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别去,有危险!
会见交流推迟了三天, 文度同杜冷丁再见面时,只觉得隔了许久,久得像杜冷丁服了一段刑, 文度给她出狱接风。
不过杜冷丁离入狱, 确实是“触手可及”,这期间经受的心理考验,深长又细密,足以让两人度日如年。
“库珀果然返回盖列了, 符合你的推断。”
“我想他们这次, 可能确实没有拍到蛇口山, 只是想要试探, 卫院是什么反应。”文度的目光落向地面,“这次算他们试探成功, 下一次应该就会直接下手了。”
“卫院冒着这么大的邦际风险,都要拘留库珀,蛇口山后面, 肯定有别的东西——不能让外界知晓的东西存在。”
“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拍到,有至少两名学者进入蛇口山后, 并且他们涉及到的领域,包括化学、生物和计算机, 把这些特征综合起来, 蛇山后面,像是有一个实验基地, 在进行秘密研究。”
杜冷丁看向她, “卫院里查不出线索吗?”
文度摇头, “我侧面问过实验室的朋友, 但看他们的反应,应该不知道蛇山后的存在,所以问题就更加严肃。我们机构,本来就是一个高度机密的单位,连我们的相关人员都不知情,那蛇山后的活动,保密等级肯定更高,也更为重要。”
“难怪盖列邦这次大费周章,都要进行试探,他们也是嗅到了敏感信息。之后肯定还有后续活动,我会让蛇口站的成员,随时注意异常情况。”
杜冷丁说着,见文度鬓边有一层薄汗,于是起身将空调打开。百伦廷的中南部地区,已经进入炎炎夏日,但是北郡得益于地理位置,夏季的晴朗之中,掺入暮春的清爽,调和一番下来,温暖以上,炎热未满。
“没事,只是刚刚赶过来,有点出汗。”文度刚说完,一阵凉风就拂面而来,送来了舒适的体感,给皮肤干燥降温。
文度抬眼去望出风口,目光带到杜冷丁的袖口,她抬手调□□向,腕部露出来一截——肤色实在是白净,两天的手部束缚,留下清晰的痕迹,像是上了一道如影随形的枷锁,随时可能转变为真实的镣铐。
文度看得出神,但随机又怕盯着看失礼,转移开了目光。
“那个姓贾的男孩,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吧?”
“一个月前就转移出去了。我其实在调查黑市时,就发现了他的存在,只是知道他是瑟恩人后,我告诉了组织,正好他的哥哥,就是组织准备帮助转移的目标之一。他哥哥希望把转移走的名额,让给弟弟,他想留在北郡,加入吉欧尔,帮忙传递情报。这次能够扳倒罗勒,多亏他提供的支付卡,不然和黑市有联系的账户,短时间内还不好伪造。”
文度一听,就理清了其中的关系。
这件事她没有参与计划,都是杜冷丁和下线的谋划,所以在案件调查期间,她在心里保留了忐忑。但是如今看来,每一步都计划得周全,而且事情的发展,也越来越顺。
“那真好,他们兄弟二人,也算是各自得偿所愿了。”文度淡淡地笑了,嘴角又慢慢回落,“关于毒,品的案子,我集中提供的帮助,到今天就结束了,以后应该有一段时间,我们不方便以公事为由再见面了。”
“没事,新的联络站已经建立好,是一家甜品店,之后会告诉你具体地址和暗号。”
“好啊,一切顺利就好。”
杜冷丁从上锁的抽屉里,取出密封袋,放到茶几上,“这是你要的,关于纪廷夕的资料,从甘特明传来的。”
文度接过袋子,忽然觉得好笑,“纪廷夕之前,和立博派是仇家,现在和我们是仇家,我们从前任仇家那里打探消息,算不算是一种背调?”
“算,不过这种背调,往往能得知最关键的内容,比如她的优势和弱点,因为敌人最了解敌人。”
文度准备把密封袋放入单肩包中,杜冷丁用手按住,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就在这里看吧,其实关键内容不多,看完之后我马上销毁。”
……
从警署出来,已经到了下班的点,可以直接下班。文度让司机半路停了车,她想下来走一段。
每天上下班,她最喜欢的就是步行,不用太关注于路况,她可以分散一些精力,在脑子里进行回顾和复盘。计划往往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制定好,在去上班的路上,她会重新翻出来温习,确保了熟于心。
今天从警署出来后,其实文度的心情相对放松,她们顺利执行了计划,在博弈中取得胜利,为组织赢得了优势,十分丰厚的优势——盖列势力强势冒头,纪廷夕权力受限,白卓继续调查立博派,卫院当然不会终止对吉欧尔的追踪,但威胁性比起之前来说,大大降低。
最难的日子都扛了过来,现在终于有了转机,只希望未来的路,步步生花。
附近的街区熟悉,文度凭借直觉,沿着街边前行,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丁香街。
夏之莲花店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鲜花搬空,只留彩木装饰的店门。外面明亮一片,衬得内部灰暗又陈旧,像是被整条街区抛弃,成为一处不为人知的窟窿。
文度已经养成习惯,凡有开心之事时,就会买一束鲜花,既能装点心情,又能装点房间。
她的潜意识也顺承着习惯,将她带到花店门口。
此刻,文度站在街边,凝视眼前的店面,这一次她终于有勇气,回想最后一次在店里买的鲜花。
是雏菊吧,白蕊蓝心的雏菊,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包装纸像花蕊一样柔软,花束里还有一张卡片,祝她平安顺遂,来日方长。
实时证明,夏店长的祝福灵验,只是当时她应该再多些情调,给自己也写一张祝福的贺卡。
……
家里,月穆终于等来了文度的好消息,她今天不仅准备了饭菜,还准备了果酒,酒精含量可以忽略不计,但也可以稍微计一些,烘托范围。
饭后,她终于可以打开电视,练习她的单人华尔兹。
月穆之前计划自己的中老年生活,计划得充实洋溢,朝气焕发,结果没想到,人到中年后,职业发展迎来第二春,进入到“卧底”领域,而为了掩盖地下活动,伪装成家庭雇工,每天在家里洗衣做饭。
她的多年好友都夸她,职业辐射面过于广阔——教得了书法,拿得起拖把。
“新站点建好后,以后的消息传递就方便了。”月穆活动了一下脚尖。
“是的,这次杜警官帮忙临时过渡,其实也给她带来了麻烦,让她惹上了怀疑。”
音乐已经想起,但月穆作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注意力还在话题上,嘴里不停。
“是啊,所以度米,有时候我真的担心,你是否真的安全了?杜警官只是和你有些许联系,就被查上了,那个纪某人,肯定还在一直关注你。我现在担心,她还有招数没有使出来,阴得狠!”
文度坐在窗边的布沙发上,脖子后仰,窗台上的香薰风扇吹着细风,抚摸脖颈上的绒毛,还有右侧的鬓发,她闭眼冥思,嘴巴刚刚张开,却被门厅的声响打断。
“嘿!”月穆关掉音乐,皱眉看着门边。
——最近她们这扇门,越发不安生了。
这次的客人是若星,彬彬有礼,冲里面的文度点头致意。
“文小姐,下午好。”
“下午好,看来今天大家都下班得比较早呀。”
“对,纪小姐也已经下班,她在弗炎餐厅定了个房间,邀请您前去用餐。”若星说着,将手中的邀请卡递上,无花果叶花边,莫兰迪配色,上面清楚写着餐厅的名字、位置以及用餐时间,最中央,还有纪廷夕本人的倾情留言。
亲爱的文小姐:
今日天明气清,想来晚霞也是极好。如此难得的日落,适合与友人一同分享。特邀您到弗炎餐厅一聚,闲谈家常。
——你亲爱的纪小姐。
文度接过邀请卡,指尖仿佛触电,麻酥酥地发胀,“纪小姐可真有雅兴,只是我已经吃过了,要辜负她的美意了。”
“吃过没有关系,纪小姐说,重要的是可以相聚,一起说说话,欣赏欣赏乔木大街的景色。”
“非常期待您的赴约。”若星鞠躬致意,紧接着便转身离开。
月穆在一边,听到了所有对话,她的舞鞋还在脚上,但整个人身体绷直,已经没了跳舞的姿态。
“度米别去,我感觉有危险!”
文度手里还托着邀请函,将上面的文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抬起眸子,将卡片合上。
“不行,我必须得去。”
……
弗炎餐厅在乔木大街对面,可谓是黄金地段,寸土寸金,相应的服务费也居高不下。
纪廷夕为了视野,专门订了靠街的包间,窗户也开了四十五度,方便眺望街景。
文度久闻餐厅大名,但这是第一次光顾。
她一进门,就看到麻绳编制的结绳,高高缠绕在宽木柱上,墙壁和窗户挂满了多色脸谱,表情各异。她穿梭其中,身边充满阵阵雾气,围绕着桌上的方锅漂浮,给人脸洒上一层模糊效果。
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文度上到二楼,进入包厢后,见桌上已经放有食盘,尤其是她这一边,冻豆腐和红薯叶,青白相衬。
桌边原本有一圈软椅,但都被撤走,只留两个。纪廷夕坐在靠门的左侧,对面就是精心留出的位置。
“这边离得远,文小姐能过来,真是难得。”
文度暂时没回话,只是专心打量她——透亮的肤色,明耀的五官,工作了一天下来,还是这么容光焕发,一点也看不出诸事不顺的痕迹。
虽然在博弈中,文度暂时占得上风,但从状态上看,她不得不为纪廷夕称赞,这副皮囊和精神状态,只能撕毁,但是无法战胜。
“能得到纪小姐的盛情邀请,还是手写邀请函,更是难得。”
纪廷夕笑意粲然,嘴唇比打了唇膏还明润,举起杯子示意,“刚冒水汽,要等一会儿才能下菜,先喝点大麦茶吧,你肯定非常喜欢。”
文度见她的杯子里,色泽翻黄,分明是柠檬酒,但是自己这一杯,怎么就成了大麦茶?
“纪小姐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喝大麦茶呢?这种茶饮现在比较少见了吧?”
文度自认为,近三年来,从未泡过或者喝过,甚至几乎没有提到过。
“你当然会喜欢呀,你们瑟恩文化里,不是最喜欢粮食泡的茶饮吗?”
第72章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文度没有去碰瓷杯, 头往左侧偏了偏,好像不太确定刚才那句话,接得似是而非。
“对, 瑟恩文明起源于平原, 种植麦类作物的历史,持续了两千多年,他们很喜欢就地取材,泡这类茶水喝。”
纪廷夕眼里的笑意减淡, 目光的凝聚点却更加明确, “你是瑟恩人。”
“不好意思, 这个玩笑我可不喜欢。”文度皱了眉, 眼神压出锐光来,牵动着鼻子也动了动, 似乎受到了冒犯。
房间里,菜全部一次性上齐,放在移动木架上, 房门也由此紧闭,不再有服务生出入。
但是门对面的窗户,却是从未关闭。从她们坐的位置, 正好可以看到规整的街道,标志的建筑, 北郡台暗黄色的砖楼, 配上前方的广场,时常停留着些公务车辆。
但是此刻, 广场上围了一圈人, 手里拿着大张的海报, 就守大楼门口, 围堵下班的人员。不消看清海报,就知道他们的诉求——蛇口湾事件的火星燎了整片原野,到现在都还没有熄灭。
抗议和申诉的阵势,虽说没有之前浩大,但也足够恼人。恍惚间,好似回到了雏菊之变前的百伦廷,党派割裂,民怨滔天,外邦势力渗透,众多城民在政府大楼前拉起横幅,要求睿尔派速速滚下台。
如今的睿尔派,借助“等级政策”,已经坐稳爱理宫的“龙椅”,但不知见到此情此景,会不会梦回当初,半夜惊醒。
纪廷夕侧头眺望远方,见一个北郡公务人员下班,人影刚一出现,就被众多抗议的身影围住,像是被活活吃进了阴影之中。
“这番场景,文小姐肯定喜闻乐见吧。”
文度只是扫了一眼,又折回目光,“身为公职人员,应该为北郡台排忧解难,怎么会对这种乱象喜闻乐见?”
“你确实是公职人员,但同时也是瑟恩组织安插在卫院的卧底,怎么不能喜闻乐见呢?”
远方大楼前的喧闹,不影响室内的安静;锅里噗噗翻冒的水泡,也不影响氛围的冷静凝滞,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放大在房间之中。
“纪小姐,之前你嘴快说我长得像瑟恩人,你还记得吗?不过说完之后,你就赔礼道歉了?口说无凭的事情,是要道歉的哦。”
纪廷夕端起食盘,将番薯叶和藕片倒了进去,用长筷按了两下。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邀请你千里迢迢赶来吃饭吧,赶过来多辛苦啊。”
文度心里发毛,其实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她就感受到了压迫:摆好的菜,倒好的茶,打开的窗户,每一个细节,都在增加她的压力,像是审讯时直逼眉目的直射光,连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什么证据,让我也看看。”文度也拿起筷子,送了两排莴苣下锅。
“文小姐先看看菜单吧,今天全是我点的菜,你看有没有要加的。”
文度才吃了晚饭,而且心绪压着胃,根本就没有食欲。但她还是从善如流,打开菜单,素菜和荤菜,纪廷夕都点得齐全,在食架上摆得满满当当,已经超过两个人的量,把若星和月穆一起叫来,都足够对付。
翻到最后,也没有可以加的菜,而且这种时候,她也不想让外人进来。
“暂时没有要加的,你点的正好都是我爱吃的。”
文度说着,准备将菜单合上,但是在最后的封皮页,看到一张白纸,上面清晰写着一行字:
下午四点五十,在一楼三号房间见。
才看见时,文度只是疑惑,不知道菜单里,怎么还夹有留言条,但是很快她就认出来,这是纪廷夕的字迹,纸条是她临时放的。
既然出自于她,这就不是普通的字条,在疑惑之中,文度的记忆快速翻涌,很快想起,这是她亲校对过的译文。
前年十二月,吉欧尔组织建立之初,因为两边城市的沟通需要,两个负责人约了当面的会见沟通,地点定在北郡诺达旅馆二楼三号房,下午四点五十分见面。
那个时候的语言密码还没有建立,组织直接用瑟恩语交流,做了简单的伪装,但还是被集讯处识别捕捉到。
闻讯处破解好信息后,上交给她审核时,她眼前都是一花。
她看到内容时,是下午一点,但是四点就要进行抓捕活动,根本来不及向组织传递消息,唯一一个突破口是,译文中有一处解译不准,需要调整。
为了保护组织,文度没有更正译文的关键错误,直接上报了总务处。
回忆在头脑中过境,文度托着菜单,一时不语。纪廷夕目视了她的反应,兴致勃勃开了口。
“你刚刚说得不错,瑟恩文明起源自东部平原,河水丰饶,利于种植作物,但也导致了潮湿问题。最初他们主要以木头建房,因为一楼湿气严重,用餐室和卧室,都安排在二楼,所以二楼对于他们来说,是楼房主要功能开始的一层楼,也就是第一楼层。
“只是瑟恩人西迁之后,同荷梦人长期交往,语言也吸收改变,所以同荷梦人交流时,根据日常习惯,该单词表示一楼,但是瑟恩人之间私下交流时,这个单词还是表示楼房的第二层,因为在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还有另外的单词。”
“我很好奇,纪小姐是怎么了解到这一点的呢?像我苦心钻研了十几年,都没能了解得这么深入。”
话说得客气,但纪廷夕听出来,她在质疑其真实性和权威性。
“我找子芹和子岑确认过,她们听到这个词,第一反应就是二楼,虽然后来改成了一楼。”
文度拿筷子的手动了动,见锅里菜叶熟透,但还是没轻易去夹,怕动作露出破绽。
之前见纪廷夕检查解译记录,她能保持淡定,一大原因就是,已知在北郡城中,没有哪个荷梦人对瑟恩语的研究,比她更深入,而卫调院的人,也不可能请瑟恩人当语言顾问,更不可能向瑟恩人泄露密文内容,所以综合考虑下来,没有人能检查出她译文中的错误和缺漏。
但是没有想到,纪廷夕这人另辟蹊径,把单个语法点拿去测试子芹姐妹。她们长期留在卫院,果然是个不定时炸弹,能提供的价值,远远不止指认吉欧尔站点那么简单。
“这件事情呀,再次证实了语言这个学科的特点,外语者再怎么研究,也比不上母语者对语言的领悟自然。多谢纪小姐给我指出来,我一定谨记下来,在以后的工作中避免再出现类似错误。”
“不不,你不需要谨记,作为母语者,你天生就熟悉。”纪廷夕完全不给下台的机会,继续发力,“文小姐之前的讲座,我有幸听过,是关于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吧。我记得当时你举过一些例子,这些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之后我又了解到,你写了七本语言类专著,其中有一本叫《瑟恩语的起源》,里面有涉及到瑟恩文化的分析。
“其中第212页的第十一行开始,有清楚地提到,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单词,放到日常环境使用中,普遍理解为一楼,但是在处理瑟恩的文学作品时,一楼应该翻译为二楼,符合外语学习和阅读者的理解习惯。”
纪廷夕顿了顿,给文度插话的机会,但文度保持沉默。
——在她一个语言学者的角度来看,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扎实,足以证明她的错误和用心。
甚至在这一刻,她开始认可纪廷夕,虽然她是一个刽子手,但她为了揪出卧底,花了大量时间钻研,甚至还仔细翻阅了七本专著。
专著虽然用荷梦语书写,但里面涉及大量的瑟恩语和外邦语言,连语言专业的学生,都很少能将七本专著啃下来,她一个外行,居然如此刻苦,还能在书中找出相应的例证。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当初你的审译错误,造成抓捕行动的失败。外勤人员蹲守了一下午,最后破门而入,发现房间内的都是普通的荷梦民众,而真正的瑟恩成员,早就发现异常逃走,他们一直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想到最开始得到的消息,就是误导。”
纪廷夕将火调小,打算慢煮慢炖,锅里的泡泡徐徐上冒,达到临界点后,层层炸开,聚集的热量在一瞬间爆发,文度看在眼里,心里被灼伤。
按照职业素养,也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个时候她应该维持正常行为,继续吃饭,继续谈话,让对手看不清她真实的内心活动。
但是筷子安放在木托上,泡泡破裂在死静中,纪廷夕的话语落地后,好像一切都有了结果,无需再演。
她伪装了三年,三年内全年无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打了兴奋剂般敏锐,甚至都尝试控制梦境,怕说出的梦话暴露重要信息。
她掩藏了自己的需求、情绪,甚至是精神状态,在夏之莲花店倒闭的第二天,就拿出最佳状态,提前达到工位,组织一天的工作。
这种紧绷而虚浮的状态,像是一个长袍,将她罩在其中,长期呼吸不畅,只有晚上能稍作喘息。
但有时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她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哪一天暴露了,会不会就解脱了?
