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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对,做掉她!


    周五这天, 怀着如丧考妣的心情,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文度进入到自己办公室。


    浏览完平台上的任务后, 她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 找出文件袋,查看收藏的邀请函。


    作为如今稀有的瑟恩语专家,文度经常收到特殊单位的邀请,希望她能前去交流分享。


    因为诸事繁多, 她很少应邀, 但这一次, 高岭之花主动行动。她翻出最近的合作邀请, 找到来自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来函,整理好一番措辞, 便前往副院长办公室。


    也随英年纪不大,相貌端正,眼角还未爬上鱼尾纹, 但是提前进入老花阶段,看书读报时,鼻梁上挂一副眼镜, 看起来经验老到了不少,一下子增加二十年的工龄。


    文度敲门时, 她也正在查看材料, 一边示意来人进去,一边将老花镜摘掉, 双手交叉坐直, 减掉工龄, 又是年轻靓丽的领导。


    “也院长, 我来向您请示个事情。克利安省那边,在进行计算机解译技术的研讨,邀请我过去分享经验,正好我最近在忙破解的事情,还没有头绪,所以想去和各同行交流一下,看能不能得到些灵感。”


    “好呀,”也随英喜闻乐见,“语言这东西确实需要多出去交流学习,你也很久没出去过了,这次可以抓住机会。”


    “是的,我也有这个想法。”


    “克利安省,具体是哪个机构?”


    “默尔语言学院的研究所。”


    “不错呀,默尔的语言研究在全邦都是领先的。”


    文度颔首,“嗯,不过这个周末就得过去了,我担心时间来不及,想寻求院里的帮助。”


    “这么赶吗?”


    “是的,因为北郡大学的讲座,推迟到了下个周末,我得参加,下周之后,默尔那边的研讨也结束了,我还是可以过去,就是收获可能会小很多。”


    也随英听了,沉默了下来,眼神低垂,陷入思考。


    文度心里发紧,暗自祈祷,希望这个机会得到重视,希望也院长能“发挥奇效”。


    “好,那你准备一下吧,我尽量想办法解决你的行程问题。”


    文度胸腔里狠狠一动,龟缩的情绪,发生了膨胀,她快速压下欣喜,郑重点头。


    “好的,谢谢院长。”


    “不过,你可以选几个信息室的下属一起去,学习一下,这次密码解译不是小事,一个优秀的大脑搞不定,需要得力干将们协助你。”


    到手的欣喜,忽然大打折扣。


    文度这次去,本就不是为了学习,默尔城紧邻梅丝城,她可以借机跟进纪廷夕在梅丝的动向,以便及时作出反应。


    但若是身边跟着同事和下属,多有不便,相当于随身携带了眼线。


    不行,不能自己给自己挖坑!


    文度边往回走,边思索对策。


    她的身手算不上敏捷,体格算不上健壮,但她的大脑,就是她最好的防身武器。几十米的路程,对策已经在头脑里成形,一回到信息室,就开展实施。


    “比妍,我最近一直在开会,盖列术语整理的任务,估计很难在截止时间前完成,还是交由你来负责吧,辛苦了!”


    文度在自己的处室里,很少额外安排任务,她会具体掌握每个下属的工作量,进行合理调配——绝不豢养一个闲人,也绝不榨干一个活人。


    不过这次,她自己做起来都劳神伤力的任务,直接扔给比妍,就是本着“榨干”的理念,逼她绝地求生。


    领导的任务,不敢不接,不过比妍也算是半根老油条,炸得外嫩里焦,刚刚接过,转身就去找了室里的得力人手。


    “万琳、恩芮,你们这个周末抽点时间,把最新的术语对照码编写出来,白科长急着要,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了”,从主任一路过渡到干员,信息室从上到下,完成了任务的下派和“压榨”。


    事实证明,万琳和戴恩芮确实是得力干将,组长刚找过她们,后脚跟主任也亲自串门了。


    “两位,好消息,这个周末有个学习机会,是你们感兴趣的计算机辅助技术,今晚收拾一下,明天上午七点在这里集中。”


    万琳从屏幕前抬起头,还没正式开始熬夜,眼下轮廓就已经隐隐作现,为黑眼圈预定位置。


    “感谢主任赏饭吃,但是这个周末真出不去啊。”


    “我知道最近任务紧,找不到思路,但这次出去,就是为了解译做准备。你和恩芮都是这方面的奇才,看看最新的研究成果,也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戴恩芮也探了半个头出来,“主任,不是为了解译的事情呢,是盖列的线,白科长那边急着要啊。”


    现在院里,神秘组织一事被列为主线,但也不能控制其他支线安然无恙。


    北郡城内作祟的势力,从来都是百花齐放,不止瑟恩一条。比如盖列邦那边,就一直坚持不懈,从未放弃挣扎,时不时要来招惹一下,怕卫院人的生活索然无趣,得给他们找点乐趣。


    最近,盖列邦不知是否得到风声,知道卫院人焦头烂额,于是放开了手脚,制造事端。


    比如天鹅宫事件的泄露,本来舆论都被盖了下去,但是最近又大范围出现,疑似有人蓄意煽动。


    纪廷夕肯定是主忙瑟恩线,于是盖列线,就下放给白卓,也就是如今万琳和戴恩芮在加班加点完成的项目。


    文度郑重其事地考量,最终也认可,还是外查科的事情更紧急,两个下属执意加班,也有她们的道理。


    “行,那周末就劳烦你们驻守信息室了,辛苦了!”


    下午,上报名单时,文度只能略表歉意,对也院长道:“不好意思院长,本来有两名下属正合适,但是在忙紧急任务,这周末实在抽不出身。”


    也随英略微犹豫,“所以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其实我一个人定机票还好定些,我大致浏览了一遍,明天的机票剩得不多了。”


    “没事,来回的事情,我这边来解决,只是……”也随英停顿下来,似乎拿不定主意,最后拿起了内部电话的听筒。


    “喂,贺院,文主任这个周末,会前往东大区进行研讨,需要专机接送。”


    “在默尔语言学院。”


    “对,这个周末,之后时间就不太方便了,我还是希望她尽快去学习,能帮上她手里的工作。”


    “对,就她一个人。”


    “嗯好,我明白了。”


    也随英挂掉电话,转达院长的美意,“这个周末,院长也会出差,和你刚好顺路,你们可以坐同一架飞机,等把你送到默尔后,他再改航。”


    文度的双手放在桌面之下,听到这句,十只手指同时用力,给予自己力量,庆贺自己成功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好的,感谢您和贺院的关照!”


    ……


    夏烈听到文度的计划后,大吃一惊,她知道文度有手腕,但是不知道她手腕如此之粗壮,居然能弄到贺德的同行“机票”,这可比当红歌星的演唱会门票难抢。


    “不是啊,你怎么就掐准了时间,就在这个周末,研讨会是专门为你开的啊?”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研讨会,是要我前去交流,我有默尔研究所主任的联系方式,当初得知子芹和子岑被押往梅丝后,我就留了心眼,和那边进行了联系,所以他们才会发邀请信来。”


    “真有你的,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在那鬼地方,都能游刃有余了,原来每个细节,都照顾得这样周全啊!”


    夏烈感叹完,又生出疑惑,“不对,贺德和纪廷夕,这次出行完全保密,全院估计也就也随英知道,你为什么能和他们同行?”


    “因为时间紧,就在明天,机票不好买,而且这次就我一个人去,再加上我这次也是为了院里的任务,归根结底,同贺德的出行目的一致。而且子芹和子岑都是瑟恩人,他可能也是考虑到,若如有语言方面的问题,我可以派上用场。”


    夏烈听完,竖起大拇指,为她点赞。


    其实若要挑刺,还是能继续——既然贺德都保密处理,那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他们的梅丝之行,文度这一同出行,相当于处理“半解密”状态,之后如果出现岔子,她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


    虽然方便得知第一手消息,但也容易沦为首个怀疑对象。


    但这个担心,在夏烈脑子里转悠了一圈,就被压了下去,她相信精细缜密的文主任,有她的周全计划。


    倒是文度,带来的第一个消息,惊艳了夏烈,这第二句开口,又是会心一击。


    “阿烈,这次梅丝之行,我有一个计划,我想除掉纪廷夕。”


    夏烈还沉浸在对文度的美好赞扬中,大脑里的泡泡还没冒完,就尽数炸光,顷刻间片甲不留。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除掉纪廷夕。”


    文度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昨晚已经思虑太多,对再大的事情,都有自带的抗体。


    “可是……卫调院的长官,我们轻易不能动啊。”


    虽然恨得磨刀霍霍,但是吉欧尔组织,并不会轻易去动卫院的人,因为暗杀会激起仇恨,仇恨会导致暴虐,组织就算自己能全身而退,也要考虑城里几万瑟恩同胞的死活。


    本来顾及文明的形象,荷梦人现在还装一装,粉饰出文明高雅的形象,若真的把他们激怒,到时候连脸都不要了,大面积的屠杀报复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但是我这个计划,就是考虑到保护我们的安全。”


    夏烈皱眉,“你展开说说。”


    “首先,纪廷夕查出我们的踪迹后,全院的眼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城里对瑟恩人的防范和政策,也收紧了很多。现在贺德是去梅丝重审囚犯,子芹她们不是我们的成员,没有经过专门的培训,很难扛住审问。


    “如果真的透露出信息,那我们的踪迹会彻底暴露,城里大部分站点和线路都得放弃。在严密的追查下,要想建立新的站点非常之难。邦境好不容易才打开,是渡人出境的大好时机,现在毁掉太过可惜!”


