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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文老师赐教


    贺德对纪廷夕的感情, 有些复杂。


    纪廷夕工作能力精湛,待人处事也拿捏到位,对待领导向来有礼, 给足了领导面子。可以说把自己的锋芒, 包裹在圆润的外衣内,让事情高效,让行事顺滑,也让领导舒坦。


    但是在舒坦的大背景中, 贺德却时不时感觉不适。


    比如纪廷夕刚一上任, 虽然成功抓住了瑟恩逃犯, 但也行事刁钻, 当场射杀店家的家禽,房舍周围几十米血腥滔天, 起到了震慑作用,但是也容易引发争议,恶化民众对卫院本就不多的好感。


    之后的天鹅宫事件, 更是恶化的升级,纪廷夕为此受到了惩罚,本来处于半停职状态, 交由白卓负责大头,没想到她能在短时间内“鲤鱼翻身”, 查出神秘组织的痕迹, 自然而然就重掌大权。


    最近的一次不适,就是现在, 纪廷夕直白地提出, 要追查内鬼。


    其实近来的一连串事件, 都已经显示, 卫院里有蹊跷。


    贺德清楚,也随英心里也清楚,但是他们更希望,这件事情,由他们把握节奏和方向。


    没有哪一个领导,希望自己的地盘上生出叛徒,如果确实存在,也会力争将影响降到最低,长凝聚之风,灭分裂之势。


    内鬼的事件,他可以交给纪廷夕来查,他甚至相信她能高效办好,但问题是,她能控制好他想要的度吗?


    纪廷夕一向雷厉风行,只要是反动势力,都坚决反对,务必消灭。


    这种恪尽职守的品质,贺德当然喜闻乐见,不过有一点让他存疑:纪廷夕是信仰睿耳当台,信仰基因理论,对瑟恩人深恶痛绝,所以才恪尽职守,一心为睿耳台效力吗?


    他觉得并非如此。


    他感受不到她明显的喜恶偏好,或者说表现出的喜恶,应该也是工作需要。


    所以她进入卫院,可能不是因为信仰和忠诚,但她工作又着实卖力,那就只能是因为对于职位的执着,和对权力的渴望。


    在卫院大楼中,渴望权力并不是忌讳,很多人都如此,不为信仰,或者不单纯为信仰,还为权力和谋生。


    只是纪廷夕表现出的执著太过锐利,在天鹅宫中,为了“恪尽职守”,险些破坏两邦关系,那这一次,若将调查内鬼的任务交由她,会不会因她狂热的执著,又产生难以弥补的“副作用”?


    “廷夕,这个你之前提出时,我和也院长,就有商议考量,其实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处于观察之中,查是肯定要查,但是我建议,你这段时间,把精力放在瑟恩组织上,不要对外展露出调查卧底的迹象。”


    这话乍一听来,像是拒绝,但纪廷夕品了品,问得见缝插针,“意思是我可以查,但是不能按照常规的方式,对吗?”


    贺德一脸深沉,“我的意思是,为了防止内部出现不必要的互相猜疑,暂时不公布卧底调查的事情,而且你做的行动,必须上报我处,经过我同意才能进行。”


    纪廷夕虽然执着,但也听劝,爽快颔首。


    “好,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


    特行处内,白卓本来都要回归老本行,重拾屠刀,开启对立博派的“追杀”,但是经过这一变故,因为人手问题,他又得回归纪廷夕的怀抱,带着一支笔一个文件夹,规规矩矩等任务安排。


    之前他意气风发,同事见了,都想叫他一声“卓哥”,结果如今垂眉耷眼,往会议桌边一坐,后勤小哥见了,都想唤他一声“小白”。


    不过纪廷夕可没叫他小白,一口一个“白科长”,相当委以重任。


    “昨天店员失踪之后,监视小组已经到便利超市和库房,进行了搜查,没有明显收获,但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肯定会留下痕迹,不管是物品还是关系,我们都需要再过一遍。


    “现在来分配任务,白科长,你带一组人员,调查失踪店员的身份背景,以及他们平时的社会关系和活动轨迹。柯鲁,由你负责太默旅馆的调查,包括店长一天的活动轨迹,有无异常的住店客人,送货小贩的人际关系等。


    “目前已经确认,这两个地方,就是瑟恩组织的站点,所以调查期间,务必做到事无巨细,任何细节,都可能藏突破口,请一定严格对待!”


    其实不消纪廷夕说,特行处的上下,都已经摩拳擦掌——他们在外严格蹲守,目标居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掉,这要是不查出个名堂,不就是砸自己部门的老字号招牌?


    任务发布后,手下要么出外勤,四处搜集线索,要么在技术室,联系各部门调取资料。


    纪廷夕也没闲着,拿出“当家做主”的风范,主动往外跑。她要查的,是超市店员的逃跑路线。


    昨天,监视小组调了监控,分析了路线,但就没搞明白,库房里的员工,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最后只能把目光,集中在库房内,反复检查了三遍,最后终于确认,应该是开在地上的井盖,给了嫌犯逃跑的机会。


    城政署的负责人也赶到现场,被纪廷夕拉到地下管道,他踩着陈年的污渍,往前走了几步,就不愿意深入了,赶紧对长官展开介绍,延缓她前进的步伐。


    “纪处长,这地下管道,原本是处理污水的,后来这一片没怎么用了,但总体还是和新的污水隧道连通。只是没想到地上有这么个出口,还隐藏得如此之好,房主和租户都没看出异样。”


    纪廷夕打着手电筒,往管道壁上照,上面还能看出,几十年前开凿打磨的痕迹,“这个管道通向哪个地方,有图纸吗?”


    “图纸是有,不过没有立刻调出来,得走个程序。我记忆里,管道是南北走向,由高到低的走势,通往北部的污水处理厂。”


    地下管道里没有监控,也没有定位系统,真的是一条合格的逃跑密道,比老鼠洞还隐蔽,放只“警猫”下去,都容易迷路。


    纪廷夕和城政负责人上到地面,又派了几个干员下洞,循着管道,往西丽方向查找,看有无标记,或者异常事物。


    地下不像地上方便定位,瑟恩成员能在里面穿梭逃跑,肯定有辨认方向的事物,而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线索。


    而另一边,纪廷夕加班加点,又跟着负责人到了北郡台,既然地下管道,是瑟恩人的逃跑通道,她就得了解清楚它的具体路线。


    如果需要,以后“定期检查”的队伍里,还得加上特行处的伙计,双管齐下,得想办法把这条通路堵住才行。


    ……


    纪廷夕在外面忙碌,文度也没闲着。


    因为特行处锁定了目标,怀疑的范围增大,需要调查的信息也增多,所以在原有的范围之外,还增加了对可疑信息的辨认工作。


    今天集讯处就查到一条可疑消息,确认无误后,立马递交给贺德过目。


    这是一条倾向立博派的言论,在学生群体中发酵。


    贺德过目之后,将文件一盖,发了话。


    “把文主任叫来吧。”


    文度知道会再度找上自己,心态已经调整得四平八稳,坐姿比贺德都自然。


    “文主任,有个事情要再跟你确认一下,你前往默尔语言中心的消息,没有跟别人透露过吗?”


    文度:“除了也院长和您,我记忆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也没有跟其他人提及。”


    “当时纪处长审讯的时候,积厉杀手透露,是立博派给的消息。现在我需要你好好回想,你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前往默尔的消息?”


    文度的心里一动,生出一阵兴奋——之前她看贺德的表现,就知道他对立博派深恶痛绝,如今又专门来问她,说明怀疑的种子还在生长,她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给种子浇浇水才是。


    “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思路了……之前本来原定5月14日,我在北郡大学举行讲座,但是后来因为交流的事情,就推迟了。当时我跟北郡行政沟通的时候,有说明原因。”


    “你说了会去默尔语言中心?”


    “没有,我只是说外地有个交流会,时间比较紧张,希望这边的讲座能够延迟。”


    贺德沉思了片刻,目光贴在面前的密封袋上,“……那大学里,你有发现可疑的情况吗?”


    “可疑……倒是没有,郡大那边,我现在去得也少了,只是大学里,当初偏向立博派的学生,不是一个小数目,之前公然在学校里传阅亲立的书籍,被勒令退学了几个,亲立的声音才消失。”


    话她没说完,但双方都能心照不宣:声音消失,但不代表灭亡,如果不是强制退学,还不知道会疯成什么样子。


    面前的密封袋里,就装着一条亲立的言论,贺德看进眼里,感觉越发刺目,像一簇火焰,耀武扬威。


    “好,我了解了,之后我会派人去查。你也得再小心些,在外面多注意安全。”


    文度接受了领导的关心,但随即又转而关心别人,“对了贺院,我记得纪处长之前在西大区,专门对付立博派,立博派应该不太喜欢她,之后我们也要提醒纪处长小心些了。”


    ……


    文度的讲座,经过延期,终于顺利开展。她如今的精力,都奉献给信息室,在北郡大学里少有露面。


    想念她的学生众多,都纷纷来捧场,可谓是座无虚席、盛况空前。


    得亏主办方知情,提前给纪廷夕留了位置,不然她就只能端着小板凳,坐到最后面,连文教授的高跟鞋都看不到。


    讲座进行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讲述,剩余的一个小时,都在和听众互动。


    讲座主题,是语言和文化生活的关联,观众就算对语言无感,也对生活有感,总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纪廷夕听得认真,都跃跃欲试,想举起小手,让文教授引导着,在语言游戏的海洋里遨游。


    不过她可是个上过新闻的大人物,身份特殊,不方便抛头露面,于是只有全程安坐,边听边做笔记,一副奋发图强的好学生模样。


    散场后,纪廷夕自告奋勇,再度成为文度的司机,送她回家。


    文度手里提着学生送的鲜花,还有学院发的纪念章,用礼盒装着,大包小包有一堆,纪廷夕贴心地接过,帮她一路提到后座。


    做教育,面对学生时,文度最为轻松,可以暂时脱离桎梏,沉浸在学术的本真中。大部分时候,学术不需要伪装,主语就是主语,倒装就是倒装,不需要贴上假面,说黑为白。


    虽然有纪廷夕在场,难免需要防备些,但不妨碍文度暂时回归到文老师的身份,享受演讲。


    入座后,文度不动声色,去摸了摸座位下的窃听跟踪器,发现还在原处。


    但她没有取下来,因为不确定纪廷夕有没有发现,或者有没有在“钓鱼执法”。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不要去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之后,应该会有人帮忙“认领”窃听器,背这个锅。


    文度的目光,在中控台上转了一圈,看到笔记本,笑道:“纪小姐真的太给面子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还来听我的讲座。”


    “应该是你给我面子才是,‘门票’那么难抢,还给我留了贵宾席,我要是真的去预约,怕是提前定五个闹钟都抢不到。”


    文度被逗笑了,笑得太过灿烂,眼眸里都带光——每次防她是真的,但互相说鬼话时,藏不住的笑容也是真的。


    取得对方的同意后,文度拿过笔记本翻阅,见知识点记得详细,真像是语言学院的亲传弟子。


    “我就说纪小姐的语言天赋不浅,不仅会两门语言,对专业的知识,还一听就通。”


    “可能确实有些天赋吧,不过得看我感不感兴趣。文老师讲语言和生活文化的关联,实在引人入胜,所以领悟得也就快一些了。”


    “之后有个问卷调查,可以给讲座评分,那麻烦你给个五星好评啦。”


    “那是必须的,只是可以提个建议吗?”纪廷夕全程目视前方,看似开车认真,但聊起天来,又怡然自得。


    “好啊,你说。”


    “文老师能不能开一个瑟恩语的主题讲座?”


    文度一时没有回话,这个不是建议,是狂言。


    如今关于瑟恩语的书,没收上缴得七七八八,瑟恩语系直接取消了,连瑟恩人都只能使用百伦官方语言。


    大家都已经形成共识,当面不提瑟恩语,背地不谈瑟恩话,不然一不小心就违法了,要去卫院里坐坐——这个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出现瑟恩语的地方。


    就连今天的学术性讲座,文度也只能零星举些瑟恩语的例子,不敢大段讲述,怕涉及敏感问题。


    “怎么,纪小姐现在对瑟恩语感兴趣了?”


    “对,其实一直都感兴趣,但是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如今正好工作需要,不得不多了解一些,虽然有文老师的帮助,但我也不能太‘文盲’了对吧?”


    这个理由,文度没有办法回绝,而且她知道,纪廷夕最近在查闻讯处的卷宗,其中就包括过的解译记录,记录里,会涉及到大量瑟恩语。


    整个卫院,文度是语言技术的标杆,她如果故意译错的信息点,旁人很难察觉,不过怕暴露身份,她一般都会精准解译,先解译出来,再向组织传递信息,尽量不给自己留下污点。


    但极少数情况下,也会出现时间紧张、来不及传递信息的情况,如何取舍,就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回想解译的历史,文度自认为,没有留下过于明显的破绽,经得起检查;有几处译得不够准确,进行了模糊处理,但是以她同事的水平,几乎辨认不出,更别说纪廷夕这样的外行。


    所以,她想学就学吧,正好让她亲身感受一下,瑟恩语法带来的折磨——瑟恩语折磨了她,四舍五入,就相当于给瑟恩人报了仇。


    “好啊,你想学,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书,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谢谢文老师,学生一定好好学习。”


    车窗外,万物都铺了层半透明的纱,连黄花风铃木的色泽,都被调和得温柔,映入人眼中,隔了一层滤镜,滤镜名为夕阳西下。


    联栋别墅的栏杆和台阶,也铺有夕阳的点缀,迈步上去,似乎可以熄灭所有声响,为夜色的降临做好铺垫。


    数不清这是第几回,文度从宝车上下来,同纪廷夕道再见,伴着夕阳的余韵回家。然后纪廷夕再开车驶离,抖落下一车的余晖。


    月穆一般会提前准备好饭菜,要么盖在桌上,要么焐在锅里,温度随时调控,参考的标准是文度何时用餐。


    今天也不例外,洋葱烩饭和啤酒鸭,都在桌上摆得整齐,迎接房主的准时到家。


    不能喝酒,那就喝果汁吧,酸梅汁正好配初夏,解除橄榄油和白肉的滑腻。


    文度今天识趣,洗完手就坐到桌边,不让月老师的手艺久等。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籍灵大学的读书会分享敏感书籍,并且在论坛上传播敏感思想,你们内部,捕捉到消息了吗?”


    “捕捉到了,今天我就想办法,送到了贺德办公室去,让他看看立博派的活力。”


    啤酒鸭是整只焖煮,但被月穆切成了细条,方便她的度米直接下肚。文度吃了几片,胃口不错,继续分享今天的好消息。


    “消息一送过去,贺德就想起了默尔的刺杀事件,找我过去谈了话,看得出来,他还是怀疑立博派。”


    “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顺着他的话讲了,反正我不能把怀疑的矛头,引向卫院内部,就引向北郡大学了。”


    “他肯定还会继续查这件事,只是可笑的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泄露了你的行踪。”


    说到这里,文度吃饭的兴致,又被分散,抬起了眉眼。


    “刺杀事件的失误,有新的结果吗?”


    “还是那个结果,我们在默尔的成员,以中介的身份,再次同积厉组织联系,积厉组织的回复是,确实是按照买下的信息,来执行计划,但是中途察觉暗杀目标更换了路线,所以他们也临时变了路线。”


    “不对,”文度立刻否决,“在子完的通讯设备里,有查到踩点确认的信息,是在我们飞机落地的前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在我们达到之前,就已经确认好,要跟踪的对象是我!”


    月穆:“其实这一点,我也觉得解释不通。你再想想,除了我们内部,还有你的领导外,还有没有人可能知道你的行程?”


    目光出神,文度再度陷入沉思。


    她想起今天贺德对她的问话,她告诉贺德,北郡大学的同事,知道她周末会外出交流,但是并不知道具体地点。


    如果按这个标准来回忆,那知道她会外出的人,其实并不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知道她会外出,但能不能确定她外出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准确怀疑的对象了,而这恰恰最为可怕——知道身边有危险,但又无从辨别危险的来处。


    月穆见她又没了食欲,于心不忍,再度开口。


    “度米,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积厉组织除了纪廷夕,还想刺杀或者挟持其他人。而当时,正好默尔语言学院召集各地专家,聚集在一起开交流会。而这些专家,都是重要人物,他们前往语言中心,就会经过盘灵山路,所以那条路上本来就有埋伏,只是恰好被你们碰上了,因为程主管的公务车,引起了积厉组织的注意。”


    文度听完,神色不明,“也有可能,因为默尔卫院在那辆公务车上,查出了跟踪器,所以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不过现在的疑点是……”


    一阵门铃,将文度的话拦腰折断,她和月穆,同时望向门厅的方向,一时哑然。


    今天手机上没有预约,也没有问候,这个时间点,谁会贸然前来?


    事出反常,文度条件反射般起身,但又立刻坐下,恢复正常用餐,与此同时,月穆起身,前去应门。


    两个人的状态,都切换得流畅,要是外面的人突然进来,也会以为这就是寻常的两个主仆:主人悠然吃饭,雇工积极侍奉。


    月穆迎到门边,点亮门铃显示屏,看清来人后,她大吃一惊,转身对文度比了个手势和口型。


    文度的喉头一动,将所有的食欲都下咽,这下胃口彻底全无,她却再次拿起餐具,继续吃起来。


    她做好了准备,月穆转身,将门把手拧开,脸上同时扬起笑容,迎接来客。


    第52章


    来我家里吧,我天天给你讲瑟恩语


    门口, 暮光四合,纪廷夕背光而站。


    她不穿制服时,依然能把衣服撑得舒展, 像是个贵家小姐, 而且是步入职场的贵家小姐,自带的端庄里糅上历练出的利落,习惯性目视对方的双目,让人不由自主地敬畏三分。


    “纪小姐, 您找文小姐吧?”


    月穆的笑意亲和力十足, 让这场突兀的造访, 像如期拜访般自然。


    “对, 文小姐应该在吃饭吧?”


    “是啊,穆姐今天的菜谱是质与量的比拼, 分量十足,纪小姐快来尝尝!”