不用每天深入狼群中央,不用每天接受检查和审视,不用每天想方设法,迫害自己的同胞,然后又争分夺秒地去挽救。
更不用走在街上,看见瑟恩模样的人,都要远远绕开,划清界限。
她做的迫害,算不上高明利落;她做的挽救,也不够光明正大。
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卫院人,也不能算一个真正的瑟恩人。她就一直披着厚重的袍子,穿梭在两道墙间逼仄的夹缝里,指缝里满是血污,混杂着荷梦人残骸,还有瑟恩人的血肉。
她遮遮掩掩,需要随时做好被卫院枪毙的准备,也要做好被同胞唾弃的觉悟。
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没想到是在一家餐厅里,在饭桌旁,锅里还冒着热气和菜香,像是为了这一刻庆贺。
只是纪廷夕不可能让人好过,她的话语、她的动作,她准备的每个细节,在这一刻化作一把匕首,刺开了文度身上的长袍,呼吸一下子就顺畅开来,但同时也变得紊乱和破碎。
痛感和麻木同时来袭,刀上像是淬了毒液,但毒液里混合着麻药,扎进胸口后,疼在一瞬间,麻木也在一瞬间,两种感觉对冲之下,形成了一种茫然的平静。
在这一刻,文度放弃了严格的姿态管理,她静静坐在原位,允许自己不做反应,缓慢调整心态。
桌边,已经安静了一分钟,纪廷夕礼貌待人,给客人留足反应时间,没有催促对方回答。
空白期出现三秒,都算反应失误,露出破绽,但文度似乎已经不在乎,锅里的气泡冒完后,她终于转头,看向窗外。
广场边,公务人员终于上了车,开车离去,人们举着牌子,紧跟其后,嘴里大喊着什么,想必足以透过玻璃,传入车内,让那位贵官走得也不安生。
“这幅情景,想必纪小姐更是喜闻乐见吧?”
纪廷夕才解决完蔬菜,打算下点冻豆腐换口味,“文小姐喜闻乐见就行,不用带上我。”
“我可以是卧底,你就不能是了吗?”文度慢慢回眼,目光像是探照灯,在室内巡视了一圈,终于扫到她脸上。
纪廷夕笑了,长筷在锅里烫了烫,“怎么,你也有证据?”
文度重新拿起筷子,眼里的茫然已经清空,换做坚定的焦距。
——她严密的管理姿态,再一次回归。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吃饭,就像你说的,赶过来多辛苦啊!”
第73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顿晚饭,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餐,但是却承受了太多秘密,就连锅里升起的水汽, 都像是烟雾弹, 在话语之间,蒙上一层真真假假的阴影,担心被旁人摘听了去。
纪廷夕对文度的发言,看起来很感兴趣, 就像学校里听故事的学生, 好奇老师又会编出什么样的离奇事故。
“纪小姐, 你对我的语言专著感兴趣, 但是我对你的过往功绩,也十分好奇。我有幸了解了你的过往, 发现在甘特明卫调院,你一直致力于对立博派的追踪和破坏,两年间, 你破坏了多起立博派的活动,摧毁他们的站点,但是神奇的是, 成功逮捕到的立博派人,却数量有限。为数不多的几个, 经过你的审讯, 要么自杀了,要么叛变了, 重回立博那边当卧底。”
纪廷夕作为东家, 手里一直没闲着, 将蔬菜都盛到空盘里, 方便一起夹取。
“你是想说我审讯技术优秀吗?既能引人自杀,又能让人叛变。”
“我想说你和立博派配合得相当默契,只抓站点不抓人,即使抓人,也是有异心或有利用功能之人,这一方面能帮你建立功绩,在卫院里扶摇直上,另一方面又能帮立博派有序地撤退,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文小姐肯花心思了解我,就是我的福气,不管了解得对不对,心意我都领了。”
纪廷夕的眼神从锅里抬起,不紧不慢,似乎并不认同这番推断。
现在,文度转守为攻,变成输出的一方,但是形势的优势,还是站在纪廷夕那边。文度的五指紧了紧,她需要持续输出,反客为主,这是她今天唯一翻盘的机会。
“说完了过往的功绩,我们来说说你在北郡上任以来的业绩吧。最近的一次,就是天鹅宫事件吧?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康曼代表团离北后,到底是哪一方泄露了信息?肯定不会是睿尔台和康曼邦,他们为的就是促成贸易合作。
“当然,也不可能是瑟恩组织,邦境开放,对于他们有好处。那么最大的可能,要么是立博派,要么是盖列邦,这两方势力,都不希望百康合作成功,会想办法破坏。所以我猜想,当初在地下室,有立博派或者盖列邦的卧底在场。”
纪廷夕:“你说得有道理。”
文度才不管她的假意附和,继续发力:“接下来,到了默尔的刺杀事件。当初子完招供时,供出是立博派买凶杀人,贺先生从梅丝回来后,就一直在疑心立博派,但是你却执意坚持,一定要证明瑟恩组织的存在,为此你甚至还将子芹姐妹从劳训营里捞了出来,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破例。
“我查了你的背景,你在上面并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帮忙说话的人,能出现破例的情况,说明你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保证,向上面担保一定能抓出瑟恩组织,立大功,最后还说服了贺德,帮助你一起申请。
“作为一个特行处长官,你的坚持和负责,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瑟恩组织的调查,已经牵扯到你的职业前途,你还如此执着,就变得耐人寻味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刺杀之后,你越发肯定,一定有瑟恩组织存在,并且赌上职业生涯也要把它揪出来?
“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是立博派人,所以你很清楚,立博派没有买凶杀人,这只可能是瑟恩人泼的脏水,所以从梅丝回到卫调院后,你越发专注地查找卧底,一来保护自身安全,二来也为了转嫁怀疑,保护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
纪廷夕停下筷子,眉头抬了抬,“看来你承认了,自己就是瑟恩组织的人,不然你不会知道,子完的招供内容,也不会对我有这种怀疑。”
“子完的招供,是贺院长告诉我的,他能跟你聊天,就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文度见她在反扑,赶紧接上刚刚的话尾,不给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之后的事件,包括全院禁足,包括让夏烈分花,都是你的主意吧,玩这么疯,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让贺德把目光集聚在瑟恩组织身上,也肯定你的价值。”
“他的目光不需要转移,我的价值也无需肯定。”纪廷夕本来想下荤菜,但见文度筷子没怎么动,还是把火关小,尽量和她保持用餐同步,怕自己先吃光了,只能让贵客喝汤底。
“不,他需要,”文度斩钉截铁,“从梅丝回来后,立博派就上了‘餐桌’,一直在贺德的日程之中,还任命白卓去专门调查,全院禁足的前夕,白卓已经查到了红秀场,准备确认怀疑名单了,但是一眨眼,就被你紧急召回,困在了卫院里,再出去的时候,红秀场里连人影都没有了,让嫌疑人躲过了一劫——所以全院禁足,最根本的目的,是你要为立博派成员创造撤退的机会。”
“文小姐了解得挺透彻啊,居然知道红秀场里,有不法分子在活动?白先生还没查明确的事,您就先一步得知了!”
“如果不出意外,红秀场就是立博派的联络站,你之前经常出入红秀场,就是在传递消息,而这里,”文度抬头,环视一圈屋内,“你敢这么光明正大在这里谈及敏感话题,这里也是你们的站点之一吧?”
问完之后,见纪廷夕没有立刻回复,文度一鼓作气,干脆直接说完。
“还有,这次的外邦游客事件,本来不该你负责,但是你却借助杜小姐的事情为理由,强势介入,推迟了库珀的释放日期,引发了大范围的舆情,损坏了卫院的名声。其实卫院的名声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你只是关心蛇口湾的动态,想通过直接参与,获取内部消息,至于如今引发的滔天抗议——”
文度再次侧头,用目光指向政府大楼里前的乱象,“正是你喜闻乐见的,不是吗?”
纪廷夕笑了笑,无奈般摇头,“你说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讲给贺先生听,他肯定也会理解你的思路,但问题在于,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她伸手,取过文度放一边的菜单,举起示意,“你最起码要像我一样,拿出一件实物来,这是最基本的指控的诚意。”
“我对你说的这些,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贺先生和也女士可不这么认为。”
“我不需要他们认为,我只要你认为,”文度没有笑,但眼睛睁得明亮,眼底的诚意展示而出,“就像是你一样,并没有将证据上报给贺先生,反而是请我吃饭,第一个告诉了我。”
纪廷夕没有回话,不置可否。
这个无声的间隙,文度感觉到,刚刚偏袒的气势,就快要平衡,向她这边聚集而来。
在快要平衡的微妙时刻,她深呼一口气,鼓足勇气。
“纪小姐,我们和解吧。再争斗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损耗,得利的反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纪廷夕抬眼,眼色里意味不明,并不想让对方看清底色,“我们不就是敌人吗?”
文度摇了摇头,目光放柔。
她伪装了太久,眼神难以献出本质的坦诚,但也尽量去掉伪装,就事论事。
“你好像从来没有把瑟恩人当成是敌人,我还记得你在沙教授家里,说的那句胡话:‘一个器官,生来就是一串结缔和神经组织,解剖开都难以分辨成色,还分端正和劣根?’这应该是你真实的信念吧,你跟其他立博派人一样,并不信服基因理论,崇尚自由和平等,如果不是睿尔派中的极端分子搅动,你们根本不会对瑟恩人下手。”
“没你说得那么高尚,当年瓜分瑟恩人财产时,立博派可没少占便宜,跑路的时候,也是自己逍遥,没管你们的死活吧。”
文度无声叹了口气,“纪小姐,我承认,最开始是我们先下手,把卫院的目光引到了你们身上,想让你们挡枪,给你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包括现在,威胁还在继续。
“但是我们并没有把你们当作敌人,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在夹缝里求生存,希望能争取到喘息的机会。我们的处境都很艰难,你应该也能感受出来,继续靠这样互相争斗来求得生存,不是长久之计,迟早有一天会两败俱伤,并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
“文小姐,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还是要提醒你一点,现在是我掌握了实际证据,可以让你直接消失,我以后不需要再动手,也不需要在什么夹缝里求生存。在这个处境下,你跟我来谈和解,会不会太……”
纪廷夕的手在空中翻了翻,手语代替了有声语,文度知道她的意思:太不自量力。
不过话说到这里,文度反而更加兴奋,她猜到了纪廷夕想要什么。
“确实,你现在掌握了很大的主动权,你可以选择除掉我。但是如果让我继续留在卫院,我能提供更大的价值。贺先生升任了白先生,相当于削减了你的权力,同时也是对你有所怀疑,但如果我可以帮助你拿回权力呢?而且……”
文度看向对面的北郡台大楼,广场上的乱象终于平静,只剩沉默坚守的旗杆,好像喧闹彻底结束,可以获得永久的一方安宁。
“你不是乐于见到睿尔派内部的混乱吗?我可以把卫调院,甚至是睿尔台,搅得更乱!”
文度说完,又补了一句,聊表谦虚和诚意,“当然,这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的利益并不冲突,帮助你,就是在帮助我自己。”
……
夕阳下山后,锅里的水泡却继续升起,火势开大,烹煮锅里的肉卷肉丸。文度虽然已经吃过晚饭,但这一次超常发挥,把一木架的食物都享用完毕,给足了东家的面子。
最后走的时候,她实在是有些撑,于是婉拒了专车服务,想自己走一段消食。
纪廷夕坐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呼吸外面的凉风。手机响了,铃声调得低调。
“喂,纪小姐,晚饭吃得怎么样呀?”
“挺好的,结果也符合预期,只是稍微换了个方式。”
若星略微一顿,又问:“好,文小姐吃得还习惯吧?”
借助下面的路灯,纪廷夕望见了文度的身影,和平日在卫院里看到的不同,此刻的身影小了一圈,但却笼着一层光晕,明明十分模糊,但却比以前看得更加清晰。
“她挺习惯的,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口味非常一致,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第74章
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新的一周, 新的气象。
文度上班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 就保存在档案室里, 但是她不用撤退,或者做出任何行动。
她只需要正常上班,像以往一样正常发挥,甚至做到超常发挥。
纪廷夕又做回信息室的编外人员, 今早如期来串门, 带来一束鲜花。这次是紫罗兰, 往花瓶里一插, 让整面素色墙壁,都清新雅致。文度当初陪夏烈一起, 熟悉了各种花的花语,其中就包括紫罗兰,象征忠诚和警戒。
“可以永远相信纪小姐的审美。”文度笑纳了这束早间礼物。
“也可以永远相信我的眼光。”纪廷夕笑纳了夸奖, 同时觉得夸得不够深入,自己做出恰当补充。
说完,她靠近办公桌, 闲谈似的,“之前调取的解译记录, 我已经全部看完, 本来应该送到档案室密封了,但我忍不住来问问, 文主任需要查阅吗?”
“纪处长真是贴心, 不过我这里暂时不需要, 让档案室处理就好。”
——在餐厅里, 她都亲自把“译错点”写下来,给她过目了,不需要再找原版确认一遍,触目惊心。
“不得不说,纪处长真有闲情逸致,找出了纸质版的记录认真翻阅。”
卫院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电子档,少部分重要信息,有电子和纸质两种形式,都由档案室保存。
如果需要调取以往的信息,取得档案室同意后,一般是利用快捷方式直接检索。每天新来的文件层出不穷,过往的资料,除非是参考或者检查需要,一般无人问津。
所以文度一度以为,那一处缺漏,只要不是自己暴露,引发大规模倒查,就不会被人察觉,而且就算被发现,只要没有研读过她的专著,也不能算板上钉钉的罪证。
只是没有想到,遇到了纪廷夕这么个神人,对她爱得深沉,连专著都看得字字入心,把本应埋藏在浩瀚文海里的疏漏,都捞了出来。
“解译记录里,有文主任经手的资料,我当然要认真翻阅了,其中你审核的信息,我读得最是认真。”纪廷夕莞尔一笑。
文度觑了她一眼,没有将她的笑意归作友善。
上周五的约见,纪廷夕并未明确同意和解,只是给了她一个试用期限,得看她的表现,能发挥出多大的价值,所以在正式和解之前,算是单方面的试用关系。纪廷夕是甲方,而她是受到约束和监督的乙方。
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来送花,是来视察她的工作了!