    “我想了很久,如果要阻止审问,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纪廷夕。这次就贺德、纪廷夕和我前往东大区,如果纪廷夕出事,那贺德只能是和我商量,我接触到子芹姐妹的机会,会提高很多。”


    “但是吧……”夏烈本能地觉得,该计划太过冒险,不适合文度稳扎稳打的风格,“你也说了,这次就你们三个人,如果纪廷夕忽然出事,贺德不会怀疑你吗?”


    “他确实会,所以我有第二重考虑。梅丝恰好在东部边区,临近卢第斯邦,周围是积厉组织的活跃区,他们对卫调院,可是一心要除之而后快。


    “你可以安排下去,让我们的成员假扮成立博派,卖出消息给积厉组织,让他们对北郡卫院的纪处长展开暗杀。反正积厉组织一向风风火火,不屑于掩盖身份,他们搞个暗杀,恨不能开个记者发布会,贺德要查出他们,应该不难。”


    夏烈听完,消化了良久,她不久前才赞叹于文度的谨慎,现在对她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真是该谨慎时谨慎,该狂野时,一点也不谦让。


    “所以你的意思,我们现在可以转移火力,把卫院的注意力,引导立博派身上?”


    “对,你还记得吗?纪廷夕在西大区卫调院时,镇压了很多立博派的行动,让立博势力在甘特明彻底失守。立博派恨她恨得牙痒痒,如果这次卖出消息暗杀她,正好在情理之中。”


    立博派的势力,之前在甘特明十分强势,现在进一步压缩到西区边境和境外。


    纪廷夕在北郡当处长,一直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北郡城内立博势力熹微,成不了气候。现在她自己动身,离开安全屋,这不就给立博派机会了吗?


    夏烈把计划前后梳捋一遍,勉强接受下来。


    虽然逻辑通顺,但是该计划还是太过大胆,不过她们已经濒临绝境,不破不立,再不作出大胆的计划,怎么力挽狂澜啊?


    本着认真谨慎的站长态度,夏烈再次确认,“我可以实行计划,但是阿度,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除掉纪廷夕吗?”


    文度没有立刻回答。即使思考了一晚,她也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斩钉截铁的回答。


    她和纪廷夕是死敌,但却是朝夕相处的死敌,如果单看表面的敷衍,甚至可以说是相亲相爱的死敌。


    两个人一起说的动听话,没有一斤也有八两,就算再是敷衍,也能培养出些虚伪的感情。


    在这么个敏感的关头,这些虚伪的情感,忽然爬上文度的心头,激起一片温存。


    她想起那一朵碎冰蓝,在办公室里开得清新;想起为她设置的专属副驾位,频频送她回家;想起那句笑意满溢的话:怎么会打扰呢?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打扰。


    真的永远不会打扰吗?


    就算现在设计圈套,准备去暗杀你,也不算是打扰吗?


    文度承认,纪廷夕的这句话,包含着虚情假意;但是她也得承认,这句话让她生出了真情实感。


    她的眉头不禁颤抖,还是下不了决定。


    她居然舍不得。


    是舍不得鲜花,舍不得专属副驾驶座,还是……舍不得纪廷夕这个人啊。


    慢慢的,眉头的颤动,联动着思绪一起,抖出更久远的回忆。


    她又想起贺丽林家的多霖,沙嘉利家的原谬,还有瑟恩小学里的孩子们,每天都在学“这一条小鱼很重要,但是自己并不重要”的孩子们。


    回忆过境,文度稳住眉心,她其实还是不能下定决心,面对这个问题,她永远也下不了决心。


    但她可以像对待自己的情绪一般,将情感都压入胸腔,不再让它参与到决策,只剩下以大局为重的冷静。


    “对,做掉她!”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本文做了世界观地图:(如果下面显示不出来,大家可以去我wb查看哦)


    第42章


    刺杀卫院长官


    专机上, 同寻常的客机不同,有领导的客厅和卧室,往后是会谈室, 最后面为警卫和医护人员的席位, 同机组工作人员一样,随时提供服务。


    贺德叫退了所有服务人员,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三人,方便谈话交流。


    纪廷夕见了随行的文度, 眉梢挂起惊喜, 卧蚕成形, 托起满目的笑意。


    “我说什么来着, 我和文小姐当真是有缘,不管是什么任务, 都有你的倾情陪伴。”


    文度从窗边回过头,背光而坐,“我也是没有想到, 本以为这周末会在郡大呢,结果到了去默尔的飞机上。”


    “之前因为不能参加讲座,我还有些遗憾。如今遗憾也消除了, 两全其美!”


    文度温柔道:“对呀,可能这就是你说的缘分吧。”


    纪廷夕粲然一笑, 似乎为这曼妙的缘分欣喜。伴着好心情, 也开始欣赏窗外的丽景,目送下面的街道建筑, 逐渐缩小、远离, 化作不可捉摸的一点。


    文度的目光, 仍旧落在她身上, 捕捉到她唇角的动作,忍不住深入思索。纪廷夕向来绵里藏刀,一句体面话里,能挖出好几个机锋。


    她试图从对方的背影中,看出防备和紧张,但目光掘地三尺,却找不出任何异样——纪廷夕的伪装,和她本人一样出色,只要她不想,外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是现在,文度虽然不能完全看穿,却隐约和她建立了一条心灵感应。能够绕开理智和意识的路径,直接通往对方的心里,捕捉到最初始的动态。


    最开始时,文度还苦恼,面对纪廷夕,她的直觉仿佛生了锈,总是间发性失灵,但是也多亏纪廷夕的到来,带来新的挑战,让她把直觉的触手,也磨炼得更为锋利,如今已然能发挥作用,捕捉到最微不可察的细节。


    就像现在,虽然笑容满脸,虽然话如蜜糖,虽然从头颅到指尖,都呈现出一致的松弛,但文度能够捕捉到,纪廷夕生出的防备,对她严丝合缝的防备。


    没事的,文度心里喃喃:你不用防备太久,等飞机落地之后,你就可以提前结束使命,不用再对我防备,也不用再对付我这个难缠的对手。


    她们只同行一程,两个小时后就会分离,之后不会再见。


    文度看她,比平日里更长久,她不能说出道别的话,只能用目光同她道别。


    但是“目送”之中,贺德忽然转身,正对向她,“沙嘉利怎么回事,还是不肯加入实验室?”


    文度立马撤开目光,“对,他的性格比较随性,空闲的时间都在忙自己的爱好,不太喜欢受束缚,而且……”


    犹豫的间隙,纪廷夕将话尾接过去,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而且他家的女工失踪,要求我们把人找回来,但是现在没能办成,又给了他拒绝的借口。”


    贺德这次鼻孔和嘴巴并用,嘴巴负责说话,鼻孔负责晕染情绪,“呵,这是在公然质疑我们的办事能力呢!?”


    ……


    飞机降落在默尔机场,虽然北郡比默尔更为靠北,但也更临近海洋,如今春暖花开,气候已然宜人,可以轻衫薄衣出门。


    但默尔受卢克斯邦的冷气团影响,还在冬春之交,三人下机后,都披上长款呢衣,统一的冷色调,融入了默尔简肃的建筑群。


    在航站楼的贵宾厅休息了一阵,文度不敢耽误领导的时间,主动开口,“贺先生,之后就不用再送啦,程女士安排了车来接我,之后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您和纪小姐一路顺利。”


    贺德放下餐具,没有回应,而是对纪廷夕示意,“你收拾一下,送一送文小姐,到目的地之后再回来,我这边不着急。”


    文度头脑一滞,贺德对她还真大方呀,他们这次这么重要的任务,纪廷夕这么重要的人物,临时给她当保镖用?自己好大的排场。


    不过如今这么大的排场,对于文度来说是一个负担,吉欧尔卖给积厉组织的消息里,有给出纪廷夕前往劳训营的大致时间,若现在因为护送她,推延了时间,就相当于耽误了刺杀行动,整个计划都会受影响。


    “不用了,程女士那边安排了专门的负责人来接送,路况也比较清楚,不会出问题的。您那边肯定更为重要。”


    文度说着,拿起衣服就准备走,多留一秒都怕出事。


    结果好不容易贺德默许了,纪廷夕又跟着起身,热情依旧:“贺先生的考虑没错,还是得亲自送你到目的地,我才放心。”


    “谢谢纪小姐,你陪好贺先生就行,可别耽误你们的时间呀。”


    “耽误一会儿没事,主要是得确保你的安全。”


    她话一出口,文度就知道这局不好破。


    纪廷夕拿定的主意,很难更改。而且她如果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奇怪。


    ——默尔城里,积厉组织也在活动,而他们最厌恶的人,就是卫院的长官。她一个卫院的信息室主任,难道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下来。


    “好啊,那就有劳纪小姐了。”


    语言研究中心的专车,就停在航站楼贵宾厅的地下室,后面还有一辆,是默尔卫调院派来的车,里面坐着两个干员。


    纪廷夕让两个同行的警卫坐进去,和干员一起,充当保镖。而她和文度一起,坐进研究所的专车里,同时车里的司机,也换成自己这边的警卫。


    程主管见了文度,本想寒暄,但又见她身边还有一人,于是寒暄戛然而止,变成初次见面的客气。”请问这位是?”


