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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怜悯?她配吗?


    变故之后,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但是凭借着职业敏感性,和歹徒行凶前的那声怒吼, 也隐约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 规矩地坐在原位,听从领导的指挥。


    纪廷夕的职业素养更是扎实,人死之后,立刻命手下来搬走尸体, 等散会之后, 再来清理污渍。


    当然, 职业素养最为深邃的, 还属贺德,作为被攻击的刺杀对象, 他全程没有闪躲,最近的一次动作,是站起身来, 安抚众人的情绪。


    “不好意思诸位,让大家受惊了。这位花店店长,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现在怀疑已经证实,并且也已伏法, 外面彻底安全了, 大家可以放心离开,今晚在家里好生休息吧!”


    贺德的话虽然带着安抚, 但也铿锵有力, 不容现场提出任何疑问, 况且现在也不是有疑问的时候。


    在场的精英分子, 明哲保身,没有质疑领导的发言,但却对发到手边的鲜花犯了难——这花是反叛分子做的,反叛分子发的,还需要带回家吗?


    贺德看出大家的迟疑,做了补充:“花束无碍,经过总务处检查后,可以带走,事情有变,本意不变。”


    虽然有人掌控大局,压平了现场的氛围,但是室内的血腥味十分浓郁,同花香交织,混合成刺鼻的甜香,仿佛遍地开出血液雕成的鲜花,或是花瓣流出的血液,环绕在众人周围。


    怪异催人离开,见领导准许,在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有的走得匆忙,有的在走之前,还跟贺德道了再见。


    纪廷夕留下来处理现场,目送每一位参会人员离开。


    文度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推车边,还剩下八束鲜花,相差不大,但她还是垂眸挑选,最终拿了颜色最为浅淡的一束,茉莉配白玫瑰,茉莉的绿叶没有裁掉,衬在玫瑰周边,白净清丽。


    她一手拿鲜花,一手拿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途中,脚下踩到血迹的一角,不过在地毯上快要干涸,干净的皮鞋未受沾染。


    纪廷夕的目光,就跟随她的步伐,仿佛要确认白色皮鞋有没有打脏,要擦肩而过时,她忽然抬眼目视文度,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会难过吗?”


    文度站定,转过眼眸,再次与她四目相对


    “我难过什么呢?”


    她的面色如常,即使只有半臂距离,在她身上也抓不出异样。此时此刻,她就是一名寻常的参会人员,会议结束后,正常离开。


    但相反,此时此刻,文度却从对方的眼底,捕捉到一丝难过,像是跨越立场的分歧,对生命本身的怜悯。


    怜悯?她配吗?


    文度扫了一眼室内,这血迹斑斑的室内。


    “反叛分子就罚,社区回归安宁,这是值得庆贺的好事,只是又要辛苦纪处长了,还要下来善后。”


    在扫视的途中,她触及贺德的目光,礼貌地对他点头致意,无声感谢他守护众人的安全。


    ……


    晚上九点,路灯已经浓郁,走在街上,有一道影子跟在身后,同街灯和树木的黑影分分合合。


    文度抱着花束,走在惯常回家的路上,只是过了泰纳桥后,她没有路过丁香街,而是径直朝向梧桐街——丁香街上的花店已经不在,没有理由再去经过。


    清新的五月夜晚,即使身边没有花店,也环绕有草丛盆栽的清亮,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绝不会因为一家花店的消失而黯淡。


    禁足了两天两夜,终于踩在户外的实地上,脚下坚实平稳,但文度的步子开始发虚,好像腿被截掉,现在踩在地上的是一双义肢,给了她站立的力量,却没有前行的平稳。


    灯光透亮,照在文度脸上,她却感觉有些刺眼,眼睛微微虚着,目不斜视,周围的景物都看不太清,只是木然地往前走,靠近自己的目的地。


    花店和卫院里,都发生了变故,但是家里,仍旧平和如初。月穆见她回来,欣喜地不知说什么,最后满腔喜悦,化作下厨的动力,要做出三天的美食,把欠账全部补回。


    见文度回家,太过欣喜,但是理智回归后,月穆进厨房的身子一顿,终于转过头来。


    “夏烈还好吗?”


    “不太好。”


    文度没有继续说,月穆也没继续问,垂眼见她手里的鲜花,伸手过去接,想帮忙插进花瓶。


    但是文度没放,手上力道不大,却捏得紧。


    “没事,先不用。”


    “好,”月穆放轻了声音,“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厨房里,有事情可以叫我。”


    文度从客厅旁的楼梯,上到书房,很快没了声响。


    月穆从冰箱取出备好的龙虾,已经清洗完毕,就等着和黄油混合烹饪。


    缩汁和拌酱,都是细致的工作,但是月穆心里,比冒泡的橄榄油还焦灼,龙虾加热完毕后,她关了火,给厨房降降温。


    没了厨房的响动,房间里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为了压抑不安,月穆一鼓作气,把午饭全部准备完毕,用瓷盘盖住,因为知道一时吃不了。


    食材全部摆弄完毕,没了可以消磨的工具,她只有脱下围裙,上到二楼。


    书房的房门关闭,道出文度的位置。


    月穆贴近房门,聆听了一阵,最后拧开门锁,走了进去。


    文度像往常一样,面窗而坐。窗外,鸢尾花依旧绽放,同窗棂一起,在纱帘中若隐若现。现在它已经卸下重任,开得格外简单,只为迎接第二天的春光,享受朝阳。


    文度面向窗户,但目光没有着落,像是睁着双眼睡着了,又像是在睡梦中忽然睁开了眼。


    月穆走过去,蹲在扶手椅边,仰头望向她,“度米,下去吃点东西吧。”


    文度没有动,“我好像不太饿。”


    月穆去拿桌上的花束,“那我们一起,给花插瓶。”


    文度抬手,放在花束上,“这束花,我一看就是她自己配的。”


    “看起来确实像。”


    “今早总务处推进来一车的鲜花,包装得大差不差,但是有些搭配得精致,我想应该是为了赶速度,有人帮了忙,以她的审美,搭配不出色差互补又和谐的花束。”


    夏烈是机械专业出生,转行做花店老板后,审美实在倒反天罡,配出的花比老寿星的蛋糕还艳丽,吸引了一众与她品味相当的男士,生意还算不错,就是平台评分有待提高。


    工作上的事情,文度本来不想插手,但一想以自己的品味,应该不会长期光顾这样一个花店,于是只好耐下性子,手把手教她。还发了个色谱图给她,让她学会常见的搭配,避免做成花圈。


    所以夏烈亲手配的花束,尤其是给文度的花束,配色都相对淡雅,她有时实在不知配什么,就看看文度一天的装束,跟衣服颜色相衬,总归没错。


    这束茉莉白玫,白色的衬纸加灰绿色的包纸,像极了她今日的制服,白衣灰裤。


    所以文度在一众花束中,一眼就认出了它,如果不出意外,这束鲜花,夏烈会亲自送到她手上。


    但是不可能不出意外,所以只有她亲自去取。


    月穆静心聆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零星碎语中,可以拼凑出卫院中的情景,一幅美丽又诡异的情景图。


    “特行处怀疑她了吧?”


    “对,他们已经锁定目标了,”文度的手忽然抓紧花杆,骨节节节凸现,“其实她可以走的,她知道情况危险,明明可以走的……”


    房间没有开灯,沉静在阴影之中,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悲恸,呼进肺部,又从唇齿间泄露而出。


    “她一个人等在店里,等着特行处的人去抓她。他们审了她两天,用了刑,但她没有招,所以贺德把所有嫌疑人都召集起来,让她给我们送花,挨个送花。


    “我不知道他们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但她很怕靠近我,全程都没敢正眼看我。但她又必须靠近,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她假装成立博派分子,假装抽出武器,去刺杀贺德……”


    说到这里,月穆已经可以想到后续。


    ——她不是想要刺杀贺德,她只是想结束自己。这是避免靠近文度的唯一办法。


    没了话语声,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归家的明媚,全是深夜的昏颓。


    月穆本来想说,其实夏烈的做法,符合组织的规定,文度是北郡城中,位置最高的卧底人员之一,能够接触到高级别情报,从而拥有优先安全权。


    在必要情况下,她可以舍弃同伴,保全自己。


    但现在面对文度,月穆讲不出口。作为文度少女时期的家庭教师,月穆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也艰难地熟悉了她的品性。


    她可以包容和理解很多人,很多事,但她包容不了自己。


    天生的敏锐和后天培养的思维,给了她绝佳的理智,搭建了感知接纳的通道,铸造起明辨是非的法庭。


    然后在法庭中,她以灵活多变的情绪能力,去理解所触所及的万事万物,同时以最严格和苛刻的标准,来审判甚至批判自己。


    文度的少女时期,对待学习上的错误,就是零容忍,月穆见过她因为三道错题,把整本练习重做一遍,追求变态的正确率,最后以满分的成绩,通过数学和语言的选拔测试,并且这种严苛的追求,一直伴随她大学毕业。


    随着年龄的增长,人情世故漫入内心,她的这种苛刻,包裹进柔软的外衣之下,对外展现的永远是松弛和随和。因为普世价值的标准,不再仅仅是能力上的优秀,还有人格上的完美。


    人格上的价值,代表着不但要向阳而生,还要给予他人最大的情绪便利:积极、正向、温暖,增加共处时产生的多巴胺,减少他人帮忙处理负面情绪的不便。


    所以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从不向外展示真实想法和真实情绪,如果展示,也是因为任务或者目的需要,想法和情绪不是价值,是手段。


    她足够自私,拒绝别人触及她的内心,即使她的内心,只是一片温柔的沼泽,毫无威胁,困溺的只有她自己。


    从一定角度来看,她是天生的卧底人,根据接触对象的不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量身定制属于对方的面具,连她自己都辨认不出真实,别人更是无从下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天生就不适合当卧底人。负面的情绪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审判的法庭中,化作最尖锐的呈堂证供,一遍又一遍地复盘,凝视自己的过错,审判自己的无能。


    吉欧尔桥计划,不是一帆风顺,建立的过程筚路蓝缕,总会有所牺牲。


    只要是经手的任务线出现意外,文度都会进行深刻的内省。反复的复盘,可以带来思维和经验上的飞跃,促进她不断老练,但同时也带来精神上的深度磨折。


    她不会让自己的精神状态,影响线路的正常运转,月穆也以为她有超强的重振能力,如果不是半夜里,见卫生间的照明灯频频亮起,总是有熏香掩盖呕吐的气息。


    就像是这次,文度尽量用最平稳的语气和状态,交代事情的经过,但是月穆知道,这些平稳的字眼,会在无数个深夜,被她用来审判自己,一遍又一遍,把自己刮得体无完肤。


    ——如果她再谨慎一些,想到自己暴露的可能,为特行处的调查做好防御准备;如果她再勤奋一些,持续跟进纪廷夕的状态,打探出她的行动;如果她再全面一些,想到平台上的信息传递方式,可能出现的破绽,做好反调查的干扰……


    一遍又一遍,寻找挽救夏烈的方法,即使永远都不会有转机。


    月穆蹲得太久,腿部发麻,干脆跪坐在地上。


    小的时候,文度陷入自省困境,她可以劝解她,不过是一道错题;但现在面对类似的困境,她无从开口。


    生死之外无大事,可她们每天接触的,恰恰就是生死。任何劝慰在生命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月穆坐在地上,伸手环抱住文度,她的身子前倾,靠近她的胸膛,直到能感受到她最直接的温度,以及胸腔里跳动的,最真实的悲恸。


    ……


    昨天晚上,文度让月穆早点休息,她知道她担惊受怕了三天,全程无休,就算是再丧心病狂的雇主,也得让她休个假。


    主仆俩都想对方安睡,但睡得都不踏实。


    月穆的房间在一楼,昨晚她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出来,站在楼梯口,聆听二楼的动静。


    她担心文度的状态,起来做早饭时,都没有上楼叫她,想让她多睡会儿,但她刚泡好燕麦,就见文度从二楼下来,已经洗漱完毕,粉妆之下,连眼神里的起伏,都接近抚平。


    一眼望去,白衣灰裤,手上戴着根黑带圆盘腕表,下楼时抬手看一眼,脑子里已经在梳理今日的工作安排。


    “度米,你真的安全了吗?我担心特行处不会这么算了。”


    文度双手后合,紧了紧固发的发卡,为了突显精神,她绾了个高紧的发髻,鬓角的发丝都收到了上去,也将浸泡了一整夜的颓色收起。


    “怀疑肯定没有消减,但是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贺德会出手的。”


    “他们现在的注意力,肯定还在夏烈和鲁滨滨身上吧。”


    文度帮忙把面包片端上桌,在桌边坐下。


    “夏烈昨天在会议室里,大叫贺德是极端异党,这个称呼一出来,他们的怀疑,肯定会转到在野派党的身上。”


    “在野?那应该是立博派的嫌疑最大了。它一直想把基因理论,打为异论邪说,也一度称呼睿尔派为极端异党,只是现在,反而是立博派的理论,被打为异端思想,一直都翻不了身。”


    “对,我相信夏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到立博派身上,从而减轻我的嫌疑。”


    月穆将鸡蛋切成两半,分了一半给文度,另一半也挑到她碗里。


    “你说他们会相信吗?”


    “纪廷夕肯定不会相信,但是贺德信不信,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需要配合夏烈,把后面的戏演足。”


    月穆顶着一双干涩的眼,无声叹了口气。


    难怪昨晚风平浪静,文度一直没去卫生间,原来她在抓紧思考,下一步的应对措施,连崩溃都不来不及崩完,就要继续出发,迎接下一轮的碾压。


    月穆起身打开冰箱,从里面取出柑橘和薄荷,用保鲜袋包起来。


    “这些你带到办公室去,薄荷可以泡水喝。”


    月穆不担心文度吃不下东西,今天在卫院餐厅,她就算硬塞,也能把一盘食物塞进喉管,但不确定食物能否顺利消化,要是消化不了,就吃些柑橘和薄荷,起码能缓解看到那群人的恶心。


    “好,谢谢。”


    文度把月穆的“爱意”,装进手提包里,离开前,步子顿了顿,像是精神恍惚忘了事情,终于想起来交代。


    “对了,这两天麻烦你想办法,和总部取得联系,夏站长牺牲的消息,需要及时传递出去。”


    第62章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再次来到办公室时, 文度的胸腔里,像是被挖走一块,注意力四处游走, 不肯乖乖停在脑中。


    所以她需要比平时, 花费更多的控制力,才能展现自然,像从前一般高效办公。


    其实不止是她,每个办公室的氛围都不一般, 连后勤处的空气都快变质。


    众人齐心协力假装无事, 但眼神交互间, 都交换了不算轻松的心事。


    既然众人的心事都不轻松, 文度偶尔的低落,也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庆幸周围的气压低沉,可以减少她处理人际带来的耗能。


    但是一早上储存下来的能量,到了下午, 立刻开闸放水,险些耗尽。


    “文主任在家休息了一天,精神可还好?”


    “还好, ”文度侧脸抬眸,标准微笑显露, “说实话, 熬了两天夜,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不过相比于日夜操劳的纪处长, 我肯定还是要好一些的。”


    说话时, 她的目光带到对方手里的鲜花, 玫粉和淡粉相间,奶白和米白映衬,腰间一条丝带,垂在细长的指尖刚刚好。


    “梧桐街附近的花店关门了,文主任又是爱花之人,如果最近不方便买花,就由我来送吧。”


    纪挺夕将鲜花放到电脑后端,窗畔的阳光一照,玫瑰的颜色越发明丽,如同摄影师经手的高调写真。


    话说得漂亮,但言下之意也昭然若揭——花店被搞垮,害得文主任买不了花,这个我有责任。以后就由我来送花吧,你也不用每次专程跑去花店,惹一身的骚。


    瞧这作态,就知道她想重返原位,做回信息室的常驻编外人员,这一点从公事上说,文度当然喜闻乐见,但并不乐见她手里的花,就是送把砍刀来,都比送花让她舒服。


    “谢谢纪处长的好意,不过鲜花这东西,我以后可要戒一下了,没想到买个花,都能碰到异端分子,现在想想都是后怕。”


    话说到这里,纪廷夕顺坡下驴,“我的错,错怪了文主任,今晚如果有果酒,一定自罚三杯。”


    果酒算什么,烈度不够高,文度深以为,只有毒酒才算像话。


    “你也是秉公办事,我想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遇到可疑情况,也会第一时间出手,保障大楼里同事的安全。”


    “遇到文主任这么通情达理的同事,是我的荣幸。”


    “有纪处长这么尽心尽责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消失之后,是笑不出的深意。


    文度从她的眼中,可以捕捉到探寻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热情,或者说伪装的纯粹热情——不是纪廷夕伪装能力的下降,而是现在,她故意流露出了底色。


    从前,两人打暗牌,所有心理活动,都在心潮里流动,绝对不会放到眼波里流转。


    但现在,说是暗牌吧,都已经撕破过脸,彼此的意图藏无可藏;说明牌吧,又互相客气相待,虚与委蛇,好像生怕对方受了半点怠慢。


    中和下来,均衡成更为高级的阴阳怪气,表面的客气一如从前,但内部的攻与防,已经渗透到表面来,进化为博弈的一部分。


    比的就是谁更能忍住敌意,沉住气。


    想到这一层,文度回眸看窗边的伯爵红茶——哦,这花不仅是来宽慰她,还是来刺激她的,难怪看起来如此妖艳炫目。


    ……


    月穆出了门,在外人的视角看来,她一天的时间,都在联栋房里度过,是勤俭持家的优秀雇工代表。


    但实际上,她的生活相当丰富多彩,并且刺激程度,并不比文度低。


    文度的战场集中于卫院之内,月穆的战场,就遍布北郡的广阔街区——星星之火,洒满大地。


    夏之莲花店关门,月穆转眼就物色了一家新的花店,店面宽敞,还提供DIY自助服务,允许顾客自己上手,放飞自我。


    新花店在稍远的悬玲街,月穆买了一篮子向日葵,转过街角,就走进了一家福利院,院门虽然不够宽敞,但里面孩子的笑脸,与鲜花的明媚相得益彰。


    每次见人来,孩子们都会笑得花枝招展,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希望被人挑中收养。


    但其实福利院里的条件并不差,自从把瑟恩儿童从院里剔除,再加上北郡台的补贴,伙食和娱乐条件都直线上升,一日三餐吃得比普通学校还营养均衡,馋得隔壁的街道阿姨都想来蹭饭。


    阿灵本来在展示独门的倒立神技,但见是月穆,马上一个神龙打挺,就把身子调了个位置。


    院里上到十四岁的“老人”,下到十四个月的“小人”,都知道月穆只来探望,从不收养。


    但这并不影响孩子们见到她的热情,像水里的金鱼似的,一股脑聚上来,瞅着她手里的“面包”。


    见“金鱼”上钩,月穆蹲下身来,将篮子里的向日葵分开成朵,一朵送给两个小朋友,让他们自己争去,最后一朵捏在手里,她面带笑意,瞅着眼前的小男孩。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朵肯定是给我的。”


    “为什么专门给你呀?”