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像以前一样暗自较劲,得小心供着,不能惹“纪老板”不高兴。
文度抬眼回视,语气中填满了真诚:“纪处长对我这么上心,那我以后,得更加努力工作才是。”
“努力工作的同时,也多注意休息,不然我该心疼了。”
……
今天,是前往新联络站的日子。
月穆昨晚告诉了她,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暗号,站长会在店内等候她光顾。
组织上安排联络站时,有参考她的喜好。
文度可以没有任何喜好、无欲无求,也可以海纳百川、见谁爱谁,之前喜欢养花,现在喜欢甜品,如果组织需要,她甚至可以喜欢去跳健美操。
甜品店名叫欣意,淡粉色招牌,浅色的室内装潢,轻柔小调漂浮在空中,给进门的顾客粉刷上一层快乐。靠近柜台的一边划作售卖区,靠墙的是休息区。客人可以买下带走,也可以在店内享用。
文度在玻璃展前挑选,看中了其中一个烤布蕾,正犹豫之际,店员前来倾情推销,“小姐,您想要这款奶油布蕾是吗?新店开张,可以给您三折优惠,进行试吃。”
“可以,拿一个吧,我就在店里试吃,如果味道合适,我就多买几份。”
给月穆带回去,这样她就能省出做甜点的时间,用来练习舞蹈,丰富业卧底的业余生活。
店员将甜点和餐具盛到餐桌上,示意文度尽情品尝。
文度坐下后,才发现座位的设计,更是别有用心。
首先座位的摆放并不规则,彼此之间距离较远,而且相邻的座位之间,设有弯曲的蛋糕架和展示树,最新的甜点模型琳琅满目。再加上轻柔悦耳的纯音乐,就算坐下后,同朋友说话,周围的人也听不见声音,可以放心交谈。
文度先吃了布蕾上的蓝莓,虽然是装饰,但也染上布蕾的甜意,还带有本身的酸甜,瞬间能点燃食欲。布蕾上有一层焦糖,不薄不厚,用勺子去敲,甚至能敲出鸡蛋壳般的质感。
“焦糖和布蕾一起吃,味道层次更细腻哦。”
文度抬眼,见一个女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第一眼,就看见小香风的上衣,浅粉色格纹,粗呢配铆钉扣,清新感不输橱柜里糕点。
除了衣着,女人的长相也是精巧,糅合了荷梦人的立体和瑟恩人的娟秀,戴着一个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明亮,像是柠檬蛋挞上点缀的樱桃。
“店里有蒙布朗吗?”
“有的,小姐是要香草口味,还是莓果口味?”
暗号对上,文度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这位就是甜品店的店主了,她也尽量往这方面打扮,但是看气质,自信利落,更像是甜品连锁公司的高管,统领大局,但为了站点需要,降身到这处小店面来。
而且看她的长相,似乎也是荷梦和瑟恩的混血,因为祖上的融合,血统被隐去,从而也在大清查中幸存下来,可以像纯种的荷梦人一样创业工作。
“文小姐你好,我是新联络站的站长,印琛,印泥的印,琛贝的琛。以后由我来负责和你的联络对接。”
“你好印小姐,店里的店员,都是自家的吗?”
“对,考虑到本站点的重要性,就没有招聘外人,进行严格保密。刚刚给你介绍的,是在七叶街蛋糕店工作的希里,这边有需要就把她调过来了,之后有信息,也可以传递给她。”
文度颔首,见希里已经开始接待另一位客人,专业热情的程度,一看就颇有服务经验。她边介绍,边将客人往对面的橱柜引,尽量不打扰她俩的谈话——更是有经验的吉欧尔成员。
印琛翻开桌上的手册,笑得周到有礼,“我们这里,除了传统的甜品,还有许多自创的种类,小姐要不要先了解一下?”
“好啊。”文度露出好奇之色,印老板的气质太足,总感觉在和她谈几个亿的大单。
印琛翻动铜版纸页,精美的甜品图,在其中依次出现,下面配有甜品名称和口味介绍,文度的眼里全是可口美食,但耳朵里进的,却另外的画风——
“康曼和百伦廷,双方的订单量都在大量增长。康曼的博哥大电子公司,打算在这里投资创建跨境工厂,节约人工成本。到时候就可以吸纳我们这边的瑟恩工人,还方便进行人员的转移。不过公司工厂的选址,具体的运输路线,需要你帮忙审核一下,因为到时候我们运送‘货物’出去,要考虑到便捷和巡防的问题。”
“好,这个没问题。”
以前要拿到巡防安排,文度还得以身试险,但现在可以直接和纪廷夕谈条件,希望能比以身试险容易一些。
“最近吉欧尔线路的效率如何?”
“同邦境打开前相比,已经高效了许多,数量也翻了三倍。达到安全地点的人,想向我们表达感谢,但是因为保密需要,感谢的书信没有发送,只是组织上转告了我们。”
画面定格在舒芙蕾上,金黄色圆身,边缘焦脆,从内鼓起,像是充了气的蛋糕,奶油从头向外溢,又缓缓地流淌而下。印琛细长的手指压住页面,倾情“讲解”这种催人涎下的甜品。
文度仿佛已经吃到甜品,心里发暖——只要线路,还在源源不断转移生命出去,那她们的工作就算收到了回报,无法计数但也无法估量的回报。
“对了,还有多霖,她向你问好,关心你最近如何。”
说到这里,文度才想起来,已经许久没跟多霖见面。
之前因为“卧底事件”,贺德虽然没有怀疑她,但心生忌讳,没有让她再去家庭辅导,她已经许久没见到贺丽林,从而也断了同多霖交流的机会。
“我还好,希望她不要担心,麻烦替我转告她,让她注意安全。”
……
贺丽林近日,不仅没有见到文度,还很少见到贺德。
没了贺老爷子的定期查访,贺丽林的放飞程度,就差把兰芷静辞了,自己担任贺府总管。
不过贺丽林虽然脾气不好,但自身的条件太好,狐朋狗友一点也不缺,每到周末就会收到盛情邀请,她要么全部拒绝,要么看心情,从里面挑一个回复。
这个周末,她挑中了高中同学的庆祝舞会,庆祝她的论文顺利发表,距离毕业更近一步。
贺丽林接收邀请时,都嗤笑了一声——你庆祝论文见报,举办舞会做什么?开个记者发布会,不是更能显摆一些吗?
赴约时,贺丽林本来不想带多霖去,这些高中同学都认识她,高中时的关系谈不上友好,如今又是这种地位变化,见面对双方来说,估计比期末挂科还不痛快。
但是多霖给她准备化妆品时,主动提出要一同前往。
“朵瑞思组的局,还有基锐、乔亚她们也在。”
“没事,我干我的活,你们跳你们的舞,互不干扰。”
以前贺丽林可没这待遇,别说带多霖出门玩耍,就是出去晒个太阳,她到了庭院中央,多霖就撑把伞站在远处,问多了就是:“小姐要是晒累了,来乘凉就是,我不晒太阳,我见不得光。”
这次多霖主动提出前去,贺丽林相当受用,虽然不能带她一起跳,但能一起感受舞会氛围,回家之后,她们可以自己布置一个,连人带猫一起跳。
在准毕业生朵瑞思的组织下,舞会办得有模有样,就在两层楼高的家里举行,硬件道具一应俱全,软件服务也是无可挑剔。
客厅里,朵瑞思身着礼服式连衣裙,热情来接,硕大的裙摆层层绽放,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姿。
“丽米,我太想你了,约了好久你都没出来!”
“之前周末都有学习任务,其实这周也一样,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一定得来。”
——主要是想出来透透气,你这里吃的比较多,就来了。
朵瑞思挽着她的手,引向长桌后的同学。老同学手里端着酒杯,都已经发现了来客,齐齐看向她,以示欢迎。
“丽林来啦!我记得高中那会,你就特别擅长跳舞,还参加了舞蹈社团。”基锐抢先一步招呼。
“还好,你的芭蕾跳得也不错。”贺丽林开始搜刮为数不多的情商。
“好了,就差小查了,我们先玩着,都他来了自动加入,”朵瑞思点了一圈在场人数,双手一拍,“现场男生人数和女生差不多,先来一首华尔兹吧!”
管家收到小姐的指示,立刻播放音乐,圆舞曲在大厅中响起,环绕在众人脚边,催人起舞。在场的同学,都互相熟识,很快就两两组队,不限于性别,想和谁聊就去邀请谁,叙旧和共舞同时进行。
贺丽林已经被朵瑞思预定,从头到尾,她的手就没有被放开过,伴随全程的舞曲伴奏。
“那个大学霸,看起来还是一样高傲啊?”
多霖坐在墙边,静静注视她们的身影。
其实贺丽林一来,众人也同时发现了她,只是没有打招呼,就当没看见。
多霖今天穿着白色上衣,外面套着吊带连衣裙,头发梳了股鱼尾辫,垂在脑后。这副打扮,不像是来参加舞会,但也不像是雇工,配上她那张脸,还是上学读书时的感觉,冷淡又疏离。
“没有,她天生就是那张脸,就像是我家的猫一样。”
——并没有针对谁,只是平等地不想搭理每一个人。
“让她做雇工,你不会受气吗?每天还得看她脸色。”
贺丽林扪心自问,这三年来受过气还真不少。猫不让抱就算了,人还对她爱搭不理,只是近两个月才稍微好些,主仆关系逐步迈上正轨。
“还好,她做事情挺高效,什么事情交给她做,我放心。”
“她确实得好好做着,如果不是你,她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么好的待遇,早进工厂里当牛做马了!”
多霖见她们在说话,但隔得远,还有音乐,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索性就低下头,开始编发夹。
在家时,有这种空闲时间,她一般用来读书,贺丽林有很多纸质书,她可以随便拿。但是现在这种场合,读书并不合适,她不能比这些优秀的荷梦人显得更好学,得给她们留些面子。
她拿着两根棒针,将毛线编成姜饼的形状,正聚精会神之际,面前伸出一只手来,阻断了她的视线。
“陪我跳支舞吧?”
朵瑞思和贺丽林,停在多霖身边,见到这一幕,不约而同停下来。朵瑞思见贺丽林没说话,便开了口,这是她的地盘,她有责任维护秩序的纯良。
“休比,你玩‘舞动人生’玩得入魔了?这是现实世界。”
舞动人生里,人和牛头马面还能跳上一曲,但是现实世界,两个人种一起跳舞,那可比游戏还玩得大胆!
休比直起腰来,“我找她来陪跳不行吗?你们个个都有舞伴,就我一个落单。”
“等一下我来陪你,你先吃些东西,那些披萨和烤面包都是给你们准备的。”
休比望了一圈长桌,没见到喜欢的,又掏出自己的支付卡,递给多霖,“你去对面街区的超市里,买两瓶生啤回来。”
多霖先坐着没动,似乎没听懂他说话,过了半晌,抬起手准备去接,被贺丽林抢先一步拿走。
休比愣住:“怎么,贺小姐要帮我去买?”
贺丽林将卡递给朵瑞思,“生啤呀,朵老板这里肯定有,把卡给她刷就是。”
“是啊,生啤熟啤都有,早说你想喝啤酒嘛,我这里还剩了一箱。”
两个家工去厨房搬来啤酒,刚从冰箱取出,酒瓶上蒙有一层水珠,能让客人喝个透心凉。
酒来了,但是休比又不喝了,因为一曲结束,马上进行第二支舞曲。舞伴打乱重组,朵瑞思说动做到,走到他身边,进行隆重地邀请。
两人还没正式组局,乔亚插进话来,“丽林,我记得你家的雇工,会弹钢琴。正好这里有现成的琴,不演奏一曲吗?”
贺丽林:“她弹得一般,会卡壳,还是音响里放的流畅。”
“没事,我们跳舞都会卡壳,正好跟上曲子,快来一首!”
众人将目光,都放在多霖身上,催促之意溢于言表——你一个瑟恩人,来都来了,总得提供些服务不是吗?
贺丽林忽然梦回高中时的联欢晚会,在大礼堂举行。
她表演一段现代舞,想找个钢琴伴奏,邀请多霖上场,但多霖没有答应,理由是她已经和其他同学组了节目,排练时间会撞上,爱莫能助。
跟别人的时间不撞,就跟她的时间撞,贺丽林恨得眼冒金星,并表示一定要跳得魅惑众生,艳压她们那个干巴巴的诗歌朗诵。
最后有没有艳压不知道,反正在票选中,多霖的节目获得人气奖第一名。
现在,见目光都投射过来,多霖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起身坐到钢琴前,翻开琴盖,前臂抬起,十指微微分开,悬在琴键之上。她背脊笔直,虽然目光下垂,脖颈和头颅仍旧端正,只看她的背影,像是身着绚丽的衣裙,星光点点。
十指落下,琴声流出,奏鸣曲的旋律欢快,在大厅中轻盈流淌,流畅得没有任何磕绊。
这次贺丽林的舞伴是乔亚,跳的时候忍不住发问,“诶,你在家该不会让她天天弹吧?”
以报当初的遭拒之仇。
“没有,没时间让她卖艺,活儿都干不完。”
多霖能胜任大小姐贴身雇工的位置,完全是靠她任劳任怨,凭体力取胜,一点也没靠特长“加分”。
乔亚没说话了,在场众人都没再说话,多霖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往钢琴前一坐,以往稳居第一名的压迫感,再度来袭,压得他们心里不快,连闲聊都没了兴致。
——有一种毕业后,学渣雇佣学霸打工,但在在业务上再一次被学霸碾压的痛感。
一曲弹完,众人中场休息,三三两两吃东西,朵瑞思又来了兴致,目光往多霖身上一扫,笑得意味深长。
“丽林,你家的雇工不错吧,能干活就算了,还多才多艺,你学累了回家,还有音乐享受,我改天也要到家政公司去,让他们给我物色一个瑟恩雇工。”
休比:“那你要什么样的?”
“首先眼睛要大,身型要好,头发还得顺亮。”
“你这是找雇工呢,还是找猎狗呢?”
“虽然是找雇工,但也得找顺眼的不是?放一个丑东西在家里,我图什么!”
基锐加入进来,“我也喜欢好看的,可惜他们的眼珠都是棕色,要是有紫色和绿色就更好了,我小时候买娃娃都喜欢挑绿色。”
一时间,好像瑟恩雇工,成了一种“抢手货”,众人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地谈论,准备回去就在家里置办一个瑟恩人。
查理:“你们都喜欢好看的,我不一样,我要选脑子好使并且听话的瑟恩人,他们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贺丽林斜眼看去,张口就来:“你干脆找个人帮你上学算了,文凭归你,知识归他,没准还能把你挂掉的几科捞上来。”
现场安静下来,贺丽林的情商,一直是个未知变数,要是努力挤一挤,可以勉强维护人际关系,但要是自由发挥,能让所有的聊天戛然而止,让白天变成黑夜,伸手都不见五指。
上个话题已经被她斩杀,众人救不回来,朵瑞思又换了个话题,边分披萨,边跟大家聊这个暑假的旅游胜地。
贺丽林又不想聊了,走到多霖身边,第一次提了要求,“去超市里买些灌装鸡尾酒吧,白桃味道的就行。”
朵瑞思刚好听到,在后面友情提示,“对面超市是会员制,只对一级公民开放。”
——多霖是二等民,进都进不去。
贺丽林回头,“她带的是我的支付卡,绑定我的身份证。”
朵瑞思比了个OK,“那去吧,没问题。”
多霖接过卡,抬眼望了一眼贺丽林,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个房间里的话不好听,她怕她听着难受,所以让她出去逛逛。
提上贺小姐的手提包,多霖走下台阶,但刚走到外面,却见后面有人跟上来,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宝博,也是她以前的同桌,关系还算不错。
刚刚在房间里时,两人都装作不认识,现在周围没了人,宝博凑近上来,一本正经。
“多霖,你现在帮贺丽林做工,虽然是住大房子,领高薪水,但是她那个脾气我们都知道,高中的时候就没少针对你,现在在她家,她肯定也经常欺负你吧。”
多霖捏紧了包带,目光警惕,“你想说什么?”