    纪廷夕从容开口:“我是文小姐的警卫,负责这次行程的护送。”


    出门在外,纪廷夕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在天鹅湖酒店里,她是北郡台旅游办公室副主任,现在是文度出行的警卫队队长,反正她的气质流动性强,说是什么都有人信。


    程主管真信了,文度带警卫来,这一来说明她身份重要,二来也是默尔城里局势复杂,需要考虑到安全问题,一切都非常合理。


    “纪小姐好,我姓程,代表研究中心来迎接文小姐。”


    “程小姐好,正巧,我们这一送一接,工作合作愉快。”


    准备就绪,车辆启动。走出机场后,是一段漫长的街景,有行人在站点等车,有客人坐在店外喝咖啡,在遮阳篷下惬意自在,浑然不像一个安全问题需要上纲上线的城市。


    “其实这里虽然比不上西部繁华,但是旅游景点也是一样丰富,城堡小镇多,山景河谷也独特,若是文主任能多留几天,兴许能带你逛逛周边。”


    警卫都带来了,当然不可能多留几天,得速战速决,不过文度通情达理,没有硬拂对方的美意。


    “好呀,有机会一定加入程主管的旅游计划。”


    说得兴致勃勃,连纪廷夕听完,投来好奇一瞥,为文小姐的闲情逸致点赞。


    “程小姐,请问车是直接开到中心吗?”


    “对,就在大学附近,吃住都方便,文小姐之前也有来过,应该还有些印象吧。”


    “有印象,这次相当于是重游了,重温印象里的故地。”


    有了熟悉的话题,文度和程玥聊了起来,车内话语此起彼落,好像就是一场单纯的学术访问,文度身边坐的不是警卫,而是书童,起不了一点紧张的作用。


    聊得欢畅,程主管爱屋及乌,向两人一起发出邀请,“等一下到了之后,我们先去吃饭,默大餐厅可以包间,吃起来也安静。”


    文度的注意力,全然不在午餐上,甚至此刻都不在学术上,她看了眼时间,只希望早点到达,纪廷夕能早点返程。


    “老师们肯定久等了吧,吃饭是小事,我们快马加鞭赶到,才是要事。”


    车辆驶出机场,经过一段街区,逐渐驶入外环公路,道路变得宽阔,车辆也越来越稀少,沿途的旷野和山景交错,绵延扩开,可以望见远方的栗木林和山毛榉,被柔化了棱角。


    道路被山峰分割为蜿蜒片段,一段有一段的风情,山回路转,仿佛进入到新的地界。


    默尔语言学院就建在远离闹市的山野,自成一个小镇,进入大学之后,宛如进山修炼,不炼出个十级八段,都出不了学校大门。


    两辆中型轿车,在山路上盘旋,一前一后,速度控制得匀称,连距离也保持不变。


    山路宽阔,即使迎面有来车,也无需避让,可以安全错开。但是她们开到转弯路段时,速度慢下来,后面有车辆试图超车。


    纪廷夕从后视镜中,察觉到身后的两个黑色车辆,随即目光锁定,留心其动向。


    车辆接近得太快,在某一瞬间,急促的枪声,猛地喷涌袭来。声浪太大,将装在胸腔里的心脏,震得发木,血流堵塞在其中。


    但好在两辆车里,司机都经过专业训练,快速做出了反应。


    轮胎爆炸,在侧滑的途中,司机把住方向盘,紧急制动,避开前方的来车,没有滚下山路。


    同时,警卫拔出手枪,对着后方的两个黑车射击,阻止其继续逼近。


    黑车车窗打开,从内探出机关枪管,看不清车内人的脸,但是泛着黑光的枪口,足以给警卫指明对手。


    密集的枪声响起,警卫车很快成了靶子,车门钢板上全是凹陷,一颗颗子弹直扎入内部,要将它开膛破肚,直达内部的血肉之躯。


    车里,不管是卫院干员,还是警卫,都紧急伏低,车窗碎得四分五裂,玻璃渣子飞溅到背上,刮出道道血痕。危机之中,司机压低了嗓子喊,“快联系总部,派人支援!”


    干员的手机里,有一键“求助”的设置,连续按下开关键,会将定位和求救信息,发送给所属的卫院和周围的警局,以便提供紧急救援。


    副驾驶座上的干员,正要去捡滑落的手机,前挡风玻璃彻底碎烈,碎片稀里哗啦滚下,也扎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两个黑车,在警卫的袭击下,其中一辆车胎受损,停在半路,一阵火光交锋后,终于迎来片刻的安宁。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位遮头盖面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眼睛再明亮,也不如他们架的机枪耀眼,两人脚步统一,走向不远处的警卫车。


    短暂的停火后,密集的枪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玻璃与血液齐溅,让原本就支离破碎的车身,越发狰狞。


    听到枪响的瞬间,纪廷夕立刻做出反应,命令司机不要犹豫,加速往前开。


    出发之前,她做了调整,让随行的警卫充当司机,能够听懂她的指令,严格遵守命令。


    现在这个临时的调整起了作用,司机镇定自若,车辆行进得异常安稳,只是速度上了两个档次,几乎要原地起飞。


    估计是没有想到,到手的“鸭子”,能溜得如此之快,后面的黑车顿了顿,接近着跟上。


    像刚才逼近警卫车一样,黑车这次试图逼近她们,追赶的途中开枪猛击,试图击穿公务车的轮胎。


    得益于纪廷夕的迅速反应,公务车在短时间内拉开了距离,超过机关枪的瞄准射程,纵使后方响得噼里啪啦,它依然超常发挥,在距离上不断拉大。


    山路上可不兴玩追赶游戏,场地有限,还有闲杂人等,追不好容易害人害己。


    比如现在,接近学院小镇后,盘旋山路上,迎面而来的车辆多起来,虽然能安全擦身而过,但因为速度太快,擦身的瞬间,仿佛都冒出一排火星,将车门点燃。


    后有枪响,前有来车,一前一后同时夹击,车内的空气虽然没有着火,但也处于临界点上,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用力,就能让车体失控。


    程主管望向远方山路,她不久前才对治安信心满满,要留文度四处游玩,欣赏城内的大好风光,结果现在一路飞驰,大好风光飞闪而过,欣赏是不可能欣赏,只能祈求这不是最后的风景。


    车内人均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不过文度在紧张之中,硬是分出精力,梳理目前的境况——其实不用细想,光凭本次袭击的风格,就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武器杀伤力强,一路狂飙追赶,不顾性命——每一条都符合积厉组织的风格,别的势力想模仿都难。


    但正因为猜到对方的身份,她才陷入惊异。


    积厉组织的出现,她并不奇怪,因为人就是她引来的;但是他们出现的地点,就格外反常。


    按照吉欧尔卖给积厉的消息,地点应该是在绕基山路或者露恩路,即通往梅丝劳训营的必经之路,而刺杀的对象,是特行处处长纪廷夕。


    但是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他们察觉到变动,知道纪廷夕在这辆车上吗?


    不对!按照计划,纪廷夕本来不在这辆车上,是她临时起意要护送,才做出的变动。


    文度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预感,十分浓烈的预感:这群亡命之徒,这次要刺杀的不是纪廷夕,而是她自己!