    其他小朋友都是一人半朵呢,得大打出手。


    “因为我和你关系最好,好朋友应该特殊些。”阿灵说着,伸手去拿向日葵。


    月穆的手往后一抬,笑道:“你猜得不错,但是没有完全猜对。”


    “哪里不对了?”阿灵将T恤往裤腰里一扎,已经准备好展现独门秘技——友谊不够,特技来凑。


    “花不能免费送给你,你得带我玩有趣的东西,当作交换。”


    阿灵眨巴着双眼,自己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怎么会有富阿姨感兴趣的东西?


    “哦,你又想玩游戏了对吧?”


    “有趣的东西很多,你玩游戏,确实也很有趣。”月穆把唯一的向日葵放进篮子里,花头朝向多功能娱乐室。


    阿灵把衣摆又扯出来,在前面带路,衣服在他身上晃悠,穿成了大号睡衣。


    “我最近玩到十一级了,已经盖了一座城堡,就还差些装修,你说贴什么质地的瓷砖好看?”


    月穆跟在他后面,她已经认识路,但总要让灵导带路,体验带客观光的成就感才好。


    “我得具体去游戏里看一看,万一磨砂材质,在游戏里却反光呢?”


    到了之后,阿灵打开专用手机,就想要投到屏幕上,月穆笑:“你这一投屏,其他同学该过来了,万一把向日葵抢走了怎么办?”


    “你说得有道理。”


    阿灵在手机上登录完,界面跳到他的城堡。城堡已经盖得有模有样,尖塔和雕塑一应俱全,只是进去之后,还是毛坯,急需来一场豪华的装修。


    “让我看看,为了和外面的粉刷对应,还是不贴瓷砖了,贴墙纸吧,加一些油画和角花。”


    “你说得有道理。”阿灵从善如流,谁送他东西,谁说的话就有道理。


    接收建议的城堡主人,背上行囊,去集市上购买材料,或者和其他玩家交换物资。没一会儿,他买下了墙纸和画幅,准备打道回府,但一瞟月穆看得兴致勃勃,脖子都探得老长。


    这个富阿姨真是有趣,自己住“城堡”就算了,还想动手装修游戏里的城堡。


    “你想来体验一下吗?”


    “可以呀。”月穆接过手机,她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摊位前,面前的不是NPC,而是另一个玩家,在卖枫糖饼乾和蔓越莓干。


    月穆被色彩艳丽的商品吸引,抬手就打了一串字符过去,显示到对话界面。


    ——丁香街联络站站长夏烈牺牲


    阿灵左眼皮一压,忍不住提醒,“哎呀不对,你得切换键盘才行”。


    不然都是凌乱的字符了,对面怎么看得懂?


    “是吗?怎么跟我的手机键盘位置不一样?”月穆手上没刹住车,又一行话弹了出去。


    ——牺牲前假扮立博派的支持者


    阿灵拿过手机,嘴里嘟嘟囔囔,“你是想买饼干对吧,我来跟他讲价,这个摊主好像很少出摊交换东西,我之前都没有遇到过呢……”


    月穆见他打字打得认真,终于取出篮子里的向日葵,放到他手边。


    ……


    卫院里,各处室的氛围低迷,其中最一言难尽的,当属院长办公室。


    尸体已经冷冻,会议室也清理,但贺德内心的痕迹,迟迟没有消退,反而越晾越深。


    纪廷夕作为办公室常客,在事发后的第五天,再次来到办公桌对面,探望领导的贵体。


    “基因检测报告出来了,她是一个纯正的荷梦人。”


    基因检测所需的时间不少,至少要两个星期,实验室再次加班加点,终于赶在五天之内,把报告呈交给院长,免得周末两天,又得被“禁足”在实验室。


    “我查了夏烈的身世,确实也对得上。只是有一点,她有个继母是瑟恩人,还有个同父异母的混血妹妹。新政执行后,全家都跟继母以及继女割席,连佣人都不让她们做,直接扫地出门。因为分割得干脆,夏烈的事业也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没有想到,她掩藏得这么深,一直同情瑟恩人,对新政怀恨在心。”


    贺德撇了撇嘴,怒其不争,他能做到现在的位置,除了能力上的扎实,还有思想上的坚贞。对于有违新政的叛逆举止,实在见之愤懑。


    睿尔台呕心沥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太平盛世,总有奸人想破坏——有些人就是嫌日子过得太好,皮糙肉痒,一定要让大家一起烂,才算是所谓的“平等自由”,才是所谓的“邦泰民安”。


    “这也不奇怪,我们的基因虽然高级,但也免不了出一些低级产物,圣龙窝里都会出几个坏蛋,何况是人生的?不过她不仅仅是亲立博派那么简单,整个店都是疑点重重。”


    纪廷夕的背脊一僵,知道他的下文。


    “加华那边汇报,夏烈的社交账号,在今天早上收到了可疑消息,消息发送方的ip,定位为西大区沿海的厄安城。”


    一提到西大区,尤其是沿海地区,卫院里的人都能反应过来,是哪一方势力的中心,尤其是纪廷夕,作为从西大区卫院调来的干员,更是足够敏感。


    又是立博派!


    纪廷夕眉头一皱,面上已经开始显露不耐,但更多的还是质疑,“贺院,有查到对方具体是谁吗?”


    “没有。”


    “花店都已经通知了停业,还发送信息,看着相当可疑啊。”


    怎么看怎么像是转移视线!


    “你还是怀疑店主和店员,不是立博派,而是瑟恩组织的成员?”


    “不是怀疑,是肯定。”纪廷夕脱口而出。


    贺德本就端正的长相,如今挂上沉重,不怒自威。


    “廷夕,我可以理解你的判断,也一直支持你的调查。但是这次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难道就没有反省的地方吗?”


    纪廷夕站起身,正了正衣摆,自我反省说来就来。


    “有,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检查鲜花时出现纰漏,让嫌犯钻了空子,私藏工具进入会议室,引起了现场的混乱。”


    武器从来都是金属质地,下属也按照规矩,进行了仪器搜身和搜物,安检门一次,手持仪器一次,但是谁能想到那嫌犯“标新立异”,带一个没有杀伤力却有迷惑性的尺子,用这东西来行凶。


    “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因为你的计划,耽误了多少外勤活动,你知道吗?白卓负责的红秀场,本来已经目标明确,就等收网了,结果他被禁足了两天,现在再去,犯罪影子都没有了!”


    纪廷夕立刻接过话头,自我批判。


    “您说的是,蓝训处那边,本来定好的新生结营仪式,也被耽误了;还有实验室,本来是要去郡大拿取标本,但只能延后,耽误了项目进程。我不仅欠您,还欠各处室负责人一个道歉。”


    贺德本来一鼓作气,要把她狠狠批一顿,都被她自己托出,还连带着进行错误总结,他一瞬间没了发力点,脸色沉淀得发暗,声音里没了怒气,但威严的浓度不减。


    “还有昨天的会议室里,眼见着那嫌犯朝我扑过来,你却叫蒙佗别开枪,为什么?”


    “因为我第一眼就看清,她手里的武器没有任何威胁性,她要做的就是自取灭亡,规避审讯和测试,不能随了她的意。”


    贺德无声叹气。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答案,只是一定要听纪廷夕亲口说出,才算安心。


    见他面色缓和,纪廷夕敢于正视他,冒险的精神再一次蠢蠢欲动。


    夏烈死前,生理数据出现大幅度波动,处于异常水平。纪廷夕合理怀疑,卧底就在剩下的八个人里面。


    她甚至已经有具体的怀疑目标,只要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一定能让卧底现身!


    贺德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立刻反唇相讥,“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文主任?但是你要知道,夏烈可能是立博派人,而文主任不久前,才被立博派买凶刺杀,我现在甚至怀疑,是她买花的时候,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行程,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了,你的当务之急,是做好反省,不要进一步加大错误!”


    纪廷夕目视贺德的神色,沉默下来。


    对啊……是她太激进了。


    她虽然已经有十足的把握,但现在不是争取机会的时候。


    贺德最为在乎的,一直是院内的安稳和效率,而两天的禁足调查,再加上会议室上的变故,动摇了军心,扰乱了和谐,可以说正好踩在他的底线上。


    为了稳定局面,他可以舍弃相当一部分东西。


    所以现在不是积极进取的时候,需要暂敛锋芒,先维护院内的安定,也安住贺德的心。


    “贺院长,您说得对,这次确实是我的失误。之后我会全力支持白科长的调查,还有其他部门被耽误的事宜,都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我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让所有事情,尽快回归正轨!”


    第63章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大学教授、家庭教师、卫院主任、吉欧尔组织卧底, 文度已经习惯了多重身份,一下子被砍了两个,还不习惯——她暂时和组织断联, 最近也没有前往贺丽林家里。


    卧底和家庭教师的身份, 处于停滞状态,摇摇欲坠。


    减少了两方面的活动,文度并没有感觉轻松,反而有种脱离掌控的失重感。她蓄力之后, 却无从发力, 只能憋在身体里, 险些转为自我攻击。


    不过没了两方面的任务, 事情倒是轻松了不少。


    文度每天上班,就是核对闻讯处报送来的翻译或解译文档, 同时她也发现,关于瑟恩语的任务,与日俱降——好像特行处放松了对吉欧尔的追查, 倒是对立博派发了力,文字局限在荷梦语范围内。


    他们真的转移注意力了吗?


    文度并不相信,纪廷夕心里的种子还没拔除, 应该只是迫于贺德和形式的压力,暂时埋藏。


    这颗种子只要在一天, 就有生根发芽的可能, 而它要汲取的养分,就是吉欧尔组织的尸骨化作的肥料。


    可以说只要纪廷夕在一天, 文度就会提防一天, 经过全院禁足这一遭, 她已经充分明白一个道理:她如果拔除不了纪廷夕心里的种子, 就得拔除她这个人。


    6月7日这天,除了常规的任务,文度接到了协查申请,申请方来自北郡警署。


    最近一次和警署的合作,还是四月份时,帮沙嘉利寻找萝籽的下落,也就是组织暴露的开端。


    对于这份突然的协查申请,文度持怀疑态度,前往警署大楼时,内心都一直在设想,陷阱存在的可能性。


    进入大楼后,氛围也相当怪异,文度被接待的警员,领进司警副队长的办公室。


    室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人来寒暄和交代事宜,文度等了半晌,室门才再次打开。


    来人身着黑色制服,肩章和领章泛着银光,一黑一银,一暗一亮,互相映衬,透出逼人的冷感。


    而制服上的那张面孔,也并没有给客人带来任何温暖。雕刻般立体精琢的五官,从高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窝,只是加深冷感的层次,让目光滑了一层又一层。


    “文主任您好,我是警署司警队副队长杜冷丁,本次的协查任务,由我来负责和您对接。”


    文度入室之后,见过桌上的名牌,已经提前获知这个名字。


    “杜队长好,我非常乐意效劳。”


    杜冷丁翻开文件夹,递给她过目。文度经手过的文档太多,扫一眼就能获取大意。


    司警队最近盯上一个贩毒团伙,里面有瑟恩买家参与,为了沟通方便,也为了躲避追查,所以团伙使用瑟恩语进行秘密联络。


    为了准确掌握他们的内部信息,需要瑟恩语人才提供协助。


    文度一向低调行事,但是阅读完协查申请表后,还是忍不住纳闷,这种任务,随便派一个解讯科的人来就好,或者发电子文档给信息室,也可以完成。


    以她的咖位,提供这种“□□”,会不会过于大材小……


    “苍鹰之眼俯瞰大地。”


    文度从文件中抬起头,接上话音,“吉欧尔桥摆渡生命。”


    杜冷丁一手成圈,搭在手腕上,动了动袖扣,“夏站长牺牲的消息,总部已经知道。在新的联络线建好之前,由我来跟你联络。”


    忽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接手陌生的任务,却要进行最为私密的谈话,文度一时间难以适应。


    她凝视对方的双眼,试图寻找安抚她的答案。


    杜冷丁的眼眸里,终于浮上一层温度,一张冷脸,虽然没有显露出神情的变化,但却沉淀出让人信赖的坦诚。


    她是组织的人。


    文度再次打量她的肩章,警署的司警队长,可以说和她的身份不相上下,总部居然派如此重要的人物来跟她对接,这说明夏之莲花店事件的影响之大,人手和联络线同时短缺,但是又不能和她长时间断联,所以只能铤而走险,动用重量级的资源。


    “你好,吉欧尔线路还正常吧?”


    “正常,最近两个星期,已经送了三批‘货物’出境。”


    这是最近的第一个好消息。


    文度都想开个香槟庆祝,特行处把精力,都放在卧底的调查上,禁足自己的干员,同时又向其他机构保密,这正好给送人出境,提供了大好机会。


    吉欧尔组织当然不客气,搭上外贸和旅游的快车,一口气护送三十二条生命过境,达成了成立以来的最快业绩。


    “还有,你记不记得康曼代表来拜访时,夏站长传递了一张神秘男子的照片,希望总部帮忙调查。”


    文度有印象,那张照片她看过,和她的文件一起,存在U盘里,交给了科齐。


    “根据提供的照片,总部调查了照片中人的身份,应该是三个月从康曼回邦的生物学家叶瓦,还带了一批康曼的医学检查器材。”


    “可是他一个生物科技学家,之前被康曼高薪聘请,忽然来我们这里的劳训营做什么?”


    劳训营虽然入内门槛高,平常人想进去,比进首领府还难,但是并不意味它就比首领府优越。


    在正常人心里,那就是个偏远山区中的严选监狱,要排个级别,估计也就比地狱的受欢迎度高一点,没人想去“到此一游”。


    这下倒好,他们拍到著名的专家,坐专车前往蛇口湾劳训营,有一种把沉香当柴烧的荒缪。


    “这个问题,总部也很感兴趣,根据他们对叶瓦的了解,他为了钱可以做很多事情,包括为外邦效力、包括随时跳槽。从目前情况来看,叶瓦肯定是被睿尔台,用高价又聘请了回来。


    “这可能证明劳训营里,存在某些需要高科技人才的地方,绝对不像睿尔台对外公布的,耕地种菜那么简单。所以总部希望我们能调查清楚,看是否能找到劳训营里,反人道主义的证据。”


    “好,以后我会多留意相关的信息,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会查一下卫院实验室,是否与蛇口湾有联系。”


    杜冷丁看了眼手表,她们等一下还要装模作样,到专案小组去,讨论贩毒案相关案情,得留出一部分时间来,不宜单独会面太久。


    “文主任,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断联了两个星期,有太多的信息需要更新,但文度也知道时间有限,她拣了最为关键的要点。


    “积厉组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尤其是默尔那边。”


    “默尔卫院希望通过子完,抓捕其他的积厉成员,但是目前还没有进展,应该也有盖列邦的干扰在。”


    其实单凭积厉组织自身,并不足以让睿尔台为惧,它忌讳的是积厉身后的盖列邦。


    早在很早之前,盖列和百伦廷因为能源的问题,就生出了嫌隙。


    跨邦的能源公司被赶走之后,断了财路,盖列试图在百伦廷内部,发展亲己势力,扶植起英利派,试图干扰邦内大选,干涉政权。


    而英利派内部,占数最多的就是瑟恩精英。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尔派中的中心成员,推出基因理论,发动雏菊之变,将瑟恩人贬为二等民,瑟恩人失去参选的权利,更别说以瑟恩人为中心的英利派。


    一夜之间,英利派不攻自破,其中的很多成员,沦为阶下囚,而还有一部分成员,则改头换面,成立了另一个组织,也就是今天的积厉组织。


    放下知识的麾旗后,他们拿起枪炮为武器,背后站立的还是盖列邦。


    流水的派别,铁打的盖列邦。


    在百伦廷祸乱暴动的背后,总有盖列邦积极活跃的身影。文度已经见怪不怪,这也是为什么同为瑟恩人,但吉欧尔同积厉组织,永远无法合作——本质上来说,积厉组织是盖列邦伸入百伦廷的触手,而吉欧尔绝对不会与之共舞。


    现在,吉欧尔的主要敌人是睿尔台 ,但是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盖列邦。


    “积厉组织的主要活动区域,没有变化吧?”