    文度走到门厅来迎接客人,就着两人寒暄的尾音, 月穆已经走回厨房,又拿来一副餐具,还盛上了烩饭。


    “纪小姐喜欢喝什么酒?”


    纪廷夕的目光, 在桌上游了一圈,“和你们一样吧, 喝果汁就可以。”


    文度给她斟满, 同时一起落座,“之前总说着, 要来我家做客, 今天正好, 圆了我们两个的心愿。”


    文度不问原因, 纪廷夕也不提缘由,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融入,好像本来就是提前约定好,今晚要共度晚餐,闲话家常。


    除了“不闻不问”的默契,两人还有“开启倍速”的默契,吃饭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没多久就汁足饭饱,留月穆收拾餐桌,她二人上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光打开,窗户打开,外层的绒布帘也打开,只留内层的纱帘,隐约可见外面的鸢尾花盆栽,但只见轮廓,看不清是具体的紫花绿叶。


    文度关上了房门,迟到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纪小姐,怎么了?”


    “我被跟踪了。”


    文度消化了这句话,拉开书桌前的木凳,缓缓坐下,“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但是最近的经验告诉我,我应该避一避。”


    最近被刺杀的经验,以及贺院长的忠告——最近城中,立博势力疑似卷土重来,需要注意安全。


    说完,纪廷夕又补充,“我来的时候,确认已经摆脱了跟踪,只是怕回院的路上,又被盯上。不好意思,给文小姐添麻烦了。”


    “这附近,就我这里最方便,你来找我是最合适的,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


    说完,文度也补充了一句,“纪小姐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天和我一起上班,我们到院里之后,再让人来检查车辆,确认安全。”


    “不用了,我等一下让若星来接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回院里处理好。”


    “还有什么事情呀?”


    “其实还是追查瑟恩组织的任务,城政署那边发来了文件,需要及时接收处理,明天好做下一步安排。”


    关于部门内的事,纪廷夕不想多说,另起了个话头,“对了,你今天说会推荐几本书给我,现在有笔和纸吗?我记一下。”


    “是关于瑟恩语的吧?”


    “对。”


    “有很多推荐的,”文度笑了笑,唇角扬起,但很快又落下,有些惨淡,“只是我推荐之后,你能找到吗?”


    纪廷夕作为纪大处长,要找什么都容易,这不关进劳训营里的活死人,都被她给找了出来,但是要找瑟恩书籍,可就是一大难事——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制度问题,禁书放到哪里都是个麻烦。


    不过她不愧是找进劳训营的人,知道“找东西”的关窍,反问道:“我肯定不能找到,不过文小姐肯定是有办法的。”


    文度促狭地一笑,当下没再绕弯子,从最里层的书柜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瑟恩语词汇大全,同荷梦语相对照,本来是给我翻译用的。不过这本书,我已经刻进了脑海里,正愁它发挥不了用武之地呢。”


    纪廷夕翻看了几页,当场“验货”。


    见她翻书的模样,文度有片刻失神——纪廷夕坐在沙发上,双手捧书,细长的指头划动书页,像是捋顺一只羽毛。她看书时,脖子微倾,目光也倾泻在书本之内,因为姿态宁静,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许久,全程专注。


    那本词典,放在外面,是禁书;放在文度书柜里,是工具书;但被纪廷夕捧在掌心,似乎终于回归本真,有了知识文化的尊严。


    在这一瞬间,文度的直觉,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将纪廷夕的身影包裹起来,在心里发出不算微弱的声音:她其实不讨厌瑟恩人的对吧,她如果讨厌一个种群,不会这么温柔地捧着他们的书籍,目光不会这么认真。


    这种声音太过嚣张,曼延到了头颅之中,有一刹那,文度居然想劝一句:别干这一行了行不行啊?


    别干这一行了,别当特行处处长了,来我家里吧,我可以天天教你瑟恩语,不收你学费。


    这个心思刚一点燃,就被文度给掐灭,她面上浮现的微笑,是对自己无情的嘲笑——怎么回事,居然想要发展特行处处长?伪装了太久的狼,羊胆练肥了,连猎狼之首都想往家里拐了!?


    也是在这一瞬间,纪廷夕好像察觉到她的笑意,抬起眉眼,笑道:“这书看起来很棒,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很棒……文度想,已经很久没人夸瑟恩的书籍棒了。


    “肯定不能让你白来一趟,你回去先看着,有需要再来找我,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纪小姐打开。”


    纪廷夕笑得有几分沾沾自喜,好像本性没收住,暴露了出来,“是不是在文小姐这里,我也永远不会打扰呀?”


    又是会心一击。文度只是微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马上回答,是因为她意识到,确实如此。


    纪廷夕如果来找她,于公,她可以掌握她的动向;于私,她可以和她说话聊天。于公于私,她都心生向往,所以不是打扰,是荣幸。


    这个人,文度想方设法想要她的命,她现在也在想方设法,要她们的命。但两个人总是相谈甚欢,永远不会打扰。


    像是被晨昏线分隔的白天和黑夜,永远不会相融,但却总是难舍难分。


    “肯定呀,纪小姐来找我,是我的荣幸。”


    纪廷夕的笑意放浅,之前自喜的劲头收起来,眸色沉淀得认真,“有文小姐的喜欢,更是我的荣幸。”


    ……


    在贺德心里,纪廷夕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狂,但是现在,她变成了一个不怕死的工作狂。


    接到立博派活跃的信息后,贺德第一时间通知纪廷夕,让她稍安勿躁,外出的任务,分配给下属完成,她自己不要出去抛头露面。


    结果她倒好,还天天在外面晃悠,好像长着一张俊脸,怕埋没在卫院大楼里,非得出去大放光彩,在街头巷尾留下美貌的印记。


    结果现在好了,被人跟踪了,连车都不敢去开,得派防爆小组去检查,排查□□和跟踪设备。


    在车座下,果然查出一枚窃听器,疑似她外出期间,被人安上。


    为了纪处长的安全着想,贺德不得不拿出领导的威严,命令她一周之内,不得执行外勤任务,同时还双管齐下,把白卓也叫回来,停掉他手里的任务。


    白卓也是个工作狂,表现在只要是他接下的任务,必须一路干到底,不然半夜醒来,都会骂骂咧咧跑来办公室来加班。


    结果现在,他被夹在中间,纪廷夕让他查瑟恩组织,贺德却反其道而行,让他停掉任务,介入高校组织,查找立博派的踪迹。


    按照白卓原本的个性,中途换任务,肯定不痛快,还准备据理力争一下,但回头一看,自家处长都被“关禁闭”了,大门都不能出,他再反抗,不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吗?


    作为一个审时度势的工作狂,白卓权衡之下,选择了可以让他狂的工作——当下“弃瑟从博”,带着自己手下的人马,奔赴光明的立博战场。


    对于特行处的变故,文度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全程有所察觉。


    毕竟她可是纪廷夕的挚友,如今还是她的语言导师,时常有所交流,见她总在院里晃悠,而白卓又忙进忙出,就能猜到其中的端倪。


    她知道,她们的战术奏效了!


    组织被纪廷夕诈出来后,文度其实还是着急,但是当天晚上,她冷静了下来,和月穆商量之后,决定采用迂回战术——也就是利用其他势力,吸引贺德的注意力,迫使他做出新的部署安排。


    还好这次,贺德“给面子”,在察觉到立博派的活跃之后,就及时介入,限制了纪廷夕的行动,保障她的人身安全。


    瑟恩人作妖,对贺德没有本质影响,毕竟他们只为逃命,暂时撼动不了睿耳台的根基。


    可立博派不一样,作为睿耳派的死对头,每次选举期间,它俩都争得血脉偾张,比仇敌还斗得欢畅。“雏菊之变”后,更是彻底撕破脸,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在卫调院的任务里,盖列邦排在首位,立博派又排在瑟恩人之前,如今出现两难的情况,贺德偏向第二位的任务,也在情理和预料之中。


    在这种情形下,文度同纪廷夕交谈时,能感觉到她的无奈,精神的劲头,比之前在外面四处调查时,降低了许多——那种感觉就像是,命虽然保住了,但是魂丢外面了。


    “纪处长的词典看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就是我的瑟恩语还没入门,看起来有点困难。”


    “没事,学习就是需要些时间,等之后用熟就好了。”


    文度面带笑意,将手里的鲜花递过去,“向后勤处定的鲜花,纪处长最近不容易,担惊受怕的,希望花束可以带来好运。”


    纪廷夕早就注意她手里的花束,小眼神时不时下瞟,听到正式的介绍,她马上接过,像前晚捧书一般,捧得小心翼翼。


    百合花,代表平安健康,花瓣纯白无暇,花蕊挺立芬芳,光是看着,就足够安抚神思。


    “文主任有心了,有你的美好祝愿在,相信我一定能好运连连。”


    说完,她将花从纸包中取出,放入花瓶,花瓶许久没有鲜花光顾,已经沦为摆设。


    纪廷夕是个怪人,经常给文度送花,装点人家的信息室,她自己这里,倒是常年光秃,除了文件就是枪弹,只讲技巧,不谈感情。


    百合花的到来,万暗丛中一点白,带来的不仅是亮眼和俏皮,还有办公室里的人情味,仿佛在一片板正中,生出了一丝人性的光亮。


    “一定的,像纪处长这么努力的人,好远总会偏爱的。”文度唇角带笑,笑得温柔,掩盖住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


    白卓不愧是铁打的“处长候选人”,效率比起处长来不遑多让,第三天的下班前,就给贺德报上来信息。


    贺德最近不容易,两面操心,本来想分给默尔荷院长的安神药,他自己先用上,晚上休息不足,白天听汇报时,脑袋都嗡嗡的,得开起防震模式。


    现在咖啡不顶用,他干脆泡了枣仁茶,反正色泽和咖啡别无二致,不会暴露贵体欠安。开会时往身前一放,银勺时不时搅一搅,还自带几分从容和优雅。


    “学生中的亲立思想和亲立书籍,源头查到了?


    “大学生还是好查的,虽然信仰是真的虔诚,但防备意识不足,经不起审问,稍微一用计,什么都透露出来了。”


    “具体说说看。”


    “根据籍灵大学新闻社的学生交代,他们之前和一个公益读书组织合作,他们购买书店的书,书店会将营业额的一部分,捐赠给所需的儿童。双方是长期合作关系,最开始是单纯的书籍买卖,但是后来,书店开始给社团学生推荐书籍,还会免费赠送资料,其中就包括包含立博派的敏感图书。


    “我查到了书店老板,发现他就是个亲立分子,虽然书店里呈列出的,都是得体的书籍,但那些敏感的图书和电子资料,都被他私藏了起来,遇到可能发展的对象,就有意拉拢,进行思想上的荼毒。”


    “原来是一个书店老板。”贺德松了口气,这些对于卫院来说都是小角色,时不时就要逮两条出来,算是杀鸡儆猴,已经见怪不怪。


    毕竟立博派,当年可是和睿耳派齐名的第二大派,不可能赶尽杀绝,只要不涉及挑衅睿耳台执政的反动思想,卫院可以睁一只闭一只眼。


    现在睿耳台为了邦际合作需要,走的是“和平友善”的路线,标榜的也是言论自由,不能做得太过。


    不过贺德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单单是一个书店老板发展“知心朋友”那么简单,白卓还有话要讲。


    “我们继续深挖这个老板,发现他不仅仅是面向学生,他还参与过地下的信息交易,就是我们城内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


    贺德刚刚半松的一口气,马上提起来。


    他想起默尔的地下信息交易市场,虽说是市场,但其实并没有固定的场所,也没有成型的管制,只是在势力纷杂的城市,信息是宝贵资源,总会有人想获得情报。


    有人高价求,就有人冒险卖,于是出现一批游走的“信息中介”,联系到买卖信息的双方,构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地下市场。


    和默尔不同,北郡城内的地下市场,处于半监管状态,特行处有干员混入其中,掌握其中的动向,有时卫院还会利用中介,放出烟雾弹,引出目标对象。


    所以敢在北郡地下交易,需要很大的勇气,得学会分辨,这到底是真实有效的信息,还是卫调院放出的老鼠屎。


    “他是去买信息,还是卖信息?”


    “应该是卖。我们在他的私人电脑里,搜出他整理的顾客名单。书店有做过问卷调查,也有顾客的消费记录。凡是询问过或者搜索过 ‘敏感书籍’的顾客,都被登记下来,整理到一个文档里,作为出售的资料。”


    “你是从中介那里查出的吧?”


    卫院监视地下市场,就是依靠监视中介,锁定了中介的身份,从而也能追溯买卖的双方。


    “是的,不过这位中介说,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书店老板了,而且他提供的信息,也不是潜在的亲立分子,而是所有顾客的联系电话和图书偏好,打包卖给有推销需要的买方。”


    贺德的一双浓眉皱起,“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一会儿说他参与地下信息交易,一会又说卖出的不过是寻常信息——这事儿应该由消协和工商部门出手,还轮不到他们来操心。


    “我想说的是,可能他并不是停止了信息出售,而是转移了地方,他最近频繁出没一个场所,值得我们留意。”这回,白卓不敢再娓娓道来,直接说出重点,“他去了红秀场。”


    “红秀场!?”重点来得太突然,贺德的舌头差点劈叉,赶紧灌了一口苦茶,稍作安抚。


    第53章


    所有人不要离开


    对于卫院人来说, 红秀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和卫院的距离适中,前去消遣,路程方便, 又不会过于明显, 遇到熟人。所以卫院中,有一部分干员,在工作疲乏之后,会选择去红秀场娱乐放松。


    特行处的若星, 就是其中一个爱好者, 他凭一己之力, 将纪廷夕也“拉下水”, 变成红秀场的固定客人,甚至贺德本人, 都想过前去一探究竟。


    一个卫院人出没的地方,居然有地下信息买卖,而且还成功逃过了干员的注意, 隐藏在帷幕灯影之中。


    结合起来一想,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因为工作需要,每一天贺德都会精心打扮, 头发发胶固定,造型突出, 甚至连胡须, 都有精心梳理,左右两边“排兵布阵”, 保持队列整齐。


    胡须的存在, 没给他增添岁月的长度, 反倒增加了精神的深度, 似乎随时随地都在深谋远虑。


    此刻贺德□□的嘴角,连着胡须也一并下垂,严肃的意味进一步放大,说出的话,像草拟的盖章文件。


    “秘密通知以往爱去红秀场的同事,近期不要前去。由你安排眼线,潜伏在秀场里面,重点关注书店老板,注意其他潜在的交易行为,在找出中介和买方以前,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白卓当即应下,但旋即又生出为难,“只是红秀场的范围巨大,若想全面监视和调查,我目前的人手不足以覆盖。”


    人手是固定的,要想增多,就需要找纪廷夕借用,但是白卓不敢贸然去申请,需要贺德撑腰,如果可以,贺德直接下令最好。


    他在纪廷夕刚上任时,闹过脾气,有想“自立门户”的意思,虽然后来两人说开,纪廷夕也不计前嫌,但这方面的问题,他还是要注意些,免得又被纪廷夕拦住喂黑椒汁。


    可是说到这里,贺德没有像前天那样,斩钉截铁给出命令,他有片刻的迟疑,好像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


    “人手确实是个问题,你那边先部署行动,后续我想办法。”


    白卓只有领命,但是他马上意识到问题——不对啊,贺德为什么不去跟纪廷夕要人?难道纪廷夕的手里,也有任务在进行,抽不出多余的人手?


    纪廷夕最近都没有出外勤,她难道一直在远程指挥?


    不过能盖过对立博派势力的追查,她手里会是什么任务?


    是查到瑟恩组织老窝了吗?


    ……


    谨遵贺院长的教诲,纪廷夕连续三天,都没有出院门。每天两点一线,一条笔直的长线。别说红秀场,就是院里有运动场,都见不到她的身影。


    不过这并不代表,纪处长就在带薪休假,恰恰相反,她比平日里还要勤快。


    ——她坐在办公室里,走运筹帷幄路线。各个小组的干员,在她的安排下,奔赴各地完成任务,再分别汇报。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若星,作为处长的贴身下属,当然得到重用,一天跑了四个地方,其中就包括红秀场。


    若星接近红秀场时,就被蹲伏在附近的干员拦下,白卓亲自找他谈话,让他远离娱乐场所,坚守打工精神。


    若星将就额头上的汗水,一抹刘海,给自己做了个“朝天骄”的发型,“这是纪处的命令。”


    “我知道。”白卓沉着脸。


    不是纪廷夕的命令,还能是餐厅大厨的命令啊?


