,今晚回去,我就筹划一下。”


    信息分享结束,见面也到了尾声。两个人从中庭折返回北门,文度抬起手,准备道再见。


    但是纪廷夕先她一步开口,将“再见”拦腰斩断。


    “我说今天出来逛逛,文小姐该不会觉得,就是在公园里散散步吧?”


    “难道……不是吗?”文度站定。


    纪廷夕粲然一笑,“难得约你出来,当然还有更有趣的事情做啦。”


    第90章


    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文度以为的“逛逛”, 就是选一个露天或者私密的环境,确保没有录音设备,然后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分享情报, 脚有没有逛不重要, 嘴上逛了就可以。


    “逛”完之后,就可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没想到纪廷夕言而有信,说逛逛, 就逛逛。才从公园出来, 就带着她, 奔赴下一个地点。


    神奇的是, 她居然还十分期待。


    吉普开过城中心,开过商业大街, 开过花车游行地点,最后驶入一片相对小巧的城区,小巧到道路狭隘, 车子开在其中,都左右为难。


    文度下了车,来到“逛逛”的新一个目的地, 蒙马小巷。


    这条小巷,文度在北郡大学任教期间, 偶尔会来闲逛, 她喜欢这里清幽文艺的氛围,就像是落在工笔画间的一滴彩墨, 其他地方都工整有序, 但它随意地洇染开来, 自带特色美感。


    不过进入卫院之后, 就没有再来过。


    来这里需要闲情逸致,卫院里不需要这种东西,而且组织也为她量身打造了兴趣爱好,要么去花店,要么去甜品店,还轮不到文艺饰品店上场。


    所以现在,这些小巷出现时,回忆在文度的脑中涌起,在圈圈的感慨之中,溢出惊喜,很快就像涟漪一般漫延开,成为心境的主体,点燃雀跃的精神。


    “纪小姐为什么想来这里逛?”


    “街市太嘈杂,公园太僻静,这里刚刚合适吧。”


    说着,纪廷夕侧眸,“文小姐喜欢吗?”


    文度应声点头,如果做选择题,这里也是她的首选之地。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逛逛。”


    蒙马小巷的内部,并不像外观那么冷清,从中间走过,房壁上爬满了紫藤和常春藤,上面是零星的住户,而下面则是五花八门的小店,卖的东西也是种类繁多。


    文度和纪廷夕一起,一路逛过去,在小店的展柜上,看见了运动会纪念徽章、复古款式的棒球帽,甚至还有七彩的玻璃弹珠,在饼干盒中存放,看一眼,似乎能听见玻璃相撞的玎玲。


    文度毕竟之前逛过,在纪廷夕面前,俨然一名经验丰富的前辈,时不时给她讲解,这是许愿瓶子,里面可以装折纸许愿星,那是八音盒,虽然长得像花椒罐头,但是放出的音乐,比花椒肉还治愈。


    纪廷夕叱咤卫院多时,如今却像一个小学生,跟在文导的后面,仔细听她讲解,煞有介事地点头,就差拿证物袋把东西装起来,带回去好生研究学习。


    逛完小店,一转角,有一个露天的店。


    店主就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个画架,桌几上各色材料,一应俱全:蜡笔、颜料盒、彩色铅笔,甚至还有卡纸和剪刀,墙上悬挂了几幅剪纸作品,应该都是出自店主这双灵巧的小手。


    纪廷夕见状,好奇心大起,一边欣赏墙上的画作,一边询问,“这里可以选择画像种类吗?”


    “当然,你们不仅可以选种类,还能自选风格。”


    “哦?”纪廷夕对面前这位小个子男士更为好奇,“这里有什么风格?”


    “有现实风、印象风、浪漫风、立体风,当然,还有米洛普尔风。”


    纪廷夕眼光一亮,“米洛普尔,是什么风格?”


    “就是米洛普尔的风格。”小画家瞅了她一眼,“你想要尝试一下吗?”


    纪廷夕却看向文度:“文小姐推荐哪种呢?”


    文度靠在墙边,默默欣赏了良久,“我之前逛的时候,没有见过画摊,今天也是第一次来。”


    说着,她转向小画家,“你这里最热销的是哪种风格?”