    “没有,虽然睿尔台拿不下他们,但也不会允许他们到处乱窜,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


    这也印证了文度的推测,禁足的理由完全虚假,只是为了调查院内卧底——又是纪廷夕玩的一出疯癫戏码,只是这一次,让她们付出的代价着实惨痛。


    “杜警官,我想委托你一件事,请帮忙转告地下线,查清纪廷夕和立博派之间的过往,包括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多深的仇恨。如果可以,联系上立博派。”


    杜冷丁抬眼,眼里的光芒沉沉,又不失锐气。


    “你想借助立博派之手,除掉纪廷夕?”


    文度不置可否,看向桌上的装饰。


    相似的对话,一个月前,她和夏烈就进行过。


    只是上一次,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桌上的装饰,是个复古花瓶,白瓷上彩琅蜿蜒,将花瓶中假花,都衬得栩栩如生。


    文度的眼中映出假花的轮廓,但因为见多了真正的芬芳,假花入眼之后,没能点亮眼眸,反而一起暗沉下去。


    ……


    6月7日晚,暮色已经降临蛇口湾,但天空还是呈现出层次分明的深蓝,河水反射周围的散射光,星点散落,如同匍匐在岸边的夜空。


    轻薄的夜色中,一辆轿车驶来,车通体墨黑,磨砂外表并不反光,比夜色还要深沉,就连车灯位置,也是漆黑一片。


    车后座上,生物学家叶瓦望向河边,作为摄影爱好者,这水光天色让他着迷,他忍不住靠近车窗,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探向窗外。


    “先生,您不能打开车窗。”司机温馨提示。


    “我知道。”叶瓦没回头。


    “先生,也不能拍照。”


    “我也知道,”叶瓦干脆收起手机,“我不是第一次来了,规矩都知道。”


    “提示您是我的职责,先生。”司机朝着后视镜温馨一笑,好像如果叶瓦再不安分坐好,他就要温馨地把他绑起来。


    叶瓦放弃了贪恋夜景,身子坐直,眼里只有司机和方向盘,这下总不会再被“温馨提示”。


    不过心里,可没放弃叛逆一把,无声嘀咕了一句。


    “这小破地方,规矩可真多!”


    ……


    纪廷夕这些日子,在各个部门充当编外人员,蓝讯处组织结业营时,她甚至还主动提出,帮忙彩排主持。


    各处室都知道她手握重权、日理万机,哪敢让她帮忙?她热情万丈地进去,又给原封不动地送出来,让她去忙正事。


    纪廷夕的正事确实不少,其中最紧急的,就是对子芹姐妹的处理。


    梅丝劳训营给的时间有限,最多一个星期。


    但是到期的时候,正好使诈成功,确认了瑟恩组织的存在,为了深入调查,贺德答应提供帮助,申请延期一个星期,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一个星期再次到期,梅丝台也下了死命令,就算是两个女孩死在外面,也得把尸骨运回去,不然他们会派遣干员,前来亲自拿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肯定得将人原路送回,纪廷夕准备去跟贺德汇报,确认押送嫌犯回程的安排,但刚一走到楼梯,就遇到了“闲杂人等”。


    警员可能不认识别人,但都认识她,乐呵呵一笑,“纪处好,有点事情,需要和你们协调一下。”


    “真是辛苦,这几天都在卫院和警署两边跑吧?”


    “谢谢纪处关心,不过平时都是杜队长比较辛苦,我们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杜队长?


    纪廷夕扫了眼他手里的文件袋。前几天,文度接了警署的协查任务,但纪廷夕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申请,如今听到这个称呼,她敏锐地记在心里


    “杜队长和文主任的对接,还顺利吧?”


    “顺利的,您看我这不是来送材料了吗?”警员再次嘿嘿一笑。


    “你去吧,文主任办公室就在楼上。”


    ……


    纪廷夕走后,闻讯处的科员就进了院长办公室,递交上新鲜出炉的译讯。


    贺德本来以为,处里最让人头大的问题,就是纪廷夕的“奇思妙想”,但是看道译讯的瞬间,他瞬间发现就连纪廷夕,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消息准确吗?”


    “准确的,已经核译过了。”


    “文主任也看过了?”


    “文主任在接待警署的人员,我让戴恩芮帮忙看了,她说结果无误。”


    贺德再次看向那张裁剪整齐的纸张,字体的边缘,在纸张上棱角分明,相当扎眼。


    ——6月8日,下午六点半,蛇口湾第十二根石墩,靠近蛇口山麓,朝向西方。


    原文是盖列语,一共有三行文字,但是剩余部分无法译出,翻译软件和现有的解译规则,都无法识别出正常文字。


    先是瑟恩组织,然后半路出现立博派,前两个还没查清楚,现在又冒出了可疑的盖列踪迹。


    这些反动势力不安分就算了,怎么还爱扎堆凑热闹!?


    贺德让科员把译讯密封好,拨通了内部电话,诚邀白卓到他这里一坐。


    ……


    6月8日,蛇口湾。


    越接近盛夏,晚霞就越发绚烂,铺满西方的天空,护送夕阳离去,直到最后的光芒湮没在云海之中。在暮色前的天光时刻,天畔大亮,石岸边迎来游客。


    游客是一名五官深邃的年轻男子,背着登山包,戴着运动手表,像是才从蛇口山上下来。


    见到身后的美景,他背对着晚霞,拿起手机就是一拍,还不断调整位置,变换姿势,力争完成同夕阳的最美合影。


    与此同时,特行处指挥室里,贺德背手而立,目视大屏幕上的实时影像,面色一言难尽。他保持多年的胡须,造型快要不保,急得怒须冲冠。


    屏幕上,是该名游客的同款自拍,不过比自拍豪华不少,所有细节都被放大,咧嘴微笑时,大鼻孔里的鼻毛都强势出境,在屏幕上“先声夺人”。


    白卓站在旁侧,抓人之魂蠢蠢欲动,“院长,2组已经严守在绿荫附近,需要实行抓捕吗?”


    “先不用,下令跟上就行,全天掌握他的动向。”


    白卓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去联络,网讯科的爱伦上前来汇报。


    “贺院,身份查询出来了,该名游客名为库珀,拥有盖列和康曼的双重邦籍,6月7日,他随业城当地的旅游团一起,来到北郡。达到之后,他没有跟随旅游团活动,而是自行游玩。今天下午四点半,骑行来到蛇口公园,到达雕像之后,徒步前行,穿过密林来到蛇口湾石岸。”


    “嗯,看这张脸,就能知道是盖列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


    荷蒙人常为灰眸灰发,瑟恩人棕发棕眸,颜色都偏深,乍一看上去区别不大。


    而长在大洋对岸的盖列人,头发颜色更为浅淡,眼珠同头发并不配套,可能是蓝色、绿色,也可能是棕色或者棕黄色,有许多种搭配方式,主要看他们基因的心情。


    “能看到他手机里的画面吗?”贺德问。


    “目前不行,没有安装追踪系统。”


    贺德不置可否,“继续调查,尤其是他发在外网上的言论,以及他在盖列的背景!”


    ……


    白卓本来负责红秀场的调查,但拜纪廷夕所赐,耽误了三天后,秀场里的可疑人物已经没了动静。


    全院解禁后,他又着手调查夏烈的背景,但查到家庭关系后,就再也查不下去,线索再次中断。


    白卓本来没打算放弃,正在想办法,就被贺德抓来负责蛇口湾任务。


    他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跳蚤,在不同草地间来回横跳,最后啥也没吃到。


    不过他这次接到的任务,比以往更为特殊。


    因为涉及蛇口湾,贺德异常敏感,他少见地亲自上阵,总揽大局,同步向北大区的卫调站汇报。


    贺德和白卓,都被事情缠身,纪廷夕想要加入,但被贺德拒绝,于是难得有了空闲。


    她终于能在办公室里坐坐,翻阅瑟恩事务局调来的卷宗。


    其实卷宗的内容,她已经大致熟悉,当初就是这些卷宗,帮助她看出破绽,指明瑟恩组织的存在。


    现在对瑟恩组织的追查,再度陷入瓶颈,纪廷夕于是回到卷宗的怀抱,希望能温故知新,寻找新的线索。


    自从纪廷夕被贺德训过之后,手里任务的含金量眼见着降低,倒是白卓,如今获得同贺德并肩作战的机会。


    若星看着眼馋,热情地申请,希望能加入外勤2组,但又遭到白科长的丑拒,理由是:纪处长日理万机,需要人手,你业务熟练,还是跟在纪处身边稳妥。


    于是若星只好打道回府,守在纪廷夕身边。


    纪廷夕见他蔫眉搭眼地回来,也没说什么,当即物尽其用,给他安排了个任务,还给了时间限制,免得他还忘不掉白科长手里的香饽饽。


    如今时间限制已到,若星也重回办公室,站着递交结果,“纪处,这是杜警官的资料。”


    纪廷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字太多了,不想看,你给我语音汇报。”


    “杜冷丁,女,二十八岁,北郡警署司警队副队长,二级警督……”


    “抓重点,别照着念!”


    “杜冷丁毕业后就直接进了警署,不过最开始是巡警,后来因为吃苦能干,调到了司警队。如今工作了五年,但一直没有家室,始终以工作为先,做什么都亲力亲为。


    “涉及到瑟恩的刑事案子,其他警察不愿意接手的,都是她在负责。本来处理瑟恩人的案子,不利于升职加星,但杜警官的勤快,帮警署解决了很多细碎的麻烦,如今也坐到了队长的位置,瑟恩的刑事案件,就划为她的责任范围。”


    纪廷夕的耳朵和大脑同时开工,高速处理信息。


    若星话音熄灭不久,她就麻利接上,“你还记得会议上我们的推理吗?大量瑟恩人不是被绑架或者失踪,而是通过特殊的线路,转移出境。”


    “嗯,当然记得。”这就是他们的“瑟恩梦”开始的地方。


    “失踪和绑架的伪造现象,已经被证实真实存在。那你说瑟恩人的死亡,会不会也是伪造的?”


    她的奇思妙想,以前专用来折磨贺德,如今贺德被折磨够了,不再理她,她也不失落,转而折磨自己的下属,反正从不会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这怕是有难度吧,”若星动用自己毕生的逻辑和常识,发现并不能茍同领导的妙想,“如果是绑架和失踪,倒好布置,反正在监控下演一遍,让踪迹查无可查就是,瑟恩人到底有多少个‘地下通道’,我们现在都还没查清清楚。


    “但是死亡现场要布置,可不太容易,毕竟警察再怎么敷衍,也要走个过场,手续和记录都要做好,尸体也要处理呢。”


    纪廷夕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又提出新的妙想,“那万一在警察队伍里,也有瑟恩组织的人存在呢?”


    若星刚想接话,但倏地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任务的意义——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去查一个警察的背景?


    拿过杜冷丁的档案,纪廷夕亲自翻阅,照片上的女人,五官俊立,肤色白皙,算是精致的荷梦人长相,不过眉骨下深邃至极,像暗藏了别样的气韵。


    纪廷夕笑起来,那双闪亮的眼眸里,飞起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么个大人物,我怎么现在才认识?”


    第64章


    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


    6月9日, 纪廷夕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再一次出外勤。


    立博派的威胁,其实还未解除, 只是贺德如今忙得没空管她, 于是纪处长就大胆地做自己,在外面尽情地抛头露面。


    这一次的目的地与众不同,有活人出没,但更多的还是死人扎堆。


    日落殡仪馆光看外观, 犹如一家汽车旅馆, 尤其是落日时分, 规整周正的轮廓, 同梧桐叶一起投映在橘红的天幕上,意境斐然, 让路过的旅人纷纷回眸,都想来住上一晚。


    纪廷夕踏入得利索,进去之后, 也不把自己当外人,从接待厅巡视到工作区,比视察的领导还熟练。


    灵堂的职员凑上来, 礼貌询问,“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们这里, 和警署有合作对吧?”


    “对, 我们从建成以来,就经常承担公家的遗体整理和处理任务。”


    纪廷夕在等候区的木椅上坐下, “麻烦把你们的馆长叫来。”


    如果是其他人的请求, 职员一般会回绝, 馆长并不轻易接待来客。


    但纪廷夕的气质太过鲜明, 职员保不准她是上面的领导,没犹豫多久,就去劳烦馆长大驾,亲自来接客。


    罗勒今天的发型非常别致,没戴帽子,绺绺卷发在头顶旋了几圈,让原本略有秃势的头顶,显得郁郁葱葱,人也精神了不少。


    在圆桌旁坐下后,他先上下打量对方一圈,没制服没工作牌,也不记得之前见过这人。


    “你是哪位?”


    纪廷夕亮出证件,罗勒一看,面色都沉了几分。


    全邦上上下下的人,宁愿接到警方的犯罪调查,也不愿意被卫院问话。


    警方那里最多进局子,流程透明,下场清晰,但如果被卫院盯上,连消失都无声无息,下场不仅惨,还惨得一片迷茫。


    “长官您好,我有什么可以配合您的吗?”罗勒赶紧端正待客态度,让职员倒两杯马蹄水来,再配几盘点心。


    “例行调查,您回答几个问题就好。”


    “好的,您问。”


    “你们这里,平均一天接收多少遗体?”


    “有的时候比较多,一天可能两三具,但有的时候可能一具都没有,所以平均下来,两天一具吧。”


    “好,储存区和火化区,都有监控记录吧?”


    “有的,全天开设,可以保存最近三个月的。”


    “好,”纪廷夕的笔顿了顿,紧接着问,“遗体有出现过意外情况吗?比如尸体不见了,或者被损坏严重等。”


    罗勒的眼皮发跳,他的脑子里,瞬间回忆起自己做的勾当:买卖遗体器官,赚取暴利。


    是违法操作被发现了?


    “没有啊,我们这里一切正常,警方那边有特殊情况,也会事先告知我们。”罗勒笑得一脸满足,鹰钩鼻上快挤出笑纹。


    纪廷夕继续填充调查表,“瑟恩人的尸体,火化后如何处理?”


    “看情况,如果警方允许,又有家属需要,就把骨灰交给家属,如果不允许,就和火化的废渣一起,交给垃圾厂处理。”


    后面几个问题,都和瑟恩事务相关,问完之后,纪廷夕把文件夹一关,准备撤退。


    罗勒做贼心虚,为了力证清白,又热情地加了一道,“长官,要不要去工作区参观?我们的卫生都做得很好,不过您可以看一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相信一切在罗馆长的管理下,都井然有序。我知道您日程不少,因为调查谈话耽误了不少时间,您先去忙吧,我回去也有事务处理。”


    罗勒一路将纪廷夕欢送到馆室门口,又目送她车行两百米,才敢撤回去。他坐回原位,比刚才问话时还正经,复盘刚才的谈话。


    反刍完毕后,他换了身衣服,给职员们打了招呼,也开车离开了殡仪馆。


    最近的一家烟酒商铺里,有个公用电话,罗勒压低渔夫帽,同时也压低声音,将谈话内容混入周边的嘈杂里。


    “喂,是医科大实验室吗?”


    “嗯,好,我想问一下,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收购呀,好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喂,是科金实验室吗?你们收购遗体吗?”


    “不需要啊,好的好的。”


    “是德康医院吗?你们需要人体器官吗?”


    “不是捐赠,是要出价的,你们需要吗?”


    “……”


    罗勒换了三个公用电话,联系了多家实验室和医院,都没有找到理想买家。他盯着话筒发了会儿呆,又想按键,手指在空中直了又弯,最后还是将话筒放归原位。


    ……


    杜冷丁坐在海岸边的岩石上,霞光照亮她的半边侧脸。


    朝霞的色调冷中带暖,但她的脸上没能染出痕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甚至脸色比以往都臭,像是来追债的打手头子。


    罗勒对她另类的气质,已经习以为常,她就是脸臭得像才从臭鸡蛋缸里夹出来,他都可以坦然应对,甚至还能上前贴个笑脸,笑得花枝招展。


    “有什么事直说,我手里还有任务。”


    杜冷丁一向惜时如金,而且也跟罗勒约定过,没工作上的事宜,不单独见面,免得她俩狼狈为奸的勾当,露出了破绽。


    “杜警官,你让我有事直说,但你的事,可没跟我直说啊。”


    霞光的层次快速变更,牵动大地上的影调丰富荡漾,但杜冷丁的神色并无起伏,让绚烂的晚霞,显得自作多情。


    没回应,罗勒撇了撇嘴,他总是拿这个该死的警官没办法。


    不过没关系,以前是以前,现在他有把柄在手,就算是被石头压了千年的王八,都能翻身做回金龟。


    “你之前跟我说,遗体都卖给了实验室或者医院,但是我今天打电话问了,城里的各大实验室和医院,压根就不收买卖的遗体!”


    杜冷丁斜眼睨他,“都是非法的勾当,你凭空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敢跟你说实话吗?”


    罗勒梗住,被呛了回来,他坐不住了,从岩石上跳起,“不仅如此,你猜怎么着?卫调院的人,今天来找我了,就是询问的尸体的事情!”