    若星依然挺胸抬头,“这也是贺院的命令。”


    这回白卓的面色沉不住了,他退到一边,给贺德联系确认后,发现确有此事,只能放若星进去。


    不过虽然放了人,但他心里却在纳闷:若星查红秀场,任务肯定不会跟他们的重叠,那他查的对象,可就意味深长了。


    白卓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抬头望向秀场巨大的招牌。


    夜晚还未来临,招牌四周的灯泡还在休眠状态,他见过太多的夜景,脑海中已经可自行想象,灯光乍现的瞬间——彩光四溢,荧光流转,夜空映照得隐隐透亮。


    在想象中,他被晃得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觉得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


    ……


    白卓好奇纪廷夕的具体任务,吉欧尔组织也在关心她的动向。


    不过吉欧尔知道,在她的带领之下,特行处在进行一场大清查——针对瑟恩人的大清查。


    在清查的压力下,吉欧尔只是暂时停止任务,但并不是全部消失。两个关键站点被迫舍弃,这确实是一个重大损失,但也得益于舍弃得干净利落,切断了敌方调查的线索。


    西丽站点和榆木街站点的成员,在敌人发现地下通道之前,就已经转移到安全站点;而相关的材料和通讯信息,也全部销毁;至于人际关系,站点的成员,同周围人都是正常来往,但从不留下敏感信息。


    根据当前情况,组织做出判断,卫院要想通过两个暴露的站点追查下去,几乎没有可能,唯一的重大损失就是,地下通道暴露,暂时不便再使用。


    因为预判情形大体安全,城内多个站点的成员,都原地不动:不做任务,但也不做撤退。他们每天的内容,就是注意周遭的动静,留意卫院人的踪影。


    于是,夏烈接到多方的信息上报:卫院的人员,近期出没于多个街道,进入多个场所,包括但不限于:酒吧、服装店、书店、花店、剧场、健身房、咖啡馆……


    他们去了之后,会先进行消费,观察环境,接着联系营业场所的负责人,移步到工作区域,对工作人员进行排查。


    看得出来,他们受两个站点启发,将目光投向了多个营业场所,因为那是最方便建立站点的地方,也是进出货物最多的地方,方便交流信息和转移人员。


    同时也能看出来,他们调查的场所多而广泛,应该没有具体目标,只是广泛撒网,希望能揪出瑟恩的漏网之鱼。


    瑟恩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温和低调,之前被比作森林蜻蜓,虽然形体美丽,但从不张扬。


    但雏菊之变后,他们立刻就变了物种,从飞行动物变成爬行动物,像田鼠一般躲躲藏藏,时不时还容易泛滥成灾,得用特殊手段扼制数量。


    不过瑟恩人的优点,还是一脉继承下来,他们建立起来的组织也是如此,比如吉欧尔组织,向来小心行事,将破绽降到最低。


    针对纪廷夕的大清查,吉欧尔也做好了应对之策,夏烈安排下去,让各站点的联络人员,整理复盘每次行动的过程,确认有无存在破绽的地方,这次合格标准提升到百分之百。


    如果有任何可能经不住调查的地方,请马上上报,做好撤离准备。


    夏烈的花店也遭到了调查,还被要了店内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在这个敏感时期,文度还是去了花店,不是顶着风险行动,而是想降低风险——她要保持前往花店的频率,一周一次或者两次,假装不知道大清查的事情。


    摄像头,就在配花区域的右上角,外反拍机位。如果特行处的内查科播放,能将两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营业场所里需安置监控设施,夏烈不得不装,但是装置没有录音,所以两人的动作和话语,常常分了家,不在一个频道上。


    周六下午,伴随着正午的阳光,文度又坐到了高脚凳上,等待配花。


    这一次,和每次的状态都一样,但这一次的心情,又和以往的都不同,以往没有隐隐的惆怅感,好像这是最后一次光临贵店,也是最后一次购买鲜花。


    这种感觉很不吉利,文度试图将它驱散,于是她拿过成叠的玻璃纸,一页一页翻起来,让不同的花纹在指尖闪现:竖格、原点、素色、花体字……脑海中图案翻飞,赶走了具体的想法,但怅然的感觉依然完好。


    “特行处的人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夏烈整理好鲜切花,伸手问文度要包装纸。


    “既然这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要还要查?”


    文度抽出一张素锦,那是夏烈最爱用的包装,不管什么搭配,用素色雾面纸准不会错,能照顾她为数不多的审美能力。


    “他们现在就是广撒网吧,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其实越是这样,我们越安全,城里的店铺多了去了,够他们查的。”


    “特行处现在,已经抓了好几个瑟恩人了,怀疑是神秘组织的成员,关在监牢里审讯。”


    夏烈手上用劲,扯得黄麻绳都一紧,想起这是给文度的花,连忙又松开,检查花杆是否折断。


    “这说明他们水平不行,真的成员查不到,只有拿普通的瑟恩民众开刀。到时候审一顿什么都查不出来,该放人了吧?”


    按照纪廷夕的风格,文度倒是不担心会用刑,只是会不会放人,就是个问题——查了一圈,若是什么收获都没有,该不该拉几个瑟恩人垫背?


    毕竟那可是他们种群里出的“反动组织”,同族牵连这种事,是睿耳派的拿手好戏,当初因为英利派燃起的火,一把将整个瑟恩人都烧了个遍,现在还在水深火热里泡着。


    果然,她们和卫调院的任何冲突,最终都会导致同胞受难。


    可真是掣肘啊!


    文度拿起花,准备离开。有再多话想说,她也只能待一束花的时间,不然容易引起怀疑。


    监控摄像头,还在头顶挂着呢。


    “这段时间,你也要小心,减少对外的行动。”文度最后交代。


    “这一点怕是很难做到,”夏烈实话实说,“甘特明的联络员,下周三就会达到北郡,我需要同他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西大区的甘特明城?”


    “对,甘特明是立博派的活跃城市,那里的联络员,对他们的运作模式最了解,我专程邀请他来,同我们分享经验,好规划下一步行动。”


    文度犹豫起来,她抱着花站在一字桌旁,垂眼去摆弄花卉,好像发现了不满意之处,得找店长理论理论。


    “现在这个点,会不会太冒险了?”


    “就是因为这个点,所以得冒险。”夏烈会意,凑近去看鲜花,同文度贴得亲密,“事实证明,我们的策略有效,纪廷夕现在行动受限,都不能亲自调查;而且贺德不是也进套了吗?他开始派人查红秀场,一定程度上也分散了兵力,减轻了我们的负担。”


    怀抱里,雏菊完好,朵朵绽放得明媚,夏烈从柜架上取来一个卡片,放在花朵之中,免费赠送一份夏日祝福。


    “这些年立博派在城中,也没少活动,靠他们牵制住卫院的火力,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所以这次,我需要甘特明联络员的帮助,让他来把立博派的火,推得再大一点!”


    文度一时没有言语,陷入思索。


    夏烈说得不错,如今各方面的发展,都在她们的预期之外。组织暴露,主站点被砍,可以说元气大伤。


    现在特行处又大肆搜查,全城范围展开攻势。组织需要一个喘气的机会,不然撤掉的站点,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覆灭。


    而若能在这个时候,将立博派推出去,吸引卫院的火力,对吉欧尔来说,就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怀抱里,花束中的卡片微微张开,可以瞥见其中的文字,印刷体工整又清晰,字字秀丽:祝你欢喜安康,来日方长!


    文度收回眼眸,透过隔断,隐约可见外面的五彩斑斓,“烈米,你要接见甘特明的联络员,可以,但是这几天,要持续关注我的动向,如果情况有变,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门外,有新客入内,开口询问当季的玫瑰,鲁滨滨一人身兼多职,刚布置好推车,又去迎接来客。


    文度没有再作停留,抬步往外走,“谢谢夏老板的祝福,也祝贵店一路顺遂,来日方长。”


    ……


    周一,是一个晴朗天。耀眼的日光同雏菊般配非常,要是能抱着花束,在公园的草坪上小坐,拿起相机随机随手一拍,出片率肯定高,能设做电脑的屏保,主题名为:雏菊配煦阳。


    可是文度全天上班,连手机都碰不到,她经常到花店买花,但也只有晚上,能看到花开的盛况。


    办公室里,后勤知道她的喜好,定期会送来插瓶,还有纪廷夕,作为信息室的编外人员,主要职责之一,就来信息室转悠,并且送上一束鲜花,让文度眉开眼笑。


    只是最近纪廷夕加班得厉害,周末都在院里度过,连餐厅都顾不上去,所以文度办公室的白瓷花瓶,少见地空出来,让原本就冷色调的房间,不见亮色。


    只有之前戴恩芮见她从默尔回来,状态不好,送了一瓶枫叶膏来。膏瓶身透亮,依稀透出枫叶碾碎之前的灿烂,红得厚重,勉强中和室内寡净的色调。


    最近特行处疯忙,牵连着信息室,也开始加班。文度倒是加得心甘情愿,她就是要留下来,“监视”纪廷夕的动向,获得第一手的信息。


    而万琳和戴恩芮,不愧是她培养出来的“得意门生”,奉行的原则是:主任不走我不走,主任有事我必留。


    于是加班的路上,文度并不孤独。这天晚上解译密码时,她拿起草稿纸,准备找隔壁的两个下属商量,但是刚刚出门,却见已经下班的同事,背着包又折返回来,两两凑头交谈。


    “是忘带东西了吗?”


    闻讯一科的同事抬头,看起来也是一脸茫然,“没有,是院门关了,出不去。”


    文度想提醒一句,这事应该联系门卫或者总务,但话还没出口,就马上被她灵敏的直觉压下,她在走廊上停下步伐,跟同事隔空对望。


    走廊狭长,连通两端,灯光落下,阴影四散。


    下一刻,总务处的特睿就从拐角处现了身,缓缓走过来,用一张中年娃娃脸,笑出老年般的慈祥,但说出了幼年般匪夷所思的话。


    “不好意思啊各位,发生了一件紧急事情,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不要离开大楼。”


    第54章


    调查卧底


    在这个特殊的一天, 在下班的时间点,卫调院所有的干员,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达成了建院以来的最大成就——劲往一处使, 班往一处加。


    不过说是加班,也不准确,许多人只是人在办公室,心早就上蹿下跳, 恨不能飞到总务处去, 把特睿的牙关给撬开。


    大楼内, 茫然和怀疑的气氛, 上升到顶点,如果能具现化, 肯定就如同炸开的炮竹,硝烟浓雾可以漫到天花板。


    眼见着总务处的电话,都要被打占线, 院长终于出来救场,在广播里公布了事由。


    卫院大楼,上下数层, 所有办公室,所有干员, 都安静端坐, 聆听同一个声音。贺德的声音,经过广播装置的过滤, 越发磁性盎然, 好像午夜电台, 只不过播放的可是“午夜怪谈”。


    “各位同僚, 上周是不平常的一周,默尔卫院传来消息,有积厉人员在干员的衣服中放入□□品,还好干员及时发现,没有带入卫院,未造成人员伤亡。


    “而在默尔城中,积厉组织也曾对我们的同事,实行过刺杀。我们今天下午接到消息,疑似有积厉组织的成员,潜入北郡城中。我们合理怀疑,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大楼中的人员。在确认安全之前,请大家不要离开大楼,不过也请大家放心,我们正在全力搜查潜入人员的踪迹,会尽快消除威胁!”


    听完这话,卫院里没有一丝声响,甚至没有表现出诧异或惊惧。


    多年的卫院生涯,已经将大家的神经磨得粗劲,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镇定,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


    不过院长还是体贴,刚刚宣布完刺激消息,又来个温馨提示,“饭点已到,今天的晚餐丰盛,大家可以前往餐厅就餐。”


    一般通知全员就餐,都是特大好事,比如纪廷夕上任,贺德就顺便宴请所有干员,为纪处长接风。


    但这一次聚餐,时间氛围就不对,众人往餐桌前坐下,没有进食的喜悦,反而弥漫着开会的凝重,捧着餐盘,像是捧着会议记录。


    文度自然是和自己的信息室坐到一处,但她向来“海纳百川”,注意力雨露均沾,分散给大厅里的各个角落,查看有谁没有到场。


    她扫视了一圈,餐厅里坐得密密麻麻,但没有见到集讯处和特行处的人员,看来贺德说的“全力搜查”,就由这两个处室负责执行。


    餐厅里,大家低声说着话,想谈论眼下的事情,但又不敢太肆意,也不知从何谈起。


    万琳用叉子搅动着弯面,把里面的培根挑来吃了,就已经半饱,平时不可斗量的胃,如今蔫了大半。


    “今晚估计要睡在这里了,原来每间办公室都有沙发,是这个用途呀。”


    戴恩芮低头切牛肉,全程眉眼低垂,动作缓慢,不像在吃饭,像在研究饭的生物构造,似乎可以在这里“解剖”一宿。


    “恩芮 ,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第一次要留宿院里,不太习惯。”戴恩芮笑了笑,低头继续“解剖”牛肉。


    文度其实也没有心情吃饭,不是因为对安全的担忧,而是对这未知的疑惑——贺德解答了大家的疑惑,但没有解答她的疑惑,相反,贺德的解释,反而让她更为疑惑。


    积厉组织和吉欧尔一样,成员大部分是瑟恩人,只是它走极端复仇路线,背后是盖列邦的支持,吉欧尔与它无法达成深度的合作 。


    不过虽然无法合作,但双方一直是消息互通的关系,毕竟两边都是瑟恩人,算是一母同胞。


    吉欧尔知道积厉组织的存在,但积厉那一方,对吉欧尔却是一知半解,只以为有一些未被控制的瑟恩人,在进行秘密的抵抗活动,但又不肯加入正式的组织,跟游击队员一样。


    吉欧尔成员潜伏在默尔城和梅丝城中,一大目的就是获取积厉组织的情报,再发往全邦各地,帮助吉欧尔进行决策。


    所以“积厉组织潜入北郡城”,这么大的事情,夏烈这边,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得到。文度猜想,要么是东大区那边,出了重大事故,要么贺德所说的内容,是虚假消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个麻烦,她一时还理不清头绪,只能尽可能多地搜集信息,拼凑推测的依据。


    ……


    晚上七点,整个卫院大楼,灯火通明。


    没有电子设备,又不方便聚众聊天,大家干脆把第二天的活计,挪到今晚来做。


    外面已经是漫漫黑夜,楼内却是白日的图景:打印机运作的吞吐,走廊上响起的回音,还有精致的吊灯,光芒落在地上,好像能在黑夜里泛出涟漪,让四周虚幻又悬空,最后浸没到心里。


    文度打开了工作平台,看着那堆文字符号,但脑中并未运作,还处于“半真空”之中,直到有人敲门提醒,通知她完成一份调查。


    “文主任,已经私发给您了,请尽快完成哦。”总务处又派出一名大将,“挨家挨户”提醒过来。


    “好的,我马上填写。”


    文度这才发现,右下角有消息闪烁,点开来看,是一份问卷,题目不多,如果记忆力够好,一分钟可以完成。


    文度的记忆力过人,但是面对问卷时,却一时迟疑——调查的内容,是自己最常去的地点,包括公共场所、营业场所,还有家庭住址。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忆自己一天的行程,而是思考:搜集这些信息,有何目的?


    家庭住址,是入职时就会填写的内容,搬家时还需要报备,所以问卷重点关注的,是每个人在下班之后到回家之前,这段时间的行踪。


    问卷的抬头,有表明调查原因:为了保护大家的上下班安全,确保相应路线和场所,无异常现象和可疑人员。


    积厉组织潜入城中,来势汹汹,而卫院将重点巡查范围,确定在干员每天的必经之路上,也算是快速缩小范围的一种方法。


    文度敲打键盘填写,“夏之莲花店”的名字,出现在了问卷之中。


    虽然打字时没有迟疑,但心里却装满了抵触。


    在这座大楼中,提起花店的任何一个字,都让文度感觉到危险四溢,好像会将猎狼的嗅觉,引向丁香街的同伴。


    但是她又必须如实填写,大街小巷都是监控,连对面咖啡馆的招牌,都对她眼熟了,而且纪廷夕还要了店里的监控,甚至能掌握她前往门店的频率……


    想到这里,文度的心里,又冒出了一个疑点。


    纪廷夕应该是受便利超市和阿默旅馆的启发,知道瑟恩组织的站点,会以商店作为伪装,于是搜查了大大小小的营业场所,寻找潜在的瑟恩组织成员,只是采用的广撒网形式,威胁虽有,但效率不高。


    不过她们真的,是无目标地宽泛搜查吗?


    填写完问卷,文度看了眼时间。


    刚刚在餐厅,她没见到特行处和集讯处的人员,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再怎么加班,也得去吃点饭吧?


    文度拿出餐盒,用袋子装了,再一次前往大楼餐厅。


    不出所料,在偌大的食堂里,坐着个瘦长的身影,集讯处网讯科的爱伦,用叉子卷着面条,卷到一半,大部分面条又滑下去,她也不急,重新开始慢慢卷,好像来餐厅不为吃饭,只为打发无聊的晚间时光。


    文度心里暗喜,不动声色走到窗口前,盛了些糕点和肉排,端了两杯蓝莓汁,到爱伦身边坐下。


    “还没有吃完呀?”文度把蓝莓汁分给她。


    “文主任?”爱伦放下不安分的餐叉,将面条刨了几下,确保餐盘内的造型优雅,不能让优雅的文主任见笑,“我来得比较晚,来的时候你们都走了。”


    “你们组最近好像经常加班,压力挺大吧。”


    爱伦搭垂的眼皮,已经给出答案,用眼过度,眼球晶状体内血丝出没,若是再工作一晚上,颜色能媲美盘里的番茄酱。


    “还好,我们组间轮班,今晚可以休息一下。”


    “那今晚可得好好休息,明天又该你们上场了,”文度喝下一口果汁,“进度怎么样了,有突破了吗?”


    爱伦沉默了片刻,沉默已经做了回答。


    “我值班的时候,没有明显的发现。不过纪处长有信心,今晚应该会有所进展。”


    现在全院上下,都等着“突破”。


    出卫院大楼,生命可能出问题,但不出大楼,精神就可能出问题。如今这原地待命的状态,好像不透风的玻璃罩,笼在卫院上方,逐渐清空内部的氧气,让气氛越演越燥。


    “纪处长这么有把握吗?”文度笑,“如今她掌管着全院人的幸福,我们可得好生体恤她。这盒东西,我本来想晚上当夜宵,要不你给她送去吧,都是高热量,可以供她消耗。”


    爱伦也笑了,“不用了,若星他们已经送上去了。文主任您留着吃,纪处长肯定更担心您饿着。”


    纪廷夕和文度的关系,已经好到人尽皆知。总务处主任都考虑,要不要给她俩颁个奖章,表彰她们凭一己之力,促进部门友好交流的突出贡献。


    “是吗?纪处长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还在担心我呀?”文度知道,爱伦可能只是说客套话,但她要把话题引下去,让对方没话找话,挖掘更多信息。


    “对呀,纪处长还很关心您的安全,这几天都交待我们,要重点关注您的回家路线,确保一切安全。”


    “这几天?”文度笑得温柔,“我们不是今天刚得知的消息吗?”


    “不是,”爱伦顿了顿,但很快又觉得但说无妨,也不是什么敏感信息,“其实纪处长早就闻到了风声,知道东大区的积厉组织,会有所行动。我们今天得知的消息,就是印证!”


    “哦,”文度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提前就开始应对了,在搜集消息和监测信息?”


    “没错,纪处长的信心也是有依据,文主任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能所突破的。”


    文度莞尔一笑,“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安心了不少。看纪处长的意思,应该是找到……”


    身后,响起脚步声,文度刻意没有回头,等着对方接近。


    “文主任,您还没吃完呀?”