“你别害怕,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些建议,最近北郡城里,要开一批外资企业,由康曼人投资和管理,氛围应该会轻松一些,我是从我家的公司获得的消息,应该真实可信。”
“谢谢你的分享。”多霖移开目光,准备离开。
“其实……如果条件可以,你可以考虑辞职,去企业里面工作,那里对你们更宽容,容忍度也更高。”
多霖微微侧了脸,冷冰冰地看他,没有回话。
宽容?我们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宽容了?
不过是借着“基因邪说”得了势,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优等民了?
第75章
相似之处
红秀场的演出, 不管星期几,都有丰富的座上宾,不过不管顾客的需求再怎么扩容, 秀场里的票数都是雷打不动, 严格保证会场秩序和演出质量——争做剧场中的严选场。
纪廷夕作为资深舞台剧爱好者,在这个夏意渐浓的周末,再度来到红秀场包厢,观看剧目《荒野逃生》, 让空调和戏剧, 给跃跃欲试的燥热降个温。
才来北郡时, 她人生地不熟, 是若星介绍她前来,等她混熟之后, 自己就成了常客。
服务生原本是若星的“御用”,如今爱屋及乌,已经熟记她的偏好和口味, 每次都给她订最上佳的看台包间,上最招牌的下剧酒菜,提供最体贴的服务, 让纪女士拥有“女皇回宫”的同款质感。
纪廷夕靠着弧形细绒沙发,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腿上, 双眼俯视舞台, 眼神迷蒙,当严歌进来后, 她不再是“宾客”, 反而当起了“主人”。
“纪小姐, 你来这里, 没有危险吧?”
“还好,贺德已经怀疑我了,但这里是我之前放松娱乐的地方,越是在这种时候,我越是该来,突然断了,反而生疑。”
之前白卓通过书店老板和地下信息市场,查到红秀场,给了她们平地一击,不过好在,趁着卫院禁足“歇业”的时间,场内进行了快速的调整,该撤离的撤离,该低调的低调,连应付检查的托词都已经想好。
不过日常的营业和活动,还是照常不误——其中就包括纪廷夕和若星,还是照常前来,一点也没规避的意思。
就像卫院里的其他同事一样。
卫院内部,从未公开对红秀场的调查,这里也很多干员的娱乐场,纪廷夕和若星没有理由避讳,装作不知情就好,只是行事需要更加小心,在包房的监控摄像头下,都得保持演戏状态,对话和动作完全分家。
严歌像是得了吩咐,坐在茶几旁,现场调制拉花。牛乳在他手中盘旋滴落,注入咖啡之中,在表面形成弯曲条纹,他甚至都不需要纪廷夕动口吩咐,自己就调了一朵康乃馨出来。
“白卓的这一查,着实惊动了一些地下交易商,不敢再来这里谈生意,他们不来,我们的掩护就少了,小纶还不得不撤离了,看着形势发展,之后估计我们也要换地方。”
严歌说着,越发痛心疾首,“瑟恩人这次真是办的好事,什么都往我们身上扣!之前的刺杀栽赃就算了 ,这次还把学生群体牵扯了出来,我们要是玩完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舞台上只留了盏追光灯,主体凸显,其他角落都陷入黑暗,包括对面的观众席,光线寥寥。纪廷夕的轮廓在包房里若隐若现,神情纹丝不动,过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出现,成了演员台词的注脚。
“我的位置,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威胁,本来就站在敌对面上,他们做出反击也不奇怪,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主要目标还是不变,首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昨天刚到的情报,阿瑟吉将军在陆军医院,估计是悬了,接下来的继任候选人,包括维尔华。厄安城和首府那边,都已经在着力跟进。”
“对,一定要让维尔华继任,他应该是在邦民警卫队中,我们唯一能发展的偏左人士。要是让多得西和蒲波继任,只会巩固睿尔台的统治。”
“是的,不过明年,四年一度的大选期就要到了,但我看睿尔派,一点也没有认真备选的意思。”
纪廷夕垂眼,打量马克杯中的形状,鲜花的模样初具,为了延长说话时间,花瓣拉得格外细致,如同写生般清晰毕现。
“他们当然不用认真备选,英利派算是寿终正寝,我们又一直被遏制,现在影儿都不敢冒,而其他支持基因论的派党,都是小门小户,睿尔台让他们活下来,只是为了给选举制度做个样子,压根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严歌颔首,同时表情越发凝重,好好的拉花,在他脸上拉出了“残花败叶”。他虽然是下线,但每天操的心,比纪廷夕还多,哀其自己派党之不幸,又怒其他派党之不争——四年,快四年了,怎么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还在任由睿尔派为非作歹!?
“哎,最关键的是,现在边境开启,对外贸易和合作放开,其他邦度,相当于是默许了睿尔台的基因政策,再这么下去,他们的统治,只怕会越来越牢固啊!”
“没事,”纪廷夕的目光眺望舞台,神色不动,“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可不是白费的。”
上一秒凝重,下一秒,在凝重的表面,又刷了一层希望,严歌抬眼打量沙发上的贵客,语气一变。
“纪小姐,厄安的上级,预计这两个星期要来北郡城里,举行一个面对学生的发展动员会,入城检查的事情,可以保证安全吗?”
如果是以前,对于纪廷夕来说没有难度,对于可疑势力的巡查,就由她和警署负责人安排落实,可以手拿把掐地保证安全。
但是今非昔比,白卓分走了一部分权力,有独立安排任务的自由。再加上他最近,一直在暗中搜集信息,眼瞅着就是针对立博派,纪廷夕综合考虑之下,觉得此事并不稳妥。
因为厄安城位于西大区,是立博派的根据地,在全邦范围内,西大区算是立博派的铁杆粉丝,连续十次选举,选票都奔向立博派的怀抱。
而作为省会的厄安,更是铁粉中的粉头,在如此高浓度的左.倾氛围中,睿尔台就算只手遮天,也奈何不了他们,只能是在明面上,抑制了质疑“基因理论”的言论。
“厄安的上级,知名度太大了,而且现在的大学学生群体,就是重点检查对象,这个节骨眼上开动员发展会,实在是冒险。你跟派里提个建议,看能不能取消统一的发展会,由北郡城内部的派员,分散发展,这样可以更好地避开卫院的追踪和监视。”
花拉得精细,但得益于手法熟练,终于顺利完工,严歌将咖啡杯推到她面前,热情的表情中,透出为难。
“恐怕不太行,我们这次面对的,都是即将毕业的研究生群体,他们在雏菊之变前,就已经上了大学,接受过自由思想的培养,有自己的独立意识,一直是我们的重点培养对象。
“而他们都是各专业的人才,毕业之后,也会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培养起他们,就是我们对睿尔派思想控制的有力反制。这次来北的上级,在学生中间享有很高的声誉,由他来亲自动员发展,可以向学生直接展示我们的能力和决心,效果一定会好很多,相当于在学生心里,埋下一张属于我们派的选票,一张坚定的选票。”
“所以纪小姐,麻烦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上级的入城安全,我们尽量赶在学生毕业之前,完成动员发展!”
……
夏之莲花店倒闭,但是回家的路上,还有其他花店,文度为了保持人设的连贯性,也会时不时光顾,买一两束鲜花,只是店里没有DIY配花区,她也不会再坐下来,跟店主促膝长谈。
家里的那束茉莉枯萎后,文度也不再买白色鲜花,怀里的花束一定要沾些色彩,提亮家里本就不算靓丽的搭配。
今天她喜得一束向日葵,花朵横卧在方纸袋中,往外探出脑袋,跟随她的脚步观赏街边丽景。
走入梧桐街,她加快步子,想快些回家醒花,但刚转到联排别墅区,就见到一辆熟悉的汽车 ,缓缓接近身边,与此同时,车窗降落。
“文小姐,今天下班后,有没有安排呀?”
文度提了提手中的花朵,“回去赏花,家里新买了个水晶杯,配绿杆黄花肯定亮眼。”
“正好,我家里也有一个水晶瓶,细腰广口,不知文小姐介不介意,到我家里先去试验一下?”
文度控制住了,好歹没有绕开走——这是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花?
“上车吧,文小姐,还没有去我家坐过呢,今天多好的机会!”
车声停下,文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纸袋放在脚下,空间有限,她的双脚挪动不开。纪廷夕把花袋提起来,起身放到后车座上。
“花也是贵客,得让人家单独坐个位置才对。”
文度的双脚伸长,笑道:“怎么忽然想起邀请我去你家?”
“没有忽然想起,只是蓄谋已久,之前不方便,现在不是方便了吗?”
听她如此一说,文度心里就有数,这一次做客并不简单。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
“喂,穆姐,今晚去纪小姐家里做客,你不用等我。”
“好啊,注意早点回来。”
月穆的语气伪装到位,但文度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上次的晚饭之约,就来了这么大的阵仗,连伪装的狼皮都给她扒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又是什么晴天霹雳。
总不会要吃羊肉了吗?
文度拉直了嘴角,身体有些隐隐发僵。
纪廷夕的家,位于栗木街,远离城市主要车道,比卫院的后花园还清净。
文度在入门之前,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构想:这人的家里,应该就像她的办公室,棕白黑三色搭配,桌椅床柜都是四四方方,没有多余的曲线,有序和实用主义结合,贯彻到生活的每一处落点,这也是一个卧底的生活写照。
但是真正走进之后,构想碎了一地,文度眼前一闪——光是客厅的置物架上,就摆上了各种玩意,她也算见多识广,但是一眼望过去,认识的都没几样。
对上她好奇的目光,纪廷夕十分贴心,立刻化身“纪家导游”,为她倾情解说。
“你猜猜这是什么?”
“这是香蕉模型吧?”
纪廷夕将“香蕉”放回原位,在头顶尖一扭,香蕉原地转动起来,边转边扒自己的皮,扒光之后,露出一串音符,构成精致的内里。
“这其实是一个八音盒,只是长成了香蕉的样子。”
文度静心聆听,听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它什么时候起音乐呢?”
“音乐?它是静音的,毕竟让一只香蕉唱歌,还是有点奇怪。”
文度:“……”
她看向另一个游戏机,举一反三:“这个也不能打游戏吧。”
“可以打呀,不过它的主要功能,是一个剃须刀。”纪廷夕将游戏机的下部去掉,里面的弧面刀网露出来,按钮一按,发出呲呲呲的剃须声。
“你用它来刮哪里?”
纪廷夕把盖子又盖回去,打开屏幕,横拿在手里,“不刮哪里,主要用来打游戏。”
文度:“……”
无声了片刻,文度在沙发上坐下,不过坐下的瞬间,臀部有片刻的战战兢兢,担心纪廷夕忽然告诉她,她坐的这个玩意,看起来是沙发,其实是个马桶,主要用来净化空气。
“你回家之后经常打游戏吗?”文度好奇,纪廷夕作为劳模,常年坚守卫院,打游戏可不符合她的人设。
“偶尔打,放松大脑,但更多时候是看书,在楼上书房里。”
她抱着游戏机,在文度身边坐下,隔了半只手的距离,既不过分亲密,也不显得疏远,操纵屏幕上的发射机,像是在给她做演示。
文度的目光,最开始还在屏幕上,高频率的移动像素,吸引了她的眼球,但没一会儿,她的身子不动,目光却转移到纪廷夕的脸庞上,停留下来。
她的五官,不管是合在一起,还是单独来看,都大气而立体,就算是现在靠近了看,视野都会被高挺的鼻梁占据,同时也会被半垂的睫毛吸引。她的睫毛细长,像是盖住了余光,所以文度可以大胆注视,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
在注视的间隙,文度忽然读懂了一些东西。
博物架上的摆件,房间里的跳脱的布置,其实才是她本人思维的外放写照,这才是她喜欢的风格。
文度分析事物,会用逻辑思考,但她最直观的工具,反而是直觉的触手。天生强大的直觉能力,会帮助她短时间内进行筛选和判断,有时她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纪廷夕和她不同,她的感知方式是联系和联想,思维能在不同事物间快速跳跃,并且找出其中的联系。
就像是吉欧尔组织,明明已经竭尽全力,隐身到地底,但是她能在瑟恩人的失踪、巡警的遇害,湖底消失的尸体,这几个跨越地点和时间的事件之间,建立起联系,挖出暗幕之下的线索。
思维跳脱之人,多自由、散漫,不按常规办事,但纪廷夕在卫院里,除开故意扰乱的地方,她已经将“严于律己”贯彻到方方面面,严丝合缝的制服,按部就班的流程,官方得体的措辞,就连办公室里,都没有一个活泼鲜艳的摆件。
文度在这一刻,发现眼前这个人,和自己好像,她在自己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深入胸腔深处的共鸣——都一样孤独,一样深刻,一样渴望自由,却又压抑克制,最终呈现出浑然天成的伪装。
其实从一开始,因为察觉到同类的属性,文度对她就有本能的欣赏,但因为身份的对立,在长期的博弈中,欣赏被理智克制,爱慕被思考压制,并且随着吉欧尔利益的波折,对她的感觉也此消彼长——可以和她和平共事,也可以拿起屠刀,做出刺杀的决定。
但是现在,两人的真实身份几乎是挑明,有了合作的可能,本能的情感,受到的压制减弱,终于浮出表面,而直觉也被共鸣所唤醒,开始探出触手,要将纪廷夕包裹起来。
文度自知情感的波动,有些不同寻常,于是默默垂下了目光,避开被身边人的侧脸吸引。
而纪廷夕不知有没有察觉,只是低头摆弄按键,睫毛垂得低,在鼻梁构成的阴影里扇动。
家里还有佣工,她俩现在并不方便正式交谈,只能闲聊打发时间。
不过没过多久,文度终于听到响动,见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一个中年女性,将围腰脱掉后,放进挂钩上的布袋里。
“纪小姐,晚饭已经做好,按照您的吩咐,准备了空心粉和大麦茶,都做好了保温。”
说完,她背上背包,麻利离开了房间,动作迅速得来,好像晚一秒都会扣钱。
文度见了,心里明了,“你家里没有固定的家工吧?”
“没有,都是钟点工,到点做好饭就走,一周固定五天或者七天。”
所以每天回家,都是一个人吃饭。
文度虽然喜欢独处,思考问题时也需要独处,但她很难想象,如果她每天回到家里,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思考时连大脑的回音,会不会都显得格外空旷?
但是退一步讲,如果不是因为月穆,如果不是有合适的搭档,就算要忍受寂寞,她也不会在家里留有雇工,以她们的身份,身边有同伴作陪,本来就是一种奢侈。
因为隔断设计,餐厅和厨房,都隐没在后面,目光不及,但可以闻见香味。
纪廷夕指了指饭厅,“我们去吃饭吧,和文小姐共进晚餐,是我的心头所爱。”
文度没动,笑得意味深长,“纪小姐邀请我来,应该有急事要说吧,我们要不然先把事情解决好,再共进晚餐?”
毕竟,边进食边接受晴天霹雳的滋味,她不想再来第二次,肠胃和心脏,总得先顾及一个。
第76章
只是现在,她爱上了下棋
房间里异常安静, 气氛也被烘托得微妙,纪廷夕本来还想,先请客吃饭, 联络完感情, 再“图穷匕见”。
但既然文度已经点名要求,也无需再做铺垫准备。
“我记得你说过,可以帮我做事,发挥自己的价值?”
“对。”文度眸光一亮。
“现在特行处的权力, 被白卓分去一半, 我需要你帮助我拿回权力, 重新获得贺德的信任。”
“好, 具体有要求吗?比如时间和注意事项。”
“具体的要求,我之后会告知你, 这次的任务,如果你能顺利完成,那解译记录中译错的信息, 还有你的学术专著,我就当没有看到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提起。”
“好啊, ”文度顿了顿,话音又起, “贵派一直全面而多能, 这次找我提供帮助,应该是难度较大的事情吧?”