    海水在不远处翻涌,朝潮比晚汐来得澎湃,激起的水声漫延在两人脚边,给话语加了浑厚的音效,说出的话似乎郑重了许多,会被海水录下,收入档案之中。


    “怎么,你是担心行为走漏,寻求我的帮助?”


    “不,我现在怀疑你!”罗勒沾沾自信,“卫院的人来了后,我一直在想,他们主要负责瑟恩人的事务,为什么会忽然来问我尸体的情况?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然后我就想,翻来覆去地想,终于让我想明白了——”


    说着,罗勒又坐下来,既然杜冷丁都坐得稳如泰山,那他这个掌握主动权的人,更应该悠然自得一些。


    “她问尸体有没有失踪过,你每次把尸体运走,不就是相当于尸体失踪了吗?但是我发现很多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只是面部或者浑身被毁,看不出原样,而且一般警方都交代,是瑟恩人的尸体。


    “我问你运走的尸体具体卖去了哪里,你一直都保密不说,现在看来,是根本就说不出来吧!尸体从始至终就没有被卖,而是拿去掩人耳目了对不对?也许验一验,那些就不是瑟恩人的尸体,是伪装成的案发现场!”


    字词咬得用力,噼里啪啦砸在心里,杜冷丁的呼吸终于加快,她不得不承认,罗馆长虽然贪得无厌,但脑子还是够用,嗅到一点气味,就能还原实物的原貌。


    “没想你人不大,想象力倒是丰富,你有这怀疑,直接跟卫院联系不就是了吗?让卫院来验一验基因,看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瑟恩尸体。”


    罗勒咬紧了牙关,真恨这死鸭子嘴硬,半点反应都炸不出来,还将他一军——他那里敢直接上报卫院啊?


    尸体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送出去,这个共犯的罪行,都够他在监狱里住好几年。


    “哈哈哈,你是不是在想,反正每次的监控记录都被删除,而且你从未被馆里的职员看到过,没有证据可以指控你?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我就知道你不可信,所以留了后手。每次你运尸体出去的时候,我都会给你的车拍个照,照片里包括殡仪馆的后院景物,更有具体的时间显示,精确到秒。怎么样,和你出去‘做事’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完美对上呢?”


    杜冷丁眼皮一掀,“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罗勒翻出手机,走到她身边,让她好好看清楚。


    屏幕上,显示出其中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阴天,但是可以看到轿车的车牌号,以及殡仪馆的后院围墙,右下角还附带时间标识:323/3/24 10:39。


    杜冷丁终于确认,他没有胡编乱造,而是确实留有证据,有足够的威胁。


    照片上显示的时间,就是计划送多霖出境的那一天,只是最后计划流产,尸体也没有用上,被埋在了她家后院。


    “怎么样杜警官,现在知道是什么意义了吧?”


    说话间,他忽然去扯她的衣袖,试图看清她的手腕。


    瑟恩人信仰太阳神,手腕处,会纹一枚太阳的图腾,就是直接的身份象征。


    杜冷丁抬手按住,顺势一巴掌,拍掉他的胳膊,速度太快,罗勒只能看到桡骨茎突内,似乎有一块颜色不一的疤痕。


    在这一刻,杜冷丁眸光发狠,想就势一推,把这人送下石岸,让他到海里去做自己的春秋大梦,梦里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罗勒感觉到杀意,凭他的细胳膊细腿儿,肯定打不过司警队长,他识趣地后退回去,确认了安全距离,终于图穷匕见。


    “杜警官,您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只给我区区一千索,会不会太打发人了?这两年半里,我帮你物色的尸体,少说也有百来具了吧?一具一万索,也有一百万了,看在咱们合作的交情上,我给你打个折吧——


    “三天之内,我希望我的账户里有五十万光顾,否则我就去卫院举报你偷运尸体,你放心我不怕的,我可以说我怀疑你是瑟恩人,所以假意配合,一直暗中留下痕迹,只为了帮伟大的睿尔台,铲除你这样的奸害!”


    第65章


    立刻抓捕


    文度再次来到警署办公室, 接待的警员已经认识她,直接往办公室领,同时还温馨提示:“杜队在开会, 可能会稍微晚几分钟。”


    杜冷丁手里的案子不少, 人相当抢手,几个小组都需要她,能抽出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两人都一致认为,今天有必要见面, 都有重要消息传达。


    时隔两天, 办公室里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桌上的假花变成了真花, 一串紫罗兰从瓶中探出,微微弯腰垂首, 将柄杆上的花朵献到人眼前,释放浅淡的清香。


    文度就坐在紫罗兰边上,利用等候的间隙, 再次组织话语。


    之前同夏烈对接时,她也会提前组织好,但夏烈的思维跳脱, 想法发散,带动着她也一起信马由缰, 两人常常不跟着腹稿走, 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把事情商量好就行——那是属于花店老板和顾客的松弛感。


    但是杜冷丁不同, 从性格到气质, 都透露出对时间的严格把控, 而且受环境所限, 她俩也不能单独聊太久,两个人都背负着双重责任,总得合理利用时间。


    “久等了。”


    杜冷丁拿着资料入内,她今天没穿制服,就一件短袖纯白T,扎在宽松的西裤里,看样子像才出外勤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就去了会议室。现在会终于开完,又回来待客。


    “不久,我也才刚到。”文度都想给她倒杯水,稍作缓冲。


    “文主任应该有重要的事情传达,你先说吧。”


    开门见山,还客气礼让,文度颇为受用。


    “按理说,子芹和子岑出营的时间,已经到期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利用价值,应该归还梅丝的劳训营,但是现在特行处,还没有行动的迹象,她俩还被关在看守室里,不知道后续怎么处理。”


    文度本来还抱有期望,特行处遣送子芹姐妹返回时,就将消息透露给积厉组织。如果积厉派能将子芹和子岑救下,她俩也算有了活路。


    两个女孩其实相当给力,经过纪廷夕的死亡审讯,都能守口如瓶,没有暴露站点的位置。反倒是组织这边决策失误,提前撤离暴露了存在。


    而且,默尔的刺杀事件,在文度心里一直是个结,如果特行处押送子芹姐妹返回梅丝,她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出,到底是哪个方面走漏了风声。


    杜冷丁颔首,“可能是考虑到不安全的因素,最近默尔和梅丝城都不太平,积厉组织活跃,他们可能怕返默后,再次出现意外情况。现在就地处理,对卫院来说,是最稳妥的方式。”


    这个就地处理,就有些复杂了。


    文度最近一直在留意,司查科有没有送新鲜尸体出去,尸体里有没有年轻女性。在观察的过程中,她更清晰地意识到,也只能观察了,在这件事里,为了避嫌,她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我们的院长贺德,最近总和特行处外查科的白卓一起,在执行秘密任务,纪廷夕没有参与,但是她也没闲着,还在翻阅我们以往的解译记录,又调取了事务局的档案。我担心她会怀疑上你。”


    杜冷丁负责刑事案件,尤其是涉及到瑟恩人的案件。而瑟恩人的死亡,不管是他杀还是自杀,都会记录在事务局的档案之中,方便安排工作和清点人数。


    文度只要稍微一联系,她就能发现其中的敏感性。


    “她已经怀疑上我了,昨天早上去了殡仪馆,询问有无尸体失踪。馆长罗勒本来就对我有怀疑,顺着她的问题,就联系到伪造尸体的事情。”


    文度惊讶,她知道纪廷夕会有下一步动作,但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直接找殡仪馆的人问话。


    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杜冷丁还一切如常,就连说这话时,也是一脸冷淡,好像纪廷夕怀疑上的不是她,是罗勒那个老家伙。


    “他有威胁你对吧?”


    “对,他嫌给他的佣金太低,一次性索要五十万。”


    “什么时候要,我这里有,可以救急。”


    “不用了,线上转账总会留下线索,钱的事情我来处理。”


    杜冷丁说得利索,她总给人一种安稳之感,文度对她不由地放心,但又忍不住提醒。


    “好,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可以告诉我,还有纪廷夕,这个人很难对付,如果被她盯上,基本甩不掉。但好在我在卫院里,也方便留意她的动向,有什么消息,可以及时同步给你。”


    杜冷丁抬了眼,明明自己现在才是下线,应该配合文度处理事情。文度现在的处境,自身都在泥菩萨过河的阶段,怎么还反过来担心她了?


    “没事,你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你才是她的首要关注对象吧?”


    文度一顿,接着摇了摇头。


    “她现在暂时动不了我,就在找其他突破口了,好在贺德没空理她。”


    “对了,你刚刚提到贺德和白卓,这几天总是在一起,正好我这里有线索,蛇口湾的成员,昨天发现有卫院的干员蹲守在附近,他们跟踪调查的,应该是一个康曼来的游客,名叫库珀。”


    “蛇口湾……”文度相当敏感,这也是她们重点关注的地方,“他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关注?”


    “在河边拍照,自拍之后,又拿出相机,让过路的旅客帮忙拍照。”


    文度沉默片刻,垂下眼睫,目中析出思考的光泽。


    “蛇口山后是劳训营,从蛇口湾石岸附近,可以看到它围墙的一角,它的位置虽然没有标明,但也不是个秘密。游客在附近拍照,值得贺德亲自出马跟踪调查吗?”


    “所以这件事情很可疑,如果可以,潜入蛇口山后进行调查,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办法。


    吉欧尔组织为了获取劳训营的动向,在蛇口湾公园部署了站点,从而也清楚得知,要进入蛇口山的山路,需经过三道安检大门,不仅会检查人数,还会核对身份,车上的所有物品都需要过检,可以说几乎没有办法通过陆地潜入,除非空中降落。


    “这个康曼的游客,既然能引起卫院的关注,那身份和行为肯定可疑,也许和我们一样,也是在调查蛇口山后的真实情况。我们或者能从他身上,间接获取有效信息。”


    “对,他手上的那个相机,我们得跟紧,如果可以的话,想办法得到。”


    如此一来,库珀不仅是卫院的重点关注对象,还是吉欧尔的关注点。文度同杜冷丁商量好的具体思路,聊得尽兴后,一看时间,赶紧把待处理的材料拿出来,说说“正事”。


    “这个贩毒组织,在考虑替换货物的成分,目前还在对比,里面涉及的都是化学元素,所以比较难懂。不过应该对你们的行动影响不大,专业名词的部分我都标识出来了。”


    杜冷丁快速浏览,目光在页面上平扫,“所以说文化独裁,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虽然官方禁了瑟恩语,但罪犯可不管那么多,怎么安全怎么来,现在开始用语言的漏洞,来妨碍调查。


    文度微微一笑,“这个漏洞,正好也是我们的优势,就像是卫院里的瑟恩语文件,最终到要经过我的核验。”


    资料交接完,文度起身准备离开,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


    “对了杜警官,谢谢你的花,有心了。”


    瓶里的紫罗兰,得了夸奖,绽放得越发娇艳,好像将毕生的色泽都释放而出,从花蕊靓到花尖。


    文度今天一进来,就有注意到,这瓶特意插好的鲜花。


    似乎是被花香感染,杜冷丁的面色放柔,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不客气。”


    ……


    蛇口公园附近,建有五星级的酒店,环境清幽,往城区的方向走,能经过博物馆和剧院中心,若是游客不缺钱,会首选公园附近的酒店。


    库珀就是不缺钱的游客之一,同他一起来百的旅友们,窝在一起住民宿,他一个人单飞到这世外桃源来,享受优雅和清闲。


    今天本来要加入旅游团,和他们会和,但是库珀对北郡的人文风光恋恋不舍,又跟导游请了一天假,自己背着相机,穿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他先去了晨曦路一带的古建筑群,又到美食城逛了一波。


    卫院调查组的人,本来已经准备前往导游团所在的北城区,等他们出境时,利用安检的机会,检查他的相机,但是谁知库珀临时更改行程,还在西城区晃荡。


    调查组派了两名外勤,白卓和约拿,远远跟着库珀,确认他人没有走丢。


    一下子多了两名隐形保镖,待遇不是一般的好,但库珀本人并没有察觉,在各个店里进进出出,要么涉猎美食,要么摄影美食,背包也肉眼可见鼓起来,每家店都带个“样品”出来。


    逛到下午一点,他总算是饿了,去了当地著名的西冷餐厅,正儿八经享用美食。


    两个“保镖”吃不了饭,他俩在餐厅外的街头站着,一人买了个卷饼,边吃边瞎聊,饼吃完了,但人还没饱,只能忍着饿意,继续盯着库珀。


    库珀回到酒店后,他俩的工作还没结束,就窝在附近的车里,白卓和卫院的指挥室联系,约拿举着望远镜,观察楼上的动静。


    没一会儿,三楼房间的阳台就有了人影。


    库珀坐到外面的遮阳伞下,欣赏周围的清丽景色。服务生把饮料和点心,给他端到房里,他一杯生椰拿铁还没喝完,就开始“糟蹋”另一杯燕麦奶昔。


    酒店建得开阔,三楼望出去,能看到大部分树冠,周围的建筑稀少,而且有高度限制,所以不会遮挡视野,绿化和街道能尽收眼底,化作一副水彩画。


    但是库珀并不满足,他站起身,想重温河湾附近的水光山色,奈何山峦和河水,都隐藏在远方,不露身影。


    双眼触及不到,他干脆取出背包里的无人机,扩展视野的边界。无人机放上天空后,往蛇口方向前进,四双“翅膀”呼啦啦旋转,升到一定高度后,成了静音模式,悄无声息滑过头顶。


    但是设备飞出的刹那,房间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阳台的推拉门“唰”地大开,两个男人从屋□□出,一眨眼就把他包围起来。


    “你们干……”


    库珀的话没说完整,就被按到在地,与此同时,遥控器安然无恙落到了男人手里,刚飞出不久的无人机,又乖乖地飞回来,降落到屋顶。


    白卓将无人机捡起,在手里掂量着,“行啊,光拍照还不够,还要远程摄影?”


    库珀听得懂荷梦语,但说不利索,本来想回复,但话半天没组织出来,嘴皮子开开合合,像是在无声骂人。


    “行了,带回去吧,东西都一并带走!”


    话音落下后不久,库珀连人带包,都消失在阳台,服务生守在门口,帮约拿一起,确认房间里的外来物品。


    白卓没有立刻跟上,他回望远方蛇口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站了片晌。


    ……


    库珀进入审讯室后,他的东西也进了司查科,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手机自“上岗”以来,储存的资料和聊天记录,全部导入电脑中,依次过检。


    而最近的旅游照,更是重点检查对象。


    不过司查的科员过了数遍,并没有明显收获,就连那几张“举院瞩目”的自拍,都是人像占了大半画面,背景是清一色的天空,科员被迫欣赏贴镜的大脸,愣是没能圈出可疑部分。


    贺德听完普宁休的汇报,手指摩挲着下巴,整齐梳理的胡须,贴心地为手指增加摩擦触感,“应该还有相机才对,那个请别人帮忙拍照的相机。”


    “可我们审问过了,他说就在包里。但是背包里,大大小小的口袋都检查过了,没有找到相机的踪影。”


    “房间里面检查了吗?”


    “检查过了,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一并带走,没有遗漏。”


    “白卓,你去找到8号在河边,帮他拍照的行人,也带回审问。”


    白卓有些犹豫,现在外界对于卫院,反对和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如今眼见着平息了些,那个行人一看就是荷梦人,还是本地人,没有直接证据就去抓捕,会不会又掀起风浪?


    贺德:“没事,你去吧,出了问题我负责。”


    白卓带队离开,与此同时,贺德让安耳东到内查科办公室,回顾从前天早上,到今天早上的监控,寻找相机的踪影。


    按照库珀的说法,他前天在河湾岸边,有拿出相机请行人帮忙拍照,今天去美食街时,自己也拍了不少,下午回去太累,没有着急导出照片,想着第二天早上和视频一起处理,哪知道视频还没拍,连人带工具就被没收了。


    贺德可不相信他的交代,他断定相机里肯定有敏感照片,而库珀趁着旅游途中,将相机移交给了他人。


    今天他们必须要找到相机,或者找到库珀窃取百伦廷敏感信息的证据。


    ……


    由贺德亲自指挥,干员的效率再上一层楼,在内查科技术室里占了三台电脑,分为早中晚三段,同时筛查监控。


    但房间里,不止三台终端在工作,纪廷夕带着若星,也启用了两台,同调查小组相对而坐。


    “纪处,你们也在呀。”来干活的科员,都是纪廷夕的下属,虽然现在受贺德直接领导,见了她,还是热情洋溢。


    “我们不可以在吗?”


    “可以可以,你们尽情在!”安耳东笑意澎湃。


    若星滑动鼠标,白了一眼,“笑得比我还谄媚!”


    这话虽然压得低,还是钻进纪廷夕的耳里,她及时补刀。


    “不,你还可以再谄媚一点,把杜警官的行踪快速过完,给我汇报。”


    ……


    贺德准备亲自审讯库珀。


    闻讯处专门抽调了翻译员,辅助他亲自审讯。


    在他眼里,库珀的演技确实不错,涉及到旅游部分,侃侃而谈,若是不打断,他能开个单人分享栏目;但只要涉及到敏感部分,一律装疯卖傻,只说不知道。


    他顶着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虹膜里的条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展现出“清澈的单纯”。


    贺德开始佩服纪廷夕,居然能在对方装疯卖傻时,只动口不动手,心态平稳得可怕。


    不过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这点波折,不足以将他激怒,况且库珀具备双重邦籍,身份特殊,就算证实间谍的身份,也不能轻易动刑。


    在审讯室里,陷入了死胡同,但白卓那边有了突破,他们快速定位到帮助拍照的游客,不到一个小时,就带回院里,比点外卖跑腿还神速。


    “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帮他拍照?”