    第43章


    山路狂飙


    专车在盘山公路上狂飙, 像是拔了刹车,只有前进的惯性,没有降速的需求。不过后方的黑车, 追得更是丧心病狂, 把山路跑成赛道,挡道的汽车,会被枪炮强行扫除。


    纪廷夕已经给贺德发送了位置和求助信息,只是位置瞬息万变, 情况更是不可预测, 若是只等支援, 怕是连她们的尸体都支援不到, 现在最大的武器还是自救。


    纪廷夕通过后视镜,一路观察后方敌车的动向。


    有几次警卫一诺急中生智, 趁有迎面来车之际,放慢速度,吸引后方的注意力, 接着方向盘一转,将车甩到左边车道,试图利用其他车辆的遮蔽, 达到脱身的目的。


    其中有一次,一诺将迎面来车, 逼得紧急转向, 卡在了黑车面前,眼看着都要撞上了, 结果黑车司机的手速更胜一筹, 车辆犹如出狱的恶鬼, 从近山的间隔里擦过, 继续“生死时速”的追赶。


    目前双方速度相近,想要甩掉对方,只有兵行险着,在山路上出其不意。


    但是兵行险着,也容易让自己死得出其不意,这么冒险了几次,一诺的眼角都在抽搐,不敢有片刻分身,掌心也蒙上一层汗液,如今的安稳驾驶,全靠他多年来的训练素质支撑。


    纪廷夕坐在后方,能感受到他的竭力,但是目前来看,敌方是有备而来,火力惊人,车技更是喜人,屡屡破局,化险为夷。


    程主管被甩得人魂分离,呆滞一阵,回神一阵,呆滞时眼巴巴望向来路,反应过来后还心怀大爱,狠拍大腿——


    “不行,不能往学院走,这群疯子万一直接杀进去,死伤就惨重了!”


    车上的另外三人,都和她持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情况险急,暂时都未出声,在各自谋划。


    纪廷夕察觉到一诺的紧绷,文度也察觉到她的动静,开口问:“纪小姐,依你的判断,这些杀手是什么身份?”


    “目前看来,最可能是积厉组织。”说完,纪廷夕想起东道主在此,好歹也得向人家确认一番,“对吧程小姐,这儿的积厉组织,是这种不要命的风格?”


    过了转弯处,眼见有迎面来车,一诺又是一个蛇形走位,大胆地逆向行驶。程主管被甩得七荤八素,胃里的存货差点翻涌而出。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亲眼见识过,也拿不准……不过我已经联系了研究中心负责人……”


    没说完,又一阵想吐。


    纪廷夕反过来安抚她,“没事,我也跟本地的卫院取得了联系,他们马上赶过来,鹿灵镇的休息站会放我们通行,然后拦截黑车。”


    文度和纪廷夕,最不缺的就是安慰,她们对最糟糕的情形,有着最灵敏的感知力,在绝境之中,无需安慰,自身就会爆发出强大的行动力。


    文度搜索出附近的路线地图,估算出距离,“快了,快到了,不过休息站肯定有其他等候车辆,需要提前清场,确保畅通无阻。”


    “好,”纪廷夕对她一笑,“他们那边会处理妥当!”


    公路上,紧急的商讨之中,追逐还在继续。


    纪廷夕一直留意后方的黑车,机关枪的枪口,像是七步蛇的瞳孔,瞄准她们的车轮,只是始终无法击中。在视野中,她看到黑车的车身一偏,枪口一转,对向迎面的来车。


    “一诺,小心避让!”


    话刚出口,迎面的车辆就车头一甩,横亘在前方车道上,挡住了去路,一诺瞳孔一张,稳住车身,准备绕过。可是绕过就要放慢速度,后方追兵眼见就要逼近,对着车身一顿炮弹洗礼。


    纪廷夕扫了眼路况,又是一句,“右转下山路,走县道!”


    一诺虽然车技稳当,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但一双耳朵,随时接受后方的指示,纪廷夕的话语一出,像是指令输入计算机,他手腕一拧,调动车头转向,朝最近的支路奔去。


    黑车本来做好了准备,在前方堵人,但没想到目标临时变卦,改走小路,又给跑了!


    下了山路后,她们走的小路并不朝向鹿灵镇,而是往默尔市区走,相当于逆向返回。


    对于赶来的支援队伍来说,是个不妙的走向——本来就时间紧急,好不容易赶到休息站,准备进行保护,结果她们偏偏反向而行,拉大救援距离。


    不出所料,黑车也随之跟来,不管是在何种赛道,他们都是一样不要命,追得步步紧逼。


    在山路上,道路宽阔,路线明晰,程主管尚能有一丝安心,知道前方有支援可以倚仗,但是进入小路,路况蜿蜒复杂,她悬浮的心再度飙升,生死未卜之感,愈发强烈。


    进入小路后,一诺也没有明确的路线走向,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摆脱掉身后的尾巴,再转回到盘山公路上。


    小路虽然狭窄,路面不平,但是也有好处,比如分叉线众多,周边还有驳杂的长草灌木,可做免费的掩护,让对方摸不清她们的路线。


    有几次,行进很长时间,身后都不见踪影,程主管都想打开窗户,往外眺望,看是不是终于如愿以偿,摆脱了杀手。但是黑车总是不让她们“失望”,每当要确认安全时,都及时冒出车身的一角,在树林中若隐若现,摇摇晃晃地赶来。


    “该死!”程主管恼怒,一改之前的文雅,拳头捏得比枪硬,“怎么就摆脱不掉他们,是在车上安追踪器了吗!”


    纪廷夕在手机上,能看到支援小组和自己的实时距离,支援组本来已经达到约定地点,但是见她们方向变更,就只能重新出发来追。


    她们往小路深处走,虽然能给黑车制造困难,但也给支援组增加了麻烦。


    纪廷夕身子微微前倾,去看导航上的路线图,小路横七竖八,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目的地,交叉众多,稍微一分神,就能驶向不同的方向。


    一诺的任务,主要是眼观四路,确保前路通畅,同时避开追击者,没有大多闲暇顾及具体方向。


    纪廷夕结合手机和导航上的路线图,当机立断:“一诺,前面路口左转,我们绕回到盘灵山路附近,和支援组会合。”


    “收到!”一诺得令,这下目标明确,往回绕路,越往回走,路面越平整,但是灌木丛林越稀疏,可以看到完整的车身。


    又回到山路上狂飙时的刺激,不过好在,在距离图上,纪廷夕看到同支援组的距离,只有不到五百米,曙光在望,马上就能结束死里逃生的紧张!


    从支路驶入主路,有一段陡坡,车身颠了几下,刚刚立稳,一记枪击声破空袭来,“砰——”


    这一声太过刺耳,仿佛就打在玻璃上,惊得车内的三人,都齐齐伏低。一诺眉心一抽,急忙偏转方向盘,往敌车的反方向到偏去,拉远射击距离。


    枪声紧跟而上,这一次,终于有子弹命中目标,穿入轮胎之中,里面的气体噗涌而出,牵动着车体也左摇右晃,在急速中失去方向。


    一诺察觉到异常,迅速牢攥方向盘,车子失控狂冲了一阵,幸好没有翻倒,它横撞到一棵树干上,车内的人甩得上半身一飞,狂乱之中,终于停住。


    本以为要翻身下坡,结果能死里逃生,四个人在稳下的瞬间,都长出一口气,但是这口气没有时间完全吐出,吐到一半,就要重回胸腔,压实全身的焦灼。


    纪廷夕屏住呼吸,快速完成安排。


    “一诺,你带程主管往右边的灌木走,那里遮掩物多。记住,他们应该要活捉,不会害命,如果真的走投无路,放弃逃跑和抵抗!”


    程主管没有缓过神来,刚刚警卫车的下场,还历历在目,这群亡命之徒,真的“不会害命”吗?而且纪廷夕这个主持大局的警卫队长,不会跟她一路走?


    没给她疑问的时间,一诺将她拉下车,快速逃离了车辆,潜入附近的丛野之中。与此同时,文度也被纪廷夕带下车,往反方向行进。


    刚刚汽车失控,横冲直撞,但也因祸得福,同身后拉开距离,给了她们一段反应的时间。


    文度为本次行程,打扮得正式端庄,头发绾得完好,如今经过一番震荡,发丝已经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但散乱之中,眼神被越发稳定,发丝随着风飘动,但眼神像是一根参天大树,扎根地底。


    她没有多问,紧跟在纪廷夕身后,顺着树丛,往崎岖小径上走,逃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眼相反的方向。


    “如果匪徒追上程主管那边,可就糟了。”


    话刚说完,就隐约察觉出远方有些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纪廷夕脚下不停,背影在树林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声音也低沉而清晰,“这次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你吧,文小姐?”