“怎么, 文小姐担心完不成?”
“不是, 我是想, 如果任务的难度大, 但我们能顺利完成,是不是就表示我们的能力过关,是理想的盟友,纪小姐要不要考虑,和我们达成合作伙伴关系呢?”
纪廷夕的目光转向她,光芒暗沉,思索了一会儿,才给出答复。
“这个,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这是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文度听进心里,不知该作何感受。
她现在有“案底”在纪廷夕手里,而且是致命的“案底”,但好在她也识破了对方的身份,可以勉强形成制约,不过这种制约并不平等,纪廷夕如果想要,可以随时让她覆灭。
所以现在,她想要寻求平等的合作,达成盟友关系后,利益相连,就算有案底,对方也会帮忙隐藏,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只是纪廷夕的态度,并不明朗,给了她希望,但又像是在画饼,实则只想要挟控制。
模棱两可的回答,激起文度思绪的波动,她沉默了片刻,大脑里忽然一顿,停止了直线思考,浮现出身份暴露的当天晚上,月穆对她的警告——
“度米,直接灭口吧,组织上有过规定,凡是在组织之外,有识破你真实身份的人,经评判,如是不会对你产生威胁,则转移离开;若是有威胁性,则灭口免除后患。”
文度犹豫:“如果她只是简单的荷梦人,是可以直接灭口,但她是立博派的人,背后有和我们一样的组织存在,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立博派虽然理念上崇尚自由平等,但是他们总归是荷梦人,大部分无法与我们感同身受,在涉及到利益问题时,不会考虑我们的,当初的大清查不就是前车之鉴?
“他们虽然打着反对‘专治暴政’的口号,但会见大势已去时,并没有管我们的死活,还瓜分了我们的财产,只为了维护他们自身的安全!”
月穆语重心长,“我虽然没有直接和纪廷夕接触过,但我亲眼见证了你这几个月的变化。自她上任以来,你就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她就是一个典型的立博派精英,嘴上高喊文明道德,但是实则心里,永远把利益和算计放在第一位,这样的人,当不了合作伙伴!”
那天晚上的交谈,就到此为止,文度没有再做辩解和议论。
月穆最担心她的安危,怕她与狼共舞,最终引火烧身。如果让月穆选择,她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路径,即使最终的收益最小,但至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也许是月穆劝诫时的语气太过笃定,在脑海中留下烙印,文度的思考之上,最终浮现劝诫的印记,要给它打上一层水印,提醒“前方危险,注意刹车”。
文度不会允许自己沉默太久,所以思考的速度,压缩到极致,在两秒之内就已经整理完毕,并且在心中草拟好决定,但还没开口接话,纪廷夕忽然坐直,凑近了她。
菜肴的香味明明浓郁,但此刻鼻尖所环绕的,全是她气息,不是香水的渗透,也不是洗衣液的残余,而是属于她本身的复杂气息,糅杂着危险与吸引。
才从思绪中回神,又被鼻尖的气息一拨,文度的身子本能地后移,快要倒下去,纪廷夕伸手抱住了她,同时身子前倾,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间的距离,亲密无间。
“你是不是在想,帮助我,和杀了我,哪一个更方便?”
心脏重重一跳,本来要呼出的气息,被文度遏住,保留在口鼻间,怕气息带有自己的余温,被纪廷夕感知,又窥探到她思考的痕迹——月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她确实非常精明,这种精明除了体现在对事件的精准拿捏,还渗透在对情绪的敏锐捕捉。
她刚刚在想什么,她居然都猜到了。
在对方的环抱之下,文度的行动受阻,不得不郑重考虑月穆的劝诫:同这样的人合作,相当于在和死神下棋。赢了,是平局;输了,就是死局。
最理智的做法是撤掉棋局,不给对方任何机会,掌握绝对的主导权。
只是现在,文度好像爱上了下棋。
“纪小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杀呢?”
口中的气息,终于释放而出,文度坐直了身子,也开始倾向她,两人距离拉到极致,将锱铢必较的谈判,都变成耳畔的低语,轻柔得好像在说夜间情话。
“我是在想呀,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你充分信任我才是。”
……
在文度的感召下,月穆女士,一个控制体重二十年的健身积极分子,成了甜品爱好者,还注册为欣意的尊贵会员,优先预定品种。
欣意提供□□,但是月穆一般亲自去取,并且亲自向店员或店主表达赞美。
这天文度下班前,月穆已经取回马卡龙,在桌上五颜六色摆成一排,像极了她的心情。
可惜文度没能按时回家吃饭,她的心情也一落千丈,等文度回家之后,两人说了会儿话,才有所好转,焕发出之前的满意。
“度米,这个新的联络站挺好的,环境舒适,产品精致,就是有些费体重,还好我牙口不错,不然下个联络站,怕是要选取在牙科医院。”
文度坐在沙发上,给自己的红茶杯里蓄了水,“没事,甜食可以刺激多巴胺分泌,愉悦心情,你看这些天,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我心情的好坏,主要还是和你有关,每天见你平安回来,心情就会明朗。”
——不过听说她和纪廷夕待在一起 ,心情就会一落千丈。有一种好白菜,被猪啃了的危机感。
“那我以后,争取都按时回家吃饭,不过偶尔还是需要应酬。”文度如今,应酬的主要对象就是纪廷夕,她知道这话月穆不爱听,索性略过不谈。
“唉,纪某人不是要求你完成任务吗?你有初步计划了吗?”
文度沉思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
“穆姐,明天要麻烦你到欣意去一趟,转告印老板,给积厉组织放出消息,子芹姐妹在卫调院内,很可能会转移进北郡的劳训营,与此同时,派人在北郡城周边伪装成积厉派,留下些动静。”
月穆被马卡龙点亮的眼睛,瞬间暗沉下来,警觉道:“要开始行动了?”
“对,要帮她夺回权力,我们得早点做准备了。”
文度放下红茶杯,拿起一块马卡龙,好好的晚饭时间,被吃出了下午茶的韵味。
……
6月21日,姆郎城高速收费站,过了这个站点,就是北郡城的范围。但是只要临近北郡,过站速度就尤其慢,严查入城这一块,北郡全邦领先。
过收费站时,需要过三关,一关检查路线和里程,进行收费;第二关检查人脸和身份,进行识别;第三关,选择性检查车辆内部,包括后备厢。
全方位无死角清扫不法分子。
一辆棕色的越野车,终于排到第二关卡,进行人脸识别。
车主将身份证扣在识别机上,对着摄像头站定片刻,提示音通知通过,他快速回到驾驶座,准备通关,但是挡车杆并未抬起,堵住了前路。
车主按了声喇叭,安检员从安检口探身,将和煦的笑容,递到车窗的方框视野内。
“先生,不好意思,全车的人都要通过检查,后座的那位小姐,也请下车接收检查。”
在后座,斜躺着个少女,戴着口罩,头上还有一顶渔夫帽,遮了大半张脸,全程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车主打断安检员,“这是我女儿,不太舒服,病毒性肺炎,我就是送他回城看病的,口罩都不能摘,还是别折腾了!”
女孩躺在原位,只是眼眸转了一圈,看了一下车窗外,没有动作。
“不好意思,就摘一下口罩,影响不大的,如果不过安检,我们没有办法给您放行的,先生。”
车主抬眼看着安检员,眼神不太耐烦,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却放到身下,似乎在储物格里掏手机,准备投诉处理。
安检员面带微笑,他的手也绕到身后,连续按动内部手机的音量键,提醒各方面警惕,有可疑车辆出现在区域内。
在安检员身后,有两个警卫队员值班,帮忙一起检查,他们看着悠闲,在第一关和第二关之间来回走动,维持距离,实则已经进入到戒备状态,余光都在这辆O—XZB—64上。
车主的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不满堆积到一定程度,他右手往后一伸,招呼身后的女孩,“你下去做个人脸识别,动作快一点。”
女孩打开车门,走到识别机前,终于摘下了口罩,她没有带身份证,但是识别机还是识出了身份,显示是东大区的正常居民。安检员见了页面上的地址,瞳孔内的光束收紧。
女孩坐回原位,口罩和帽子都戴好了,但是车杆还未抬起,车主的不耐烦再一次升高,反应在音量和语气之中。
“又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识别吗?”
安检员抬手示意车后,“先生,麻烦您和小姐下车,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的车辆。”
男人的右手,再度放到方向盘下。安检员往后退了一步,两个警卫队员走上前来。
“这是什么规定,为什么其他车辆不需要,就我们需要,怎么,区别对待呀?”
“先生,凡是从东大区来的车辆,一律要进行检查!”
“你没看到车牌号吗?64那么大个数字,这就是个本地车!”
“先生,你们的户籍地,显示的是东大区奎贝省默尔城。”
“孩子之前在那边读书,现在搬过来,这也要查吗?”车主狠狠一敲方向盘,终于拿起手机威胁,“你们再这样,我可要投诉了,给我把挡车杆抬起来!”
警卫又靠近一步,同时其他服务点的安检人员,也同时看向这第二关卡,随时准备提供支援。
“先生,这个也是北郡台的规定,请您配合,不然我们只有采取强制措施了!”
车主环视一圈,见局势对他来说并不妙,他终于放弃了对峙,右手重回方向盘,音量依旧不减,“我们配合检查,但你们要先后退,你们身上有枪,会吓着孩子。”
后座上,女孩裹紧身上的毛线外衫,天气已经见热,她还穿着密实,似乎被这外界的吵闹打扰到了。
安检员示意,两个警卫往后退开,到了同识别机一排的平台上。
车主的手伸向车门,众人以为他要开锁,却见车子忽然后退,要脱离检查通道,惊得后面排队的车辆紧急操作,狂打方向盘,四散开来,“砰——”的一声,撞到水泥石台上。
后方的汽车在入口处腾出空位,棕色汽车没了顾及,从对方车头和平台的空位中堪堪擦过,撤出检查站区域。
车头撞击的震动,惊得安检员浑身一抖,倒吸凉气,“拦住它!”
警卫的枪支终于出套,快速追上去,从后方绕过,示意车主立刻停车。
出了检查站站口,道路变得宽阔,越野车掉了个弯,朝着后方公路狂奔而去。
在违法倒车之外,再加一条驾车逃逸。
警卫队员对着车轮射击,没有命中,越野车一路逆行,不断变道,惹得附近车辆纷纷让。
一辆面包车因为避让,引发连续追尾,在应急车道上挂了一串,倒是给逃逸的车辆空出了位来,在“逆行车道”上,它以全场最快的速度飞驰,就差原地起飞,甩下周围碍眼的车流。
……
这一天,不仅是北郡警卫局、交通管理局,还有贺德这里,都接到了通知。
原来贺德遇到事情,首先会联系纪廷夕,但如今白卓成了办公室的“新欢”,再累再苦,都会抽空来坐坐。
贺德以前欣赏纪廷夕的灵活多变,好像万事交到她手上,都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但是现在,他更欣赏白卓,特别是他的直率牢靠,办案方式没有新意,但至少看着安心,绝不会再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出酸涩的果子——他年纪大,牙口不好,吃多了容易秃嘴。
可靠的白卓,此刻表达了可靠的关心,“院长诶,逃逸的车辆,有抓到吗?”
“它逃回了姆朗城,在城内被警察拦住,进行了车辆检查,没有发现异常。”
“既然没有异常,为什么要逃逸呢?”
“这个就是蹊跷点,现在警方将其带回了警局,还在审问中。”
白卓听着拳头发硬,“就算没有审出什么,也别放了他们,肇事逃逸就够判刑的了!”
贺德瞅了他一眼,这一身正气,放到哪个机构去,都是冲锋陷阵的。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最近调查中,有没有发现积厉组织的影子?”
“暂时没有,”白卓试探性问,“而且您之前,不是才整治清理过吗?”
贺德没有回话,那次是纪廷夕的一次障眼法,以积厉派作为幌子,只是没有想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心心念念的积厉组织,这不送上门来了吗?
“城里是可以保证安全,但是我们的入城口,真是危机四伏,那么严密的检查,都防不住有人贼心不死。”
贺德说完,想起才过去的游客库珀一案,心里怀疑的种子越扎越深。
先是默尔城的刺杀,接着是外籍游客引发的骚乱,现在网上网下,不和谐的声音还在继续,要求卫调院像警署一样,公开具体的审问时长,同时释放没有确凿证据的受审者。
这次舆论的声音之大,矛头之整齐,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煽风点火,操纵民声风向。
最关键的是,如今还有上级的一层压力,卫调站已经放话,之后会不定期检查他们的工作,尤其是审讯这一块。
白卓对于察言观色,没有纪廷夕那么敏锐,但还是看出了领导的忧虑,及时发话。
“贺院,那两个瑟恩的丫头,什么时候能处理掉呀?放在咱们这儿,总觉得是个烫手山芋。我感觉她们只要在这儿一天,我们就容易被积厉组织盯着。”
对内,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对外,也不好应付检查。而且这次还出现东大区默尔城的嫌疑人,有可能就是冲着她俩来的。
“我知道,本来上个月就要送回去的,但是梅默尔那边,不是出现了针对卫调院的恶劣事件吗?于是就耽误了。”
白卓想起来,之前全院禁足的时候,贺德公布过,积厉组织试图在默尔卫院里投放炸.弹,之后又有一系列的暴力举动,形式相当不太平,几乎是人人自危。
默尔卫院和梅丝劳训营自顾不暇,让北郡这边先稳住不动,过去了可能也是添乱。
“那边的麻烦,咱可以理解,那也不能一直放在咱这儿吧?”
白卓真是奇怪,这两个瑟恩人,罪行已经确凿,如今不杀,也不罚,就一直以受审的身份关在卫院监室,万一真出什么事儿,他们不就成背锅侠了?
“不会一直放在咱们这儿,近期就会处理掉。”贺德的嘴角拉低,胡须都跟着耷下来,像是下了重大决定。
本来聊天聊得正欢,一提到这个问题,贺德就没了兴致,示意白卓可以去忙。
等白卓一走,他清了清嗓子,立刻拨通了蛇口湾基地的电话。
“扬司令,你们和梅丝那边商量好了吗?这两个瑟恩囚犯,到底是送回梅丝,还是送到你们那儿?”
第77章
合作之约
6月21日, 文度加班完,是晚上七点。
在家里吃完饭,她一般都会上到二楼, 要么办公要么看书, 绝对不可能闲着。但是今天她端了杯茶,就坐在一楼的窗台边,手里拿了份杂志,随意翻阅。
到了晚上七点半, 门响了, 文度接了来客, 直接带到楼上的书房里, 书房的窗户,还是蒙了一层纱帘, 外面的盆栽掩映,同上次一样。
“纪小姐真是辛苦,每次只要加班, 不仅是饭点,连夜宵点都会错过。”
“还好,肚子会自行调节理想的进食时间。”
纪廷夕刚说完, 就见到圆几上摆放的点心,顺势在书桌旁坐下来, 嘴角压不住得上扬, 眼里见了靓丽的点心,好像被染了色。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文度在书桌边坐下, 笑得温煦, “主要是担心你饿着, 思考不灵活。”
“有文小姐这么贴心地护着, 我的脑速肯定四通八达。”
说完,纪廷夕取了个蛋糕卷,本来赶来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糕点在嘴里化开,胃里也有了反应,真的是饿了,之前在卫院里垫的肚子,好像丝毫不起作用,都败给了这一块蛋糕。
“吃了我的东西,那就是我的好客人了,我现在问你要东西,会不会容易一些了?”
纪廷夕:“你说说看。”
“为了帮助贵派,我们已经做出了行动,打算把视线引向积厉组织身上,减轻你们的负担,不过为了更好地提供帮助,我现在需要城里的巡防安排图,以及定期的变动,不知道纪小姐是否方便提供?”