    “我……因为他找我拍照了呀。”顾尤金一脸惊诧,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别人疯了。


    “那你拍的是什么内容?”


    顾尤金更加茫然,五官上好像喷了辣椒水,没一个在正常的状态,“我就拍了那个外邦朋友,还有后面的晚霞,他让我注意拍晚霞来着。”


    “画面里只包括人和晚霞?”


    “还有……还有水,好像还有些水鸟,好像还包括河堤和栏杆。”


    “没有山吗?”


    “好像有,好像没有,我记不清了,我主要对焦的是人。”


    “你不是说,他让你注意拍晚霞?”


    “但也不能就把人拍成马赛克吧?”


    白卓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想清楚了,到底有没有拍到山!”


    顾尤金浑身一颤,如同遭遇了电击,瑟瑟发抖。


    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心态,在这声巨响中崩塌,也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回答,“没有……没有……”


    “等一下我们会用相机来验证,你想清楚了再说,到底有没有,这关系到你能不能顺利出去!”


    “好像有……主要拍的是晚霞,但是带了些山,山的部分不多,就一点点。”


    白卓见有了突破,继续问,“山的部分,有拍到建筑物吗?”


    顾尤金再次欲哭无泪,“这个我真是不记得了呀,我拍的时候压根就没往那边看。”


    “你拍完之后,跟他看了几次?”


    “两次吧……第一次他嫌不够好,就让我拍了第二次。”


    “第一次为什么不够好?”


    “我不知道……我不会拍照,都是凭感觉来的。”


    顾尤金不敢撒谎,但又怕说了不知道,惹得对面不悦,只得缩紧了脖子,准备迎接雷霆暴击。


    白卓停止了连续进攻。


    凭他的经验,眼前这个受审人,应该只是个普通的行人,不然心态不会差成这样,不然就是伪装得太好,连心态崩塌的可怜样,都演得以假乱真。


    心态也会影响供词,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尽快找到相机。


    他准备将审讯的结果,同贺德汇报。但到了审听室后,发现也随英和特睿也在,还带来了“大事不妙”的面色,于是他识趣地闭嘴,先站在一边等候。


    “康曼领事馆向北郡台施压了,原话是说:有公民在百伦廷境内被捕,疑似卫调院滥用权利,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贺德靠着椅背,冷哼一声,吹得胡须都上飞,“动作这么快,倒让这个嫌犯越发可疑了!”


    也随英知道此事事关敏感,但也只能好言相劝,“北郡台也给了通知,让我们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立刻放人。”


    贺德长呼一口气,面色陷入僵硬,他们也想要证据,可是那个该死的相机,不知飞去了哪里。


    第66章


    凌晨运尸


    为了找到相机, 调查小组把大部分希望,寄托在了监控之上。


    公园部分还好,但是古建筑群和美食城的监控, 虽说整条街完全覆盖, 但也充满死角,再加上行人络绎不绝,不是挡住胳膊,就是遮住脸, 要全程跟下来不容易。


    安耳东带着两个科员, 除了寻找相机的下落, 同时还要留意接近过库珀的可疑人士, 奋战了一下午,最后将时间定位到美食城的后半段。


    “可以确定, 过了这个商铺后,就没见他拍过照了。”


    “但是他手里不是还拿着相机吗?”


    “有呀,手里攥着的。”


    安耳东聚精会神, 紧盯屏幕,一直放大到图片模糊,才返回缩小。


    “退回到店铺的部分再看看!”安耳东情绪激动, 嗓门也跟着提升,直通对面的工作区。


    对面, 纪廷夕带着若星, 本来在完成独立的任务,听到了这一声, 不由抬了抬头。


    纪廷夕使了个眼色, 若星会意, 起身出门去接咖啡, 路过靠门边的终端时,“不经意”地一瞟。


    “哎哟,你们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在找一个东西,一直没有眉目。”


    安耳东没回头,若星定了两秒钟,看清了屏幕上的男子,浅发绿眼,一看就是外邦人士,才从一家甜品店出来,手里拿满了东西,看样子特别享受邦内美食。


    ……


    贺德本来已经拿出死磕到底的气势,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但如今这个局面,容不得他凭硬气行事。


    北郡台不好惹,而且现在是百康交好的特殊时期,证据又找不出来,康曼领事馆还在施压,要不然还是……


    “贺院,我有要事上报,您方便移步楼上说话吗?”纪廷夕敲门而入,室内紧绷的气氛,也随着开启的金属门泄露而出。


    “这里有急事处理,你在外面等一下。”他得马上做最终决定,人到底是放还是留,都在等他的旨意。


    “没事,我的这件事情,也和这里的急事相关,您看了之后,也许能更好地决策。”


    ……


    这是纪廷夕从一家特色餐厅调取的监控,画面显示,库珀坐在一处靠窗的卡座上,一个人点了一堆美食,种类都清晰可见。


    可丽饼被切割成小块,细嚼慢咽,他边吃边看出窗外的行人,但很少转向餐厅的方向,也就是摄像头的位置。


    贺德一见画面中的人,没有惊喜,而是惊吓,“你怎么擅自进行调查?”


    “我可不敢,是我调查目标的时候,正好和安科长他们碰上,安科长无意发现,我们的监控画面中出现了同一个人,我这才关注起这位外邦朋友。”


    纪廷夕知道会挨批,让安耳东就留在内查科,辅助证明。听她说完,安耳东赶紧上前,为处长站台,“对,我听到纪处同若星在讨论,画面中有个盖列长相的男人,就过来查看,发现他们的监控画面里,也出现了库珀,于是就提醒了纪处,注意留意他的动向。”


    贺德扫了一圈内查科办公室,若是两组人马同时进行,还真有可能挤在一起。


    “我们是在调查库珀,那你原本是在调查什么?”


    纪廷夕一指画面,“您请看。”


    在库珀的座位后,连着另一个座位,杜冷丁刚好同他坐在同一竖排。两个人虽然分属不同的餐桌,但是座位相邻,除开椅子的厚度,相当于背靠背,可能翘个二郎腿,对方都能有所感应。


    画面最开始,一切正常,库珀先到,点单用餐,随后杜冷丁进来,找到位置坐下,服务生来协助点餐。


    纪廷夕拉动进度条,进行到一半时,将画面放大,贺德凝视两人的举动,发现了异常:杜冷丁的嘴部,不像是正常的咀嚼,而像是在说话。她身边没有同伴,也没有接通电话,这个时候自言自语,属实奇怪。


    而另一边的库珀,在她说话时,时不时会暂停手里的动作,支棱着耳朵,似乎在听什么,甚至在此期间,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完之后,立刻又回头继续吃饭。


    见贺德又有了反应,纪廷夕趁热打铁,她使了个眼色,让身边的人都退下,接下来才是重磅内容。


    “这位坐在外邦朋友身后的人,是警署司警队的副队长杜冷丁。她忽然跑到这家餐厅来吃饭,而且餐厅里那么多空位,偏偏坐到了外邦人的身后。”


    贺德听完,本来快要偃旗息鼓的怀疑,再一次燃起。


    “这家餐厅在什么位置?”


    “美食城西路128号,离他最后逛的一家甜品店只有五十米,根据安科长反馈,库珀出了甜品店没多久,就进了这家餐厅,虽然监控有拍到,库珀放东西进背包的动作,但这并不能证明,离开餐厅时,相机还在背包里。”


    办公区内,只剩他们两人,沉默也来得更加深重。贺德沉思了片刻,对她的行动还是存疑,“你为什么要调查杜警官?”


    “因为她身上有疑点。这几天我正好有些空闲,又翻出之前的事务局卷宗。瑟恩人的自杀或者失踪案件,可以判定,有相当一部分是伪造的。我在想意外或者刑事死亡案件,会不会也存在伪造的情况?如果伪造,这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解决尸体这一关,而和警方系统直接合作的,就是日落殡仪馆。”


    “你去殡仪馆调查了?”


    贺德不得不佩服纪廷夕,可真是个人才,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环境不待见她,她就自创一个环境。


    “我没有直接调查,而去了解情况,不过其中有透露对尸体数量的关注。日落殡仪馆的馆长罗勒,在我问话之后,第二天就出门去了海边,他约见的对象,就是杜警官。而我查看过殡仪馆的尸体移交记录,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执行负责人,都是杜警官。”


    “有听到他们具体的谈话内容吗?”


    “这个没有,真是通过海滨大道的监控,确认了他俩的行踪。”


    贺德点头,“你继续。”


    “后来我就持续关注杜警官的动向,直到发现,她在餐厅里,疑似和外邦游客秘密接头。”


    “我记得文主任,最近有警署的协查任务,负责的警官是她吗?”


    “是。”


    贺德深呼一口气,所有的逻辑都通畅了——纪廷夕才不是因为调查殡仪馆,才怀疑上的杜冷丁,在杜冷丁和文度对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登上她的怀疑名单,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调查到底。


    只是现在焦灼的是,杜冷丁真的出现了问题,还不是一般的问题。这个问题大到,贺德不敢轻易忽视。


    读出领导的内心波动,纪廷夕适时发言,“贺院,我的建议是,现在先不要释放嫌犯。他如果同本邦的公职人员有隐秘关系,这本身就足够可疑,需要调查清楚。”


    纪廷夕给贺德造成过“创伤”,会议室里刺杀的一幕,还没在他脑海里消退,半夜还会时不时重闪一番,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她的说辞和手段,每次都有奇效。


    子芹姐妹的出营是这样,夏之莲花店的调查也是这样。


    怀疑都可以落到实处,奸贼都会露出马脚,只是后果来得更加猛烈。


    也许手段太狠,最终会会反噬自身。


    一时间,领事馆施加的压力,和纪廷夕牵动的怀疑,在头脑中拉扯,决不出胜负,但偏偏这个时候,纪廷夕又献上了一套说辞:


    “贺院长,如果我们能通过本次调查,将盖列邦和瑟恩组织同时连根拔出,不是更好吗?这两个毒瘤,消磨北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将外邦嫌犯放走,之后他做出更进一步的行动,我们会被问责不说,北郡城内也会面临更严重的危害,还请您明鉴!”


    ……


    6月11日上午,宝瑞汽车服务店,爱岗敬业的尤滕,再一次接待了杜冷丁,成为她的专属客服。


    “杜小姐,您的车正在补漆,很快就能好。现在正值老顾客回馈之际,为了感谢您对我们品牌的支持,我们决定送您一个太阳能的直升机摆件,还有价值一百元的加油优惠券,之后会发到您的账户里,请您注意查收。”


    杜冷丁以纹丝不动的反应,“笑纳”以上赠送。


    她的车经常需要维护,每次来都能获得一堆赠送,都怀疑是不是尤滕给她走了后门,不仅要传递消息,还要薅一波店里的羊毛。


    事实证明,赠送还没完,接下来还有优惠,“这是给您更新的会员卡,以后您来消费,可以享受最新优惠。


    杜冷丁接过,食指和拇指夹住,捏了捏,“五十万在里面吧?”


    尤滕压低声音,“在的,账户也办理妥当了。”


    “嗯,贾老板同意帮忙了?”


    “是的,我们之前把他弟弟送出去了,他一直记得。”


    “好,”杜冷丁将卡包收进衣兜里,目光发深,“那就没有问题了。”


    ……


    6月12日,晚上七点半,约定的会面时间,杜冷丁再次来到殡仪馆。


    其实她很不想在这个建筑里出现,一个警官,和一个馆长,若是在工作时间外见面,总会让人联想到非法勾当。


    何况,她俩本来就是非法勾当。


    这次来,更是为了违法犯罪,涉及到的数额,足够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钱都在里面,密码已经发你了,你查一下。”


    罗勒拿出刷卡机,读出数据,“还真是五十万呀,一分都没多,你就不知道多出一些,犒劳我的辛苦吗?”


    “要不要把我工资卡也给你,每个月犒劳?”


    罗勒拧嘴一笑,“当然好,我不嫌多。”


    杜冷丁转向休息室的窗户,百叶窗被合上,但还是透出横条状整齐排列的光线,投落在地板上,在她眼里,和牢狱里的铁窗影有殊途同归之妙。


    “我们的合作,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啊,不过分成可得说好,一次一万,少一分都不行。”


    “明天凌晨,我就需要一副健康的尸体,要求成年女性,25-35岁之间,器官无重度损坏,面部器官无要求。”


    “好,我来物色,凌晨对吧?


    “对,注意把员工都支开。”


    “这个不用你说,我哪次不是做得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你每次拍的照片,可足够我们把牢底坐穿了。”


    “不不,注意用词,是足够你坐穿,我是无辜被骗者,跟我没关系。”罗勒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


    “好啊,每次我搬运尸体出去,你都会给我拍照,之后你把尸体搬运到殡仪馆外面,我的车在外面等你。”


    “呸,凭什么要我多付出劳动力,承受更多风险,要搬你自己搬!”


    “你不是开价一万吗?分成暴涨这么多,总得增加一些劳动量吧?不然我就只有另寻合作方了。”


    “你敢另寻合作方,我就去举报你!”罗勒再次双手叉腰,给“为数不多”的身高增加气势。


    “罗馆长,我劝你少抽点大.麻吧,把脑子都抽坏了,”杜冷丁靠在窗户旁,目光居高临下,“别动不动就想举报,我要是进了审讯室,对你可没好处!”


    ……


    这一天的任务繁多,凌晨五点,还有客人在灵堂守候,罗勒让员工都在前厅服务,他关闭了通往冷冻室的门,自己将标记好的尸体抬到推车上,推到后院。


    到这里为止,还是安全范围,员工由他安排,现在不会经过这里,监控由他掌握,可以自行删除。但是出了院门,虽然离得不远,但是总感觉不安全感倍增,好像是出入虎口。


    罗勒抬了抬工作帽,抬眼见夜空并不是太暗,反射大地的光芒,呈现出深海一般的蓝色,甚至在蓝的深处,还有些许星光闪烁。


    清澈的天空,给了他胆量,想了想一万索的报酬,面临的风险也微不足道。


    就像是小时候夜起,出门撒个小便。一分钟的事情,过了就过了。


    罗勒推着推车往外走去,他输入密码,院门朝两边推开,他像是个赶路的行人,缓缓前行,转过墙角后,寻找车辆的身影。


    杜冷丁的宝瑞350S,越野车型,横长竖宽,就算是放黑夜里,也能一眼看到,而且后院还是类荒漠的景观,植被低矮,一眼望去,平坦宽阔,怎么就没一点汽车的影子呢?


    迟到是个好借口,但杜冷丁从未迟到,罗勒作为专业的尸体处理人,会担心移出后腐烂发臭,影响销售。但在杜冷丁手里,他不会有类似的担心——车辆总会提前就位,车里空调足够低,而且后备箱还有专门的制冷装置,足够尸体坚持到目的地,还能保持清爽干燥。


    罗勒感觉不妙,等候片刻后,就抓住推车扶手,打算原路返回。但是他身形刚刚一动,四周的脚步声突起,飞速向他集聚而来,同时还伴随着扫射的灯光,以及严厉的警示:“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蹲下!”


    这个阵势,罗勒当然熟悉,他在脑中试想过无数遍,只是和警官合作得太过顺遂,他都以为此类情形,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罗馆长,你有倒卖遗体的嫌疑,现在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第67章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在去警局的路上, 罗勒就已经想明白,这肯定是杜冷丁放冷箭,想把他彻底解决掉, 这样以后就不用分他高额分成。


    但罗勒只觉得可笑, 他原本以为杜冷丁识大体,凡事会考虑利益牵扯,顾全大局,结果没想到, 做出如此害人不利己的事——把他送进监狱了, 他难道会放过她吗?


    “警官, 是谁举报了我?”


    “这个你不用管, 你只用配合审讯,如实交代罪行。”


    “好, 那你们凭什么怀疑我倒卖尸体?”


    “你都把尸体运输到殡仪馆门外了,还没有嫌疑?””是有人让我把尸体转移到殡仪馆外面,我只是按要求办事!”


    “谁?”


    “北郡警署的警官杜冷丁!”


    “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有, 就在我手机里保存着,不过整套证据,保留在我休息室的移动盘里。这不是第一次, 她长期都有命令我帮忙转移尸体,理由是公家的实验解剖需要。”


    审讯的警察面面相觑, 汇报给了负责的上级。


    根据罗勒的举报, 警方找到了相应的影像资料,确认是杜冷丁的车, 罗勒所言属实。


    于是, 罗勒被捕的当天, 杜冷丁也锒铛入室, 不过不同的是是,由警署亲查办,包括罗勒的案件,也移交警署负责——方便一起审理,也方便给警署保留脸面。


    ……


    贺德虽然同意纪廷夕的提议,延缓释放嫌犯,但是心里总归底气不足。


    若是最后拿不出实际证据,那“强制关押康曼游客”的影响,不亚于天鹅宫事件,况且这次的幕后势力,极有可能是盖列邦。


    ——这个邦度,在卫院的黑名单上名列榜首,最擅长煽风点火,扰动邦内邦际的舆论风向,这次要是拿捏不好,卫院和睿尔台,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因为事关重要,平日里分管培训和后勤的也随英,也参与进来,帮贺德出谋划策。她今天一来,就得来了一个“指向性”的消息。


    “贺院,警署传来消息,杜冷丁涉嫌违规利用遗体,被关押受审。”


    “我还正准备和基署长联系,了解她的具体情况,没想到她先一步露马脚了?”