    文度的心跳本就久增不减,顺着她的话音,再用力一颤,她呼了口气,稳住心神。


    “多半是,可真是折煞我了,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纪廷夕的随身配枪,已经从腰间掏出,就握在手中,随时待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她放慢速度,让文度走在前面,回头留意后方的环境。


    “文小姐的价值匪浅,我可得保护好你,不然可就损失惨重了。”


    两人似乎在比拼心理素质,一路轻声疾行,一路还小声客套,把卫院人的“优良美德”发挥到淋漓尽致,就算“死到临头”,还要虚伪两句,维护表面和谐的同事关系。


    两人走下山坡,走出密林,发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水库。水面澄澈而平和,低山环绕,在水库之上,有一座栈桥,中间修了个白墙蓝顶的平屋,供工作人员住用。


    身后,脚步声逼近,纪廷夕最后看了眼实时位置,支援人员也在往这边赶,不过距离没有如次之近,这入耳的声音,应该来自于紧追的杀手。


    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起圈圈涟漪,风连气带水,拂到人脸上,激起片刻的清凉——清凉得让人无比冷静,能感受到子弹入髓的冰透,从而在短时间内,作出最周全的决定。


    “你先下水隐藏,等一下交战时,尽量不要露头,如果实在需要换气,可以靠在岸沿边上,注意见机行事!”


    说着,纪廷夕扶住文度的胳膊,将她送下水库中。


    水库下方经过人工处理,岸边有1-2米,容得下一个成年人隐藏,但也不至于太深。文度水性不佳,但也知道情况紧急,她一个非战斗人员,等一下枪炮无眼,纪廷夕怕被她被流弹击中,要确保她安然无恙,才会出此下策。


    她刚刚下水,还没有适应半飘半沉的失重感,一颗子弹就擦着地面滚来,打响第一枪。


    文度拿不准对方的位置,怕暴露了自己,于是屏住呼吸,往水里一钻,整个人没入水中,全身迅速被水体包裹。眼睛、鼻孔、耳朵,五感之上,像是蒙了一层浆糊,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似是而非。


    但是在混沌之中,她仍能辨听出枪弹的声音,不仅来自于对面,还来自于最近的值班室。


    枪炮声在空中穿梭,有来有往,每一声枪响后短暂的安静,都能带出强烈的想象余韵,在她的脑海中划出伤痕,五官之外的水,似乎都变得血腥。


    岸上,杀手朝着纪廷夕的身侧打,试图用炮弹围攻,逼她缩在值班室后,完成活捉。


    不过久攻不下,枪弹在技巧之中,也加上了凶狠,特别是走在前方的杀手,有几次的射击,直冲她的肩胛和胸腔,持枪之人已经逐渐狂躁,若是不能活捉,似乎打算当场击毙。


    两个蒙面持枪的男人,一前一后,快速逼近栈桥,枪声猛烈。


    纪廷夕退到平房之后,稍做避让,等枪声稀减下来后,她探出小半身体,抬枪还击,枪枪直冲对方面门,阻止对方靠近,一来为文度赢得掩护的视野盲区,二来为自己守住活动空间。


    受她的反击所迫,前方的杀手,不得不压低身体,连连往后退去,借助栈桥栏杆躲避子弹。


    后方的队友,见状立刻瞄准,朝纪廷夕的方向射击,等她退入房后时,他立刻对自己的同伴做出手势,确认对策。


    纪廷夕再次探身时,发现了形势的变动,原本处于后方的那位杀手,侧身往栈桥的另一面走去,暂时停止了射击。


    ——这是打算包抄平房,从两侧发起攻击,如果形成夹击之势,那平房也就失去遮挡的作用,平房后的人,只能束手就擒。


    水下,也迎来片刻的安宁,但文度心里并不平坦,长时间的憋气,让她的心跳越发急促,而岸上的情况未卜,也让血液进一步加快,心脏吃力地迸跳。


    她在水下睁开双眼,努力去辨析岸上的身影,似乎看见了平房后的纪廷夕,她捕捉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的神情。


    不过凭借多日相处的经验,文度在自己脑海中,“看清”了那张脸——就算她心里紧张,表现在脸上的,也是一湖静水吧。


    这次文度可以肯定,纪廷夕是真心保护她。


    程主管的命,她可以做出“杀手不会追击”的赌注;她自己的命,她可以用自己的枪技做赌注;但她的命,她一点也没赌,藏进了最安全的地方,确保百分之百的安全。


    文度快要憋不住,嘴巴微张,吸入了些水,她赶紧紧闭牙关,鼻腔里闷声一呛,浮出几个水泡,朝水面漂去,进一步模糊视野中的身影。


    真是讽刺啊!


    按照计划,纪廷夕原本是被暗杀的对象,她本该静坐在研究所里,静候她的死讯;如今情形翻转,她却成了众矢之的,纪廷夕在岸上奋战,保护她的安全。


    文度曾对月穆说,她的计划,凡是遇到纪廷夕,总会生出意外。原来这句话已经上升到到理论高度,不管遇到多么极端的情况,都同样适用。


    岸上,杀手的视野圈逐步拉大,就快覆盖平房的左右两边。期间,他们左右配合,时不时朝平房射击,防止纪廷夕突然发难。可在枪响的间隙,纪廷夕还是找准机会,两只手稳住枪身,对着杀手的方向就是一击。


    她的子弹不多,每一次射击,都尽力精准打击。之前的对峙,她的手枪被机关枪压制,没有瞄准的机会。但现在因为对方的靠近,距离拉进,反而减小了射击的难度。


    她有遮挡物,但是对方没有,子弹正好打在胸膛。杀手穿了防弹衣,但还是被震得摔倒,手上不稳,枪口歪斜。


    趁此机会,纪廷夕迅速瞄准,对着头部连续射击,枪枪爆头,血花在空中飞溅,有几滴落入水库之中,在水面留下鲜艳的记号。


    对手阵亡,纪廷夕贴着转角,当即换到平房的右边,下一秒,身后就响起枪声,看来另一名杀手,已经达到预定好的射击位,她要是再晚一瞬,水里的鲜艳记号,就得由她的血来标注。


    这一边的杀手,已经猜到同伴的死亡,原本还算理智的枪法,如今变得乖张,机关枪连续不断射向墙壁,试图想射穿整个房屋,将纪廷夕送去陪葬。


    拿下第一滴血,纪廷夕本来信心大涨,准备故技重施,利用墙体的遮掩,趁对方分神的时候,拿下第二滴血。但是如今看来,对方已经疯魔,已经放弃活捉,就是要取她人头,再玩走位的策略,估计得不偿失。


    不过没让她为难多久,机关枪子弹吐完一轮后,密林里也穿来枪声,支援人员终于赶来,就在平房的左侧,在“第二滴血”的身后,数支手枪和机枪严阵以待,瞄准其背心,随时准备“枪炮齐鸣”。


    密林里只开了一枪,打在栈桥的木板上,杀伤性不高,但威慑性极强,足以提醒对方,已经被包围,如果再贸然动手,就只有死路一条。


    纪廷夕手里还紧握手枪,怀里手机振动,同刚刚的枪响里应外合,都在向她提示平安,可以解除危险。


    她没有放低枪口,仍旧目视对面,只是按下蓝牙耳机上的按钮,接通电话。


    “长官,可以击毙了吗?”


    “不,活捉,有用!”


    得到指令,支援队负责人开始对杀手喊话,要求其放下武器,放手抱头蹲下。


    杀手端着枪没有轻举妄动,但是也并未按要求行事。他面对墙壁,静站了数秒,在新一轮的喊话中,猛然转身,对准身后就是一阵扫射。子弹入林,击起层层土屑,带着碎叶和石子飞溅开来。


    支援人员被打得出其不意,赶紧避让,躲入树干之后,机枪的火力太猛,没给他们还击的空间。


    但火力再猛,子弹也有用光的时候,他们不着急,活捉对方只是个时间问题。


    杀手却想逆风翻盘,他边射击,边逃离水库边,往远处的密林里跑,但是还没跑进树林,脚下就是一软,纪廷夕走出了平房,就站在他身后,摆出平时训练时的标准射击姿态,瞄准、扣下扳机,这一枪不偏不倚,就打在膝盖上。


    杀手应声倒地,纪廷夕枪口压低,这一次打在枪管上,机关枪弹出数米,去水里喂了鱼。


    这一声惊动了水里的游鱼,更惊动了文度,她实在憋不住,呛了几口水之后,终于浮出水面,靠在水库边,狠狠抹了把脸,拂去脸上的水流。


    几秒之后,终于能正常呼吸,她大口喘着气,视野变得清晰,刚好装下栈桥附近的画面。


    杀手流了血,失了枪,但仍旧顽强,眼见纪廷夕就在眼前,竟然连滚带爬扑上来,双手直奔她的脖子而来。


    纪廷夕侧身一让,紧接着抬腿,一脚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在伤口上洒一把辣盐。杀手扑通跪下,当着纪廷夕的面,像是给她行了个声势浩大的跪礼。


    行完大礼,杀手还不忘行凶,颤巍着就要起身,同纪廷夕正面搏斗。


    可纪廷夕没那个闲情逸致,一把枪怼上他脑门,将他死死按在原地,保持这不太客气的姿势。


    人可以不怕,但总得给手枪几分薄面,杀手跪在地上,终于不再反抗。


    纪廷夕抬手,将他的面罩摘下,入眼的是一白皙的脸,典型的瑟恩人长相,轮廓柔和,五官清秀,有一层浅淡的胡须,但能看出年纪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颧骨上还没开始堆积发福的赘肉。


    面相年轻,但是眼神里却遍布敌意,瞳孔都因为恨意而扩大,这敌意格外深厚,仿佛已经发酵了许久,比他的年纪还长,若能提取出来制作毒药,能比他的子弹更为致命。


    被这青年瞪得太过用力,纪廷夕感觉面部发疼,像是凭空挨了两巴掌。对他的枪法,她不敢茍同,但对他的眼神,她不得不提防。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青年咬牙切齿,嘴里像咬着片砂纸,“我想杀你!”