北郡城因为地理位置关键,城里除了公路收费站严格,进城之后,也有周密的道路巡逻和抽查,由特行处和警署巡警联和负责,也因此会做统一部署,根据情况,决定各道路的路卡和检查。
边境打开之后,邦外的旅游和贸易车辆进入,为了表示诚意,同时也方便合作,检查相对宽松,给吉欧尔也提供了良好机会,但是现在,康曼要在北郡建厂,之后吉欧尔肯定会依托企业工厂,进行敏感活动,就需要避开巡查的高频路段,以免打草惊蛇。
纪廷夕听到这个要求,就猜到了背后的深意,虽然文度说的是为了立博派好,但最终目的,肯定还是服务于瑟恩组织自己。
巡查这一块,她确实可以获得具体的安排,但是并不能完全掌控,有白卓的干涉,现在就连她自己派里的重要人物入城,都面临一定的风险。
“巡防安排嘛,需要我们正式合作之后,我再告诉你。”
纪廷夕吃完蛋糕,甜了神色,但没甜口舌,说出的话依旧公事公办。
文度保持良好笑意,礼貌求问,“我一直在追寻合作机会,纪小姐什么时候给出具体指示呢?”
纪廷夕眼眸点亮,现在她看文度,有了更坚定的信心——前天刚下发的任务,结果今天瑟恩组织就做出了行动反馈,那接下来的重磅任务,她们应该也能出色完成吧!
“6月23日,有一名男子需要进入北郡城,你们需要在6月24日早上八点之前,将他护送入城,安全达到,并且不能引起城里任何机构的察觉,可以做到吗?”
……
6月21日晚,纪廷夕严格管理时间,按时踏入红秀场内,观看了晚上的优秀剧目。
不过今天,严歌的神色比较复杂,热情依旧,但暗光之中,夹藏着难以抑制的焦虑。
他一直尊重纪廷夕的想法,也会严格落实执行,但在得知这个安排时,还是愣了数秒,手中的调酒壶接近倾斜,酒液滴答滴答地下落。
纪廷夕见了,目光一抬,“你这什么新型倒酒方式?”
“不好意思。”严歌将调酒壶摆正,他要调一杯威士忌鸡尾酒,配方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但现在脑子里跑的全是方案计划,精神版的“滴酒不沾”。
“这个周六就要入城,来得及吗?”
“今天我刚得知消息,子芹和子岑在这个周六上午,会被转移到劳训营,到时候整个卫院的外勤力量,都会为押送转移服务,是巡防最薄弱的时候,正好是适合成先生入城活动的最佳时机。”
“时间我可以理解……可是让瑟恩组织帮助护送成先生,会不会太冒险了啊?我们之前和他们,还掐得水深火热,现在一下子就把这么重要的人物,交到他们手上?”
“从水深火热,到风平浪静,总得有个过渡,不是吗?”
今天的演出是歌剧,舞台上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高声歌唱,纪廷夕干脆仰靠在沙发背垫上,给眼睛放假。
“我一直都知道,卫院里信息室的文主任,是个厉害人物,她已经察觉到了你的真实身份,你也不想再和瑟恩组织斗下去。可是虽然他们不是我们的主要敌人,但也具有不可预测的危险,我担心这次的任务交给他们来,反而会节外生枝。”
纪廷夕一向不会解释太多,保持了在卫院里的风格,令行禁止。但是她也知道,这次的行动过于大胆,得告诉对方切实的理由,安抚人家颤颤巍巍的心脏。
“严歌,你觉得我们自己护送成先生入城,有希望吗?”
“有希望,只是会有风险。”
“而且是很大的风险,成先生曾任厄安城的市长,还参加过两届选举,在各大媒体上都有出镜过,几乎是全邦的名人,他若是进入北郡的地段,只要被巡查人员看到,都不用身份识别,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台上,身穿亮片紧身裙的演员,双臂大张,进入到高潮之处,悲壮的歌声,从她的胸腔中不断冲出,奔逸到剧场的各个角落,甚至能穿破观众的胸腔,让所有人的心脏上下震颤。
纪廷夕像是自然抵御了高音的袭击,靠在沙发的细绒靠枕里,声音同她的人一样,平稳有力。
“我这边在短期之内,没有办法保证成先生进城途中,百分之百安全,甚至连百分之八十都不敢保证。但瑟恩组织,他们已经建立起一个完善的运送网络,而且经受住了实践的考验。
“在我之前,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送出了北郡边境。就连现在,如果我想抓他们,都只能抓得零零碎碎,不可能一网打尽,这种反侦察和反抓捕的能力,是我们不得不敬佩的。”
说着,她抬了个头,示意严歌继续调酒,可不能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什么也没喝上。
严歌会意,加了柠檬汁和冰块,盖上壶盖,有节奏地摇晃,“他们的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们接到成先生后,不执行任务,反而将他当作人质,用来威胁。”
“我现在,掌握有他们在北郡城里,最有分量的人质,她的分量对于瑟恩组织,不低于成先生对于我们的分量。而且瑟恩组织追求平稳和安全,这也是我们现在的追求,他们完成任务,那我们就有合作共赢的可能,如果违反,那他们就要做好再添一个死敌的准备。”
“所以综合权衡之下,我相信他们不会借机使绊子,而是会竭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
歌剧的高音部分已经结束,转为深沉婉转的低吟,铺衬在她的话语之下,给每一个字都加上了质感,意味越发厚重。
严歌已经调好鸡尾酒,冰块和壶壁的撞击终于停歇。在这包厢内外同时安静的间隙,他不禁侧头去打量。
纪廷夕依然靠在靠枕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的繁花装饰,似乎在给它们描摹勾边,从严歌的角度看去,她的鼻尖指向剧场舞台,目光投向半空,额头与鼻梁形成起伏流畅的弧线,加深了面部的层次更叠,其上的阴影变化,似乎指向了她的内心。
在注视之间,严歌对她的认识再度加深。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上带有一定程度的冷酷,原来这种冷酷并不特指向敌人,还可以调转针头,用在己方身上。
换句话说,她的冷酷是性格里的自带,深入到思维之中,在必要时刻为了达成目的,可以选择牺牲,牺牲某个东西,甚至是某个重量级人物,用作换取最高收益的赌注。
但同时,他又能清晰地理解,她的冷酷,不是出于冷漠或者自私,而是站在更高的层面上,对于党派利益的综合考量——当剔除掉所有个人关怀和细节纠纷后,所体现的高层别理智,就会析出冷酷的质感,远远看去,像是没有温度的零热面。
严歌没有提出异议,成易卿希望最迟后天能抵达北郡,目前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剧目终于结束,剧场内想起整齐的掌声,帷幕在舞台周围缓缓落下,给演员留出上场准备的时间,也给观众留出休息或离开的间隙。
纪廷夕坐起来,嘴里开始复盘,“《圣母院》,分为两幕,高潮是全体成员吟唱《命运之歌》,今天晚上看完了第一幕。”
严歌点头,表示没有出入,纪廷夕将鸡尾酒一饮而尽,跳过了慢品细琢的流程。
她其实也曾是一个风雅之人,只是被工作挤压了时间,就连听剧看戏,都是记忆简介,以便应对检查。
信息都传递完毕,解释也妥帖到位,可以离开了。纪廷夕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句。
“对了,下次传递消息,我们就启用新形式吧,白卓最近盯我盯得紧,不能因为我,再让秀场里不安全。”
……
纪廷夕第一次在自己的下线那里,遇到质疑,文度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却是质疑最大的一次——她第一次见到,月穆的反应如此激烈。
晚上,她和纪廷夕“密谈”完,时间已经不早,本应该洗洗睡了,但是月穆就站在洗漱室门边,脸上的神色,比里面的香皂盒还五彩斑斓。
“度米,我还是不敢相信,你会答应纪廷夕这个要求!他们需要全程定位,如果我们真的把人送进来,那运送路线就彻底暴露了!”
“如果不暴露,他们怎么会相信我们呢?”
文度从她和门的缝隙里挤了进去,顺利达到洗漱池前。
“而且立博派,本来就有成熟的运送路线,这次宁愿冒险,也要让我们来护送,所以我可以肯定,对方是他们的核心人物,很可能参加过选举,全邦知名,所以不能走常规的运送路线。”
月穆转了个身,想将她的慕斯夺过去,“核心人物又怎么样?这不代表立博派就不敢轻举妄动,你别忘了,纪廷夕手里,捏着你这个最大的人质,她可以做很多事情!”
慕斯一挤出,就是泡泡,文度在脸上揉了几下,因为要和她说话,又多揉了几下。
“是的,其实我在纪廷夕那里,已经暴露了。她所掌握的证据,如果上报上去,会引发对于我审译文档的调查,我故意的错审和错译,导致了卫院里任务的失败,这个罪状,足够让我从卫院消失。她明明可以杀了我,获得贺德的信任和权力的回收,没必要和我做暗地交易。”
“可是纪廷夕就算可以除掉你,也找不出我们的运送线路不是吗?你就不怕她是故意引蛇出洞,方便一网打尽吗?而且这样,也方便她在贺德面前更好地邀功!”
文度正准备打开水龙头,但是手却忽然停下来,慕斯混合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水池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指尖留下的触感,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这个可能性,她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她本来就是多思多虑的人,独自一人的时候,辗转反侧的时候,甚至在敲字回话的分秒间隙,大脑里都在计算各种可能性。
纪廷夕的危险和多变,她比谁都清楚。如果她是一把刀,那文度用自己的皮肉,丈量过她刀锋的弧度,也用自己的血液,体验过她刀尖的温度。
了解之深,刻骨铭心。
但也因为了解,她选择相信,或者说,她可以去赌,她有赌赢的底气。
纪廷夕从一开始,对于瑟恩人的态度就非常模糊,她从不用刑,也从不贬低,就连总务处的警卫要杀死夏烈时,她的第一反应都是“别开枪”。
她从骨子里,就对瑟恩人不排斥,或者说把瑟恩人当成平起平坐的人来看,这是文度和她,可以进行合作的信念基础。
其次,纪廷夕同吉欧尔斗智斗勇了如此之久,肯定也能感受到它的实力,知道它在北郡城的扎根程度,并不比立博派浅。对于人员的输送和信息的传递,有着完整又隐蔽的系统,而这些,就是它可以给立博派提供的价值。
她相信纪廷夕同她一样,都以大局为重,不会纠结过往的利益得失。从长远上考虑,利用起吉欧尔这个庞大的组织,肯定比树敌来得划算。
慕斯已经滴落了三滴,文度开了一小股水,清洗掉手上的残余。
“穆姐,我能理解你,你说的是一个合理的担心,如果接下护送的任务,我们会暴露踪迹,但是他们也会暴露痕迹。这次那位核心人物到来,肯定是要完成重要任务,我们可以全程留痕,在运送完成之后,跟踪他的踪迹,这样就算纪廷夕想卸磨杀驴,我们也有谈判筹码和反击的武器。总之我们有风险,他们也不差,你放心,执行任务之前,我肯定会做好周全的规划,保护我们自身。”
说完,文度开始刷牙,她以为月穆会退出洗漱室,尊重她的决定。
但是月穆没有离开,眉眼之间,过滤出更深的疑虑。
她了解文度,就算现在有把柄落在纪廷夕手上,她都可以安然自若,继续工作,但是纪廷夕这次提出的要求,不仅关系到她,还关系到吉欧尔组织本身,如果有差池,会导致组织线路暴露,切到大动脉。
如果是以前,文度不会答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组织的安全,每一个成员的安全。
所以这次她做的决定,和表现出的坚决,让月穆迷惑。
——她肯定不是因为害怕纪廷夕,担心自身的安危,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文度刷完牙,转身对视上月穆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出了沉淀,终于明白她的心事——月穆之所以反对,并不仅仅是担心任务的危险,而是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
“度米,你跟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78章
囚犯转移准备
6月22日 , 特行处全体干员接到通知,他们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需要全体到位, 上下班时间特殊调整。
全体成员听后, 眉头一皱:特殊调整加班也有这么高级的说法了?
纪廷夕作为处长,在贺德的直接指挥下,同白卓一起,负责此项特殊任务的执行。
纪廷夕上任以来, 记忆中贺德出面组织的具体任务, 只有两次:一是前往梅丝的审讯, 二是蛇口湾的游客事件。
前者因为跨城办公, 不得不出面;后者则是涉及城邦安全,事关重大。
这次贺德再一次出山, 纪廷夕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再一看具体任务,却发现它的重量, 似乎配不上院里的出场阵容。
——周六早上,押送子芹姐妹到北郡劳训营入口,与劳训营宪兵进行交接。
不就是个押送任务, 以前转移罪犯到劳训营,只需一个小组负责就好, 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若星:“真是奇怪, 当初梅丝那边,不是吵着闹着要把人送回去?在这儿搁置了一段时间, 又让我们自己解决了?”
纪廷夕浏览他送来的时间安排表, 眼睛没抬。
“贺院不是说了吗, 梅丝那边形势不稳, 忙于应付积厉组织,积厉组织虽然对外残暴,但是对外相当团结,子完被关在默尔,默尔就开始不太平,要是将子芹姐妹也送回去,路上估计就不太平了。”
“可是送去蛇口湾,咱们这边的路上,就一定安全吗?”
纪廷夕默念了几遍地名,“蛇口湾”这三个字,最近热度居高不下,而且只要它一出现,贺德就也会相继出场,快要从卫调院院长,变成蛇口湾湾长。
心里奇怪,但是在办公室里,纪廷夕不便于直接讨论,只是点到为止,“蛇口湾事件的余波未消,我们好好准备就是。”
他们确实在好好准备,从周三开始,特行处全体加班。
大家白日里,需要忙其他任务,尤其是白卓,手里的好几组人马,白天忙得不人不鬼,只有晚上抽时间准备。
针对罪犯转移,贺德给出了严格要求,将要求讲述给纪廷夕和白卓,由她俩商议,把要求展开为具体的细节,方案经他审核过关后,再部署给手下执行。
纪廷夕之前,可以号令三科,安排起来也方便,但如今白卓加入进来,还得同他协调,掣肘了不少。
“纪处长,我们最后的路线,定为从桦树大道西行,通过白兰社区,进入榉木分路,转入晨曦街区,沿着晨曦侧道继续西行,最后从环湖东路,进入蛇口湾公园。”
纪廷夕只需看一眼地图,就能将路线记住,平日里对巡防要求太多,她已经对各街道街区,以及其安防情况了如指掌,甚至能在脑子顺着街线画迷宫。
“在每个街区的分界处,都需要安排人定点,以防突发情况,可是大致安排了下来,人手不够,你那里能不能调两组人上来?”
白卓没有犹豫,摇了头,“不太行,他们的任务不能中断,中断后要再继续,几乎是不可能。”
白卓表面不太情愿,实则心里,相当不情愿——之前蹲查红秀场,好好的目标都让跑了,如今就算外星人进犯,也得让他把手里的案子查完。
谁也别想再从他手里抢人!
“行,你那边先忙着,人手问题我来想办法。”
从白卓手里要不到人,纪廷夕直接往贺德手里要人。
“贺院,线路已经规划好了,只是线路上的安防人员不够,您看方不方便找警署协调一下,把防爆队的人借来用用?”
“怎么会不够,把初稿给我看看?”