    “就是米洛风。”


    “那就要这一种吧。”说完,文度示意纪廷夕在木椅上坐下,刚刚听她的意思,应该很想来一幅,她是标准的荷梦大美人,值得用白纸彩笔来描摹和留存。


    谁知纪廷夕从远处搬来一把椅子,和原来的凑成一双,示意文度也坐下。


    “我们一起画一张吧,和文小姐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合过影。”


    卫调院的人,因为职业敏感性,鲜少拍照,更别说合影。听到她这么说,文度没有理由拒绝,将包挂到布椅后方,坐到她身旁。


    小画家擅摆弄笔墨,但不善言辞,她俩坐下就坐下,一点动作和表情指导都不赠送,拿起笔就开画,刚刚还热闹的谈话现场,只剩下纸笔交会的轻响。


    他没有任何要求,文度就操心起来,她先是理了理自己的着装,接着又侧头打量纪廷夕,抬手帮她把鬓发理到耳后,见身后的发尾有些卷曲,也一并抚平。


    纪廷夕笑:“形象指导:文小姐。”


    文度也笑:“最佳模特:纪小姐。”


    接近正午,阳光旺盛,但是巷弄细长,相对的房屋将阳光挡去大半,只留下不刺眼的部分,将巷角照亮,落在两人的身上,光影正好,像是画摊为顾客精心调制的氛围光。


    文度以为要坐些时间,结果半个钟后,小画家就放下画笔,给自己喂了口水,边拧瓶盖边招呼,“画好了,你们来看看。”


    文度干脆将画取下,又坐回到纪廷夕身边,和她共同欣赏。


    原来米洛普尔风,指素描和水彩的结合,先用素描勾勒,再用水粉上色。相比于简笔,它在表现力上更生动,相比于水彩,它的细节之处更流畅。


    像是一张照片,一张画质不高,但光影优美的照片。


    “照片”中,文度和纪廷夕相伴而坐,背后是紫藤垂挂的枫红墙体,前方是茶饮和书本覆盖的小桌。


    像夏日午后,两个好友的相会,闲谈之中,间隙的静默穿插,但是双方都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享受这静谧的二人时光。


    这种舒适,流露在眼眸的高光中,也流露在布椅上轻搭的指节间。


    纪廷夕看完,相当满意,“米洛普尔风真是好看,不知源自哪里?”


    小画家淡淡点头,“感谢您的肯定,正是源自在下。”


    由如此优秀的画家亲自画像,纪廷夕更是珍惜,买了个简易的画框,将画装起来,好生保管。


    文度见她将相框装进包里,心里有片刻的遗憾。


    要是有一模一样的两张就好了,刚才应该让米洛普尔,下面垫一张复写纸,一式两份,方便各自保存。


    画完之后,正好到了吃饭的时间。


    附近有许多许多平价餐馆,与正餐不同,菜品主要都是小吃,可以堂食,也能打包打走。


    在纪廷夕的提议下,文度用餐盒,将培根咸派、芒贝奶酪和金枪鱼沙拉一并装好,要了两个餐叉。


    两个继续闲逛的行程,只是这下嘴里也不闲着,边吃边逛。


    墙面上,不再只有绿色植物,开始出现各色的图案,其中最多的是小女孩,刘海蓬松,笑得恣意热烈,像是刚上完舞蹈课,或者刚放完风筝,一身热气,满心欢喜。


    “以前你逛的时候,有这些图案吗?”


    “有啊,只是以前更为鲜艳,像是才画上去。现在时间太久,褪了色,有些地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墙粉掉了之后,露出的斑驳。”


    “墙上的小女孩,挺可爱的。”


    走在小巷间,文度忽然有了解说的兴致。


    “是啊,其实图案三十年前就有,之前能保持鲜艳,因为附近的绘画爱好者,每隔一段时间,就自发地提着颜料桶,来上色修补,时不时还增添些背景。”


    “但现在呢?怎么荒废了呀?”


    “因为小女孩的原型,现在无法确定,所以也无法确定其血统。”


    ——不确定是荷梦小孩,还是瑟恩小孩。没有人再来补色,也没有人来粉刷覆盖,就一直留在墙面上,成为岁月的见证。


    关于这一点,文度讲得也轻松,她就着一路轻松的氛围,最后和纪廷夕一起走出了小巷,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


    在空地尽头,周围种了几株槭树和月桂,树下立着几个长椅,但上面积了一层树叶,成为这里的一部分景点。


    尽头的墙面,由大小统一的瓷砖铺成,在瓷砖上,绘有各色的图案。


    不过这些图案,不是由画家绘成,而是在瓷砖制作时,就已经印刻上去。


    在雪白的底色上,用不同的语言,诉说着同一句话:我的朋友。


    文度以前闲逛到这里,最爱的事情,就是站在墙边,辨认各种语言。


    她本身就精通七种语言,但是这面墙上,语言多达五十种,除了各大邦度的官方语言外,还包括邦度内不同的文字,汇各大种族和民族文化之精髓。


    通过这面墙,文度认识了五十种语言,从左到右,从中心到四周,能够依次读出,同平时说话一般流畅。


    纪廷夕来了之后,一眼认出荷梦语,其他的对于她来说,和涂鸦没有区别。陷入“文盲综合征”后,她转向文导求助。


    “想必知识渊博的文教授,认识不少文字吧?能否给我介绍一下?”