    面对如此真情的流露,纪廷夕忍不住笑了,这一次她直视对方的目光,比他更为毒辣。


    “可惜想杀我的人太多,现在还轮不到你。”


    第44章


    文小姐长得,好像很像瑟恩人


    支援队的人员赶到, 将瑟恩青年五花大绑带走。


    这追杀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但纪廷夕仿佛兴致未尽, 目光仍然停留在青年的脸上, 带有一定的探寻意味,似乎在做正式审讯前的预热。


    最后让她回神的,是还泡在水里的同伴。她余光一动,见文度靠在岸边, 有两个警察走上前去, 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文度当然需要帮助, 虽然泡的时间不长, 但每一个毛孔都湿透,整个人被水拖着往下坠, 能勉强保持平衡,但要脱离水库,岸上还是需要有人搭手。


    纪廷夕别枪回腰, 大步上前,“你们先去联系程主管,把人接过来。”


    在这件事情上, 她不允许有人和她抢功,是她把文度送下水的, 那么也应该由她, 亲自把人接上来。


    水库岸边坡度陡峭,纪廷夕知道文度使不上力, 干脆双手齐用, 环住她的腰身, 将人抱上岸来。


    水沾湿了她的外衣, 她干脆脱下外衣,给文度当毛巾用,将浑身水渍擦一擦。


    “不好意思文小姐,怕枪弹误伤你,才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原本就散落的头发,如今水珠流淌,一半挂在身上,一半贴在脸上。看样子,委屈着实是委屈,得呛不少水才能出来这效果。


    文度将就对方的毛呢外套,将发丝一拂,先将满脸的水流止住。


    “我得感谢你才是,泡在清水里,总比泡在枪弹里舒适。”


    刚刚在危险中,两人冒着性命之忧,都要客气两句,维系同事之谊;如今危机过境,又开始你来我往,好像这是卫院的明文规定,如果跳过,就不符合规章制度,要被通报批评,给对方赔礼道歉。


    不过这一次,不仅是嘴上客气,肢体上面,也开始有所表示。


    见文度擦拭得认真,纪廷夕忽然伸手,帮她把发绺都褪到脸后,同时手指在她的面颊上轻轻一抚,带走多余的水珠。


    文度的动作一顿,她俩的关系确实“亲密”,但还未到肢体接触这一步。


    平日里语言上的殷勤,她已经习以为常,能够对付自如,但忽然的肢体碰触,让她猝不及防,她抑制住本能的排斥,静坐不动,顿了顿,继续擦拭脖颈。


    全程,她都是脸庞侧转,目光朝下,睫毛和头发一样湿漉,好像这样倾向地面,能加快水珠下滑。


    但纪廷夕并未知足,再次伸手,这一次探向她的下巴,轻轻扣住,引导她坐直身子,面庞朝上。文度的眼睛再不愿上抬,此刻都只能顺势前视,迎向那双等候多时的目光。


    “文小姐,我忽然发现,经水一泡,你的五官越发柔和,好像比平日更漂亮了。”


    她夸她漂亮,理应高兴,但文度无法高兴。


    这不是夸奖,这是质疑。文度用的彩妆,多是选用防水的品牌,以防万一。但经水一泡,再加上物理的擦拭,妆容肯定会减淡,原本的面部轮廓就会显露而出。


    她的骨相遗传了她的爸爸,瑟恩人的柔和流畅,双颊饱满,鼻翼小巧,眉毛与眼睛的距离相对开阔,面部留白多,少了化妆品的装饰,就在脸庞上堂皇显出。


    “谢谢纪小姐的美言,可能在水里一泡,把脸泡涨了,我才洗完脸时,胶原细胞吸足了水,似乎也是这个效果。”


    “好像不是泡涨,”纪廷夕有自己的解释,“应该是水还原出了你的样貌,你要不然以后试着不化妆,还要更漂亮一些。”


    不化妆?这不是狼皮都不披了,在狼群里直接裸奔吗?


    多么歹毒的建议!


    “这么信任我的素颜底子?那我以后,可要尝试一下了!”


    好了,以后不仅得化妆,还得化伪素颜的妆。一方面防狼,一方面防被狼看出妆底。


    纪廷夕笑了笑,目不转睛,依旧看得出神,“不了,还是少尝试的好。”


    这个回答,文度没有料到,她以为纪廷夕恨不能提瓶卸妆水来,帮她卸个干净,还原她最浑然天成的“”美貌“”。


    “为什么?”


    “因为文小姐的柔美,有点瑟恩人的影子,怕看久了之后,被人误会。”


    说着,纪廷夕的手划到她耳边,轻贴在脖侧,大拇指托住下颌,若有若无地摩擦着颈部的皮肤,好像是怜惜这张精致灵巧的脸。


    这次的“客气”,不管是言语还是动作,都准确无误打在文度的心上,正中红心。她深吸一口气,但肩胛和胸膛控制住了,没有明显起伏——深吸,但吸得浅淡。


    相比于这种暧昧而危险的客气,文度更宁愿她直接掐着脖子,厉声质问,这样她还可以直截了当地辩解,争自己一个“清白”。


    而不是现在,把质疑都藏在关心里,温柔体贴,又话外有音,让她都无从辩解,不然倒显得上纲上线,做贼心虚了。


    “纪小姐这是在夸我吗?夸我有瑟恩人的同款柔美?不过夸人可不带这样的,这话要是别人听见,还以为你在骂我呢。”


    现在这个环境,哪有夸人长得像瑟恩人的,这跟夸人长得一脸“纯狱风”,有什么区别?


    “不好意思,别见怪,文小姐快擦一擦,等一下我们就去酒店,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文度将外衣包裹在身上,盖住身子,同时也盖住半张下巴。风这么一吹,还真有些生凉,再加上周围全是荷梦警察,被他们的目光包围,更是发寒。


    只不过这一次,文度不再惧怕纪廷夕的目光,她淡然回视,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余悸,但心里全是未能得逞的空落。


    ——真是的,瑟恩杀手都逼到眼前了,怎么都没能取了她的狗命呢。


    ……


    文度洗完澡后,连连咳嗽数声,最后识趣地戴上口罩,怕传染给贺院长。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时间紧迫,又没有独处的空间,没办法补妆,只能借助口罩的遮掩,掩盖住五官上的疑点。


    在酒店房间里,贺德稍微坐了坐,不是来问话,更像是来探望,见文度有些着凉,就同纪廷夕离开了房间,让她好生休息。


    “她没有受伤吧?”贺德眉眼间蒙了层阴霾。


    “没有,不过受的惊吓不小,杀手的枪弹都是贴着身体过的。”


    “你们两个都没有受伤,可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


    纪廷夕沉默了片刻,眸色加深。


    “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但是两个杀手,应该意图不在刺杀,而在挟持。”


    “挟持?看来他们这次的目的更为复杂。”


    纪廷夕的手机震了一声,她打开查阅。


    “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贺先生,我们出发吧。”


    按照计划,贺德在纪廷夕返回后,就该前往梅丝,审讯子芹姐妹。


    但如今生出变数,在“当务之急”面前,还能来个“迫在眉睫”,于是梅丝之行延迟,他们的目的地改为默尔卫调院。


    相比于其他地方,默尔卫院的压力,不在打击谋反的行动上,而在研究上。比如这次文度前往的语言研究所,背后的力量就是默尔卫院。


    东部地区,积厉组织势力活跃,卫院想探取他们的交流信息,就需要研究其语言,破解其密码。


    但是关键时候,也会执行行动任务,比如这一次北郡的朋友惨遭袭击,卫院特行处就火速出动,联合安全警紧急救援。


    在盘灵山路附近,安全警不仅抓获了蒙面青年,还有另外两名杀手,他们原本在追踪程主管和一诺,但朝东的方向,离赶来支援的警察更近,于是优先得救。


    特行处本来通知了警方,尽量活捉,但是双方交战过于激烈,两名警察受伤,两名杀手也被当场击毙。


    所以现在审讯室内的,只有青年一个嫌犯,不过这位幸存者,同他的同伴比起来,只硬不软,经过几轮审讯,都未透漏任何信息,甚至连眼神,都不屑分一点给审问者,像来卫院里打坐念经。


    面对这副软硬不吃的欠样,司查科早就想用刑,但是纪廷夕打了招呼,先别动他,他的福气还在后头,因为她要亲自审问。


    北郡卫院的同事都知道,纪廷夕是一个“内外兼修”的人才,外能外勤执行任务,内能攻心审讯目标——这次默尔的同行们,有幸见识到了她的别样才华。


    青年的膝盖已经止住血,打上石膏,他不能动弹,索性就靠在审讯椅上,做个活菩萨。


    这种状态久攻不破,但纪廷夕一入内,就有了明显变化。


    青年人的目光终于聚焦,一滴不落,全泼到纪廷夕脸上,甚至担心给得不够充分,还眼皮用力,挤得眼珠要夺眶而出。


    “你对我行这么大的注目礼,看样子对我十分重视。”


    青年瞪得越发卖力。


    “你认识我,对不对?”