纪廷夕:“白处长那边有任务,调了两组人过去,不能走开。”
贺德想起,白卓确实有要事在身,已经向他报备过,而且他也承诺,不会再出现红秀场那次,忽然强行中断他们的行动。
“那就先这样吧,你先按照目前的方案进行,人手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
特行处集体加班,到了晚上,闻讯处的灯光也都亮着,不过倒不是被他们拖累,而是有自己的任务要处理。
不久前的入城安检逃逸事情,让北郡城的安检越发严格,同时,集讯处在城里的通讯网络中,捕捉到大量瑟恩语内容,都需逐一解译,寻找有无涉及积厉组织入侵的内容。
特行处里,一波接一波地开会,文度也召集自己的下属,在办公室开起小会。
“其实我们内部,不管是对瑟恩语还是盖列语,都相当专业,可以处理大部分信息内容。但是之前我在默尔卫院,有过一段经历,拓展了我的认知。
“我们转译的时候,都是在各自的语言体系内,进行处理,但是在默尔那边,因为地理和政治的特殊情况,他们一般是几种语言互相借鉴处理,有的时候甚至会一起处理。积厉组织的背后,就是盖列邦,所以他们如果进行通讯,很可能语言符号方面,会有糅杂的地方。”
戴恩芮、万琳还有其他成员,听得认真,文度作为院内风评最好的中层领导,非必要不会开会,但只要开会,一定有重要事宜,她们也会严肃以待。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然后根据在那边获得的经验,进行了有关尝试。正好默尔语言研究中心的解译系统,也已经测试完毕,里面有设置解译常用的字符库,方便我们进行信息的快速匹配和破解。我今天已经使用完毕,现在来给你们统一展示操作流程。”
文度鼠标一点,电脑上的界面,出现在投影屏上,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
6月22日。
办公室里,白卓在检查各小组调查情况汇报,连翻看时,都是大马金刀地站着,身上一件灰色衬衫,腰间的枪套还没摘,衬得整个背影肩宽腰细。
工作的强度,让他的体型保持得完好,一看就是特行处外勤的顶梁柱。
升任之后,院里给他单独开了间办公室,方便他独立查阅文件和布置任务,但他很少在办公室待,还保留有外查科的传统美德,没事就爱往外跑,把风吹日晒当家常便饭。
不过最近任务变得细碎,为了方便指挥,白卓还是尽量留在院内,免得下属汇报情况时,他还卡在某个没信号的旮旯,两边扯着嗓子对吼。
卡蒂进来之后,熟练地关门,作为白卓的老牌下属,她已经熟悉领导的德性,直接跳过问好,直奔主题。
“2组在北郡文理大学里的线人,传来消息,他有两个不同学院的朋友,同时在下周的毕业典礼上请假,根据他的日常观察,这两个同学疑似左.倾分子,在社交平台发表过支持立博派的言论,只是后来删掉了。
“他成为线人后,一直在观察这两个同学的行踪,大多数时候,两个人的日程都没有交集,但毕业典礼,按理说全员到齐,但这两个同学几乎是同时跟学院报备请假,他觉得非常反常。”
白卓顺势翻2组的工作报告,他们现在主要负责高校师生中,反动势力的调查。
“两个人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其中一个是去医院复查,说是专家号,只有下周日才约得上。但是我们查了他身份证下的医院账号,没有发现挂号记录;还有说是家里有亲属病危,周末需要回家探望。我们也进行调查,目前还没有结果。”
白卓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控制住了吸烟的欲望。烟味吸入胸腔后,可以帮助他思考,但院内禁烟禁酒,要想破例,要么躲去卫生间的专门区域,要么离开卫院大门。
克制欲望需要力气,白卓坐进了椅子里,集中精力思考关键问题。
文理大学,可是传说中亲立分子的摇篮,整天进行生命思考、哲学思辨,辨着辨着就走火入魔,成了立博派的后备军。
在白卓看来,这群学生就是欠收拾,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短腿儿柯基,现在好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重蹈覆辙,开辟条野路子出来。
“通知林伦,他们直接跟进这两个同学的行踪,注意两人这几天接触到的人中,有没有重合部分。同时以文理大学为中心,调查周围的大学中,有没有也在周日报备请假的学生。”
卡蒂面色犹豫,“收到,不过周日学校里,一般都没有必须到场的活动,文理大学这次是毕业典礼,但各个学校的时间安排不同,所以也不方便进行排查。”
白卓将文件拍在桌上,撇了嘴,“那就先以一所学校为试点,和校方联系,想办法让这个周日,学生非必要不离校,看有无报备出校的学生,进行横向对比!”
“收到。”
收到完毕,卡蒂还没撤退,白卓耐下性子,稍稍坐直。
“还有事?”
“对,3组说,昨天又看到纪处出入红秀场了,晚上8点20进去,9点41分出来,观看的剧目是《圣母院》,期间服务生严歌进去过一次,服务时长11分钟。同往常一样,没有明显的异常。”
汇报完,卡蒂犹豫着发问,“白处,我们还继续跟吗?”
白卓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抓住下部,敲了敲。
自从查出红秀场有问题,而纪廷夕是常客后,他就生出了复杂情绪,惊奇中混杂着好奇,再一联想最近的经历,猜想也生长得越发旺盛——为什么纪廷夕上任后,院里就没有安生过,不是陷入滥权丑闻,就是被上级通报批评?
到底是纪廷夕标新立异,敢于为了破案疯狂到底,还是她根本就故意为之,要让卫院和睿尔台的名声扫地?
有了这层怀疑的底色,白卓的心里,燃起了一簇火苗,燃料就是纪大处长的种种足迹——如果纪廷夕真有问题,那院里就留不得她这块病灶,而她所坐的位置,也应该是属于他的。
“继续跟,还有她的得力助手若星,也要同时跟进!”
……
6月22日,傍晚。
北郡文理大学图书馆,接近期末,图书馆里学子众多,桌上的书本也多,不过多是专业书籍和教辅资料,这个“冲锋陷阵”的时间点,什么文学浪漫小说,都没能来凑热闹。
不过李顿手里,倒是捧着一本“闲书”,封面上男女相拥、深情对望,连书名都清新脱俗——《爱情来的那一刻》。
李顿将它捧在手里,气质都变得脱俗,一看就是就是论文已经通关的高人,无需再为期末操心,如今只用等毕业典礼如期举行,然后顺利毕业。
这么个清闲好时候,他没有四处闲逛,而是将最后的时间,贡献给图书馆。他喜欢这里,在这个乱七糟八的世界中,唯一一处洁身自好的地方。
研一那年,他满腔燥血无处发泄,就干脆埋头在图书馆,阅读以往他最爱的文史书籍。
但没过多久,他最爱的十本,下架了八本,连电子版也无处查询,图书馆登记员告诉他,这些书籍涉及瑟恩文化,容易传播不正思想,他们现在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好年纪,应该远离邪门异书,以免误入歧途。
李顿那一刻觉得,图书馆也惨遭污染,一段时间不愿意再去,但是后来他又来上自习时,发现图书馆登记员换了一个,对他说:“你想看什么,我可以在管理后台给你找。”
李顿欣喜若狂,一口说了三四本书的名字,说完之后才发现,全是禁书,担心登记员,把他拉进借阅黑名单。
登记员:“这些书都有,可以借给你看,但是我是看你专业成绩优秀,意志坚定,才对你额外开放,用作学习研究。不要给其他同学见到,不然以后就没这个福利了。”
李顿:“你放心,其他同学都不屑于看这些书的。”
于是在这间图书馆里,他享受了三年优惠待遇,比VIP会员店的待遇还好。今天,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享受最后一次的“优待”。
他从书里,找到了那张邀请卡,上面写明了地址和时间——七叶街观娱城青羽剧场,本周六上午10点10分开始。
孤独了三年,终于可以见到志同道合的同伴,有一种流浪汉终于找到“乞讨组织”的激动。
李顿将邀请卡盖上,点开手机,定位七叶观娱城的。
导航一看,发现过去要两个小时的电车,来回并不方便,他干脆在附近定了个钟点房,活动结束后,还能在房间里休息,看还有没有后续活动,以免错过。
他下单后的十分钟,卫院内查科,安耳东有了反应,“他的账号显示,刚刚在距离三十公里外的微丝旅馆,定了一个钟点房。”
白卓就坐他旁边,本来有些打盹,背立马弹起,“时间?”
“6月24日,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24号……就是他们毕业典礼的时间,”白卓凑近了屏幕,“他不是要去复查吗?附近有医院吗?”
安耳东将地图调出来,“大型的医院没有,但是有不少诊所和社康。”
“他肯定有问题,再注意劳肯那边的动向。”
安耳东:“他那边是没有动向。”
“什么意思?”
安耳东又调出劳肯的支付卡消费记录,再一次进行更新。
“他不是要回家看望亲属吗?家在姆郎城,虽然说坐地和打车也可以到,但是还是高铁比较方便,但是现在为止,还没有订票显示。”
内查科这边的话刚落,外查科的小组又有情况汇报。
“白处,科技大学配合了我们,宣布本周六进行统一的数学测试,计入学分和绩点统计,但是教务处刚刚统计了各学院报上来的数据,发现有七名学生请假,理由都各式各样,教务处在等我们的指令。”
白卓这下彻底坐直,困意一扫而光,“都什么理由呀?”
“有说去医院的,有说和朋友约好出去,有说要□□件的,如果压住不批准,也没有太大问题。”卡蒂如实反馈。
“这些事情,都比绩点重要吗?科技大学不是很卷学分吗?这七大勇士是要倒反天罡?”白卓挥了挥手,“行了,都批准吧,我倒要看看,这周六,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场!”
……
6月23日,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残留的鹅绒饰品,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作为办公室的领导,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都已经装好了系统,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我微调某些片段的顺序,内容是没有改变的
但是改完后发现,字数只能改多,不能改少,所以更改之后的版本发不出去,只能和下一章重复一部分了,大家下一章跳过前面一点就好哈[捂脸笑哭]
第79章
深夜交易
6月23日, 这一天的天空格外清爽,连云朵都飘得寡淡,好像碧蓝的宝石上, 残留的鹅绒饰品, 反而更显出它的清澈。
卫院堡垒般的建筑,映衬在澄澈的天幕上,像是孩子玩的剪贴画,轮廓清晰, 色彩饱满。
九点十分, 凭借严格的纪律意识, 卫院人已经全部就位;九点过后, 阳光灿烂,虽然窗户内部都有窗帘覆盖, 但卫院人透过纱帘,依然能感受到户外的明媚。
天气太好,吸引了戴恩芮到后花园用餐, 她用餐袋装了早餐,坐在喷泉池边,好好吸收了一波清新气息, 吃了顿“卷饼配大自然”。
她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正好遇到文度, 作为办公室的领导, 文度总是第一时间就位。
“文主任早啊。”
“早啊恩芮,你们的电脑上, 都已经装好了系统, 今天可以正式开始使用了。”
“好啊, 我争取快些上手!”
文度笑:“正好, 这个周末,默尔那边有个研讨的会议,你要不要前去参加?这次主要是盖列语的专题讲解,我们这里,你的盖列语最为擅长,这个机会应该给你。”
“哎哟,有您在,谁敢说最擅长呀,您都已经全包了!”
戴恩芮眨巴着大眼,一脸无辜相,“不过谢谢文主任给机会,只是我才刚接触到系统,不太熟练,周末想加班熟悉一下,下一周就直接上手了,尽量不给大家拖后腿,所以周末的机会,可能得辜负了。”
说完,闪亮的大眼继续眨动,等待领导的回复。
其实文度最能“体恤民生”,知道下属每天能浏览千万个字符,脑细胞伤亡惨重,所以其他部门给的杂余任务,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在保证工作高质高量完成的情况下,绝不给下属安排额外任务,尤其是周末。
为此,文度还险些荣获“最受欢迎干部奖”,如果院里有评奖的话。
“你还要加班熟悉系统,真的很用心。如果去参加会议,还得赶飞机,路上就是一天时间,这样算下来就太辛苦了,那还是下次吧,有机会我再通知你。”
“好的,谢谢文主任,太爱您了!”戴恩芮眼睛定住,不眨了,变成确定的眉开眼笑。
这才是文主任的一贯作风。
文度今天,不仅保持了一贯作风,还突破了一贯作风,在各大处室穿梭。
首先是到隔壁办公室,依次检查下属的系统,帮助熟悉;然后又到特行处,对接资料情况;最后在后勤处外的楼梯,终于遇到一同前行的两个院长,她加入其中,同他们一起走向办公室。
三人一同闲聊,也随英本来想请文度落座,文度笑了笑,“也院长,这次外出学习的机会,信息室暂时就不用了,之后有需求,我再向您申请吧。”
也随英也笑了,“每次出去的机会,都是你在用,你手下的那些小年轻,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真的不考虑替主任分忧解难吗?
“她们的任务也不少,像是恩芮,又要负责盖列语的研究,又要对接特行处的解译需求,时不时还得跑个外援,上次默尔语言中心的,她其实是想去的,只是手里有任务,实在走不开。”
也随英知道文度宅心仁厚,总是帮下属解围,刚想夸奖两句,贺德额头一偏,先有了反应,“你当时跟她说了默尔语言中心的交流?”
文度愣了愣,“没有提是默尔语言中心,只是说有个交流的机会,本来想拉她一起去的,她是个好苗子。”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错,有好几个盖列的加密语,都是她解译的,” 贺德往座椅后靠,就着闲聊的话势,抬头注视文度,“当时她手里,是有什么任务呢?”
“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确实很重要。”
“好,这么个好苗子,你再好好培养一下,下一次有专业方面的交流培训,务必把她拉上一起。”
文度颔首,“一定!”
文度走后,也随英慈爱的面容消失,座椅一转,“您刚才,为什么特意问默尔语言中心的事情?”
“你忘了吗?当初我和廷夕去梅丝,是完全保密,不过正好梅丝旁边的默尔,有个培训会,文度就和我们一起前行了。按理说也是保密的,但现在看来,这里面有点问题。”
也随英皱起眉头:“难道文度……都没有怀疑过吗?”
“她之前更多是怀疑,北郡大学那边出了问题,因为大学的讲座负责人,知道她交流的事情,而且感觉她对自己的下属,格外照顾和偏爱……”
贺德揉了揉眉心,“等一下我让特睿查一遍,我们出发去默尔的前夕,信息室手里到底有什么任务!”
……
白卓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是劳训营转移,一边是立博派的跟踪,忙得恨不能把自己撕成两半。
他本来还在跟进亲立学生的动向,又被贺德呼到办公室,一嗅办公室里的氛围,就知道又有重任下发。
在落座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始体谅纪廷夕,看来领导的心腹并不好当啊!
不仅要能担大任,还要担起连环大任,而且不是一个一个来,而是蜂拥而至,在大任的海洋里遨游。
“贺院,您的意思是,我需要监视信息室科员戴恩芮的动向?”
“对,特别是现在有特殊任务,敏感时期,更要监视紧了。”
“她有什么嫌疑?”
“这个嫌疑,需要你去把它找出来。”
凡是涉及到内部人员的任务,复杂程度都不低。白卓从办公室出来,肩头重了三斤。
此刻正值傍晚时分,夜色初显,不少部门已经下班,所以大楼内比白日更加空旷,连吊顶的灯光都好像被抽走了亮色,只在桌椅廊框上,描出模糊的毛边。
大楼里空旷,但也不是空无一人,特行处奉旨加班,目光比灯光都亮。
白卓从一楼层层上去,一路走到四楼,见信息室的灯光还亮着,里面有人在轮值加班。
他进去一看,见是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件灰衬衣,背脊单薄,正对着屏幕,侧脸专注。
文度的直系手下,似乎都感染上她的气质,不管原本的性格如何不拘小节,在信息室浸染几年后,时不时就流露出端正斯文的一面,一看就是主任“亲生的”下属。
“今天是你轮值呀?”
“是的,正好有一批我负责的语料库需要更新,白处长有事情吗?”
“没事,就来看看值班的是谁,看到是你我就放心了。”
白卓一般直来直往,不是肯分出时间来寒暄的人,但是长期的对接中,他和戴恩芮算是小熟,聊几句也在正常范围内。
戴恩芮的面颊圆润,胶原蛋白充实,一笑起来,班味儿都冲去一大半,“白处长有什么信息,尽管给我处理,我今晚都在!”
“好,那你先忙,之后有需要我再过来。”
踩着脚步的回音,白卓回到自己的大本营,将制服外套脱下,到了晚上,反而觉得发热,背心微微出汗。
他就穿着灰色的长袖衬衣,坐了椅子的二分之一,两条长腿都横在椅子外,今天明明没出院门,却像是在外面奋战了一天。
“怎么了白处?”安耳东才泡完爱咖,犹豫着要不要分他一包。
“老安,你去总务处申请权限,让人从后台,监督信息室的B02号电脑。”
安耳东作为内查科科长,但做的都是“外查”的事,只不过外查科在奔波,他在内提供技术帮助。
这下真正到了“内查”的时候,还颇不习惯。
他抱着咖啡,静止了两秒,第一次感受到人手不足的问题,“可是2组和3组,都有任务在手上,终端也差不多占用了……”
“稍微挪动人手,也不是问题,想办法照做,务必要盯紧了!”