    若星的一张俏脸,凑近到眼前,这又在外面风吹日晒,又在院里熬夜伤神的,都没能影响他的胶原蛋白,在餐厅灯光下一看,居然比蓝训处才进来的新人还水灵。


    “我这是第二轮啦,晚上肯定是要加班的,怕胃里空,给办公室带点粮食回去。”文度侧眸,“你呢,还没吃吧?”


    “我在茶水间解决了,”若星站在方桌旁,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组里找爱伦有点任务,我正好闲着,来叫她。”


    “马上,我这就来!”


    自知浪费了不少时间,爱伦知错就改,将蓝莓汁仰头灌完。


    文度看着她,笑得不紧不慢,“慢点,别噎着了。”


    ……


    回到四楼后,文度将餐盒放到办公室里,万琳和戴恩芮还在熬夜奋战,试破密码,但看起来结果不佳。


    “文主任,这不像是加了密啊,找不出规律存在的痕迹。”


    文度浏览了一遍屏幕,她心里早有了答案,“确实,我尝试了几遍,也是同样的结果。既然机器和人工的结论一样,那可以确定了。把结果发给白科长吧,也不知道他那边急不急着要。”


    现在白卓也被都困在大楼里,有任务也没有办法进展。她们送点信息过去,至少能让对方有班可加,没那么寂寞。


    万琳:“好,我整理好发过去。”


    “主任还带了夜宵来啊!”戴恩芮看着桌上的美食,“我刚好饿了。”


    文度看她真不像饿了的样子,刚刚在餐厅,她吃得就难以下咽,这儿拿起蛋糕往嘴里送,实在是给自己面子。


    “对了文主任,你们当时去东大区,有见过积厉派的人吗?”


    “有,在默尔卫院里见过。”


    岂止是见过,甚至还交过手,车都报废了两辆。


    “很奇怪呀,”戴恩芮哽下甜点,好好的泡芙,被她吃出了糠饼的粗糙,“印象当中,积厉组织一直在东大区行动,为什么会潜入到北郡?而且我们的防守,一直很严密呀。”


    连不知情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文度睫毛一垂,没有太多神色。


    “这个确实比较奇怪,不过纪处长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结果,我们也能正常外出了。”


    “可是纪处长,之前不是一直在查瑟恩组织吗?您说会不会是瑟恩组织那边出了问题?”


    文度将袋子收起,略微一抬嘴角,“这我不太清楚了,不过看特行处和集讯处,现在应该就是在寻找积厉组织的行踪。不管是哪一派,我们的同事肯定都有办法解决好,你们不用太担心了,今晚没有什么任务,就先歇下吧,后勤处等一下就把洗漱用品给送上来。”


    出了办公室门,文度的心狠狠下坠,她不想回办公室,那里的空气太压抑,她需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释放心里弥散的压力。


    卫调院里,建了个花园,不过布局与众不同。


    它坐落在大楼后边,隐蔽又清幽,专供院内人士使用。花园呈对称分布,三个圆形层层重叠,中央的水池带有莱拉德雕塑,第二圈被小叶女贞灌木环绕,第三圈则是丝柏隔出的屏障。


    干员很少到花园中来,监控到处都有,散步不太自在。倒是高层领导,有的话不太方便室内讲,会约到外面边走边聊。


    夜色四合,中央的喷泉池中,还有水流喷涌,同时搅动水面和空气,释放阵阵凉意。文度坐在花岗石沿上,抬起头,仰望身前的这座大楼。


    明亮的灯光,从欧根纱中透出,那是一种昏暗的明亮,似乎能看清纱帘后的人影,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朦胧一团。


    文度下意识去寻找集讯处网讯科的窗户,四楼,左翼方向,倒数第二间,纪廷夕和加华,应该都在里面。


    窗户漆黑一片,如果不是周围光芒的借顾,都看不清窗框的轮廓。里面不仅拉了欧根纱,麂皮绒帘也紧紧闭合,不留一点空隙。就像是此刻的大楼内部,网讯科的大门处于关闭状态,非不要不打扰。


    水池中,有一星水滴溅起,飞到文度手背,她的指尖颤了颤,凉意从手部传到大脑,思绪开始回转。


    刚刚餐厅里的谈话,让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本次大楼关闭,并不是因为积厉组织,他们也没有突破北郡的防线,潜入到城中。


    第二,爱伦本人作为网讯科的成员,虽然身处任务组内,但是并不完全熟悉任务的真正目的,反而是纪廷夕身边的若星,有所保留,担心她和其他同事过多交谈。


    纪廷夕只是找了个借口,将众人都禁足在大楼之中。


    为什么要禁足众人呢?


    是为了做那张问卷吗,调查大家常去的地点?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将周围街区的监控都调了个光,其中就覆盖了卫院所有人员的日常轨迹。


    所以填问卷的目的,是为了和监控记录互相做对照,查看大楼里的人,是否有撒谎和隐瞒。


    同夏烈的对话,浮现在文度发凉的大脑中:


    “他们没有多问吧。”


    “没有,毕竟我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他们就来看了一圈,要了监控就走了。”


    “既然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查?”


    夏之莲花店里,都没有瑟恩雇工,为什么还要调取监控?


    心中的疑泡,被答案的钢针一戳,终于破裂。不过破裂之后,却留下一滩血水,在心里流散不开。


    ——特行处这两个星期,根本就不是在追查吉欧尔组织,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调查大楼内的自己人,准确来说,是在调查大楼中潜伏的卧底。


    第55章


    大楼里,还得热闹一点才是


    此刻, 特行处的目标对象,也就是文度,坐在夜色深处, 眺望卫院大楼。


    大楼还是大楼, 花园还是花园,但如今好像隐匿到丛林深处,不仅院门紧闭,不得外出, 而且通讯受阻, 同外界的所有联系, 都被切断。


    幽寂得如同密林中的城堡, 只见来路,不见归途。


    作为被怀疑的对象, 以及真正的内奸,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 做出这样的沉思。


    但是她需要这样,她需要有一个独处的空间,一个断层的时间, 来清理脑中的思绪,以及胸腔中跌宕的情绪。


    大楼中, 所有人都以为, 是在寻找积厉组织成员,因为这是贺德亲自通知的消息, 圣旨在上, 虽然已经有人察觉出奇怪, 但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问题又回到了之前的“劳训营事件”, 当子芹姐妹走出劳训营时,包括文度在内的吉欧尔成员,都怀疑她们已经招供,不然按照正常情况,不可能出得了劳训营。


    可是事实证明,这是纪廷夕下的圈套,只是为了“打草惊蛇”,诱骗组织成员逃跑,最终确认神秘组织的存在。


    那么这一次呢?会不会也是她故技重施,诱骗大楼内的内奸作出反应,从而锁定目标?


    但问题是,纪廷夕这几天在院里,表现出的都是“郁郁不得志”的无奈,她是用什么说服了贺德和也随英,用这么大的代价,陪她演这么一出戏?


    如果最后证明,大楼内风平浪静,没有敌人,都是“同伙”,她又用什么来交差呢?


    眺望那扇隐秘于黑暗中的窗户,文度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的更聪明,也更深不可测。


    三分钟,池水晃出一池的清澈,蟋蟀扇出细密的清脆,这一切都被文度的大脑自动屏蔽。


    但她没有屏蔽时间,甚至能精确到秒数,三分钟后,她从池沿上起身,思绪和情绪都整理完毕,她要以正常的姿态,回到正常的地方。


    皮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个声响不大不小,正好为她的思考敲打节拍——


    纪廷夕很聪明,知道全城搜查的效果有限,所以一开始就把重心,放到卫院内部的卧底身上。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抓住卧底,就相当于成功了一半。文度是整个北郡城内,情报价值最大的吉欧尔成员,她如果被俘,对组织的影响,相当于砍掉三分之一的大脑。


    既然纪廷夕说动了贺德,将全院人禁足在院内,说明她已经掌握确凿的怀疑,证明大楼内有卧底存在。


    这个怀疑,可能因为天鹅宫事件的泄露,可以因为默尔的刺杀事件,也可能是榆木街站成员的逃跑,不仅证实瑟恩组织的存在,而且还反过来,指向卫院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可以肯定的是,纪廷夕已经咬准有内奸,并且大概率有更深一层的证据,能够搬动院长这两尊大神,协助她行动破案。


    一分钟,走出了花园的丝柏丛,迈上通向大楼侧翼的阶梯。文度的目光从斜下,转为直视前方,带着平日里惯有的平和,像是刚散完步返回,比在自己家还随便。


    进入大楼之后,她穿梭在楼道间,两边的墙迎面而来,不再是平行的线条,而是锐角的两边,逼仄而来,似乎最终要变成刀尖,交汇于她的身体之内。


    这“逼仄”的楼道,就像是她身处的局套。


    纪廷夕在大楼里设了个局,这是一个漂亮而又刁钻的局——针对全体人员,但只有那个卧底,能识别出局的存在,也最是煎熬。


    两边的墙线一路相交,尖角锋利,在文度的眼眸和胸腔间穿过。


    她一路走到总务处门口,脸上挂上亲和,“特主任,能不能给家里打个电话呀,虽然家里知道我工作特殊,但还是说一下会比较好。”


    特睿刚从资料中抬起头,也是一脸祥和,“文主任放心,刚刚我们已经集中通知过了,家里人都知道你们‘留院办公’,恪尽职守,不会担心你们的。”


    “那就好,特主任有心了。”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第一眼,就注意到桌上的电话,手心一阵发寒。


    总务处工作做得如此细致,倒不是为了减轻她们的负担,而是最大程度避免她们同外界沟通,泄露信息。


    这再一次印证了文度的推测。


    现在的办公室电话,已经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颗摆在身边的手榴弹,话筒就是引线,只要拿起,就能引火自焚。


    但是此时此刻,文度紧紧盯住电话的按键,她的大脑像是灌了氢气,褶皱膨胀开来,对身体的控制降低,右手快要控制不住,想要拿起话筒,和夏烈取得联系。


    她迫不及待,想要传递出大楼里的消息。


    ……


    集讯处网讯科,光是终端就横平竖直挂了三排,每个屏幕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又彼此联系,干员随恩坐在终端之下,实时操控。


    操作员的旁边,摆了张旋转皮椅,是纪廷夕的宝座,只是旋转椅已经被坐成石凳,三天都可以不动一下,像她的人一样。


    不过纪大处长,拥有和若星同款的“美容养颜”能力,连续熬夜数日,都可以精神抖擞,精力在她的体内,就是可再生资源,只有她需要,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出。


    “纪处,已经核对完毕,请您过目。”


    普宁休将对比内容递给她,都不用她逐一翻阅,结果已经罗列在最下方,一目了然。


    在调查问卷和实际监控的对比中,出现五处不相符的情况,其中包括:总务处蓝姗和后勤处的林达因,填写的常去地点,和实际情况不相符;闻讯处的霍格和百思泉,漏填了重要地点;还有集讯处的洛洋,未填写常去的地点。


    听到自己”亲生”同事的名字,随恩的虎躯差点一震,连带着颈椎都显得僵硬——这怎么查着查着,查到自己身边了?


    纪廷夕看在眼里,将报告拍在他面前,“重点调出这些人员常去的地点,筛查可疑的数据变更。”


    就算虎躯不适,但十指还是动得飞快,涉及到的地点,其内外部监控、人员信息、平台信息,全部显示而出,一个铺满一个终端,一目了然。


    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纪廷夕亲自挑选出的密组成员,首先已经排除了嫌疑,其次令行禁止,就算院长身上有疑问,也照查不误。


    普宁休见她查阅得正欢,没空搭理自己,便自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纪处,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吧,多个人筛查快一些。”


    纪廷夕的眼光没动,“不,你去监听组,今晚的电话可不会安宁。”


    隔壁的信讯科技术室,方正的机器上,亮光闪烁,密组成员佩戴耳机,手边就是笔和本子,同步进行记录。


    同时还有一台终端,此刻没有人声,处于休息状态,只要监测到有规律和意义的声音,就会自动录音,储备起来。


    普宁休在靠门的座椅上坐下,加入到监听的队伍中。


    平时,信讯科的任务是监听城里的可疑通讯,但是今天,监听的矛头对准院墙内部。


    大楼的每台电话线里,都长了耳朵和脚,将信息记录下来,源源不断送到技术室里,供人审核。


    ……


    办公室里没有装监控,这是卫院给的最后的隐私。


    但是虽然没有监控,却可以如实描摹他们所有的行踪——电脑上的痕迹,电话里的通讯,还有办公室门口的摄像,都记录了一个干员工作的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举动。


    所以文度只要进入办公大楼,一室之主任的气质,就立马上身,就连在电脑前发呆,都怕被平台记录下来,留给她安静思考的时间,并不是一片安宁。


    闻讯处的同事,已经开启亢奋模式,趁着这午夜加班的大好时光,将过往积存的问题文件,都逐一翻出来审核。


    只要涉及审核,就要和负责终审的信息室挂钩。他们拿着文件袋,在闻讯处和信息室之间穿梭,似乎是担心文度太过寂寞,送来文件之后,还得靠桌站着,陪她闲聊几句。


    文度平时人缘太好,倒不是她交际甚广,而是提前摸清了每个人的背景和喜好,对症下药,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也能和每个人都能相聊甚欢。


    今晚这个“齐聚一堂”的大好日子,同事想聊,文度当然得积极附和,在闲谈之余,她都旁敲侧击问了一个问题:家里担心吗?有没有给家里联系呀?


    串门的同事,大多没放心上:“院里已经统一通知过了,不需要我们再操心了。家里面肯定以为我们在执勤,爱岗敬业,没什么可担心的。”


    但也有一些人坐立不安:“不应该他们担心我,我倒是该担心他们。就怕积厉组织疯了,对家属也下手……真想打个电话问问呐!”


    话说到这里,文度见好就收,没有鼓励行动,也没有劝阻行动,只是模棱两可地安慰:没事,真有危险,相信院里甚至台里,都会采取行动,保证大家的安全。


    这天晚上,文度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一半是信息室主任,在工作之余,将温暖送给每一个来沟通的同事,而另一半是吉欧尔的负责人,在不见光的阴影,抱着发凉的躯体,忍不住颤抖。


    她的大脑也是如此,表层在应付交谈,深层次中,无数的推理和可能在排列上演,试图找出最优的解答。


    临近十点,院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暂停活动。原本亮光密布的大楼,开始熄灭光亮,如同蛋糕上的蜡烛,一口气过去,灭了大半,还有少数旺盛的火苗,在坚持燃烧。


    连廊上,一切都归于安静,连脚步声都消失不见,大家安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尽量减轻声响。


    文度起身,打算将门关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给自己一个密闭独处的空间。


    但是刚走到门边,却发现门外站了个人,像是魂没有跟上,站得不人不鬼。


    “恩芮,怎么了?”


    戴恩芮已经换上睡衣,睡衣松垮垮搭在身上,明明已经是居家舒适风,却还被她穿出“抛尸野外”的不安。


    文度见她状态不对,将她领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你不舒服吗?”


    “文主任,我可以申请外出吗?”


    文度一惊,这个要求也过于大胆,连她这个“瓮中捉鳖”,都不敢轻易提。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为什么?”


    “我婶婶明天要去医院检查,我得陪着她。”


    听完回答,好像这个大胆的要求也情有可原。


    “会有别人陪着她的,而且就算没有人陪同,医护人员也会通知家里的其他人。”


    “可是她是全麻,得有亲属陪同签字啊,我明明都请好假了的。”


    文度调查了每一个干员的家世背景,其中当然包括自己的下属。


    戴恩芮从小被叔叔家收养,后来叔叔移情别恋,人走了,带着亲儿子也走了,但好在留了个房子。婶婶没有再结婚,就守在戴恩芮身边,将她培养成人。


    所以要亲属签字,论亲疏关系,当然是戴恩芮来最为合适,若是她不在,大老远把前夫和儿子叫来,临麻醉前,还要膈应一下。


    戴恩芮想着,都觉得膈应。


    文度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是并不能答应她的请求。


    “你的请求可以理解,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就算是帮你向上申请,也不会通过的。现在外面不安全,这是对你的保护。”


    戴恩芮拧着眉头,“但是如果我签署一个协议书,保证自己的安全呢?我明明已经提前规划好的!”


    “可是你出去之后,不害怕吗?”文度凝视着她。


    “害怕,但是还是家人最重要,不好意思,希望主任能帮帮我!”


    话到这里,文度没有立刻接话,其实她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说服戴恩芮收回请求,但是她却有一个理由,不这么做。


    大楼里,肯定不止她一个有外出的需求,将大活人禁足一天一夜,肯定会有诸多影响。


    若是将请求上报上去,贺德会作何反应呢?纪廷夕会作何反应呢?


    能不能催促贺德,尽快将院门打开,放大家出行?


    这座大楼太有秩序了,大家都太配合了,得热闹一些才行!


    “恩芮,你是不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外出?”


    “嗯,我确定,还麻烦您帮我向上申请,拜托了!”


    第56章


    窗台上的鸢尾花


    贺德收到外出的请求后, 立刻重视起来,他知道纪大处长忙,干脆自己走到四楼去, 不劳她“老人家”费力挪步。


    现在的大楼就是集体宿舍, 要找个空房间不容易,贺德干脆就在操作台前坐下,给他们当个免费监工。


    临近午夜,纪廷夕还持有勃勃精力, 笑容都灿烂饱满:“您去休息就好, 这里我来负责。”


    “要休息可不容易。”贺德接过黑咖, 同时示意纪廷夕打开他带来的文件夹。


    三张申请单, 以平时的请假条作为模版,不过理由的规格, 可比平时高端多了,小到财产安全,大到生离死别, 若放在平时,贺德不签字批准,都会良心发痛。


    好在纪廷夕没有良心, 看完之后,眉头都没动一下, “您批准了吗?”


    “肯定不会批, ”贺德双手抱臂,坐得板正, “在有结果之前, 我会严格把关。”


    “感谢您!”


    “现在我能顶住压力, 但是你们得把效率拿出来, 如果后天早上,结果还没有出来,为了大局考虑,院门必须开启!”


    全员禁足,耽误的不仅是干员的个人行程,还有院内的外出任务,更重要的是上一级的压力,时间越久,损失越大,责任就越大。


    贺德一直在权衡利弊,当禁足造成的损失,超过坚持带来的益处时,他会果断出手,减少损失。


    “明白,您放心!”