    “也许廷夕的怀疑是正确的。杜冷丁这个人,以及疑似和她接头的库珀,都有问题,需要好生调查!”


    ……


    6月13日下午,文度整理好资料,再一次往警署赶,这次她东西带得齐全,包括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记录,之前只是在复盘以前的工作,但是从今天开始,要跟进犯罪组织的实时动态,会和专案小组有密切合作,得做好停留三个小时以上的准备。


    她去储物柜领取东西,纪廷夕才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像之前那样问好致意。


    “文主任是打算外出吗?”


    “对,外面有些任务。”文度脚步不停,侧身就要转入房间之中。


    “是警署的协查任务吗?”纪廷夕在门边停下,看样子还想再聊一会儿。


    “对,纪处长的消息真是灵通。”


    “你最好和警署确认一下,看还需不需要过去哦,”纪廷夕的嘴角露出遗憾之色,但眉眼间却意味不明,“听说警署出了些事情,内部有警察犯事了,司警队现在忙得不可开交,不一定能和你正常对接。”


    文度也停下脚步,她第一反应,就是杜冷丁出事了,今天早上她给她发了消息问候,一直没有回复,所以她才准备亲自去确认。现在听纪廷夕“温馨提示”,事情更是八九不离十。


    按下内心的跳动,文度朝门边颔首,以示感谢,“好,我先打电话确认。”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纪廷夕并没有走的意思,目光在从下往上,再度抬起。


    “你最近,一切还好吗?”


    “挺好的,”文度挤出笑容,“你们把危险都排除了,现在上下班,都感觉安全了很多呢。”


    纪廷夕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面颊上,看得认真,似乎是真心关心她的气色,体恤她的精神状态。


    “那就好,看来为了大家的安全,我更得努力工作了。”


    ……


    康曼领事馆的施压不仅速度快,力道还非同一般。


    间隔了两个晚上,见自家邦民还没释放,于是直接朝卫院发话,希望他们公正处事,释放无辜游客,否则请出示确切的证据。


    直白来说就是:希望你个卫院好自为之,不要逼得本馆撕破脸面。


    而另一边,顾尤金的家属,也到北郡台办公室请愿,恳请政府领导出面协调,保障公民的安全。


    北郡台承受了压力,压力随之就转移到卫调院身上,甚至加量加倍。


    于是乎,来自康曼邦、本邦公民和北郡台的三重压力,直指卫调院,架在脖子上,催促他们原地放人。


    当压力只有一部分时,贺德只想着尽快放人了事,但现在被外界这么一逼,逼急了,血性上头,办公室里的装饰摆件昂贵,不方便砸,他只有咬牙切齿,把狠话往空气中砸。


    “以前我们卫院办事,谁敢这么狼哭鬼叫?涉及到邦度安全的事情,谁拦谁死!结果现在好了,邦门打开了,贸易旅游搞起来了,随便哪一方都敢对我们指手画脚,尤其是北郡台,不帮我们承担压力就算了,还搅着一起闹事,还真标榜上平等自由民主了!?”


    话出口后,贺德自知欠妥,又没好气地补了句,“就算是响应平等民主的潮流,那也得建立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基础之上,按规章制度办事。现在连自身安危都受到威胁,还谈个鬼的和谐共处?做他爹的白日大梦去吧!”


    他爹的,欠妥就欠妥,都被人骑到头上来了,他还要讲究用词用语悦耳动听不成?


    也随英见他总算骂完了,把那杯伪装成咖啡的安神茶,推到他面前,和安神茶一起帮忙灭火。


    “这次他们做得……确实不适合,配合我们的调查,本来就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过也不得不承认,现在风向变了,以往的睿尔台,更重视自身安全,所以以我们为先,但是现在,重心偏移到发展之上,在一些事情上,难免需要让渡权利。不过该查的还是得查,我们对外公布调查的原因吧,把现有的证据都一起附上,北郡台再要顾全大局,也得考虑其中的利害。”


    也随英虽然是副位,但贺德对她尤其敬重,在情绪稳定方面,她算是院里的顶梁柱,估计哪天他“驾崩”了,她都能立刻站出来,优雅地主持大局。


    这次也是在她的指示下,总务处在三个小时之内,把案件通报撰写了出来,递交北郡台查阅。


    ……


    贺德的火气,没处发泄,只有化火力为动力,一方面催调查小组提高效率,一方面又催警署加快速度,两边都得速战速决,吊车尾的一方,就等着被通报批评吧!


    反正他骂人还没骂过,谁误了事谁挨骂!


    这下,压力又下落到每个基层干员和警员身上,库珀这一方面,暂时无法推进,他咬定了不认识杜冷丁,而且也没有拍摄可疑照片,审讯之中,经常牛头不搭马嘴,能把审讯人憋出内伤来。


    不过他毕竟是外邦人士,来百伦廷仅一个星期,可供调查的信息有限,目前已经全部呈现在贺德面前。


    所以关键点,需要从杜冷丁身上下手。


    为了提高效率,同时也方便进行监督,卫院和警署进行联合调查。


    卫院这边,当然由发现线索的纪廷夕负责,统领大局,同警署合作。


    白卓等人得知后,再次呆若木鸡——纪廷夕可真是神呐,哪儿哪儿都有她,就算不是自己手里的任务,都能迂回转换,收入自己的权力范围内。


    真是无处不在。


    白卓经过纪廷夕办公室,给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让她有需要尽管安排,小白随时待命。


    卫院处于破案的焦灼之中,警署里更是蚂蚁上锅。


    杜冷丁涉及的罪行比较复杂,一方面,根据纪廷夕的思路,她疑似瑟恩组织成员,利用遗体布置犯罪现场,帮助瑟恩人脱身潜逃;另一方面,她涉嫌勾结外邦势力,窃取本邦机密信息。


    司警总队长先利杨会见纪廷夕时,对这一点表示质疑,“杜警官的背景,很明确地显示她为荷梦血统,而且长相也是地道的荷梦人,怎么会是瑟恩组织的成员?还和外邦勾结?”


    “先队长,现在的势力派别,可不能以单纯种族来判定。新政之前,咱们和瑟恩人,大部分可是和谐得很呐,甚至有些都互相融合,组建了家庭。要多亏如今睿尔中央的上台,让我们认清形式,保全了自身的纯正和邦土的安全。如今,大部分荷梦人都能认清体统,正确行事,但也耐不得有些不开窍的,还沉迷于过去的传统之中,对瑟恩人抱有幻想,甚至舍身提供帮助。”


    纪廷夕说着,无奈一笑,“实不相瞒,我们最近才抓获的一个反贼,也是荷梦人,但却和瑟恩势力搅在一起,给调查增加了许多困难。”


    “经过你们三年的整治,瑟恩势力还这么猖狂?”先利杨一皱眉,他一思考,就想来根雪茄,但碍于如今有外来同事,不便施展,两根手指夹了又放。


    “不能说是猖狂,谦虚是他们的传统,但是笼络各方势力,也是他们的长处。之前不就是在盖列的支持下,建立起英利派吗?如今他们想要逃出去,肯定也会尽可能利用多方势力,其中一点就包括盖列邦。”


    先利杨纠正,“一直给我们施压的,可是康曼邦那边。”


    “这次的外邦嫌犯,拥有双重邦籍,其中的康曼邦籍,是最近才得到的‘头衔’,准确来说,他是一名盖列人。而且对我们施压的这种作态,一看就是盖列邦的雄壮风格,康曼不过是负责出面的中介罢了。”


    “听您的意思,好像已经咬定,杜冷丁和该类盖列有染?”


    “诶,”纪廷夕摇头,“我们现在只是根据现有证据,进行合理怀疑,怀疑是行动的先导。具体情况,还要依靠先队长公正严明的调查才是!”


    自己内部出了事,先利杨其实有报掩盖家丑的私心,不愿杜冷丁惹上丑闻,但经过纪廷夕这一番旁敲侧击的“思想教育”,他忽然认识到,这次必须得来真格,不然卫院会连他一块端,安个“涉嫌包庇”的罪名。


    有纪廷夕在,他可包庇不了一点。


    ……


    卫警联合调查,也进行了明确分工。


    先利杨的司警专案组,负责审讯罗勒;而卫院这边,负责对杜冷丁的审讯。


    审讯室外,纪廷夕没忙着开工,她透过单面玻璃,好生打量了一番杜冷丁,目光凝在她身上。


    若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杜冷丁,不明所以,“您是在观察她的长相吗?确实是典型的荷梦人长相啊。”


    问完,又加了句“成何体统”的话,“真是长得好看呐,坐审讯室里,连审讯室都变大气了。”


    纪廷夕移开了目光,幽幽坐下,“你等一下进去,把蓝牙耳机戴上,随时听我的指令。”


    “啊,您不进去吗?”


    “我先不露面,有需要我再进去。”


    审讯室内,杜冷丁对于库珀的说辞,和库珀的对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了解,不认识,没听说过。


    ——她只是碰巧在餐厅吃饭,和他坐得近,但和他没有任何接触,若不是把餐厅监控搬出来,她都想不起这个人物。


    若星:“那日落殡仪馆,你总该记得吧?”


    “这个我记得,案子的尸体移交,很多都由我来负责。不过关于罗勒指控的,我经常半夜前往殡仪馆,这个我可不认。”


    “每次都有照片作为证据,并且上面清晰展示了你的车牌号以及具体时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照片,是伪造出来方便诬陷我转移尸体吗?”杜冷丁说话时,一直不冷不热,语调高低有致,多年来的司警气场罩着她,快要反客为主,将自己变成审讯的主导。


    若星感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你说他诬陷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之前问过我,想不想赚一些外快,他有一些门路,当时我就隐约感觉不对,还劝他不要动歪心思。”


    “有其他人能证明吗?”


    “没有,这话肯定要背着别人问。”


    “你这个没有证人,也没有监控和录音,不能算是证据。”


    “你这么说,那罗勒出示的东西,也不能算是证据,照片可以伪造,时间数字也可以修改,如果要指控我,还请他给出更确凿的证据!”


    说着,她转过头,忽然看向了单面镜的方向,“同时,也请你们拿到了确实的证据,再来跟我谈话!”


    第68章


    搜查住所


    罗勒和杜冷丁的说法大相径庭, 物证也就显得格外关键。


    专案组第一时间调取日落殡仪馆的监控,根据照片的时间,进行定位。


    发现监控中并未出现过杜冷丁的车辆, 连后院的大门都从未开启, 一切风平浪静。


    但是技术人员进一步检查,发现了异常——监控有删除更改的痕迹,而且是多次删改,利用不同日期的视频进行循环覆盖, 替换真正的监控录像。而出现删改痕迹的地方, 恰好是照片拍摄的时间点附近, 可以逐一对应。


    先利杨问殡仪馆的职员, 谁可以接触到监控录像。


    “一般是后勤助理,负责监控的日常确认, 不过馆长也会定期检查。”


    “馆长一般多久会检查一次。”


    “这个不确定,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一个星期有几次, 看他什么时候想起来。”


    先利杨和同事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倒是和照片上的时间相似, 没有固定规律,时而频繁, 时而稀疏。


    “从冷冻储存室到后院, 这个区域一般是谁负责?”


    “没有固定的负责人,如果有清理好的尸体, 值班的人会运送到储存室。后院一般是对设备进行清洗晾晒的地方, 不需要专门的看守。”


    “那有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们不能接近冷冻室或者后院?”


    职员想了想, 摇头:“这两个地方不涉及私密性,只要是值班的工作人员,可以自由进出。”


    先利杨点头,换了个角度,“除开法定节假日外,你们是否有特殊的假期?”


    职员支支吾吾了一阵,问话陷入中断。


    “没事,我们只是了解情况,不会对你们的安排或者习惯,进行任何的干预。”


    “有的时候事务较少,不需要那么多人手,馆长会允许我们休息半天,比如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记得具体的时间吗?”


    职员摇头,“这个也是要凭运气,没有规律。”


    先利杨已经将照片上的时间整理好,写在一张纸上,拿给对方过目,“这几个时间点,你们有没有放过假?”


    职员努力回想了很久,最后翻出自己的聊天记录,确认其中有三个时间点,他们有休假的情况,不过休假的时候,馆长都是自己负责尸体的处理,可谓是感动职工的劳模领导。


    返程的路上,组员还在回看殡仪馆内其他区域的监控,寻找能查看到冷冻室至后院的角度,但是非常遗憾,监控删得干干净净,一点违规操作的痕迹都找不到。


    “支开工作人员,删除监控,这怎么都不像是按命令办事,我看这位罗馆长,对搬运尸体的行动非常上心,好像恨不能多运走两具。”


    “所以他本身就非常可疑,跟审讯小组那边说一下,让问话时加大力度!”


    不过审讯室里,罗勒听说之后,仍然有自己的说法,他好像已经提前准备好说辞,就等着警方问话。


    “这是杜警官命令我这么做的,其实我也觉得十分欠妥。她的意思是,公家要用尸体,我分给她的,也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没有火化或者冷冻储存的具体要求,但是怕万一哪天尸体的亲属出现了,就会出现纠纷,不好处理,所以要把使用的痕迹都清除。”


    “你既然觉得欠妥,为什么不向警署或者上级部门进行确认?”


    罗勒连连摆头,委屈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捏张纸巾,一句三擤鼻。


    “她就是警署里的人,我还不如找她直接确认。不过呢我也留了心眼,每次她来运尸体,我都会给她的车拍个照,记录下运走尸体的地点和日期,以防万一。”


    现在,“万一”的情况确实出现,照片也发挥作用。但是罗勒的说辞,并没有取得警方的信任。在调查清楚前,警方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供词,但是罗勒的供词,尤其让他们匪夷所思,还一时间找不出理由反驳。


    “不论是谁的命令,你的做法都涉嫌违法,需要承担责任。”


    “警官,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也愿意接受惩罚,但也希望你们一定要惩处真正的罪犯,不要让她继续危害社会!”


    “你什么意思?”


    “杜冷丁,哦不,还没有定罪,先尊称她为杜警官吧,我怀疑她是瑟恩同伙,运走尸体是帮瑟恩人谋利!”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警员齐齐惊诧,这和卫院的怀疑不谋而合。


    “因为她运走尸体之后,有时候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具类似的尸体出现,需要立刻焚毁。我想要确认尸体的身份,但偏偏面部还损坏严重,无法下手,这些尸体还都是瑟恩尸体。所以我就在想,会不会现场死的,压根就不是瑟恩人,只是换了个模样,又重新返回来了。”


    审讯员听着,脸色越来越差劲,罗勒继续煽风点火。


    “而且吧,我有幸见过杜警官的手腕,发现她腕骨部分,有一块伤疤,那个位置,我记得是瑟恩人纹刻图腾的地方,所以我又忍不住想,会不会那里原来有个图案,只是被人为抹去了呢?”


    “当然啊,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具体是怎么回事,还要劳烦各位警官调查清楚了,相信你们一定不会包庇同伴,会秉公执法的!”


    ……


    卫调院,监控已经再次检查完毕,不管是智能识别,还是人工查找,已经竭尽全力。


    所以无法确认相机的下落,是他们唯一可以确认的事情。


    也随英不悲不喜,依然和气十足,像极了关心学生生活的导师:“既然无法确认,那说说各自的猜想,每个人说一个。”


    安耳东和两名科员,还真有怀疑,一一罗列出来。


    “第一,相机一直在库珀的包里,跟随他返回酒店,房间里没有监控,他将其隐藏在房间里,随后由进入房间的人,或者下一个客人入住时,将相机带走。”


    “第二,相机放入包里后,在美食城里行走时,被扒手顺走,扒手熟悉监控的位置,所以避开了监控视角,我们没能察觉异常。”


    “第三,库珀在回酒店之前,就已经将相机转移给其他人,也是避开了监控和跟踪人员的视线,所以无法得知其准确下落。”


    “好,那你们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几个科员面面相觑,这一点,他们也无法确定。


    到最后,目光再度集中在西冷餐厅,库珀和杜冷丁的用餐过程,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的怀疑目标。


    讨论完后,安耳东就联系了警署,要求重点调查,相机是否在杜冷丁家中。


    ……


    警暑专案组的外勤小组,分成两队,一队前往杜冷丁家里,一队前往罗勒的住所,同时进行搜查。


    杜冷丁的家,同她本人一样冷,大理石的地板加上哑光的壁纸,拉低室内的基础色调。


    房间里每一个东西,都有无可替代的物理用途,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物件,也没有任何装饰品,一切整洁有序,泛着大理石面般的冷光。


    这给搜查增加许多便利,首先目光扫过,就能将室内一览无余,确认没有目标物品。包括院子里,搭的棚子下,只摆了一套常见的木制桌椅,周围是石砖和花草,薄荷叶散发出独特的辛香。


    接下来就是翻箱倒柜的工作,可就连柜子里也没有多余物件,东西都放得横平竖直,在抽屉拉开的瞬间,呈现出有序的“方阵”,比警队拉练的方队还整齐。


    ——不愧是他们的杜队,连搜查都在帮他们省事。


    最后在房间里,相机倒是找到了一个,不过是杜冷丁的私人物品,里面的照片也被逐一检查,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而罗勒的家里,就是另一番景象。物品的摆放,同他的发型一样狂乱,只是物品比他的发量要多上不少,若是罗勒每掉一根头发,就扔一样东西,估计他秃顶了,房间里还是“琳琅满目”。


    搜查人员或站或蹲,在房间里忙活了数个小时,收获也和负责杜冷丁的小组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翻找出三个车牌,以及一包大.麻。


    分组组长看着战利品,抹了把脸:“没想到罗馆长玩得这么刺激,什么非法来什么。”


    ……


    相比于罗勒的声色俱备,杜冷丁则要寡淡得多,坐在审讯椅上,却坐出了主审官的气质,主导全场,反过来给干员提供有效线索。


    “我想,你们可以关注一下各个医院或者研究室,既然罗馆长问过我,需不需要利用遗体,那他也有可能走其他渠道,获取机会。”


    警方听说后,当即联系了就近的医院和实验室,发现近期确实有人,联系过他们,询问是否需要人体或者人体器官,可以□□。


    但是当寻找询问人时,才发现号码为公共电话,分布在不同的店铺。


    警方再次调取监控,将电话拨打的时间点,同画面中的人物相对应,最终确认,电话就是罗馆长亲自拨打,只不过他进行了伪装,衣着打扮可以变,但是身高和体型可不好改变,还有走路的姿势,每一处都刻上他本人的烙印。


    先利杨看着搜查和监控记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倾斜判断。


    “这个罗勒在说谎,他绝对有倒卖尸体的嫌疑!”