……
6月23日,临近晚上十二点。
康曼郊野乡路,数辆黑色桥车,与数辆货车隔空相望,停在间隔五十米的位置,不再靠近。
纤长的小麦秆子,被风吹起阵阵波涛,像是褶皱密布的幕布,在夜色中蔓延铺展,试图遮盖,又试图衬显,一望无际。
轿车和货车,外壳吸收了星光,但前灯又放射出光芒,想要隐藏自身,但又想要看清对方。
在阴影交织的车窗后,有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狼群捕猎前,深伏后方的眈眈。
这样对峙了一刻钟,轿车内的手机屏幕,信息再一次弹出,简单明晰:时间到了,上车。
屏幕由明亮,变得暗淡,只余微弱的亮度。
没多久,车门打开,立博派派卿成易卿走了下来,站定数秒,面前是滚滚麦田,风吹得麦秆窸窣而来,同时也拂动额前的短发。
他的南边,就是故土百伦廷。
作为睿尔台的秘密通缉人物,他回归故土,都必须小心翼翼,比走下水道的老鼠还谨小慎微——老鼠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只能以安全为上。
风中不仅吸收了麦香,还像是浸润了河水,吹得皮肤发凉。他身后的车内,电脑和手枪闪着暗光,全部准备就绪,护送他的离开。
成易卿深呼一口气,抬脚向阴影中的货车走去。
货车中,手枪不像轿车中那么明目张胆,都藏在座椅的最深处,但是车内空气依然紧绷,稍微松口气,满腔的敌意就会倾泻而出。
皮鞋踩在泥地里,路程不长,但是沾满了泥土,最终被灯光照得分明。成易卿的身形,也被灯光笼罩其中,暴露在货车的视线范围之内。
货车上的人,看清了他的脸庞,这张标志性的脸,比任何身份证明都有效,足以确认他身后的势力和立场,也足以确认这场“交易”的盛大。
确认好身份,司机跳下车来,将货箱门打开,引导他入内。
为了方便隐藏,成易卿今天穿得暗沉,黑色的T恤和宽脚裤,又穿上了特殊防护服,吸收了所有可见光线,在一众电子零件箱中,自然地融入其中。
货箱门关闭,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但在轿车的屏幕上,绿色的亮点始终清晰,标识出亮点主人的具体经纬点。
在麦田的窸窣中,发动机响起,货车终于在乡路上开动,从远处看去,像是一把长尺,将麦穗整齐拨开。
轿车一直没有动静,停在麦田深处,像是深睡了过去。
但绿色的亮点,在位置跟踪图上移动,画出一条清晰生动的路线,遥遥指向康曼和百伦廷的边界,指向在百伦廷内暗行潜走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百伦廷境内,梧桐街和栗木街,有两扇窗户亮着灯,一直持续到深夜,在窗外的树冠上,洒下浓厚的阴影。
文度和纪廷夕,一个坐在书房里,一个坐在阳台上;一个翻看书本,一个眺望夜空。但是心里都装着同一件事,她们都在等待消息,但又不可能及时跟进消息。
一边是举足轻重的领袖,一边是生死攸关的路线,都是各自的阵营中,至关重要的“命脉”。
以双方如今的关系,这本该是最该隐藏的内容,但此刻都展露而出,以相融相制的方式,展开默不作声的合作。
因为文度和纪廷夕,分别分表吉欧尔和立博派,在三天前达成了默契,展开了一场豪赌,压上了“致命”的砝码。
货车开得平稳,承载着一箱货物,同时也承载着双方的砝码,驶向百伦廷的入境检查站。
第80章
纪处长,可以动手了
6月24日, 凌晨3点。
零件运送车,停在了工厂的库房外,在正式卸货前, 车厢门就打开, 成易卿在里面窝了一整夜,原本就拘束的衣物,包裹住他的劳顿。
工厂里厂房众多,遮蔽了大部分灯光, 但厢门打开的瞬间, 他还是条件反射闭上双眼, 下车后过了数秒, 才再次睁开。
时间紧急,来不及适应, 成易卿脚步还未站稳,就被人连拖带扶,塞到库房外残物堆积的夹缝里, 远离卸货的路线。
成易卿上了一辆轿车,从工厂驶出后,沿着绕城高速前行。
远方的植被和房屋, 在车窗上飞掠,比康曼境内的茂密, 也比康曼境内的低矮。
已经顺利达到北郡境内, 但是成易卿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身边的人都配有武器,随时可能掏出手枪, 让他摘下身上的定位器。
定位器藏在手腕上方, 没有亮光, 没有温度, 甚至都没有重量,尽最大可能降低自身的存在。
但是成易卿却能清晰感知,他很想用手去触摸,那个圆盘状的物件,为他的性命加了道保险。
驶出高速,进入城内公路,轿车在城区间折回往复,最终达到一处小区外,监控未覆盖区。
成易卿从车上下来,立刻又上到另一辆灰色轿车,没多久,灰车与黑车擦肩而过,原路踏上来时的路线,再次在城内爬行。
“成先生,您还好吗?”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身询问。
“还好,”成易卿终于触摸到定位器的轮廓,坚实得让人安心,“一路顺利。”
男人转过头去,车辆终于不再绕弯,车头向前,沿着固定路线驶去。他们的目标是七叶街的观娱城。
……
6月24日早上,对于特行处来说,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日,只是正常中带着几分波澜壮阔。
内查科的成员,分成了三组,第一组负责为即将到来的转移工作,提供技术支持;第二组负责对于亲立分子的监视,还有一组继续进行其他未尽事项。
本来承接了转移的重任,再加上线上盯梢工作,人手本就紧张,结果又被安耳东插进一刀,要了两个人出来,开了条支线任务。
伍德查看四楼监控,贾尔斯盯着屏幕,屏幕上显示信息室02号终端的画面,解译平台上的字符,在对比框中显现,有贾尔斯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但他知道一切正常,终端前的人在正常办公。
此时此刻,戴恩芮坐在电脑前,对照着文件,进行快速的句子分解。
今天又轮到她值班,特行处的任务,信息室不用全体就位,但为了防止有突发信息,所以这几天晚上和周末,都有人轮值。
而戴恩芮再一次发挥敬业精神,主动报名值班,替文度分忧解难。
任务办公室内,只有戴恩芮一个人,书本资料在文件柜和书列中排列得整齐,无声地将她环绕。
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她可以一边等待任务,一边自由安排时间。
一份文件解译完毕,戴恩芮伸了个懒腰。她昨晚值班到午夜,眼下已经积累出疲惫,但她的精神却格外充沛,像是一根质量过硬的旗杆,虽然承重量过大,但仍然屹立不倒。
她起身,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门边,将软木板上的图纸摘下,整齐收起来。
期间,她的双眼扫过门外,向外打量——同办公室里一样,除了她之外,别无身影,而文度在隔壁的主任室,一般只有任务分工或交接时,才会过来。
加班,加得足够清净。
回到电脑前,戴恩芮叠齐图纸,收进手边的抽屉,接着从抽屉的收纳盒内层,取出一个移动盘,她将接口从金属保护壳中推出,插进电脑之中。
移动盘插入,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解译平台运行顺畅,她调出语料库,继续手里的任务。
……
6月24日,上午9点50分。
大楼里,因为人员稀少,而显得安静。
即使是人头晃动的后院,脚步声也被压到最低,不惊扰大楼内的正常办公。
一辆特殊制造的防弹押送车,外观与普通的面包车无异,但内部加厚,防弹的同时,还隔绝了噪音。
押送车停在地下室出口。两个外勤人员,将子芹和子岑带出,押进车辆后厢。
后厢门和四扇车门同时锁定,车窗上贴了层厚膜,从内向外看去,好像世界镀了层墨汁。
但从外看去,押送车虽然不起眼,但在绿化环绕的后院中,还是一目了然。
文度掀起窗纱,瞥见下方的那抹白影,与警用不同,它的车顶上方,没有警笛,从内到外都伪装成民用车,用最普通的模样,执行最深暗的任务。
早上9点55分,押送车正式启动,驶出铁门,消失在绿丛里。
主任室内,窗纱再度合拢,文度猜想隔壁办公室,也有类似的情形。
她坐回电脑前,继续试用解译平台的功能,同时聆听楼层的动静,隔壁依然静谧一片,就像她这边一样。
……
早上9点50分,卫院内查科办公室。
贾尔斯的双手,几乎没有碰过键盘,他的任务只是盯着屏幕,同楼上的那位同事,共享视野,换句话说,旁观她的加班。
比起贾尔斯,监控四楼画面的伍德,觉得更为无聊,偌大的四楼,就两个人,一个文度,一个戴恩芮,她俩的工作,完全可以在工位上坐一整天,所以走廊的监控画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若不是右上角的数字跳动,很难不让人怀疑,全程是静止画面。
伍德最后实在受不了,调出了人像识别模式,等有人脸出没时,再提醒他就位。
“你那边怎么样?”伍德不想关心监控,开始关心自己的队友。
“还好,没有异常。”贾尔斯又扫了一眼屏幕,平台上,字符依然繁多,但没一个他认识的,对方的任务,已经进入到高度专业阶段。
伍德干脆凑过来,同他一起观看。毕竟,看天书一样的字符,总比看一动不动的画面有趣。
有了共同观众,贾尔斯好歹勤快了些,敲了几下键盘,以示认真。
但是电脑一时没有反应,像是卡住一般。贾尔斯立刻坐直,眉头皱起,正式进入到工作状态。
他干脆退出远程共享模式,查看后台程序的运行状态,但是没翻几下,就察觉出异常。
“通知安科,有人在我们的系统内,植入了木马程序。”
“不可能啊,集讯处那边没发出警告啊!”伍德诧异,但还是连忙跑到隔壁上报。
白卓和安耳东,正和2组打得火热,听到这一茬,连忙赶来内查办公室,围到终端前。
白卓对于技术问题,并不十分了解,但一听事关防火墙,就知道事态严峻。
他原本还想着,4组这边,只是履行监视职责,完成贺德安排的任务,没想到在最这关键时刻,还真监视出了问题——监视组秒变行动组,同其他三组平起平坐。
安耳东自上任以来,还未接到过如此汇报,脸色白得发灰,赶紧去接通集讯处值班人员的电话。
“喂,咱们内部网络出问题了知道吗?你们那边怎么回事!”
集讯处不仅负责可疑信息的检测和收集,还负责维护整个内部网络系统。
防火墙出身于前睿尔台系统,但也经历过集讯处的升级优化,成为目前坚不可摧的保护网。
“不可能啊!”爱伦睁大眼睛,分析了防火墙日志和流量,“没有外部攻击痕迹,一切正常。”
“你看看内部系统呢!”安耳东喘着粗气,如果不是路途遥远,都想马上爬上去,跟她好好对峙。
电话里静止了两秒,接下来,爱伦的声音再度拔高,“病毒软件?好家伙!”
电话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操作声,同贾尔斯手里的声音完美重合,在安静的瞬间,安耳东的两只耳朵,听到了同一句话——
“病毒来源于四楼信息办公室B02号终端!”
贾尔斯抬头,“安科,要不要马上行动?”
不消他问,安耳东都想马上行动,内查监视出问题,他这个科长首当其冲。
但是有白卓在场,他得先做请示。
白卓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个麻花,看到安耳东的眼神询问后,他比了个手势,“先别去四楼,让她继续,但是这个程序,具体有什么危害?”
“在窃取我们的文件,绕开了防火墙,向外传输数据。”
“什么数据?”
贾尔斯又恢复到共享界面,“应该是解译系统上的语料库……”
电话里,爱伦插上话,“这个系统我有印象,是前几天我协助闻讯处,在科员的电脑里安装的,为了方便解译各邦文字信息。
“系统内保存有多种加密模式和语料,如果有类似的文段输入,系统会进行自动破解。现在往外传输的语料,就包含了盖列邦在我邦境内交流时,常用的字符……”
白卓越听越心急,升任处长之后,他尝试模仿纪廷夕的处变不惊风格,但还是听不得长篇大论,急得打断。
“能不能在不引起对方察觉的情况下,阻止文件传输?”
电话里安静下来,又是一阵键盘声,“如果要主动中断,对方肯定会察觉,只能说是换个方式。”
安耳东坐到贾尔斯身边,“在内部文件上下手吧。”
“对,我也是这个想法!”
两边很快达成一致,贾尔斯负责监视02号电脑的传输情况,爱伦负责替换内部语料文件,隐藏真实的数据。
与此同时,伍德也回归原位,检查信号方向,定位文件传输的外部接收位置。
“有结果了吗?”白卓侧头询问。
屏幕上,数字快速翻动,蓝色圆圈像波纹一样绽开,街道和建筑的三维立体图,快速呈现和铺展,在画面上纵深排开。
最后,画面停止变动,蓝色的实心圆点,定格在大楼内部,不断闪烁。
“有了,在丁香街白羽楼二层,靠近街边的房间里!”
文件替换成功,语料安全得到保护。白卓再次回到指挥室,让卡蒂和乔莱前去白羽楼外蹲守待命。
“老安,文件遭到替换,楼上的人会知道吗?”
安耳东摇头,“传输时,电脑界面就没有反应,替换也不会有提示,她不会察觉。”
“好,那就好!”
白卓盯着面前的终端,不久前,他还在操心几个可疑学生的行踪,但是现在他的脑子,已经全部被丁香街的黑客,还有四楼的那台肇事电脑占据。
……
6月24日,上午10点。
观剧厅是在购物中心的一层,但是因为位置靠内,装修密闭,进入之后,仿佛进入到地下室之中。
不过它比地下室都密不透风,光线被遮光布拦截,声音都被吸音棉收纳,是绝佳的娱乐场所,也是天然的潜行之地。
卫生间门口,贴了故障的提示,暂时无人打扰。负责的接待人,站在盥洗台边,目视镜子中的上级,心里止不住担心。
“成先生,剧厅内部我们都有清场和把关,但是并不能保证,一定没有外人进入,如果被路过的人看到了,您这副打扮,很容易被认出的!”
观剧厅内布置严格,没有一丝多余的光线,虽然成易卿的脸全邦通识,但如果稍微伪装一下,还是可以蒙混过关,不怕被人看见。
但如今这一身,仿佛从宣传海报上扣下来,隔着两百米,都是号召选民投票的气质。
成易卿再次整理好领带,确保领结正面饱满,严丝合缝地贴在衣襟处。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这次见面会非常重要,我要以最正式的形象出席!”
这次他要见的,不是自己的同派,也不是普通的朋友,而是一群知识分子,一群即将步入社会的人才,更是立博派的发展对象。
他要以最端正的装束面对他们,表达自己的重视,传达派党的诚意。
“而且,”成易卿最后一次拉下衣摆,确保身上没有一丝褶皱,“我的形象,也代表了立博派的状态不是吗?如果我浑身都透着随便和落魄,那还怎么争取别人的信任?”
卫生间内空旷,放大了他走出时的脚步声。
接待人侧头,目视他的身影,忽然间胸口发闷,一口气酸到了鼻头——他们的党派,这么些年面目全非,像是兔子一样到处挖洞,但是该保持的实力,一点也没落下,还真像成先生的这身打扮一样。
……
6月24日,早上9点15分,押送车出发前。
文度熄灭了电脑,将整理好的解译档案,装入密封袋中,上到六楼的机密室。在移交的窗口处,发现纪廷夕也在,不过她不是来归还档案,而是来调取档案,子芹姐妹即将被移交的档案。
平常上班见到就算了,如今加班还能遇到,简直就是加量不加价,纪廷夕甚是欢喜,拿着密封袋就打了招呼,“文主任早上好,今早的任务不多吧。”
文度将档案递进窗口,在被铁栏切分得细碎的光线中,笑得若隐若现,“这个要看你们的安排呀。”
今日份的加班,可是为特行处专程服务。
档案员登记完毕,两人并排着往下走,纪廷夕保持闲聊的语气,“那我们可得高效行动,尽量流畅解决,不给信息室增加额外任务。”
“无妨,”文度缓缓下楼,脚步在阶梯上留下无形的印记,“我们一起配合,相信行动也能更加高效。”
到了分别的楼梯口,纪廷夕站定,声音压低下来,但力道丝毫不减,“你说得有道理,你的配合,对于我来说不可或缺!”
昨夜,双方的配合相安无事。立博派的核心人物,已经顺利入境,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立博派和瑟恩组织的合作,初见成效。
文度本应该转身回办公室,但她反而向前一步,靠近纪廷夕,贴近她的下颌。
纪廷夕垂下眼眸,回应她的注视,文度那张温柔入目的脸,因为越过了合理的社交距离,看不完整,甚至看不清晰,但纪廷夕能深切感知她的坚定。
“纪处长,一切准备就绪,按照计划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