    ……


    贺德走后,纪廷夕虽然状态不变,但笑意消失,若星嗅到了气息,上前来等候安排。


    “申请外出的三个人,其维依,奥菲还有戴恩芮,重点调查他们的背景和日常行踪,包括他们的家人,也全部调查。申请单上填写的事项,明天去跟进,看是否真能有其事,以及全程有无异动。”


    “收到!”


    若星再度成为院里最忙的男人,前几日在院外四处奔波,今天又在院内四处奔波,同多个技术干员合作开工。


    他那边进行精细调查,纪廷夕还是和之前一样,进行监控的整理,在经过和调查问卷的比对后,最终的地点范围也确认下来。


    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的人,其涉足过的地点,被标为重点目标,优先检查,权重比升高。


    随恩已经奋战四个小时,高强度的精力集中和脑力运转,让脑细胞伤亡惨重,还好替补已经就位,将他换了下来,在动键盘前,爱伦活动了一番骨节,知道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你能量补充好了吧?”纪廷夕喝了口浓茶,看向身边的爱伦,见她的气色已经起死回生,一看就是午夜加班的好苗子。


    “好了,吃了一顿,又躺了一下,今晚把信息全部过一遍,应该不成问题。”


    纪廷夕接着关心,“你吃饭的时候都比较晚了,去的时候,餐厅里还有其他同事吗?”


    “先还有几个总务处的同事,他们也忙得比较晚,不过后来遇到文主任了,她帮下属带夜宵,”爱伦按下键盘,刷新终端页面,“她还担心您来着,怕您没吃饭,让我把点心带给您。”


    “她一向细心,也很贴心,”纪廷夕的唇角,浮现出笑意,“那她还有问别的什么吗?”


    “别的,没有了吧,就是挺关心咱们的进展的,可能也想早点出去。”


    “好,那咱们就上效率,争取早点出结果。”


    爱伦说话的工夫,已经将目前的进度过了一遍,手里没闲着,“地点范围已经确定,下一步排查的标准是什么?”


    纪廷夕将茶杯放下,茶水的余香还阵阵不绝,“请筛选出,在天鹅酒宫事件、马蹄湖事件、榆木街事件当天,平台信息出现过更改的商店或非营业场所。”


    她怀疑,瑟恩组织的站点,就隐藏在这些商家之中,通过更改商店平台的通知信息,给自己的成员传递消息。


    各大软件的负责人,按照要求,已经将相应的数据导出,汇集在网讯科。所有商家在平台上的信息流动,包括已经删除的部分,都可以查阅,只要有更改的部分,就会被筛查出来。


    “涉及到八百四十一家商铺和场所,要筛查起来,应该要一段时间哦。”爱伦给出温馨提示


    “没事,我来将任务分块打包,分配下去,现在监控组的成员,可以调用过来。”


    网讯办公室,筛查组新添三名大将,坐在各自的电脑前,开展商店信息的筛查,再和上一步筛选出的地点进行比对,进一步缩小目标地点的范围。


    ……


    5月30日,在所有人苏醒前,文度就醒了。


    换个说法,她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只是到了7点之后,才开始脱离睡眠的姿态。


    她一直在等电话铃响,通知她外出申请的回复。


    但是一晚的沉默,其实就相当于回答,只是第二天早上,才给了正式的回绝。


    文度将消息告诉戴恩芮时,可以见到肉眼可见的失望,她摇了摇头,目光都暗了大半。


    “文主任,我不能理解,我真的不能理解。”


    “特主任说,院里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婶婶,你不用担心,”文度拍了拍她的胳膊,引着她往楼下走,“我们先去吃饭吧,今天还是要正常工作的。”


    “可我还是担心怎么办,我能给她打个电话吗?”戴恩芮停下了脚步。


    文度侧头,眼里带着关心,但心里泛出别样的涟漪。


    “院里说了,已经帮忙通知了我们的家人,但是好像没有明说,我们不能打电话回家。”


    戴恩芮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跟在文度身旁,往餐厅走。


    到一楼后,会经过入口大厅,文度见大门依然紧闭,隔绝了外界的日光,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戴恩芮的申请被驳回,院门没有开启,文度心里的阴影,也再一次加深。


    ……


    在餐厅时,文度又开始暗中观察的模式。


    她注意到,网讯科的人员,坐在右后方的角落位置。只是这次换了一批人,从爱伦,换成随恩和其他两个同事,吃得非常低调,全程低着头,好像掐着时间在进食。


    文度很想过去交谈,但是昨晚,她已经和爱伦聊过一轮,如今再过去,就像是对网讯科“独家关照”了。


    不过好在随恩很快就吃完,端着餐具走过,文度抬起眼,和他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


    “文主任早啊。”


    “早啊,你看起昨晚没太睡好?”


    随恩停在餐桌旁,笑了笑,“有任务在身,睡得晚了点,不过我平时也挺困的,黑眼圈都长眼下了。”


    “那今晚争取早点睡吧,定个8点的提醒闹钟?”


    “嗐,以后吧,我以后会争取的,谢谢文主任关心。”


    随恩端着餐盘离开,文度低头继续用餐,但是眼神开始失焦,眼里并没有食物的容身之地。


    以后?禁足令到今晚,都不会解除吗?


    ……


    回到办公室后,文度发现,此时此刻,她特别能和戴恩芮感同身受——她想要外出,即使是有人代她外出。


    现在是5月30日的早上7点50分,今天晚上,甘特明的联络员,就会达到北郡,明天就是和夏烈见面的日子。


    但是现在,她不知道纪廷夕那边,查到哪一步了。夏之莲花店可能即将处于,或者已经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它被怀疑,只是早晚的问题。


    在这个时候,会见必须取消,而夏烈也必须采取应对措施。


    文度很庆幸,自己推测出了危险,但不幸的是,她现在找不到完全隐蔽的方式,传递出消息。


    也许自己彻夜未回家,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但难的是,整个卫院都陪着一起留宿,营造出集体加班的假象,月穆和夏烈,能不能看穿这个假象,察觉出真正的危险呢?


    早上八点,大楼内恢复了活力,走廊上,有执勤的吸顶灯,还有分秒必争的电子时钟,默默站岗。


    文度打开了电脑,电脑亮屏之后,她提起话筒,拨打了那个在脑中预热多时的号码。


    梧桐街联排别墅三十二号,月穆也起了个大早,她在房中上上下下,重复每天的流程,但一直将手机带在身上,怕错过任何一声铃响。


    文度没有回家,这是最大的危险信号,但好在她已经得知,不仅是文度,整个卫院的人都留守院内,无差别对待。之前也有过集体加班的情况,最后文度也能安全回家。


    危险,但又安全。


    月穆的心跳有节奏地起伏,一拍跳惶恐,一拍跳安慰,两相交叉,已经足够让人灵肉分家,保持在放松的警觉状态中。


    手机的提示音开到了最大,在静谧中响起时,整个房间都在共鸣。


    月穆倏然停住,平静好呼吸后,接通了电话。


    “你好。”


    “穆姐,是我,你已经起来了吧?”


    “是的,刚刚起来,文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我昨天临时要留下来执勤,没有带够药物,麻烦你中午之前,把药送到门卫室,辛苦你了。”


    “好的,”月穆捏紧手机,本来呼吸就静若无声,如今屏得更紧,沉入到肺里。


    送药是个信号,但却不是准确信号,它相当于是个引子,引出后面的重点内容。


    “书房外面的盆栽,记得搬进去浇水,别蔫了。”


    “是盆栽对吗?”


    文度面向窗户,挑起纱帘的一角,她远眺泰纳河,试图看到梧桐街的房子,和丁香街的花店。


    “对。”


    “好的,您放心。文小姐工作繁忙,注意身体。”


    “你也是,我不在家,也要注意按时一日三餐。”


    “好的,我会注意。”


    月穆放下手机,背脊抵在床头。


    房间里拉了帘,没开灯。黑暗中,她的脖子倾垂,明明满满是疲惫的姿势,却不掺杂任何睡意,只是伸手捂住脸庞,将沉重的呼吸声,推进闭暗的房间之中。


    ……


    这一天是个好天气,早上草丛的露水,奠定了今日的晴朗基调,各大商铺如期开门,卷帘门一抬,室内琳琅满目,映照在玻璃窗上,与多彩的墙体融成一片。


    夏之莲花店也如期开门,店里的玫瑰和月季长期畅销,于是门把手上,还专门挂上“戴安娜玫瑰”的小黑板,告知广大新老顾客,前来选购。


    一大早,鲁滨滨就已经穿戴齐整,草帽配背带裤,涤纶布上满是绿叶装饰,还有他的小推车,更是花枝招展。上面花团锦簇,下面盆栽林立,还有手工篮和营养液,用具一应俱全。


    鲁滨滨平时在店里帮忙招待客人,但每天会外出两次,上午傍晚各一次,都卡在人们出行的高峰,早上卖花点亮心情,晚上售花舒缓神经,沿街走过去,在河边或者公园边歇歇,总不缺少买家。


    他外出时,沿丁香街的路线到铃兰路口,再往右下转弯走到梧桐街道,联排别墅前不仅花丛幽美,还能遇到不少打扮精致的行人,在衣装精致的同时,也想在格调上更上一层,买一束鲜花装点手提包。


    鲁滨滨推着小车,仰头迎向早晨的日光,他的眼眸都明亮起来,眼里倒影的色彩,从满车的鲜花,到墙上的贴瓷,最后在一个个窗台前略过,欣赏潜在顾客们,装饰窗台的艺术。


    三十二号别墅位于联栋的中部靠左,在它的书房窗台上,放有数盆鸢尾花,鲁滨滨能一眼定位到它。


    但今天的窗台上,空无一物,背景依旧是欧根纱的清冷,因为隔了距离,连纱布上的花纹都被隐去,只有茫茫一片白净。


    抬头,定睛一看,确认空无一物后,他没有流连,手上和脚上都不停,沿街漫步,往泰纳河上游的士纳公园前进。


    不过今天,虽然天气好,但是生意却不好,鲁滨滨在公园的树下小站半晌,见顺眼的顾客不多,当即便推着小车,打道回府。


    花店里,已经有其他店员帮忙,夏烈将待选的盆栽,都挪到室外的摆架或夹道上,打算上午冲一波销量,下午清一波库存,晚上就闭门待客。


    鲁滨滨回来后,夏烈扫了眼花车,示意他将车推到后面的花房,把货卸下来继续卖。


    “今天生意不好,要扣奖金的呀小朋友。”


    鲁滨滨年龄不小,已经到了狠狠打工的年纪,但长相实在卖嫩,不像花工,倒像花童,只是现在花童面朝满园盆栽,脸上全是成年人的丧气。


    “我今早路过梧桐街时,发现窗台上的鸢尾花,被收进去了。”


    夏烈将鲜花从推车上取下,背脊一弓,正好听到这话,在半空中僵了片刻,差点没抬起来。


    “你看清楚了?”


    “是的,是梧桐街三十二号,我还确认了墙上的门牌号。”


    夏烈直起身子,撑在花车之上,努力去消化这个消息。


    同以往的汇报相比,今天的消息,就短短一句话,也就小小一盆花,但却足够夏烈消化半晌。


    一般情况下,文度和花店,会采用线下沟通的方式,尽量不留下任何信息痕迹。


    线上也不会进行私人的联系,夏烈会在门店的线上平台上,更改通知信息,间接告知文度事情进度或者走向,比如紫旗郁金香,表示有急事,需要立刻线下联系;夜皇后,表示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若是文度想联系花店,一般是由月穆给花店留言,询问是否有特定种类的花束,来传递信息。


    两条线,一条线下,一条线上,相辅相成,基本可以覆盖所有情况。


    但是文度准备得周全,在约定之时,还定下最后一条联系方式。


    ——如果她遇到重大危机,会牵连到联络站,并且情况紧急,她们无法再进行线上联络。这个时候,月穆会将书房窗台上的鸢尾花搬进屋内,这是最简单的信号,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信号。


    三年,一千多天,装花的陶盆换了数个,但是鸢尾花一直静守在窗台之上。


    春去秋来,三十二号别墅内,可能缺过任何一类鲜花,但从来不曾缺过鸢尾,三到六月,它处于绽放之中,其余时候,沉睡在土壤里,等待来年再度绽放。


    这些花一定程度上,已经成为夏之莲花店的护身花符,也成为北郡吉欧尔组织的精神支撑。


    但是现在,花盆离开窗台,护身符被收起,支撑消失不见。


    “站长,我们有危险了吧,”鲁滨滨的嗓音压出了沧桑,“文小姐昨晚彻夜未归,今早花盆被收起,肯定不会是误报。”


    夏烈张口,就想询问文度的情况,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鲁滨滨是她的下属,只负责收集信息,他怎么可能知道文度的情况?


    她撑着花车的把杆,甩了甩头。


    血液的供给,没有跑赢情绪的跌宕,连深灰的眼珠都像面色一般,隐隐发白,里面有片刻的空洞,但经过一甩,神志和理智都回归瞳孔之中。


    “对……对!我们得赶紧行动。你来更新信息,通知甘特明联络员取消明天的会见……我来通知其他的站点,终止和本站的隐秘联系,保持潜伏,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十天前的一级戒备,只涉及风铃街、榆木街和西丽站点。


    可这次的一级,波及范围之大,凡是受夏之莲花店指挥、有情报往来的站点,都被波及,基本大半个北郡,都被迫“停业”。


    夏烈说完,转身准备去前面,告知临聘的店员,但鲁滨滨拉她的衣袖,忍不住提醒:“你的脸煞白,像刚从石灰缸里爬出来。”


    夏烈没空回去涂腮红,干脆抬手,甩了自己两巴掌,不仅面色恢复红润,连眼神都锐利起来,宣布通知时,斩钉截铁。


    “不好意思,刚刚我们发现账目不对,需要清点货物和记录,今天暂时闭店盘点,几位领完报酬,可以回家休息了。”


    第57章


    就是我怀疑你最大的证据


    经过一晚上和一上午的筛查比对, 中途还换了次班,终于赶在午饭之前,筛选出目标地点。


    纪廷夕在沙发上小憩了两个小时, 再睁眼时, 不仅看到窗帘缝中透进的日光,还有爱伦的处理报告。


    “纪处,购物平台、官网网页以及小程序等,全部筛查完毕, 并且做了初步的规律分析, 最终符合标准的, 有三十三家店铺和场所。”


    纪廷夕以手代梳, 将长发抓到脑后,让发型和思考同时就位。


    “这个范围还是很大, 接下来进行深入的规律分析,比如天鹅宫事件中,平台上发布的信息, 和平时有没有明显的差距?”


    爱伦颔首,“好,我们再去处理。”


    纪廷夕在沙发上坐直, 抬手去掀茶杯的盖子,发现茶已经发腻, 得重新再泡一杯。


    “你去休息吧, 换随恩来,熬一晚上不容易。”


    爱伦愿意效劳, 但还没愿意到以命相待, 她当下答应, 临去餐厅前, 还贴心地把若星叫来,让他陪着纪廷夕,省得他再去餐厅抓她。


    若星:“纪处,三个申请外出的事由,我们已经安排了人手去调查,只是现在人员紧张。三个任务,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个人接手,要不然我跟着一起去吧?”


    一般外勤任务,至少会安排两人同行,一为监督,二如果遇到危险,也好有个配合,不然怕死外边了,院里都不知道。


    “不,你负责远程指挥,重点关注落单的同事就好,他们的任务只是秘密调查,难度和危险性都不高,单人也可以出勤,你看紧些就好。”


    听完两个分组的汇报,纪廷夕终于能从沙发上起来,她本想去卫生间关照一下自己,但一出门经过信讯科,又想起还有一个分组,等着她前去关照。


    纪廷夕双手反叉腰,给背脊一个撑力,站在一排设备和脑袋之后。


    “怎么样,一切太平吗?”


    “不太平,”普宁休把头一晃,“有八个同事,给外界打了电话。”


    逐一汇报太过冗长,普宁休干脆将记录奉上。上面通话的人员,通话的对象,通话时间,通话时长,通话内容,记录得一清二楚,重点部分,还用粗体标出,供组长参考。


    虽然院里有过明确交代,已经告知家里,无需再自主联络,但架不住干员们心系外界,一定要打电话聊几句,谈话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一时间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纪廷夕的指甲盖刮了刮脑门,又把报告递还回去,“交给随恩,让他优先筛查这些人员所涉及的地点。”


    之前筛除出的三十三个场所,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现在确认了八个同事,有针对性筛选,就是手掌翻转的事情,纪廷夕粗放式洗了个脸回来,结果就已经出来。


    “纪处,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地点,第一个是于科长常去的郡泰图书店,在三个事件发生的当日,都有信息更新,通知广大读者电子资源的变动;还有一个是文主任常去的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平台也有更新通知,比如某种花的到货情况等,不过有特殊事件的当日,和平时的通知不太一样。”


    纪廷夕听完,没有过多表示,直接拿起监听报告,回看两人的通话内容。


    于可微打电话,是吩咐家里,记得把回执单放进孩子的书包里,明早需要上交;而文度打电话,是通知月穆,中午之前把药送到保安室,并且记得照看窗台上的盆栽。


    纪廷夕的眼皮一跳,将一宿的疲惫都弹了出去,换来眼眸里的锋利。


    她的预感告诉她,嫌疑对象,就藏在这二者之间。


    ……


    目标缩小之后,筛查组开始重点关注,郡泰图书馆和夏之莲花店的数据变更,以及最近的更新情况。


    纪廷夕将预备的行动分组叫来,到眼前之后,才发现只剩两个小将,眼神格外清澈,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一起看向顶头上司,看她怎么发落。


    两个地点,平摊下来,只能一个人前去一个场所,虽然两个都是训练有素的硬汉,但遇到人多势众的情况,也只有一双拳头。


    纪廷夕少见地犹豫下来,特行处,泱泱大处,第一次如此捉襟见肘。


    其实人员的配置,肯定充足,不过这次能执行任务的,都是秘密小组的成员,能进入秘密小组,首先要自身排除嫌疑,能参与进来的人员本就不多。


    而且之前遇到外勤任务,就算人手不够,也可以请求警察署和北郡台的支援,这次因为抓内鬼,事态敏感,所以任务也必须内部解决,不便于请求外援。


    即使有这两点束缚,纪廷夕最开始分配人员时,外勤组的配额都是充足的,只是中途出现意外——有人申请外出,提供了嫌疑的目标,需要派人前去核实,这一去就是五个人,抽走半壁江山。


    现在两边都是怀疑对象,一边是不顾自身安全 ,都要申请外出的嫌疑人,一边是信息特征完全吻合,亟待布控的地点——两边都异常重要,纪廷夕十分想雨露均沾。


    但是条件限制,她只能选择偏爱——犹豫的几分钟,所有的信息和细节,都在大脑中组合整理,放到天平的两端,最终决出了胜负。


    五月三十日,早上11点10分,纪廷夕下达命令。


    “若星,把A组任务的人员全部召回,兵分两路,立刻前往郡泰图书店和夏之莲花店,将其监视起来,只要出现异常情况,立刻将可疑人员逮捕,捉拿回院!”