    ……


    警方忙着调查“运尸案”,卫院同时在忙“相机案”。


    安耳东负责的内查科,在调查中没有功劳,全是苦劳,查了几天都没个结果,安耳东加了几天班,快要熬不住,好在今天根据轮值,终于能回家歇歇,给摇摇欲瞎的眼睛放个假。


    他开车出了门,经过泰纳河边时,正好见文度走在前面,转过一望见了他,伸手打招呼。


    “安先生要回家了吗?”


    “是啊,这几天难得这么早,你也刚加班完吧?”


    “对,不过我的强度肯定要小很多,”文度看向前路,“你是住在刺柏街对吧?”


    “是的,两个街区就到了,”安耳东会意,“你要去那里办事吗?”


    “有大学的同事做了巧克力饼,要我去那边拿一下,方便搭一段你的靓车吗?”


    “那当然方便,快请上!”


    文度在院里的人缘不错,跟谁都能聊得来,安耳东乐意路上有个聊天的搭子。


    而且纪廷夕之前,快把信息室聊成青梅竹马,同文度的私交甚密,连带着特行处的干员,见了文度也是热情礼待,间接和领导保持对外统一战线。


    只不过最近,两人有不和的传闻,纪廷夕前往信息室的频率,也大不如从前。


    不过安耳东可不管那么多,只要两人没官宣“感情破裂”,那就还当密友处理,没准哪天就“死灰复燃”了呢?


    小心对待着,准不会有错。


    “文小姐的朋友真是多,算是遍布城里的各个角落吧?”


    “没办法,以前是当老师的,教的学生多,孩子们长大了,就要和我当朋友了。”文度无奈一笑,笑出了良师益友的包容。


    “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讲课了,会不会不太习惯?”


    “还好,”文度看向窗外,“不过像我这种野路子出生,有时候还真有些紧张,怕跟不上大家的步调。”


    “哎哟,”安耳东乐了,“初建的时候,大家都是野路子,都是各行各业凑过来的,一起抻抻脚,步子就齐了。”


    文度笑了,不过心里也清楚,他们再是野路子,也是之前的邦安部出身,有搞保卫和调查的基础在。卫调院的准入门槛严格至极,她能潜伏进去,有运气的成分在。


    若没有北郡大语言专家的身份在,怎么可能空降信息室当主任?


    卫院的事情不方便多聊,文度将话题岔开,岔到即将到来的周末上,边说边从包里拿出纸盒。纸盒原本只是一张薄纸,但沿着折痕立起后,变成一个纸盒,四四方方卧在手掌间。


    安耳东进入到热闹的街区,速度放慢,余光瞟了眼文度的动作,差点踩下急刹。


    “你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包装盒,等一下去装可丽饼的,免得放包里压碎了。”


    “它的外形,看起来好像……好别致啊!”


    看了太久的监控,找了太久的相机,以至于对相似的物品,安耳东的眼睛和视觉中枢,都形成了应激反应。


    文度手中的纸盒,通体银色,但是在上方四分之一处,有一圈黑色条纹,右上角还有一串商标字符。


    这个外形设计,可以说和那台失踪的照相机如出一辙。如果放在五米开外,安耳东都难以分辨,到底哪一个是相机,那个是包装盒。


    “文小姐,你这个包装盒,是在哪里买的呀?”安耳东稳住方向盘,目光尽量投向前方。


    “不算是买的吧,是之前买的甜品附带的包装,我见它方便折叠,就一直留着没有扔。”


    “是哪家甜品店呀?”


    文度轻轻一笑,像极了甜品店里悉心介绍的店员。


    “欧紫芋,就在美食城。可以去尝试一下,家里的小朋友肯定喜欢。”


    第69章


    失踪的弟弟


    安耳东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真是命里欠班,都已经开车到家门口,他还得返回去加班。


    内查科到现在, 相当于颗粒无收, 之后如果事情的真相浮现,就怕会被整个卫院嫌弃。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事拖到明天。


    白卓还坚守在办公室,见了他之后, 忍不住吃惊, “安科长有东西忘拿了吗?”


    办公室里的东西, 也不能带出院门呀?


    “没有, 白科长,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安耳东向来喜形于色, 什么都在脸上免费大放送。白卓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事关重大。两人到了内查科办公室,调出之前下载的街道视频。


    “如果我没记错, 这个视频你们少说也过了七八遍了,又有新思路了?”


    “不确定,只是确认一下。”安耳东不敢把话说死, 自从看见文度的包装盒后,他的心脏就像充了血, 随便一捏就能血花四溅。


    明明关键线索已经出现, 可他却不自觉奢望,老天保佑, 一切都是巧合, 他们之前的判断准确无误。


    “下午12点38分, 欧紫芋甜品店, 他进去停留了十分钟就出来了,有问题吗?”


    安耳东反复查,前面确认无误后,他将进度条拉到出店后的片段,这一次放大画面,只保留人物的上半身。


    从公园到文艺展摊,从建筑群到美食城,库珀像是村镇进城的学龄前儿童,好奇心火热,见什么拍什么,相机要么收在包里,要么拿在手上。进入甜品店时,他的相机拿在右手,出来后位置依然没变。


    “白科长,我截两幅图,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变化?”


    白卓看着他在视频里截图,一张是入店前,一张是出店后,全程盯着看,没有发现异常。但既然安耳东这么问,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是不是想说,相机不一样了?”


    安耳东眼睑逼近,目光一紧,“你发现异常了?”


    “说实话,没发现。”


    “我有一个发现。”安耳东指着库珀的右手,“你有没有发现,第一张图里,他拿相机时,是手指包住机身,防止它掉落;但是到了第二张图里,他手指没有完全包住,看起来像是提着相机,手指搭在相机身上。”


    白卓定睛一看,“确实如此,如果必须要分析出不同的话,说明第二张图里的相机,比第一张里的轻,手指不用太用力。”


    “对,而且也可能说明,第二张图里,他是故意将相机的一部分展示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针对监控的变化,两个人合计了一阵,没有先立刻汇报贺德,他已经被外界的压力烦得不堪其扰,还是等事情确定之后,再去上报,免得提前挨骂。


    当天傍晚,白卓就带着卡蒂和柯鲁,亲自到现场去还原真相。


    好在甜品店还未关门,白卓话不多说,立刻要求员工调取监控,从街道部分的监控,可以看清店内的一部分,但是巧克力的货柜靠近里侧,只有店内才能覆盖。


    近距离定位拍摄,目标清晰了不少,库珀背对着摄像头,精心挑选巧克力甜点,同时选中了两个,为了方便查看,他将相机放到了货柜靠墙的空位上,两只手掂量了一下,最后选了左边那个,右手放下后,没再去拿相机,结账后径直走出甜品店,之后的情形,就和街道监控中一致。


    白卓根据提示,走到巧克力专区,居然在货柜的背后,摸到了那个相机,同画面中一模一样,袖珍的典藏款。


    店员见到之后,连忙道歉,“不好意思长官,我们都没有发现,您可以直接拿走的。”


    白卓感觉脑子有点没转过来,侧头去看她时,脖子都卡出了响声,“这个相机,一直在这里放着?”


    “是的,从监控来看是这样的吧。”


    他将相机递给卡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柜架上的巧克力包装,“你们这个包装,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去年加勒特饼节之后,出的新款,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免费赠送的。”


    他怎么可能喜欢,人都要愁死了,这破包装整的,怎么和相机一模一样?


    “这样吧,你们把这三天的所有监控,打包下载到这个移动盘里,两个视角都要。”


    店员非常配合,立刻照做。白卓叮嘱两下属,先留在这家店里,检查一遍监控系统日志,并注意留意店里的动向,但需全程保持低调,没有明显异常,不用行动。


    回去复命的路上,他感觉情况非常不妙,有一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后靠近一看,发现不仅没有路,还是悬崖峭壁的死感。


    心心念念的相机终于找到,贺德和也随英闻讯赶来,亲自查看画面。


    相机里,照片繁多,从技术角度来看,拍得相当业余,那几张在蛇口公园拍摄的照片,影调层次没有处理好,不过好在画面简单清晰,能够看清后面的景物:有水,有云,有海鸟,有夕阳红,但是唯独没有山影。


    蛇口山并没有入境,连影子都消失在画面里。


    “会不会是在店里,有人删除了?”


    “我把监控带回来了,可以让安科长看看,有没有删除的痕迹。”


    相机和监控,同时交给内查科过关,这次内容简单,没一会儿就有了报告:相机内照片完整,无敏感信息,无删除痕迹;监控时间完整,无删除更改的痕迹,且相机全程的位置没有改变,无人触碰。


    结果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


    6月13日下午4点,在警署里,纪廷夕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成功给自己增加了任务。


    从前只用翻阅一份瑟恩人死亡档案,现在好了,司警二组的卷宗、殡仪馆的工作记录、罗勒案的相关物证,需要一起查看。每一份单独看完后,又需要四份结合在一起,对比查看。


    不仅工作量增加,还横跨三大机构,比北郡城城长管的范围还宽。


    一番对比之下,她可以确认两点:第一,杜冷丁和罗勒串通,联合转移遗体;第二,在天鹅宫事件前,杜冷丁有调取殡仪馆的遗体。


    难怪科齐的专车里,车座下有改造痕迹,而体积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活人。杜冷丁调取的尸体,就是为了掩护那个人吧?


    虽说没有亲眼见过,但在脑海中,已经可以勾勒出其轮廓:瘦长、纤细、灵活,像一只刚成年不久的雪花豹,安静地伏在车座之下,就等着车门打开,见到异邦的阳光照射入内。


    以上确定的两点推断,是基于她本人的信息整合和联想能力,但当她想在文件中找出证据,印证自己的想法时,却相当困难。


    不得不说,杜冷丁的手法精湛,卷宗有关尸体的情况,处理得模糊,但又没有违规,只能说卷宗有所侧重,重点记录案情,而粗略了尸体的描述和近照。


    而殡仪馆的工作记录,应该也是根据杜冷丁的要求,书写得天.衣无缝,监控里至少还能看出删改的痕迹,而记录人为书写,完全看不出违规操作的痕迹。


    “事情有些麻烦,要想查下去,还是得依靠罗勒提供的汽车照片。”


    “可是先队那边,已经从罗勒家里,搜出了几个伪造的车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纪廷夕手背朝上,撑着下巴,“所以现在是怀疑什么,罗勒本人自导自演?”


    “有这种怀疑,技术小组已经去验杜警官的车了。”


    若星说着,志气并不高,他一向想纪廷夕所想,忧纪廷夕所忧,比她本人的心脏还懂事。


    “但到目前为止,杜警官的所有个人物品,不管是办公室里的、家里的,还是车上的,都已经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纪廷夕明白他的意思,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并未透出失望。


    “这个是瑟恩组织的风格,前段时间我们调查夏之莲花店,不也是同样的结果吗?”


    “那纪处,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纪廷夕看向手边的文件,四本文件,满满当当摆在面前,但她的脑中,此刻想起的是另一本文件,是前几天她在卫院档案室里,查看的信息室的解译记录。


    想起它后,她的目光有片刻失焦,眼里细微的光芒跳动,过了片刻,光芒没灭,但是收进了眼底,换做钟表玻璃屏般的平静。


    “先等一等吧。”


    ……


    专案组再次分头行动,一组负责汽车的检查,包括后备箱的生物痕迹,还有汽车的车轮物质提取。


    而另一组,开始调查罗勒的私人生活,其中一个就包括他的财产情况。


    最开始,警署在他和杜冷丁之间保持相对中立,但是随着调查的推进,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他。针对集中的疑点,专案组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比如他的账户收支。


    “查过他的银行卡账户,收入都是正常的工资发放,支出也是日常开支;也查了他名下的账户,除了绑定工资的这张外,还有一张是他在上个单位使用的支付卡,不过已经处于半停用状态,里面也没有存款。”


    “不应该呀,”先利杨手撑在车门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如果倒卖尸体,那肯定有不明的入账,数额还不小。”


    “不明收入是肯定会有,不过如果连监控和车牌都能造假,那入账应该也会进行掩饰,比如……以现金或者代替收账的形式。”


    “现金的话……他藏在哪儿呢?”先利杨顿了顿,转向驾驶座,“这样吧,再次对罗勒的办公室以及家里进行搜查,这次的重点不是可疑物品,而是隐藏物品,同时调查他家人和朋友的账户。”


    在殡仪馆里,馆长有一个休息室,休息室不光可以睡觉,还自带盥洗的房间。


    有时罗勒不想回家,就住在休息室里,吃喝拉撒都可以覆盖。休息室里有个落地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棕色皮衣的内侧口袋里,就藏着一张银行卡。


    初次搜查时,警方见他做事小心谨慎,不像会在殡仪馆里留下证据,没想到最关键的东西,还真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眼得来,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藏,就大大方方放在衣兜里。


    卡里有规律地入账,数额数千到一万不等,总计五十万存款。但卡的登记信息并不是他,而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贾布韦?一个瑟恩人?”先利杨重复了一遍,“这个人和罗勒什么关系?”


    “应该没有关系,”埃米又补了句,“至少我们没有查出来。”


    “走吧,去会会他。”


    贾布韦是个香料店摊主,连围腰都被腌入味了,先利杨和埃米入内后,只觉得孜然混着八角味儿,香气冲头。


    “这张卡是你办理的吧?”


    贾布韦认卡没有认出来,看了眼后四位数字,才想起来,“对,办了有七八年了吧?”


    埃米观察他的神色,又紧张又兴奋,但更多的是担忧,五味杂全,比铺子里的香料还齐全。


    “然后呢,一直是你在用吗?”


    “没有,我用了一阵儿,后来给我弟弟了。”


    “为什么给他?”


    贾布韦欲言又止,不过面对两个警察,也没有必要隐瞒,不过是他主动交代和被动调查的区别。


    “他之前因为赌博欠债,进去过,仇家多,出来后想办支付卡,但没有银行愿意,我就干脆把我的卡给他用了,解决日常开销。”


    先利杨看了眼店里,布置打扫得还算整洁,但是店主本人,因为褶皱压眉,就显得没那么整洁,像是层层污渍堆在脸上,岁月显人老。


    “卡里的钱也是你定期存进去的?”


    “没有,”贾布韦看起来很想说是,但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他自己存的。”


    “他是做什么的?”


    “没有固定的工作,帮别人代练,代写,或者代打球,哪里有需要他就去哪里。”


    没有固定工作的瑟恩人,尤其是他这种进过局子,一般会被当作“废物残渣”,要么强行塞进工厂,要么扔进劳训营种地——普天之大,还怕没有工作吗?


    为了这个废物含量过高的弟弟,贾布韦说,他费了不少心血,撑起店面没有催他沧桑,但是为了保住兄弟,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


    瑟恩个体从业者的税本来就高,他还得将贾朗的百分之四十一起上交,所以一共是百分之八十——起早贪黑三百天,最后只得半碗钱。


    “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没联系上。”贾布韦的脸色比手边的胡椒还黑。


    埃米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报警,但转念一想,当哥的多半知道,弟弟手里有非法勾当,报警只会越描越黑,还不如闭口不提,自己想办法解决。


    不过如今看起来,并没有想到办法。


    “你弟弟住哪里?带我们去看一下。”


    贾朗的房间里,宽敞又逼仄,家具不多,但空间不大。


    四十平米的房间里,零零星星摆放着几个物件,竭尽全力组合成“家”的样子,怕被人误会是澡堂。


    先利杨和埃米一看房间,就知道是被打扫过,相应的,也应该被翻找过,表面上肯定看不出异常。


    他同贾布韦一起,到客厅窗边说话,埃米戴好手套,先检查电脑,但他进入后,发现里面多是游戏和看剧的软件,没什么疑点。


    紧接着,他在房间中搜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角落或夹缝,也就是翻找过程中容易遗漏的角落。


    另一边,先利杨的谈话,一方面是了解情况,一方面也是拖延时间,两个人干站着,连皮鞋底的灰尘,都觉得尴尬。


    “你弟弟干的那些杂活,赚得了钱吗?”