    文度刚好吃完奶酪,口齿留香,“其实这些都是同一句话,和荷梦语的那块瓷砖,是一个意思。”


    “这么看来,文教授都会读吧?我可否有幸听听?”


    文度的目光,从左上角开始,横向移动。


    扫过一排后,再呈蛇字形走位,移动下一排,将文字在脑中解码,再调制转换成语音模式。


    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发音、音调和轻弱,文度依次将它们念出,串连在一起,却没有违和的感觉,如同一曲跌宕起伏的乐章,在片小小的空地前奏响。


    墙上的语言,根据地区来排列,从东洲陆、北洲陆、西洲陆到中洲陆,各个邦度蕴藏在文字之后,依次登场。


    到了西洲陆的语言区,第三块瓷砖上,就是荷梦语,文度再熟悉不过,如唱歌般念出,流畅丝滑,但是到下一块白瓷时,她嘴角一卡,声音停了片刻。


    荷梦语后面,紧跟着瑟恩语。


    这没有什么奇怪,两种语言在地理位置上,最为接近,一直都是如此。


    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两种语言,隔得这么近,一起组成了百伦廷的常用语言体系。


    这也是她第一发现,原来这块瑟恩语的瓷砖,没有被撬走。


    瓷砖没有缺失,墙体依然完整。


    片刻之后,文度继续朗读,如果荷梦语听起来,像是紧皱的锡箔纸展开,舒适而自由,瑟恩语则像是教堂里的布道,庄重、文雅,又低沉。


    这之后,相继出现盖列语、康曼语、卢克斯语……不再有卡顿,只有恰到好处的间隙,是音符间的分隔,让旋律更加美妙动听。


    不同的音符交织在一起,用各自的特色装点,又为分别的特色铺衬,交相辉映,交融而婉转。


    三分钟后,交响乐奏完,唯一的听众,贡献出热烈的掌声,响彻偌大的“音乐厅”。


    “太好听了,像是一篇形散神聚的散文,文小姐要不要考虑把声音录下来,放在墙角循环播放,一定能吸引众多游人来访!”


    演出完毕,文度卸下总指挥的担子,接过她手中的食物袋,继续犒劳自己,“好啊,不过吸引游人就算了,能吸引纪小姐就行。”


    纪廷夕笑:“那更简单了,只要你在的地方,就能吸引我。”


    从墙的右侧转弯,就走出了蒙马街区,进入到贝诺广场,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能看到来往的车辆,沿着广场走几百米,就能回到停车的位置。


    往回走的途中,场地宽阔,没了刚才小巷的私密感,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时,文度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好多话。


    她一个老师出身的人,单方面滔滔不绝,已经是习以为常,但是她并不爱说话。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个负担。


    首先要在头脑中构思,其次要把握适配的微表情和身体语言,最后每一句话,都是深夜时分,复盘分析的对象。


    说得越多,复盘越久,睡梦越浅。


    虽然常年的卧底经验,已经让“得体说话”的能力,练成条件反射,不需耗费太多精力,但是任务总归是任务,人性使然,能节省精力,就不想耗费太多。


    这一次滔滔不绝,文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没有觉得累,因为她几乎没有动脑子,或者说,话语处理的路线,和平时不是同一条。


    平时要过重重安检,确保得体精确后,再放其通行;但现在是一路畅行,从感觉直接转化为语言,不需花费额外的脑力加工。


    因为舒适,大脑释放了多巴胺,闲逛的结束后,产生了留恋。


    车开到家门口,文度下车前,纪廷夕叫住了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那幅用相框装好的画,递过来。


    文度吃惊,她确实喜欢这幅画,但已经默认归为纪廷夕,毕竟最后是她出的钱。


    “我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很少打理,你家里有穆姐在。这么美丽的合影,放在你那里,保质期会更久一些。”


    文度会心一笑,接过了画像。


    “谢谢纪小姐,我希望它的保质期是永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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