    ……


    夏之莲花店,往日里模拟演练的技能,今天终于派上用场,超常发挥出来。


    早上10点10分,临时店员一走,店里马上进行大清理。


    杂物房中,敏感的纸质文件全部烧毁;电子设备里,确认只有正常营业的部分,保存的关键资料,全部清空,确保无法恢复,其中就包括,文度为吉欧尔编写的语言密码手册。


    而撤退所需的物件,也在短时间内打包完毕,包括备用手机、现金和防身武器,夏烈最后一遍检查完毕,放入鲁滨滨的衣袋中,让他重复一遍路线,不要记错关键路口。


    鲁滨滨嘴里开启八倍速,快速过完,明明他只是一个“小喽啰”,却忍不住念叨上级。


    “我先走吗?你也要快一些啊,要是真被卫院抓走,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了!”


    夏烈脑子里在盘点关键事项,耳朵里接话,接得零零星星。


    时间紧急,她也没工夫再和小花童嘘寒问暖,装备确认无误后,将他的肩膀强行一拧,在肩胛上拍了拍。


    “走吧,花房后门,麻利点!”


    聘用的店员离开,自己的下级也离开,整个花店,虽然地板和墙架上花团紧簇,但却让人看着心空,不知道往哪里站,好像站到哪里,都不对位置,都会往下掉落。


    大脑有片刻的放空,夏烈见满眼鲜花绚烂,条件反射,就想上前整理分类,但手指刚刚触碰到一束铃兰,又猛然缩回。


    她在店中来回踱步,为了帮助思绪快速稳定,嘴里忍不住低声嘀咕。


    “组织信息删除了,平台信息更新了,门口挂了小黑板,也和联络人取得联系,还有武器……”


    她看向悬挂的花环时钟,10点35分30秒,距离鲁滨滨离开,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真是个大好时间,阳光正浓,鲜花正盛,若是正常营业,肯定已经有顾客上门,沿着墙架精心挑选。


    反复确认完毕,夏烈掀开布帘一角,查看外面的情况。


    街对面正常营业,早上咖啡馆和衣帽店里,顾客都不多,但小店里布置得通亮,二楼围栏的绿植,垂落到店门上端,自添了一份生机。


    整条街道,都呈现出一派美妙倦丽,若不是文度窗台上,那盆消失的鸢尾花,夏烈断然不会察觉到危机的逼近。


    不过也多亏那盆鸢尾花,提前给了她提示,争取到这份倦丽的逃生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可以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安全撤退。


    夏烈放下布帘,转身走向店后的花房。


    ……


    文度这一早上的效率并不低,连续审核了四个处内文件,还有总务处的直通请求,也一并完成,原路给他们送返回去。


    但是回来之后,她的办公室就多了个人,纪廷夕站在门边,等着她开门。虽然房门没有上锁,但只要处于关闭状态,其他人就不会随意进入,被监控拍下来,也解释不清。


    “纪处长,好久不见呀。”文度笑靥温柔,气息吐出后,又深深沉进胸腔里,她已经猜到纪廷夕前来的目的。


    “确实,这一周太忙,都没来得及和文主任好好见面。”


    进去之后,纪廷夕十分熟练,往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一坐,她已经是这个位置的常客,“常”的程度,就好比文度之于她的副驾驶座。


    “忙是好事,说明有头绪,有方向,有进展。”


    纪廷夕点头赞许,不过随即又眉头一合,道出难处来,“不过也不一定是好事,有进展之后,反而让人难过。”


    “这话怎么说?”文度将桌上的保密手册收进抽屉,拿出专心待客的姿态。


    “因为有进展之后,我发现,文主任不简单。”


    “这话又是怎么说。”文度脸上泛起笑意,双手交叉,聊天的兴致跃然而上。


    纪廷夕没笑,侧头看了眼房间外的走廊,如果有人正好过来,可以听到屋内的谈话。她站起身来,将房门关上了。


    “文主任之前,爱去一家花店吧。”


    “对,夏之莲花店。”


    “去花店做什么呢?”


    文度奇怪地看她一眼,“去买花呀,还有些盆栽之类。”


    纪廷夕又坐回原位,只是这一次,没有刚才的闲适,目光亮得认真。


    “还喜欢跟花店店长聊天吧,她搭配花的时候,你就坐在配花区。”


    “是啊,去的次数多了,和店主就熟了,等候的时候,会聊上几句。”


    “你书房外面的盆栽,也是在那家花店买的吧。”


    “应该是吧,”文度想了想,“我家最近的,就是夏之莲花店了,记忆里很少去其他地方买过。”


    “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穆姐注意窗台边的盆栽。”


    “是的,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我担心长时间不浇水,花会枯萎。”


    文度说话时,纪廷夕看得聚精会神,一双瞳孔发亮,像是在用目光描摹她的骨骼,少了平日里的热情,透出探寻的意味。


    文度看在眼里,初次见面时,那种目光如针的威胁感,再度来袭,明明看起来彬彬有礼,目光却毫不客气地探究打量。


    她早就明白,再文明有礼的狼,也是要吃肉的,而且就是因为吃足了肉,才能维持昂贵的礼貌。


    “怎么了纪处长,那个花店,是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准确来说,我是觉得,你有问题。”


    文度沉默了一瞬,眉眼认真,瞳孔里的倒影,全是眼前人的轮廓。


    “所以,你问我这些,是在审讯我吗?”


    被文度如此看着,纪廷夕的目光,有片刻放柔,她似乎不想两人之间,用上“审讯”二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肯定有一些怀疑。”


    “文主任,今天早上你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人注意书房外的盆栽,现在盆栽都被收进了屋内。”


    文度轻轻点头,等候她的后半段话。


    “这是个撤退的信号吧?花店的人看到了,就会快速撤离,以防被我们抓捕。”


    “纪处长的联想能力,可真是丰富啊,听起来确实挺有逻辑的,”文度赞叹着,同时收敛了笑意,“不过我建议纪处长,在没有证据之前,还请不要假定我有问题,不然这话听起来,会让人不太愉悦。”


    “你觉得我没有证据吗?”


    文度的目光一定,深深看进她的瞳孔,“你有什么证据?”


    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径直往办公室来,步履急促,无形中推动了室内缓慢暗涌的节奏。


    纪廷夕脚下一滑,皮椅转到办公桌侧面,两人间的距离,遽然逼近,她倾着身子,目光将文度笼罩起来,压低的嗓音,也在她的耳畔散开。


    “应该是若星回来做汇报,我猜他会说,夏之莲的店主和员工已经逃走,包括各种通讯设备都不见踪影。而他们的消失,就是我最大证据!”


    【作者有话说】


    “廷夕,廷夕,你不要让文小姐伤心,不要做伤害她的事。”


    第58章


    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即使做好了准备, 但在这一刻,文度的心情还是在跌宕。


    纪廷夕施加的恐惧,往她骨缝里压聚, 几乎要让身体颤抖, 但花店人员顺利转移的快乐,又能让她为之一振,感受到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宽慰。


    恐惧和宽慰,在这一刻交缠到一处, 最终成为面上的一片寂静, 像是千鸟飞离后的深林。


    办公室门敲响后, 若星入内, 模样依然周正,发型都没乱, 看样子没经过什么波折,就打道回府了。


    他来色匆匆,有要事上报, 但碍于文度在旁,没有贸然开口。


    “没事,现在文主任也算是重要当事人, 有知情权,你直接汇报就是。”


    “好!”若星站定, “报告纪处, 夏之莲花店的老板,已经成功逮捕, 目前关押在监舍, 等候您做下一步指示。”


    纪廷夕和文度, 同时抬头, 动作出奇地一致,只是面色略有差异,文度声色内收,而纪廷夕的惊异,直白地挂在脸上。


    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像是空气被抽干的窒息。


    纪廷夕眉头一抬,“是不是正在逃跑途中,被你们抓个正着?”


    “没有,”若星又瞟了眼文度,“她没有逃跑,就在后院盘货,我们让她跟我们走,她跟我们辩说了几句,就跟着来了。”


    纪廷夕脸上的惊讶逐渐消退,目光在地板上一贴,再抬眼时,面色发冷,已经恢复到平日的波澜不惊。


    面对如此“喜讯”,文度代替她笑起来,翻掌指了指门外,“恭喜纪处长,成功捉拿了嫌犯,之后就是审讯的任务了,任务可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呐。”


    纪廷夕没有接话,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意味,她缓缓起身,带着若星一起,离开了这间本要沦为“审讯室”的房间。


    ……


    夏烈在审讯室里,坐得非常不安分,不是坐立不安,而是心痒难耐。


    她一会儿敲桌面,一会儿伸脖子,就差问一句:你们到底审不审啊?


    纪廷夕落座时,她还露出喜色来,两只手大张,像猫爪一般在桌面上挠了挠,仿佛看到了回家的曙光。


    “长官,要问什么,您快问吧。”


    “这么着急啊?”纪廷夕往座椅上一靠,画风正好相反。


    “主要是得回去清货核对账目,不然钱少了,心里一直不痛快。”


    “要算账务,找你的雇工去算。”


    “他休假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看起来可不像是休假,电话无人接听,而且连手机也没有信号。”


    “这也正常吧,他都不认识你们,怎么会接你们的电话?没准就当诈骗电话给屏蔽了。”


    优秀店长夏烈,为自己的雇工站台——他有他的方式,她就有她的解释。


    “好,那现在,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若星已经做好准备,拨通号码后,开了免提,就放在审讯椅前,但是铃声响了一阵,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奇了怪了,平时就算休假,还是会接电话的。”


    纪廷夕扫了眼旁边的电脑屏幕,审讯的对话,自动记录入内,干员时不时进行调整。


    这么一篇看下来,就是一纸流水的废话,不过纪廷夕也没急躁,她之所以不用刑,就是拿捏得住审讯的张弛。


    “不奇怪,他把电话卡拔了,可能连手机都报废了,接不了电话。”纪廷夕偏了偏头,“你有没有别的方式,联系上他?”


    “可以用‘知讯’联系,但是你说他没插电话卡,估计也收不到消息。”


    “那他为什么要忽然请假,为什么忽然失联?”


    夏烈想了想,摇头,“他也不是忽然请假,这个休假,是提前就定好的,所以我才会临时多雇佣了几个员工,只是为什么会失联,这个就要拜托警方帮忙调查了,他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危险肯定是没有,因为不管是消失还是失联,都是计划好的,对吧?”


    审讯室外,贺德也到了,他坐到加华旁边,拿起监听耳机,加入旁观的队伍中。


    直到现在,他脸上还挂着沉重,他知道室内的那个嫌犯,是和谁挂钩。


    找内奸,是对内部的一次清查,更是对他内心的清创。查出谁是卧底,他心里都不好受,而文度,绝对是对他创击最大那个人。


    她可不仅仅是信息室主任,还是北郡城内为数不多的解译专家,更重要的,是他女儿的家庭教师。


    长期让一个卧底守在女儿身边,对她言传身教、灌输思想,贺德光是想起来,就头皮开炸。


    不过审讯室内,情况并不明朗。


    “长官,你说计划好的?”夏烈咀嚼这几个字,像是消化不良,又吐了出来,“什么意思,他是故意失联的?”


    纪廷夕和记录员都不动声色,没有回话。


    “啊!我去!”夏烈忽然一惊,若不是绑带束缚,身子能弹半尺高,“怪不得我这账目对不上,该不会是他动的手脚吧?”


    “对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去查监控,我本来也想着,核算完账目后,也要查监控来着,看看谁对密码柜动了手!”


    “两个监控都断电了,你不知道吗?”


    夏烈:“啊,我不知道啊,我还没来得及调取呢,你们就来了!”


    开始倒打一耙,责怪他们碍事了,纪廷夕没计较,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账目对不上的?”


    “昨天晚上吧,昨晚粗略过了一遍,只是大体对不上,但是昨晚忙得太晚,没有仔细,今早又对了一遍,确定相差较大,我就想把这个季度的账目,全部重算一遍。”


    “平日里,谁接触钱款最多?”


    “鲁滨滨呀,就是我那个请假的雇工,他好歹大学入学考试,数学有A-呢,算数算得比我明白。”


    “既然你已经发现账目对不上,而且他又是主要负责人,那为什么要放他休假?不应该是一起算好,再走吗?”


    夏烈有片刻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回答,不过愣了一阵,她恍然大悟,两只手扯动绑带一紧,想给对方鼓个掌。


    “对,我应该这样的,账目可是个大问题!我就是太通情达理了,想着他一个骨干员工,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被打搅可不应该了!没想到他藏着这一手呢!”


    见她说得激动,纪廷夕忽然笑了,一点也没同情“纯情受骗”店长的意思。


    “那你想把他找回来吗?”


    “我肯定想啊,现在没有人比我更想把他找回来!”


    “好,”纪廷夕拍板,“那你就协助我们,找到鲁滨滨,什么时候找到他,什么时候放你出去。”


    本来前半段,夏烈还听得振奋人心,但到后段,雄心蔫了下去,被更大的疑惑代替。


    “不是啊,要找到他,这个我能理解,但是为什么不找到他,就不放我走?要一直关在这里吗?这事跟我有什么错啊?”


    ……


    审讯间隙,纪廷夕出了审讯室,接过若星递来的水。


    “咬定了就是这家店吗?”贺德目视屏幕上方的人像,问得没有多余的感情。


    “可以确定,它的线上通知信息,和关键事件的发生完全同步,而且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又突然暂停营业,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全部对应,就不是巧合了。”


    贺德没有作声,从一开始,他就给足了保守质疑的声音,既然都进行到这一步,嫌疑对象都揪了出来,也没必要再添堵,要查就查清楚。


    加华点了点屏幕,“这个店主会不会不知情?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瑟恩组织成员利用工作便利犯罪,但是雇主并不知晓。”


    “不会,”纪廷夕没有落座,随时准备着手下一步,“店里的信息更新,都是由她负责;进什么货,卖什么东西,也都是她来决定,这个普通员工掌握不了。”


    贺德接过话,“你们还在继续摸查吗?”


    “是,凡是和花店有过重要联系的店铺和个人,都在进行排查,不过在被捕前,夏之莲花店在线上和线下,都进行了信息更新。我猜测危险信号,已经传播了出去,其他窝点,肯定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贺德将耳机一放,起身的瞬间,低气压差点压到身边人的胆量。


    “查出实际的证据,让她认罪,我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证据!”


    ……


    卫院大楼,还处于封闭之中,不过特行处和集讯处,因为目标确定,任务集中,人手一下子充盈不少,充足的人手,分为三组:


    第一组,由司查科的普宁休负责,继续审讯夏烈,不过变了个模式,明面上变成沟通,要求她提供以往经营的细节,以及鲁滨滨的过往行踪。谈话内容全程录音,寻找话语中的漏洞和虚假成分。


    第二组,由网讯科长随恩负责,审查夏之莲花店过往的信息记录,包括通知信息、商品详情以及同顾客的联系等,找出潜在的同伙,其中同文度以及月穆的沟通部分,全部调出备查。


    第三组,由外查科若星负责,包括花店的搜查,以及周围关系的走访,追查嫌犯鲁滨滨的下落。


    纪廷夕则在三楼指挥室,关注各方的进展。


    若星见从夏烈口里,暂时问不出有用信息,向纪廷夕提议,“既然文主任,和这家花店有关系,要不然,咱们……”


    “不行,”纪廷夕不假思索,“先别动她,你也别去打扰她。”


    说着,她抬头,似乎透过层层墙壁,望向了信息室。


    全天大部分时间,她都尽量不上到四楼,四楼有闻讯处,闻讯处有信息室。现在她刻意避开文度,甚至放弃了从文度口中套话的机会。


    她也吩咐了手下,目前不要惊扰到信息室,直接从夏烈身上完成突破。


    所以特行处的工作重点,集中在外勤组,最利好的情况,就是能从花店中搜出罪证,一举定罪,也不用再和夏烈玩心理战术,一遍又一遍地审讯。


    若星知道老大的期望,于是带着三个伙计,在花店里开展了土匪式的搜查。


    所有的柜子、货箱、包装盒,全部拆开检查,就连木架上的盆栽都打碎翻找,杂物间里的电脑和手机,一并打包送去网讯科,可以说花店之内,无一幸免。


    只是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惨淡。


    店里没有可疑物件,设备里也没有明显的可疑信息。


    ——也就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天,没有找出一样确凿的证据,能定夏烈的罪。


    收到这两个汇报时,纪廷夕正坐沙发上擦拭手枪,这把手枪陪伴她多年,每次出场,都能带来好运。前不久帮她捡回一命,这次不知道又能带来何种惊喜。


    “这么看来,神秘组织的成员,可真是训练有素啊,人走不仅茶凉,连茶杯都碎了,想捞点茶叶都没机会。”


    若星本来满脸愁容,但奈何在鲜花堆里浸泡太久,说话都能自带清香,“他们肯定平日里就做好了准备,要毁灭证据,就是分分钟的事。”


    纪廷夕将弹匣归好位,问,“花店经营多久了?”