    “都是些小钱,所以他需要四处找活干。”贾布韦答得小心翼翼。


    “那看来出来后,他还是有成长的。”先利杨对贾朗的印象,就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托他哥的福,才没被事务局统一“料理”。


    “是的,他其实一直有赚钱的志向的,只是……”


    只是在最该读书的年纪,遇到新政实行,录取名额被享受“降分待遇”的荷梦同学获取,他只能去职业培训机构,为之后进入工厂生产做准备。


    但是少年接收不了现实,干脆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学了,自己跟自己干,试图独自仗剑走天涯。


    “只是方向没选对,”先利杨接上话,“谁都想要一夜暴富,但是能一夜暴富的,恰恰都不是合法手段。”


    贾布韦抹了把汗,棕色的眼睛反倒十分干燥,光芒一直埋藏在底部。


    “您说的是,如果这次能找到他,我一定会好好教育他的!”


    先利杨动了动脚,站得有些发僵,“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比如会赚大钱之类的?”


    “没有,其实这半年以来,他都没有让我资助了,反倒贴钱给我。他跟我说,让我开店不用太拼命,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什么来源?”


    贾布韦又擦了把汗,总感觉是在给警官抖露亲弟弟的罪行。


    埃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熟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队长。先利杨也戴上手套,一看上面的文字,就有了推断。


    这是一叠广告单,张贴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和正常广告混合在一起。不过不同的是,它给出的待遇和福利都甚好,吸引人前去,只是去了之后,才会发现“实物与宣传不符”。


    作为司警队的老队长,先利杨凭借敏锐的直觉,推断这应该是传销广告,而消失的贾朗,不像是被广告骗走,反而像是广告的宣传者。


    第70章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将电脑和广告单带回司警队, 交给司警2组,没多久就给了回复。这个广告单,2组最为眼熟, 他们负责的地下黑市相关系列案件, 涉及□□、贩卖大.麻、人口绑架以及人体器官买卖。


    而罪犯为了扩大顾客群体,其中一项手段,就是线上线下的诱人广告。


    之前2组顺着广告,突袭过黑市的一个窝点, 逼得他们与时俱进, 改变了策略。没想到还能再见类似的广告单, 也算是时代的眼泪。


    不过2组的警员看到广告单, 更是想起了杜冷丁。


    黑市的受害者,多为瑟恩人, 所以也归为杜冷丁查办,杜冷丁算是这方面的“元老”,如今地下黑市再次浮出水面, 元老却被他们关进了待审室。


    技术人员再次查看贾朗的电脑,同步最新的聊天记录,发现有瑟恩语交流的痕迹, 而文度最近提供的解译资料,发挥了破解作用。


    “队长, 这小子应该是和黑市团伙有合作, 帮忙介绍顾客,但后来最近一次对方约他去地下酒吧见面, 让他带上手机和支付卡, 核对收入分成, 但是去了就没有回来, 应该是被当作新目标给解决了。”


    先利杨颔首,这和他心里的推断一致,“所以这张卡,就到了罗勒的手里,他对此怎么说?”


    “他说是路边捡的,就先收起来了,他都没有动过里面的钱,问他在哪个路边捡的,他说时间太久,忘记了。但是吧……昨天卡里就有过一次查账记录,使用了密码,而且密码只输入了一次。”


    “所以说,他很熟悉这张卡,也知道这张卡里入账了五十万?”


    “是的,我们初步判定,罗勒和地下黑市有交易,他向黑市提供人体和器官,获得非法报酬。”


    汇报的内容,吸引了2组的关注,大家都围拢上来,见缝插针地打探最新消息。虽然按照规定,他们秉持公正执法的精神,没有表现出偏袒,但心里早就在做法,希望杜冷丁早点放出来。


    杜冷丁平时不茍言笑,就没给过谁好脸色,但少了她就是不行,队员们有种群龙无首的茫然,担心之后被分到“后妈”手上,被狠狠压榨。


    无论如何,还是亲妈好啊!


    先利杨被他们围在中间,没有犹豫太久,将手里的马克笔一放,发出铿锵一声响,“可以了,上报给基署长吧。”


    ……


    6月13日,晚上十点半,经过署长的同意,杜冷丁又换上了警服,重拾司警队副队长的身份。


    在审讯室里坐了两天,休息时间不够,她的脸色泛白,却与黑色中领形成突出映衬,连对襟排扣的镀银,都闪闪发光,仿佛身上打了一层高光,杀进到监室之中。


    她来到了罗勒的监室。


    罗勒才经过一番狂风暴雨般的审讯,被问得漏洞百出。


    删除的监控、询问的电话、伪造的车牌、涉黑的账户,无一不指向他的罪孽,但是他坚称自己的清白,警方让他给出证据,他又说不明白,来回都是杜冷丁污蔑他,栽赃陷害他,欺负他这个不谙世事的老馆长。


    他说的确实是真话,只是泰山压顶般的诬陷,足以以假乱真,坐实他的罪行。


    “你真是狡诈呀,原来在我这里,偷偷摸摸藏了那么多陷阱,这就是你当警察这么多年,学来的东西吗!?”


    “罗馆长,不,现在已经不是馆长了,罗某,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别给自己多得一条‘诽谤罪’。”


    “你怕什么,怕被监控听到吗?”罗勒咬牙切齿,身子向摄像头的方向凑,“你敢光明正大地跟我对峙吗?”


    杜冷丁将木椅挪到摄像头底下,大方落座,“我这不是光明正大地来了吗?”


    “杜冷丁,你听着,这不算完,这绝对不算完!我出去之后,一定会报复你!我会收集所有的证据,动用我所有的力量,证明你的丑恶,你的无耻,你的肮脏,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你不配当警察,你更不配办案!”


    杜冷丁等着他骂,不插嘴也不打断,仿佛在看一场即兴话剧表演。


    罗勒的智力也许忽高忽低,但是肺活量绝对水平稳定,一口气骂得隔壁监室都敲了几声,要告他恶意扰民,破坏午觉时间。


    不过也因为骂得太久,他一口气没续上,连连喘气,中断了战斗,而这安静的间隙,杜冷丁终于动了,她整理了一番衣襟和袖口,以最标准的警察形象,逼近到他面前。


    “你的意思是,你之后要出去?”


    “当然……”罗勒一口气被她打断,话音吐不利索,“当然啦,你给我等着!”


    杜冷丁没有回话,只是静默地盯着他。


    罗勒目视眼前的这张脸,忽然间忘了呼吸,由着一口气,在胸腔里半死不活地吊着。


    昏暗中,她的眉峰扬起,带动深邃的眼窝,装满张扬的狠厉和压制,偏偏脸色却是平稳如常,并未被他激起任何一丝情绪变化。她的情绪从始至终,被她掌控得严丝合缝,就像是这个案子的全程发展。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罗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珠倏地鼓起,倒影出巨大的恐惧。


    ——他出不去了,他会死在这个房间里。


    “回来,你给我回来——”罗勒扑到门边,拼死想拦住她。


    杜冷丁的脚踩在长廊上,也踩在浓厚的阴影上,不久就消失在房门窗口的视野之外。


    ……


    警方的调查,都在卫院的陪同和监督下完成,面对泾渭分明的证据,卫院对于警署的案件处理,持赞成态度。所以案件走向一出来,贺德就得知了结果,消息实时共享。


    卫院调查组这边,刚刚得到内查科的消息,相机内无可疑照片,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署身上,希望能确定杜冷丁的罪行,反推库珀的可疑。


    结果希望还没安置好,就得到消息,杜冷丁的嫌疑解除,成功恢复原位。


    两支利箭同时来袭,贺德揉了把胸口,“心绞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意义。


    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库珀肯定有问题,他或许确实没拍到蛇口山后的情境,但是绝对有吸引卫院注意的嫌疑。


    不过嗅觉不能当饭吃,在多方的压力下,拿不出证据,就只有死路一条。


    剧痛之下,贺德只能下达命令,释放外邦游客库珀以及本邦居民顾尤金。


    在卫院停留了两天半,时间看起来并不长,但是已经足够外面的气氛,发酵到易燃易爆.炸的程度。


    尽管人已经释放,但盖列政府,还是发表了对于百伦廷的谴责:北郡卫院在无确切证据的情况下,随意关押公民,长时间拘留,还不同意开放领事探望,给来百的旅游,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并且也伤害了所有外邦游客的感情,睿尔台需要出面道歉!


    同时,邦际网络上出现大量舆论,支持盖列邦的立场——外邦公民在百伦廷遭到不公对待,卫院至今没有给出说法,需要卫院和政府进行深刻反思和道歉。


    对于邦际的情况,睿尔台如果“闭目塞听”,可以将外网屏蔽,眼不见心不烦。但是与此同时,邦内的火苗,也紧跟着蹿起来,呈熊熊燃烧之势。


    库珀或许有罪,但顾尤金的确无辜,他不仅无辜纯良,他还身娇体弱。


    在审讯之中,白卓虽没用刑,但他的脸色和态度,就是严苛的刑具,激得顾尤金五脏六腑都在颤。


    他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在审讯室里吓得不敢发作,结果一释放后,就晕倒在家里,家里给他准备的平安宴,快变成丧宴,白色直接换黑色。


    顾尤金的妈,是敢直接告到北郡台的狠角色,如今见儿子住进医院,更是血脉偾张,当即拿起“民主”的武器,在政府官方网站上大胆开麦,要讨要个说法。


    “我的儿子,到公园里散步,莫名其妙就被带走了,审讯整整持续了两天半,回来人都昏迷了,现在还没醒!”


    “配合办案,是我们的义务,但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和身体健康,是不是也是相关人员的义务和责任?”


    “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说法,我就想问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他一个先天心脏病的人,到底犯了什么错?值得拉去关上两天两夜!”


    “医生说他这两天基本没睡,也没怎么吃东西。人又不是畜生,怎么能怎么对待呢?而且还是在他完全清白的情况下!”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也不希望之后再有其他的孩子,其他的公民,遭遇如此非人的对待!”


    “我们百伦廷人,有资格也有权利享受人身的安全和生命的完整,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值得尊重和维护!”


    这一番说辞,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凡是认字的百伦人都知道,所指的就是卫院,以及给卫院撑腰的政府。


    普通人知道,政府台里的精英当然也知道。他们删除了胆大包天的留言,但是留言造成的影响,已成燎原之势,蔓延开来。


    顾妈不仅文字功夫了得,嘴皮功夫更是出类拔萃,不出一天的功夫,连街区的流浪狗都知道,她家遭受了不公待遇,爱子还在医院瘫卧,生死难料。


    事情在网络和社区同时发散,成为全城讨论的焦点,舆情同邦外社会遥相呼应,要求北郡台给个说法,四舍五入,希望它背后的卫调院出来道歉。


    北郡台网信办的职员,看着满屏滚动的留言,删都删不过来,干脆当八卦看,给自己解闷,虽然越解越闷。


    “你说这次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大?那个顾尤金的情况,咱们也派人了解过了,就是承受能力差,加上低血糖,得休息几天,又不是下不了床!”


    “不是这次反应大,是之前憋得太久了。咱们就内部说说啊,你看之前卫院为了查案,经常采取强硬手段,直接破门搜家,或者半路拦车,持续了两三年,大家肯定有意见啊,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个不错的借口,又有人带头,肯定得发泄发泄了!”


    “可是手段强硬,这本来就是卫院的性质,人家逮捕的是反叛势力。盖列邦、立博派,还有瑟恩的反叛,哪一个好对付?搞先申请再行动那一套?等搜查令下来,人早就转移走了!最后受害的,还是不是这些义愤填膺的劳苦大众?”


    “可是劳苦大众们不管呀,你查案就查案,不能破坏人家的利益,也不能妨碍到人家正常生活,不然就是能力不行,或者风气不正!”


    屏幕前的职员冷哼一声,无限压低了声音,“当初瓜分瑟恩人财产,可是人人欢喜,大力支持上强硬手段。结果现在生活好了,要求越来越多了,半点亏都吃不得了?可真是大写的双标啊!”


    屏幕上的留言还在滚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看着烦闷,干脆干掉页面,转向其他事务。


    ……


    这次邦际和邦内的舆论压力太大,已经突破城市界限,上升到全邦范围,引起卫调中心和睿尔台的注意。


    贺德和也随英,第二天就接到北大区卫调站的内部电话,站长亲自找他们谈话。


    这次外邦游客事件,看盖列邦上蹿下跳的作态,睿尔台就知他们并不无辜,也不要求北郡卫调院出面道歉,但是对他们办事的无能,提出了严厉批评,一是没有盯紧外邦游客,导致相机失踪后,不能及时找回;二是后续无能,没有找到其他证据,证明该游客的违法行为;三是执法时处理不当,给无辜民众的身体造成伤害,引发了舆情。


    正副两个院长,需要深刻反省,不仅反省自身,还有整个卫调队伍,都急需整顿和改进。卫院需上交审讯的视频文字资料,以供检查,并且之后,站里会不定期派专人下来检查,查看整改情况。


    贺德和也随英,虽然没有受到实质性惩罚,但也知道,之后北郡卫院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民主自由的春风不仅要吹进商贸旅游业,还要强势吹进卫院。


    ——手段和效率,本来就是两个相克的东西,这下又要控制手段,又要提高效率,怕是逼他们超自然发展?


    贺德整晚整晚地思考,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翻车?


    最后他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点:中间追查相机时,被杜冷丁的出现分散了注意力,再加上她被指控犯罪,卫院和警署,转而就去追查她身上的疑点,一来拖延了审讯时间,二来事态的发展也违背了他们的预期。


    如果没有杜冷丁事件,即使没有找到相机,也可以按照蛇口公园的规定,违规拍照者,以行政手段进行处罚,没收其物品,将其遣送回邦。


    如此一来,牵扯出杜冷丁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纪廷夕的音容笑貌,出现了在贺德的脑中。


    贺德心里清楚,纪廷夕的提议有她的道理,如果是他发现警署人员同外邦游客疑似有交际,也会进行追查和干涉,但是这一次,影响实在太大,不仅是对他们自身,还是卫调院,甚至整个防卫调查系统,在舆论的压力下,都得被迫转变路线,后续工作深受影响。


    细想最近的种种意外,他不得不悲愤交加:在纪廷夕手上,他吃过多少亏了?这次怎么还会听信她的说辞,采纳她的想法!?


    该死!纪廷夕该死,他自己也该死!


    第二天一来,贺德顶着一头略显蓬松的头发,把白卓叫到办公室,当面告知,要升任他为特行处副处长,分管外查这一块,同时还发布通知,告知全院上下。


    通知中,只提及白卓一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对于纪廷夕的“贬职”,架空一部分权利,对她形成制约。


    之后,会不会更进一步,将内查科和司查科的权力也分走,彻底架空呢?


    碍于纪廷夕的手段,众人不敢公然议论,但对于这件事,大家都十分好奇,持有翘首以盼的观望态度。


    ……


    白卓升任之后,开心难以掩饰,但是也不敢太过张扬,之前被纪廷夕收拾过,也在她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见了她,得礼貌问候。


    不过升任之后,权力增加,他终于有能力自主行事,比如组织外查科的力量,继续展开对立博派的调查。


    追查瑟恩人他不在行,但对付立博派,这可是他的强项。上任后的三把火烧得特别旺,他想抓紧时间拿出实绩,不辜负领导的慧眼识珠。


    之前安耳东见了他,都是称兄道弟,但现在面对升任后的他,一时间不习惯,叫瓢之后慌忙改口,“白科……处长,早啊早。”


    “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来,以后咱俩还是好搭档。”


    白卓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往办公室走。他们俩,一个负责外查行动,一个内查技术,经常合作。白卓想“建功立业”,多的是需要安耳东效力的地方。


    纪廷夕在办公室,听到他俩的热情寒暄,等白卓一走,就把安耳东叫进办公室。


    安耳东见到她,又是一紧张,差点给叫成“白处长”,老命都差点吓没。


    “白……纪处,您有何吩咐?”


    “你坐。”纪廷夕眼神示意,她嘴角扬起,但眼里却没有在笑,于是嘴边的笑意,格外瘆人。


    安耳东坐下去,屁股发凉,凉到了脑袋顶。他熟悉纪廷夕这副表情,经常在审讯的某个阶段使用,而且这个阶段相当漫长。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库珀手里的相机是甜品包装盒的?”


    “我很久之前去过美食城,有点印象,只是第一次检查时没有想起,后来开车回家的路上,忽然记起来了,赶回技术室再次查看,才发现了异常。”


    这段话,也是贺德和白卓询问时,他给出的说法。


    “说实话。”纪廷夕的拇指绕着另一只手的骨节画圈,声音压实,低空盘旋在两人耳边。


    安耳东的心里落空,他咬了咬唇,感受到一丝浅淡的血腥味。


    “对不起纪处,是文主任提醒了我,13号那天我回家,正好顺路搭了她一程,路上看到她拿出类似的包装盒,提醒了我,我才发现不对的。”


    “对不起,我担心被批评,想将功补过,所以才没有提及文主任,其实这件事情多亏了她,不然我也不会发现,相机被掉了包……”


    纪廷夕抬手,“不用紧张,我不会说的。”


    见她没有责罚的意思,安耳东松了口气,但却见纪廷夕又笑起来,这次不光是嘴角,连眼眸里都带上闪闪发光的笑意。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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