    没得到回应,纪廷夕也不尴尬,她的聊天技术已经十分精湛,可以自己和自己聊一宿。


    “我想我名声在外,认识我也不奇怪,但是见到你后,我发现,我竟然也认识你。”


    青年的脸上,在冷漠和愤怒之后,终于生出第三种情绪,他的目光放缓,失去攻击性,带上迟疑。不过没多久,冷漠混合愤怒,又占了上风,似乎断定对方鬼话连篇,所以决定不予相信。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纪廷夕的双眼前视,似在打量,“之前的审讯室里,我也是这样和她们对坐,不过她们比你友善很多,问什么就说什么,我们聊得很愉快。”


    说着,她的身体前探,但是背脊依旧端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你叫子完,是子芹和子岑的哥哥。322年加入积厉组织,活跃在北区一带,一直想救妹妹出来。但是今年转移到东大区来,还是因为妹妹的原因吧。”


    子完听她说完,嗤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不过看得出来,他在认真听她讲话,重视她的每一个字。


    “其实今天我应该感谢你,你没有下死手,至少最开始时没有。你是想活捉我们,然后挟作人质,来交换你妹妹,对吧?”


    纪廷夕给了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可是你也应该感谢我,因为如果不是我,你也被乱枪打死了,没有机会见你妹妹,更别说救她们出来。”


    话落到关键点,子完一口气上来,终于开口,“你什么意思?”


    难道他现在活着,支着条半残的腿,就有机会救他妹妹出来了?


    纪廷夕见死鸭子终于张口,也不表露出欢喜,继续套话流程,“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你做个交易,各取所需。”


    “你说说看。”


    “其实现在,我对你不感兴趣,对你妹妹也不感兴趣。但我对你们获取消息的方式,很感兴趣。你如果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知我们的行程的,我可以安排下去,让你见到你妹妹,在劳训营里,把你们安排在一起。”


    “你让我们见一面,然后我就把组织的秘密透漏给你?”子完生出希望之后,再度破灭,态度更为尖锐,“你这个不是交换,是抢劫!我们不能见面,到底是拜谁所赐?这本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你们凭什么把它当作交换的筹码,还一副慷慨施舍的样子!”


    他早就想喷人,之前闭口不言忍住了,这次被纪廷夕一引,尽数喷出,像冲锋枪的子弹一般,直冲对方的面门。


    冷漠也好,怒视也罢,甚至此刻的破口大骂,纪廷夕都照单全收,情绪相当稳定,如同一台审讯的机器。


    “这么看来,你不想跟我做交易?”


    “你这条件也配叫作交易?”


    “当然配,只要双方条件能谈拢,事后完成交换,那就叫交易。不过仔细一想,好像又不完全是交易。”


    子完鄙夷了她一眼,真是自己打脸。


    “因为交易,一般是在平等自由的情况下,能谈拢就是交易,谈不拢,也相安无事。而我们的情况不不一样。”


    “你又是什么意思?”


    “交易达成,我们双方都完成对方提出的条件;但若是答不成,我倒是相安无事,你会有些麻烦。”


    “我知道,来就来吧,反正就算跟你做成交易,我也不见得能好活。”


    “不是你的麻烦,你敢刺杀卫院的人,这麻烦就去不掉了。我指的是你妹妹的麻烦。”


    说着,将就子完铁青的脸色,纪廷夕翻出新鲜的照片,给他过目。


    照片中有两个女孩,穿着一样的训服,棕黄的布料,纤薄的身体,因为脸部消瘦,眼睛被突显而出,注视镜头时,其中的情绪也越发明显。


    里面的情绪不是害怕,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迟钝。单从照片,无法得知她们的生活状态,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不过两个女孩,似乎已经完全接受现状,连瞳孔都透出平静。


    “劳训营那边说,两个女孩过得不错,生活规律,效率优秀,时不时还能放两天假,去山谷里走走,体验一把野餐戏水。她们虽然是罪犯,但罪责只是逃跑,并未犯伤天害人的大错,所以需要的只是思想的培养和行为的纠正,不是惩罚。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们的亲哥哥,居然加入反派组织,还实施刺杀行动,伤及卫院长官的性命。这可不是培养和纠正那么简单,得有些惩罚了。”


    “要惩罚也是惩罚我,跟她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别装什么文明法治的作态!什么罪名?什么法律?都是你们根据‘丑陋报告’捏造出来的!还真奉为真理了?我告诉你,我就算有错,也该我承担,你若真要玩依法讲理那一套,就别碰我妹妹!不然我做鬼都会鄙视你,鄙视整个百伦廷的法律!”


    纪廷夕一度想笑,好像她坦诚相待,这小子就会尊敬她,积厉组织就会尊重百伦廷的法律了!?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睿耳派和百伦台,在他们嘴里,都已经被骂得十恶不赦,如果把他们谩骂的字眼都收集起来,汇编成书,送到地狱去,地狱之主见了都会不适,觉得有辱狱门的纯良风气。


    百伦台和积厉组织,早就你死我活,根本就做不成交易。只有威逼利诱,只有屈打成招,连挑拨策反都没有余地!


    这一点纪廷夕比谁都清楚,所以她会“虚伪”到底,营造出一种讲情讲理的氛围,在这个氛围内,做到逻辑自洽,让交易成为可能。


    子完是死是活,她并不关心,但是他身上的情报价值,她一定要榨干用尽。


    “我们确实是依法讲理。你看,两个月前,子芹和子岑失踪不见,后来被发现是试图逃跑出境;而两年前,你也神秘失踪,现在才发现,你是加入了反叛组织,在做危害社会安全的恐.怖行.动,刺杀卫院官员。那我们有没有理由怀疑,子芹和子岑逃跑,是向你学习,也想加入反叛组织,进行恐.怖.活.动呢?”


    “你……我……”


    子完一时说不出话,他本来知道,跟卫院的人不能讲道理,但又情不自禁,绕进对方的逻辑里,自己还成了理亏的一方,不得不辩解。


    “我没想杀你们,这个你刚刚也说了,我只想挟持你,换回我妹妹!什么恐.怖.行动?跟我没关系,跟我妹妹更没关系,别扣这么大的帽子!”


    “不是你,那就是其他人了。我可以相信你和你妹妹的清白,也可以保证不动她们,但我必须得知道,是谁想要我死。”


    图穷匕见,纪廷夕的瞳孔缩了缩,嘴角终于拉直。


    “现在告诉我,我的行程信息,是谁透露给你们的!”


    第45章


    卖家信息


    房间里, 文度并没有吹干头发,头发就披散在鬓边,半湿半干。酒店里有吹风, 但她嫌声音吵闹。她现在需要的是严格的安静, 来承托一刻不停的思绪。


    如果没有意外,贺德和纪廷夕一定会前往默尔卫院,审讯瑟恩杀手。


    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但她完全可以推断出审讯的具体方向:纪廷夕会千方百计, 套出关键信息, 换而言之, 套出积厉组织, 是怎么得知的消息。


    她当初既然敢谋划刺杀行动,就已经计划周全, 不怕杀手被捕后的审讯,但如今计划生出变故,杀手出现的地点, 和计划完全不同。


    这个节骨眼上,文度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可以确定的是, 事情已经脱离她们的掌握,没有按计划进行, 所以如今面对审讯, 她不得不生出疑虑,担心审讯的结果, 也偏离正确的轨道。


    ——最担心的情况是, 吉欧尔内部出现内鬼, 将内部信息, 暴露给了积厉组织,所以才导致本次刺杀任务的偏差。


    文度已经形成了职业习惯,房间里的窗帘,永远都只开内层,外层的纱帘,不漏一缝。此刻她坐窗边沙发上,伸手撩起纱帘一角,查看外面的环境。


    雕像、草坪、花洒,一切祥和,相比山路上的专车,这个房间安全得可怕。


    她想要做些什么,但是却什么也做不了,有一种静待行刑的可怕。


    ……


    审讯室里的灯光明亮,能够看清面部的细微变化,但同时也阴暗,因为四面封锁,密不透风,标语和时钟,一切设置都严格有序,不带任何温度,灯光降落,压下的是一室阴暗。


    这片阴暗感,糅杂着纪廷夕给的无声压迫,逼近子完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来牢记,面对百伦台的人,不能讲任何道理,他们的道理永远为自身服务,有利的就收为己用,无益的就摒弃剔除——最初的基因报告是这样,后来定下的分级法律,也是这样。


    这次纪廷夕给出的交易,走的是一个路子,说得通俗些,也就是:你若不提供有用信息,那就拿你和你妹妹开刀。


    可她硬是进行包装美容,给威胁披上姣好的外衣,让威胁变成交易,虽然是强制的本质没有变,但他偏偏没有办法拒绝。


    子完的喉头往下义滚,再上提时,终于出了声,“你们的行程信息,是有人卖给我们的。”


    这一点,纪廷夕已经猜到,她感兴趣的,就是买卖的具体过程。


    “卖家是怎么找上你们的?”