    “快三年了。”


    “三年?就算是瑟恩人爱喝大麦茶,茶味儿也能把墙壁熏入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若星抓了抓脑袋,“我有时候会假设,如果是我来,会怎么藏东西或者销毁物件呢?会留下什么样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枪身上一敲,目光一扫。


    若星立刻噤声,站得笔直,眼巴巴瞅着处长,等着她出主意。


    “搜查不是你的强项,”纪廷夕的目光再度下垂,“这个,是白科长的强项。”


    “啊,要让他来啊?可是纪处……他不太合适吧?”


    之前因为疑似有危险,纪廷夕被贺德“禁足”,不得出外勤活动,白卓却得到重用,忙里忙外查红秀场。


    后来全院禁足,他也被紧急召回,禁在院内,但因为身上的事情太杂,纪廷夕组建的秘密小组,没有包括他在内。


    若星本来对他就略有意见,现在要把手头的任务交给他,也是本能排斥,总感觉……他会抢纪处的“生意”。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纪廷夕将枪收起,放进枪套之中,“去把白科长叫来吧。”


    若星站在原地,没有动,当着纪廷夕的面,他对白卓的不待见一向明目张胆,从来都不藏着掖着。


    纪廷夕靠在靠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你连自己的科长都敢不待见了?是不是把他不待见腻了,就开始不待见自己的处长了?”


    “怎么会,我就算不待见钞票,都不敢不待见您啊!”


    “那就按我说的做。”


    若星的面容更加愁苦,但还是行了个礼,转头奔向白卓的办公室。


    ……


    夏之莲花店,外面岁月静好,连门口悬挂的提示牌,都只是增添了一份平静,像是安睡前的晚安,醒来之后可以再度见面。


    但是店门里面,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店铺经过搜查小组的光顾,已经从鲜花店,爆改为花草废物处理厂,现场谁要是将烟头弹到花堆上,能燃起一场久烧不灭的火。


    白卓进门后,环视了一圈,啧啧摇头。


    “这完全是无的放矢啊,把店都给人家拆了。这如果最后找不到证据,是不是得赔人家一笔巨款?”


    若星本来半个小时前,才下定决心,要收起对白科长的偏见,以友好谦卑的态度,伺候好自己的上级,结果人进来这第一句话,就险些让他前功尽弃。


    “白科长,基本可以确定是这家了,我们一定得找出证据。”


    这个时候就别说“万一找不出证据”的话了,不然找你来是干啥的?


    白卓瞟了他一眼,又望向满目残骸。


    前天他在红秀场执行任务,见若星出现,就隐约察觉不对,在卫院里禁足的两天,他一直在细品,渐渐回过味来。而如今更是接到新任务,要调查瑟恩人的窝点,找寻其犯罪证据。


    他已经猜到纪廷夕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当初对他可是完全保密,还把他从红秀场紧急召回,是连他也一起怀疑了吧?


    白卓在废堆前静立了几秒,紧接着跨过前店,往后院走去。


    后面相当于是花圃加库房,右侧面还有个杂物间。花圃里有盆栽,也有土生土长的鲜花,在靠院墙的三个方向,虽然经过翻找,但还能看出来,原本栽种得整齐,平时就没少打理。


    “如果他们真是瑟恩罪犯,那时间管理得可不容易,这又是卖花又是种花的,还要抽时间搞地下反叛活动。”


    若星都不想接话,事情没做半点,嘴皮子倒是动得利索。他见白卓一点也没搜查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就想参观一遍,糊弄过去。


    白卓不仅仅是参观,还想亲身体验,他戴上工作手套,蹲下来摆弄盆栽,“这些都检查过吗?”


    “检查过,都是真花真土,”若星看向后门,再一次陷入沉思,“有一个嫌犯逃走了,我在想,他会不会带走了所有可疑的物件。”


    白卓一把将花拔起,花根带着泥土,暴露在外,手法并不比若星轻柔多少。


    “有可能,不过他们也会考虑他半路被捕的可能性,一般不会让撤离的人身上,带有重要物件。”


    说完,他又换了个地方折腾,走到靠西的墙面,翻动花草下的泥土,看样子在刨坑。


    “土里也搜查过了,金属探测器都上过,没有异常状况。”


    白卓没应声,继续翻动,这回若星看清了,不是在刨坑,是在松土,把下面的泥土翻上来。


    从院头翻到院尾,若星给他找了个花铲,白卓没再打嘴炮,翻土翻得聚精会神,最后逼近墙角,他顿了下,捧起手心的泥土,对着头顶的吊灯,仔细打量。


    在深色的泥土中,出现一些灰黑色的物质,不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来。白卓用指头去捏,小东西像是脆壳,瞬间四分五裂。


    白卓仰起脑袋,在室内环视一圈,“这后院的监控可以看到这里吗?”


    “有是有,但是主要是监控中央的商品盆栽区域,这靠墙的自家种地,没有覆盖到。”同组的卡蒂介绍说。


    白卓取出证物袋,用花铲舀了一些进去,递给她,“保存好,回去之后送给实验室。”


    “土里有什么异常吗?”


    “现在说不上来,不过如果这里是窝点,那这片花地的存在,本来就很反常不是吗?”白卓起身,又是双手叉腰、单腿直立的站姿,站得大马金刀。


    不管是白领导还是黑领导,只要能抓住耗子,就是好领导,若星终于露出笑意,“那您觉得还有什么反常的?”


    白卓没回答,往杂物室走。


    说是杂物室,其实里面空了相当一部分区域出来,用来办公,只是这个办公区域颇具个人特色,电脑后面的墙上,贴了横七竖八的海报,全是讲什么色彩配合,花叶搭配,最中间还贴了张“插花培训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奖状。


    白卓的眼睛已经淬炼出来,稍微扫一眼,就能提炼出要点,准确概括。


    “这个店主真是勤奋,为了自己的事业,还一直坚持学习。”


    夸完之后,还不忘补一句,“不过看得出来,基础不咋地,这些常识我都会。”


    若星:“电脑和手机都查过,没有可以直接定罪的信息或资料。”


    “有删除的记录吗?”


    “有,但是没有办法恢复。”


    “他们平时够小心啊,线上活动,都没有留下破绽。”


    若星撇了撇嘴,“还是有破绽吧,他们的通知信息就出现了规律,被我们查出来了。”


    白卓没接话,走向相邻的盥洗室,里面非常干净,不是物品整齐的干净,而是氛围渲染的干净。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次.氯.酸.钠的浓郁,在房间里还未散尽,干净到刺鼻。


    他条件反射,就去寻找瓶子,在收纳架下,站着一排瓶瓶罐罐,洗衣液、洁厕灵、漂白剂……消毒水的瓶子,是淡蓝色,透明的液体经过一层“滤镜”,也变得淡蓝,看着比闻着还劲道。


    白卓又抬起头,四处打量。


    若星忍不住提醒,“这里肯定没有监控,平时就店主和正式员工进来,用得也不多。”


    “既然用得不多,为什么要喷消毒水?”白卓紧了紧鼻子,“有的公卫都没这级别的待遇。”


    他掀开马桶盖,半跪到马桶边,头慢慢往下靠,就要凑近水封表面,从侧面看,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坐便器里。


    若星猛然抬起手,就想把他给捞上来,忍不住要劝上一句:白科,您大可不必如此认真!


    但手伸到一半,若星又停了下来——难道下水道里藏有东西?他们当时可没搜这里!


    不一会儿,白卓抬起头来,面部干燥如初,“叫卡蒂进来吧,提取排污管内壁上的东西,一起送回实验室去!”


    第59章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


    实验室归蓝训处分析科管理, 在收到检验的申请后,立刻开启任务模式,加急处理,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报告。


    纪廷夕看着报告, 沉思了一阵,土壤里的成分为碳和无机盐,判断为普通纸张;而马桶里的成分包含盐酸、硝酸、硫酸,以及相当一部分金属元素, 像才冲进去一张元素周期表。


    比起实验室干员的汇报, 纪廷夕更想听白卓的看法。


    “其实若星他们是对的, 店铺里确实没有可疑物品, 可疑物品要么物理燃烧了,要么化学分解了, 已经变成另外的存在形式,当然搜查不到。”


    “既然都是另外的形式,那么也不足以定罪了。”


    白卓摸了摸下巴, 在院里闲了两天,他都没舍得刮胡子,下巴上扎出智慧的锋芒。


    “其实就算存在可疑物品, 也不一定是罪犯,这年头……但是如果半点可疑物品都没有, 却有‘毁尸灭迹’的嫌疑, 肯定有问题。”


    纪廷夕投去赞赏的目光,笑意深长, “白科长的经验老道, 难怪当初, 立博派差点在你手上灭门。”


    白卓摆了摆手, “只是多年和那帮孙子斗智斗勇,锻炼出的直觉罢了,摸爬滚打久了,榆木桩子都能成精。”


    ……


    白卓的判断笃定,但是夏烈可不买账。


    最初进审讯室,她还小心翼翼,带着寻常人的迷惑,以及对于卫院的敬畏。但是和普宁休聊了半天,似乎混熟了,不同寻常的劲儿,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啊长官,焚烧纸张这个确实有,有的装饰纸不用了,我就干脆烧在土壤里,还能给花草施肥,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不用的废纸,你都是打包好,扔进垃圾回收箱,每次打包的种类可是相当分明呢。”


    “对啊,毕竟肥料用不着那么多纸啊。”


    白卓:“那下水道里的强腐蚀残留物呢?这个怎么解释?”


    “这个我解释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得去问鲁滨滨。”


    “他现在可是下落不明。”


    “我这不是正在帮你们找嘛!”


    白卓取过谈话记录,标红的地方,在他眼里闪闪发光,“你这忙帮的,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家乡在哪里,一会儿又说他可能是往耳城去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问得也有问题啊,一个事情,为什么要换几种形式来问,我会理解成不一样的意思嘛!”


    夏烈话出口后,又发现太大逆不道了,在审讯室里,竟然敢和长官展开辩论——辩赢了能奖励她什么,就地正法吗?


    “不好意思长官,我这人脑子转得比较慢,理解能力也有些问题,麻烦您多担待,如果有什么模糊的地方,你们再问我就是,我一定好好回答,知无不言。”


    ——连续一天的审问,夏烈发现自己的头脑不够用了,她倒是宁愿对方严刑拷打,反正她的骨头比脑子硬,就算把她的后槽牙翘出来,都翘不出一句招供信息。


    只可惜在纪廷夕的引导下,这群人渣开始走“促膝长谈”风,只要谈不死,就往死里谈,一个脑筋没转过来,嘴里就能冒出个破绽,成为“呈堂证供”。


    要不然就不说话了吧,夏烈想,可是不说话,她最开始创建的,“无辜热心店主”的人设,不就崩塌了吗?


    是人设崩塌严重,还是漏洞百出严重啊?


    以往夏烈拿不定主意时,就把文度招到店里,同她谈谈话。文小姐足智多谋,总能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现在,她知道文度就在她的头顶,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时候,但却是交流最远的时候——她不能找她出谋划策了。


    夏烈精疲力尽,白卓的耐性也快见底,他做事直来直往,审问上,也不想来回拉扯,浪费他外出干大事的宝贵时间。


    “下水道里的元素,虽然都是离子,但是这些元素组合起来,我可再熟悉不过了,是手枪和子弹的金属部件。请夏店长回答一下,为什么你的店里,会有这种非法武器?”


    店里,确实藏有武器,不过不是用来防备敌人。如果真的同卫院人交火,那她们就算藏有一杂物室的子弹,也都是个死。


    她们是为了防备自己,防备自己掉入敌方手中后,泄露有用信息。


    所以武器,是为了保护同伴撤离,或者自毙。


    鲁滨滨走后,她不需要武器了,处理得仓促,但已经尽她最大的努力掩盖痕迹,只是没想到,都化成了离子,还是没能躲过搜查,成为拷问最有利的支点。


    “长官,听了您的话,我其实挺惊讶的。我店里,常年需要翻土种地,有很多金属器材,但是腐蚀性的溶剂或者非法武器等,我真的没有见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下水道里……我们那一条街,下水道是贯通的吧?会不会……”


    “只可能是你的下水道,也只可能是从你的马桶里冲下去的,这个不用再狡辩!”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是洗手间有监控就好了,不知道其他人在里面做了什么!”


    白卓将报告在桌上抵了抵,鼻子里喷出两股浊气。


    “反正有失踪人口就是好使,什么都可以往他身上推,对吧?”


    夏烈好言好语回应,“等找到了他,很多事情就可以解开了吧。”


    白卓冷眼盯了她半晌,没有继续问话。


    他想要用刑。


    和纪廷夕不同,他一直是“言传”和“身教”结合,当意识到光靠审问无法推进时,会果断采用拷打手段。


    当然,不是强拷硬打,而是在合理的怀疑上,对精神和□□同时施加压力,在嫌犯意志崩溃之际,就是真相大白之时。


    他的方法屡屡奏效,既节约时间,又可以释放审问无法推进时,带来的满腔烦躁。


    但是现在被纪廷夕压着,手段施展不出,为了避免和嫌犯发生“肢体冲突”,白卓识趣地退出审讯室,往领导身边一坐,让她自己看看,接下来怎么收场。


    “网讯科那边的结果我看了,不管是监控还是信号,都无法追查到鲁滨滨的下落,这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半点影子也没留下。”


    纪廷夕斜撑着下巴,“这更符合瑟恩组织的特点了,不是吗?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如果再大胆一点猜想,没准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百伦廷,到了安全地带。”


    白卓沉吟片刻,问:“您不久前,才检查了地下管道吧?”


    “地下管道太过庞大,不可能盯得完,而且也不是他们唯一通道——事实证明,不管他们使用什么通道,我们都追查不到。”


    白卓附和着干笑了两声,这么个奇耻大辱,就被她这么水灵灵地讲了出来,可真是不害臊啊!


    干笑完,室内陷入沉默,问题凸显而出。


    能够逃避追查,快速离开,证明瑟恩组织,在城市建立了不止一条“密径”,站点之间配合密切,操作规范。


    这又进一步证明,他们在城里的浸润扎根,已经非常之深,每个街道、路口、监控,甚至是卫院和警署巡查的路线,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老鼠,在看不见的地方挖洞安窝,忽然出现在人的视野之中,又能忽然消失不见,可能趁午夜熟睡时,还会冷不丁溜进人家里,在床头溜上一圈。


    审听室内,众人低调地打了个哆嗦。


    灭鼠的药物,他们可以买;但灭瑟恩人的药物,他们得自己配。


    普宁休其实一直存有疑惑,这个疑惑,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在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


    “纪处,如果实验分析的结果,说明她在销毁证据,那她为什么不直接逃走呢?他们的线路已经这么完备,直接逃走,不是更安全省事吗?”


    纪廷夕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涣散,投向监控屏幕,但又没落在屏幕之上,中途就掉落在其他地方。


    “应该是为了某个人。”


    如果她逃走了,那现在坐在审讯室里的,就是那个人了。


    现在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半,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四个半小时。到了午夜,如果还没有结果,院门就会开启,放众人回家。


    “用刑吧,”白卓的责任心再次发挥作用,“我用刑的目的,不是伤她的身体,是分散她的意志,之前百试百灵,肯定能把话问出来!”


    “是吗?”纪廷夕看起来并不相信,“你这么有信心?”


    “是啊,之前立博派的那些‘正人君子’,恨透了我们,面对审讯别说配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但我总有法子让他们开口,吐出关键信息来!”


    纪廷夕涣散的目光,终于重拾起来,回归眼珠中央。这一次,她好生地打量了一番白卓,似乎在确认他信心,到底值不值得她的信任。


    最后,她没有给出答复,甚至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她正了正灰衬衫上的褶皱,无声离开了这个房间。


    ……


    纪廷夕一走,白卓瞬间成为司查科内最大的官,凭借地位优势,立刻发号施令——


    “快,把她绑到拷训室去!”


    普宁休吃惊,“白科,纪处刚刚没有同意吧?”


    “但她也没有否认不是吗?相当于默许。”


    普宁休虽然在司查科,专管审讯,但许久没碰过刑具,都快生疏,乍然要拷问,还真不习惯。


    “要不然,咱们还是请示一下纪处,得到明确允许后,再进行?”


    “纪处是去跟院长做汇报,这个时候不能打扰她。而且我们如果问出结果,对于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普宁休还在犹豫,白卓攥起帽子,一抽他的肩头。


    “嫌犯死皮赖脸,都快把你当猴耍了,你还讲究方式方法呢!有这么个善心,不如用到路边的蚂蚁身上,走路时悠着点,别踩到人家搬运粮食。”


    苦坐了快一天,夏烈终于换了个位置,由坐为站。只是手臂和双脚依然被束,像是稻草人,被绑在大字架上,不管是核心还是四肢,都用不上半点力气。


    拷讯室的设备,都是白卓的老朋友,太久没见,他不禁前去逐一抚摸,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知道这个叫什么吗?”白卓将仪器打开。


    夏烈见那仪器,导线缠绕,末端尖锐,主体又是一正正方方的箱子,像是个除颤仪,面板上还有数值提示。


    长得是奇怪,不过在这房间内,长得比它扎眼的,可是大有物在:倒刺密布的软鞭,头高尾低的坐凳,墙架上摆放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这房间里,没有哪个工具值得忽视,估计名字也是取得响当当亮堂堂,直往脾胆里戳。


    “长官,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刑具。”


    “我不叫它们刑具,叫辅助用具,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开口说话,拥有更干净利落的思维。”


    白卓将导线理开,只取其中的一根待用。


    “你知道我们的身体部位中,哪里最敏感吗?”


    夏烈咽了口唾沫,她不是畏惧,她是想骂人。用刑就用刑,还聊什么天?要彰显专业休养,跟新学员说去,她不想在这儿当免费听众,显得他知识丰厚的样子。


    “是舌头吗?”


    怎么不能把他的舌头给拔了!


    “不,是指尖。我们的指尖,拥有大量的神经末梢,直接连接到大脑。所有细微的触感,都被大脑第一时间接受,反馈出对物体的感知,以及自身的感受。


    他戴好橡胶手套,拿起一跟导线,夏烈才看清,这是一根钢针,尖锐锋利的钢针,针尖挑起光芒,比子弹更为醒目。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科普,只是想告诉你,指尖可以让疼痛,快速传递到你的大脑,也请你礼尚往来,快速说出答案,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像疼痛一样,只经过最原始的条件反射,传递出最真实的答复。”


    说完,白卓捏起她的食指,嘴角绷起,每个字都比钢针用力。


    “现在开始,我问出的每个问题,你都需要在三秒之类答复,准备好了吗?”


    钢针猛然扎入指尖,疼痛像是一道闪电,劈入神经纤维,再在大脑皮层炸起,传递出撕心裂肺的痛感,浑身的神经都颤抖,快要发出嘶吼。


    夏烈想要找一个着力点,发泄难以承受的痛感,但双腿无法踩实,双手无法紧握,疼痛在身体内横冲直撞,撞不到出口,疼得大脑发麻。


    “手枪的金属部分,是不是被溶剂溶解了?”


    白卓按下手表的计时键,倒数三秒。


    声音传入夏烈的耳中,大脑还在疼痛中挣扎,来不及思考,脑海中就涌现出销毁的画面:她将枪体拆分开来,外壳、组件、弹匣,泡在腐蚀溶液之中,没一会儿就反应完毕,倒入了下水道。


    是啊,确实是被溶解了,她的速度很快,做这些她最为熟练了,为了掩盖住浓酸的气味,她还专门……不是,没有,她没有溶解手枪,她没有手枪,她没见过这东西!


    “不是,我没有!”


    血液从指尖中渗出,滴落在地,又溅起一小圈血点,像在地上开了花。白卓担心皮鞋弄脏,往后侧了一步。


    “那店里的手枪,为什么不见了?”


    手枪为什么不见了……该怎么说……被鲁滨滨带走了?被藏起来了?被人……不是,店里为什么会有手枪呢?没有这东西的,她真的没有见过!


    “店里没有手枪,我不知道。”


    “哦,超过三秒了。”手表发出提示音,白卓将按钮一旋。


    他回到操作面板旁,将设定电压调高,再次举起钢针。


    “只要超过三秒,我们就多加一针。夏店长,这回可要注意时间了,别想太久了!”


    第60章


    不能再靠近她了


    文度这两天, 在院里过得十分清净。


    任务提前完成,往日里常来探望的特行处,都没了身影。可以说是无人打扰, 甚至无人问津。


    但是文度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清净。


    其实在给月穆打电话之前, 她就已经想好说辞,就等着夏之莲花店撤退后,她坐进审讯室里,和纪廷夕“公开对决”。


    其实查到这一步, 她身上的嫌疑, 已经难以摆脱, 不如就敞开了去应对, 看到底是对方的盘问厉害,还是她的“狡辩”厉害。


    她都做好了准备, 结果没想到,她现在反而处于被“搁置”的状态,所有人对她不闻不问,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她所有的准备,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像是一枚故障的子弹, 被憋在腹中,左右难受。


    “主任, 他们好像抓了个人进来, 正在审呢!”


    路过一楼大厅时,戴恩芮示意审讯室的方向, 放慢了步子。


    文度终于有借口停下来, 深深望向走廊末端的漆黑, 希望能捕捉到来自那里的任何一丝动静。


    直到现在, 还没有人来问候她。说明夏烈没有透露有关她的信息,甚至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可能是吧,希望他们审得快一些,我们走吧,回去开个审校会。”


    ……


    贺德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出现在审讯室外,但他只是暂时被其他事务耽搁,纪廷夕一来汇报,气压再度拉低,连空气都噤声,等着她的最终交代。


    “我们在店里,搜查出了燃烧的纸张,以及强力溶解的化学试剂,可以判定。店里存在可疑物品,已经进行了销毁。”


    贺德眼皮没抬,“那店长本人承认了吗?”


    “没有,她表示不知道化学试剂和武器的存在。”


    “白科长的审讯,都没作用?”


    “没有,”纪廷夕透露出无奈,“嫌犯疼晕过去了,什么也没交代。”


    贺德沉默了片刻,凭借他多年的院长素养,忍住了没发作。


    “你来跟我汇报,就是说这些?”


    如果只说这些,应该带上三千字的检讨,跪着进来。


    “我要的,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贺院英明,”纪廷夕夸上一句,“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现在已经是嫌犯伪装的极限。通过观察,我发现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强大,在高压之下,会出现较大的情绪波动,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她这个缺点,进行下一步的测试。”


    贺德盯着她,没说话,看她又要怎么忽悠老年人。


    纪廷夕的无奈消失,面皮上裱上一层坚实的自信。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找出大楼里的内鬼。这个嫌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这没有关系,只要我们可以通过她,确认内鬼的身份,这就会是最大的收获。”


    ……


    文度的直觉告诉她,大楼并不会关闭太久,楼里的气氛和堆压的事务,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如果 再不解除禁足,将会影响卫院的正常运作,也会压不住众人的烦躁。


    纪廷夕就算再一手遮天,也不可能让院门无限期关闭。


    大概率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只要她能顺利出去,就能和组织配合,想办法救夏烈出去。


    现在,时间就是文度最大的希望,她在等待大门开启的那一刻。


    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推测错误,因为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院门就宣布开启,只是开启之前,院长召开了一场会议,对众人迷茫的心灵,进行了特别安抚。


    会议是在一号会议室,也就是一楼容量最大的会议室。


    也就是在这间会议室中,纪廷夕向所有处室公布,疑似发现瑟恩神秘组织的痕迹。


    在这间会议室里,留有不太美好的印象,文度进入之后,回忆重现,像被狙击镜瞄准锁定,警惕性再度拉高。


    只是这一次,会议由贺德亲自主持,他没穿制服外套,只是一件浅灰的衬衣,头发也没打蜡,前额的发丝低垂到眉骨旁侧,比平时多了几分随和,像是和大家近距离谈心,不走排场,只讲人情。


    “这两天,真的辛苦大家了,把这里是又当办公室又当宾馆,晚上睡得腰酸背痛,早上起来还得办公,效率也没比平时落下。我今天看可处长那边,一天处理了四十多份文件,当真是劳模效率!”


    闻讯处的可密当即接过话头,给领导赞回去,“辛苦的是你们才对,为了大家的安危,两头忙碌,一边要跟进外面的调查,一边还要统筹院里的运作。院长都那么给力,我们当然要紧跟其上才行?”


    会议方桌旁,掌声适时响起,给可处长面子的同时,顺便给院长拍马,听这意思,离解禁应该不远了,先把氛围热起来,为紧接下来的好消息铺垫铺垫。


    文度也加入鼓掌大众之中,眼神在可密和贺德之间来回,嘴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就算是人皮鉴定专家来,也分辨不出,她的面皮上的笑意有几分纯度。


    在来回注视之中,她的目光扫过方桌后部,再到最前端的领导位,扫描确认室内的所有人,快速做好分类:在场的人,要么是中层及以上干部,要么住在丁香街到梧桐街一带,是夏之莲花店的客人。


    看来这场会议,不是安抚慰问那么简单,后面藏有更深的目的。


    掌声落下,文度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化作同身体一致的淡然。


    “是的,这次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在特殊时期,你们展现出了最稳定的心理素质,和最灵活的应变能力。因为大家的高度配合,我们在外的调查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院里的暂留计划,也告一个段落。


    “等一下会议结束,院门就会开启,附近所在的街区,已经确认安全,大家可以自行回家,如果需要接送的,也可以告知特主任一声,我们来安排。”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上一次还是礼貌配合,这一次就是发自内心的庆贺。


    虽然乍然关闭,又乍然开启,众人心中都有疑惑,但疑惑抵不过回家的快乐,就算没有心怀鬼胎,但长期处于一个满是监视的大楼之中,也会浑身压抑,急需外出放风透气。


    文度再次跟上大部队,但她心里的疑惑,没能抵消回家的快乐。


    听贺德的意思,夏烈是招供了吗?


    ——她自己招供了,但是没有把她供出去,所以这条调查线中断,可以放所有人出去了?


    文度还未揣测出话中的深意,忽然见会议室的侧门无声打开,纪廷夕进入,目光扫视间,正好同她的视线相汇。


    两个人,自从昨天的短暂一会后,就没再说过话,甚至没有碰过面。但彼此的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对方。


    无时无刻不在想,无时无刻不在猜测,对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跟谁说话。


    这股思绪像是一只蚂蚁,攀爬在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足迹。


    此刻两人终于四目相对,看清了对方,目睹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纪廷夕先是不为所动,似乎要保持从昨天开始的冷淡,但是下一秒,她忽然给出笑容,眼中放出亮光,折射出饱满的情绪,一如往常。


    文度接收到笑容,也随即微笑,温柔更如往常,回馈纪处长的“善意”。


    两人都是拿捏声色之人,神情和姿态随机切换,但两人也都是心思缜密之人,知道恩仇不可能泯于这个笑容,还有丰富的后续发展。


    纪廷夕身后,侧门再一次打开,总务处的干员进入到房间,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身穿院内特供的女士套装,上衣下裙,头发挽起,乍然一看,像院内的工作人员。


    夏烈推着手推车,进入到会议室,推车上鲜花盛开,在夜色中盛放出新鲜的光彩,给原本就欢愉的气氛,再添一分灿烂,灿烂到诡异。


    方桌旁,有不少夏之莲花店的客人,见了夏烈,都骤然惊讶——这大楼内,只有干员可以进入,普通的社会人员,要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被捕入内,该去的地方是审讯室,怎么会到这间庄重堂皇的会议室来?


    文度并不吃惊,在见到纪廷夕之后,她就料到会有后续,已经做足心理准备。


    她保持端坐,无声打量夏烈的状态:衣服经过更换,看不出身体的异常,脸部也有化妆,看不出状态的好坏,但是眼神扫过手指时,停顿了下来。


    右手指尖,有纱布包裹,包了数层,用胶布固定,顶端都突起,凸显出厚度。


    如果只是单纯的刮伤,只会贴一个创可贴,能包成这样,说明出血量大,怕留下痕迹,破坏现场的完好氛围。


    ——肯定是用了刑,而且是白卓惯用的剔骨针,能剔出真话的酷刑。


    文度的目光,再度回到夏烈的面颊之上,那仍旧是一张饱满的面颊,簇拥着清丽的五官,带有荷梦人特有的立体和深邃,只是眼窝中,嵌出莫名的空白,好像才经历完太剧烈的冲击,以至于神思的流动,都变得卡顿,出现情绪的空档,只能依照本能来做出反应。


    在她进入之后,众人察觉到声响,目光都往她身上汇聚,文度几乎全程盯着她,希望能借此机会,同她发生眼神的接触。


    夏烈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中途落到文度的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马不停蹄地移开——但就在这一瞬间,眼神仿佛有了固定的焦距,透出坚定的色泽。


    文度没有读取出太多信息,但有一点可能肯定:夏烈希望她静观其变,不要做出任何举动。


    给在场的众人,留了十几秒的反应时间,贺德清了清嗓子,再度发言。


    “为了赞扬大家的高效,以及庆贺事情的顺利,总务处预定了一批鲜花,本来想明天送到各位的办公桌上,但若是在离开前发给大家,不是更有纪念意义吗?所以现在,请大家安坐好,鲜花会发到你们的手上。每束花都经过精心的挑选和搭配,带回家之后,可得好生养护呀!”


    这时,负责分发的小组行动起来,干员推动手推车,夏烈取下花束,从靠门的蓝训处干员发起,依次发给现场的重要人物。


    在座有不少认识夏烈的人,只觉得此番场景太过反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连接过鲜花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室内的气氛,从轻松欢庆,慢慢降到低调克制。


    太过安静,连缓慢移动的脚步,都清晰可闻。如果心跳的声音再大些,都能蹦弹到会议桌之上,踢踏起舞。


    此次过程中,文度进一步观察到,除开手指,夏烈的胳膊也有异常。


    她的套裙外,配了基础款外衣,衣领和衣袖都正常合身,但是左手手腕向上,有一处不合时宜的突起,只要发现之后,就会觉得异常扎眼。


    她的胳膊,也受了伤。


    ……


    五个小时前,院长办公室。


    贺德听完纪廷洗夕的计划后,提出了技术性问题。


    “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这个脉搏仪,就相当于简化版的测谎仪,只是对血压、呼吸、心跳等实时监测。而且就算是测谎仪的数据,也只是用作参考,根据人生理和情景的不同,不能作为准确的证据。”


    “您说的是,不过问题的关键,还是在嫌犯本身的心理素质上。我们会明确告诉她,会对她的生理数据进行监测,而且会作为定罪的依据。


    “经过一天一夜的审讯,她的神经已经达到一个极限,在本身情绪控制力就不强的情况下,肯定会出现情绪漏洞,而恰恰是她的漏洞,会被手腕仪给捕捉下来,无限放大,最终告诉我们,谁是那个内鬼。”


    贺德已经见识到,纪廷夕方法的多样性,再出其不意的办法,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他现在的包容度,已经足够海纳百川,只要求一点——


    “好吧,你的想法可以实行,但我要提醒你,这是当着大部分中高层的面,你得保证,全程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个标点符号的岔子都不能有!”


    ……


    一张长桌,虽然面积不小,但从室头走到室尾,再加上送花的过程,五分钟就已经足够,但是夏烈步子缓慢,手上动作更是轻柔,恨不能将花捧到长官手里。


    于是整个流程减慢,室内只有依次响起的“谢谢”,在间隙里,穿插进脚步和呼吸声。


    从长桌头到中部,夏烈的胳膊隐隐颤抖,指尖传来的疼痛,进一步削弱了她的控制力。


    今天下午,在被电针刺晕之后,她又被水浇醒,来到一个陌生的房间中,准备鲜花。


    鲜花并没有减轻她的痛楚,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花朵的用途。


    手里,捧起了一朵束多头桔梗,橙红的花束,嫩绿的苞叶,比之前的更为艳丽,比鲜血稍逊一筹,但依旧刺进了她的眼膜。


    她将鲜花递给可密,已经到达会议桌最尾部,也是右侧位的最末端。


    “谢谢你,花很新鲜。”


    新鲜得一眼能看出来,是才运来不久,刚刚包装好,送给她们的礼物。


    “不客气,应该的。”夏烈张嘴之后,发现连声音之中,都夹杂有颤音,抑制不住地抖动。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放轻动作,减缓呼吸,企图能克制住心跳的频率,抑制汗液的分泌。


    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保持相同的速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控制得完好,对于每个人的反应都一致,楼上的监视屏幕上,监测不出明显异常。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打碎了她的错觉。


    错觉破灭后,惊慌感也匆匆来袭——绕过长桌尾部,夏烈移动到左侧的席位,随着与文度距离的拉进,她的心跳开始紊乱,在胸腔里胡乱敲打节拍。


    与此同时,呼吸和动作都遭受影响,为了掩饰心虚,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又害怕动作太快,于是刻意放缓,一急一缓间,节奏打乱,出现不自然的端倪,好像鲜花都出现了问题。


    纪廷夕看在眼里,嘴角一压,通过耳麦,向三楼的科室传递信息。


    “看紧点,注意放大对比,记录每一项数据的波动。”


    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带着手下,全程眼睛都不敢眨得太慢,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生理指标分了四项,将屏幕也一分为四。


    每一项中,调设出上下区间,只要超过上限,或者与最开始的数据差幅太大,就会自动闪烁标记,给予监测人提醒。


    “纪处,嫌犯目前心跳过快,达到120/分,快要接近临界值。”


    “好,跟监控一起记录下来,继续监测。”


    纪廷夕闭了麦,同时目光一定,见刚刚接过花的,是集讯处信讯科的史霖达,作为花店的常客,她能领会到鲜花的美丽,但领受不到这一刻的美好,笑得有些形式化,“谢谢。”


    夏烈没有出声,只是颔首示意,她担心话语中的颤音,会进一步拆穿她强作的克制。


    每分钟120次的心速,可能是数值的上限,但却不是她的上限,她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位置的移动,胸腔里的震撼。


    离文度还有一半的长桌,心跳已经严重超速,像是打雷惊电,而且它连续不断地突破极限,跳出更进一步的兵荒马乱。


    在慌乱之中,夏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内侧,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意志像两只手,伸进头脑之中,四处捉拿捣乱的情绪,试图清理出一片晴朗的空间。


    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这个不同的点,只有她一人知晓,所以当她忽然抽出薄尺时,众人都是一惊,还未看清具体是什么武器,就见她飞速奔向最前方的贺德,口中大叫起来——


    “你个极端异党,我要杀了你!”


    她的速度过快,在座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震惊之余,行动没能跟上,脖子同时发凉。


    推车的总务干员,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从腰侧拔出手枪,对准目标的左侧胸膛。


    纪廷夕的反应迅速,准备上前阻拦夏烈,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拔枪的干员吸引,立刻抬手制止。


    “别开枪——”


    行动的速度比不过话语的迸发,而话语的迸发又不敌子弹的迅疾。这声制止响彻大厅时,子弹已经穿过那具准备奔进的身体,强行阻下她的步伐。


    血液成一束,从胸膛中喷射而出,都不辨认方向,见人就洒,最近的长官,胳膊上沾满了血迹,纷纷起身避让。


    血液除了喷射而出,还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胸腔流下,在套装上染了一团暗色,快速蔓延开来,让端正的套装,沦为一团废布。


    大厅里,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但是见到此场景,仍然响起阵阵低呼,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在震惊这位歹徒的大胆,还是她血流的惨烈。


    身子软得厉害,夏烈的意识也开始摇晃,手中的薄尺掉落在地,像是一根线,缠住她的身体,在落地之后,也拉扯她快些倒地加入。


    她踉跄了几步,没有立刻倒下,依然抬着头,像是在寻找下毒手之人。


    但她并不关心谁要了她的命,她只想看看文度,最后看一眼文度。


    想看文度,但是不敢直白地去看,夏烈凭着最后的神志,支撑住身体,目光投向会议室前部,然后在视野的角落里,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衬衣,发丝绾起,面色似乎变化不大,就静静坐在哪里,也在看她。


    真好啊,她现在没事了,自己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指认出她,就连自己的心脏也不行。


    脊柱线像是被抽走,夏烈朝向文度的方向,跪了下去,背脊软绵绵地搭着,像一个废弃的木偶人。


    心脏听懂了主人虔诚的要求,非常懂事地停下自己的跳动,最终和主人一样,安静地沉睡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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