    “有一个中介,联系了我们。”


    “中介?”


    “对,地下信息交易市场,你们肯定不陌生吧?我不相信你们没有在里面买卖过信息!”


    审讯室外,贺德和默尔卫调院的院长荷阑都在审听,到了这一句话,贺德不动声色,侧身给了荷阑一眼,意味相当深长。


    如今两样东西最赚钱,一是能源,另一个就是情报。


    地下信息交易市场,哪里都存在,只是北郡城里,一向严打严抓,扼制任何不法信息交换的可能,将信息权牢牢掌握在卫院手中。


    没想到一乡一俗,到了默尔,这信息市场还挺蓬勃发展,听这瑟恩人的意思,连卫院人都亲自下场买卖?


    这信息不走漏才又个怪!


    荷阑的脸色,瞬间难堪,当场低声骂道:“这个歹徒,嘴巴真是脏,都关在这里了,还敢随意泼脏水?他该不会要说,这信息是我卖给他的!?”


    纪廷夕知道这话的敏感性,直接跳过,继续深挖关键点。


    “那你肯定能联系上中介。”


    “我不能,组织上有专门的人和中介联系,我只负责执行。”


    纪廷夕没有回应,只是默然注视,眼神表明,她并不相信。


    子完一看,就不是有城府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即使有意控制,但是皮肉上,还是能看出内里的起伏。


    此刻,从他眼里透出的心虚,让纪廷夕肯定,他虽然不能直接联系到中介,但却知道某种途径,可以和对方取得联络。


    “子完,我们都谈到这一步,有些事情,希望你自己说出来,而不是我追问。不然这交易的诚意,可就大打折扣了。”


    “我不能透露关于中介的任何信息,不然我会被组织追杀,我妹妹也会被列为黑名单。你们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快当!”


    纪廷夕见他态度坚决,沉默了片刻,心里存下该疑点,换了个深入方向。


    “中介不能说,那卖家的身份呢?”


    “我不知道卖家的身份,也没有见过他的真人。”


    “不,你知道,”纪廷夕斩钉截铁,“至少你知道他所属的势力,不然你们不会买下这个信息,也不会冒险采取行动。”


    子完没有立刻回话,还是和刚才一般,陷入犹豫。


    信息交换,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泄露中介和交易方的信息。


    现在外界肯定知道他们被捕,若是没过多久,卫调院就对卖方展开搜查……那以后组织上,再进行信息交换,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纪廷夕看出他在权衡利弊,但她不想给他权衡的时间,思考的时间越长,答案就越不纯粹——她要的就是最原始的、最保真的答案。


    她把子芹姐妹的照片翻出来,再次推到他面前,“我给你计个时,10秒之内,告诉我答案,否则交易结束,我自己来查。”


    10,9,8,7,6,5,4……


    “立博派!是立博派的人找到中介,说要卖给我们的!”


    纪廷夕的指尖,在手表旋扭上一按,食指留了个凹痕。


    计时结束,但她的目光并未离开表盘,但也未看表针的转动——眼神涣成一滩,散在数字之间。


    这个回答,和她的猜测并不相符。


    与此同时,审听室里,两大院长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贺德的脸色难堪,破口大骂——


    “可恶,这些阴魂不散的狗东西!”


    ……


    语言中心的研讨会,如期进行。


    虽然才经历过生死擦.边的危险,但事发的意外,恰好说明会议的重要。


    得到卫调院的授意后,语言研究所紧锣密鼓,第二天早上,就将相关人员召集起来,照常开会。


    研究所里方向众多,但如今的热门领域,当属语言比较,以及语言信息的解译。


    巴苏教授坐在台上,眼神有些厚重,自带八百度镜片的过滤效果,时不时向文度投来深沉一瞥,有敬意,也有慰问。


    他原本担心她劫后余生,心绪不宁,却意外发现,她异常沉稳,身穿粗纱的外衫,端坐在会议桌前侧,眉眼间描了个浅薄淡妆,眼眶内侧的阴影,衬得眼眸深邃,一点也没有余悸,全是对知识的渴望。


    好吧,既然贵客志在干货,那他也不走场面话,直奔主题。


    “近段时间,我有意收集大家来自多方的捷报,在语言解译方面,都有各自的收获,之前因为保密原则,分享有限。


    “不过其实语言的加密,方法很多是共通的,不管是荷梦语、瑟恩语还是盖列语、卢第斯语,表形文字偏向于数字加密,而表音文字倾向于字母加密。但是其实研究深入之后,发现两者也可以互相借鉴转换。


    “大家的解译成果,都十分珍贵。我有幸收集起来,目前我和我的团队,在进行一个平台研究。这个平台叫作尼尔系统[1],会存入大家发现的加密模式,整合成一个逐渐全面的解密程序,在输入新的语料时,会自动进行模式辨认,然后试译。后面也有融合语言翻译系统,进行逻辑验证,判断是否译错。”


    在座的都是语言学者,或者卫院闻讯处工作者,一听这个讲解,就能理解其运作原理。


    雏菊之变前,百伦廷同他邦交往密切,邦内活跃的文字众多,所以翻译的需求旺盛,促进了机器翻译的蓬勃发展。


    雏菊之变后,百伦廷边境封锁,本以为翻译需求会大幅降低,没想到各方势力依然生龙活虎,硬是在荷梦语的统治区内,闯出一片天地,成功吸引睿耳当局的主意,翻译的需求不仅没降,还催生出解译的需求——转译加翻译,双重的魅力。


    目前,在解译方向研究最为深入的,就是太默语言学院的研究所,毕竟身处抗击积厉组织的最前线,生存威胁大,解译需求也最为强烈。


    研究所不仅自己奋发图强,还辐射全邦各地,这段时间就把相关的语言从业者都集合起来,研讨重要进展。


    有学者对平台感兴趣,问,“教授,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平台的框架已经搭建好,只是模式还在整理完毕,有待完善,但可以进入试用阶段了。”


    说着,有助手操作电脑,投屏到大屏幕上,供大家观摩。


    先是一个蓝色图标,接着画面铺开,显示出运作界面,光标在处理区闪动,等待语料进入。


    巴苏教授环视众人,“哪位愿意分享一条密语?”


    现场安静下来,暂时无人出声。


    安静的环境,让文度的五感更为敏感,同时心中的触角,也越发支棱。现场,没有人比她更关心这个新兴系统——对于其他人,它只是关系到他们的业绩,可是对于她来说,这关系到生死存亡。


    她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


    “我正好想起了一句。”文度举手,在获得教授示意后,她坐到助理身旁,自行输入文字。


    文字是一列瑟恩语,是早已被解译出的古法加密,对于机器来说没有难度,但文度刻意在其中,隐藏了语素加密方式,也就是其中混合了两种密,第二种附在第一种之上。这种加密方式,之前很少遇到,也不具备代表性。


    她就是想考察机器系统的能力。


    一看它是否能剥离两种加密方式,二是看它能否解译第二种密法。


    一考察是否足够智能,二考察是否足够精细。


    文字输入之后,进行隐藏,省略号的六个点,排队闪烁了数秒,再一轮闪烁后,开始显露出文字。


    有两行文字,一行是经过初步解译处理,第二行经过验证加工。同最上边的原始语料相对照,方便进行最后的人工审核。


    ——不要考虑公司的招聘,有害之处。


    ——不要进入该公司,有危险。


    字节弹跳着进入文度眼中,准确,但是刺眼。


    巴苏教授笑意盈盈,“文教授,答案正确吗?”


    “完全正确,甚至比原版的译文更为易懂。”文度莞尔,配合他的一腔热切。


    会议室内,掌声响起,虽然人不多,掌声也谈不上热烈,但却相当于业界的盖章认可,恭贺新兴系统悍然问世。


    “教授,这个系统,后续打算分享给我们吗?”


    “当然,做这个的意义,就是想要整合我们的劳动成果,减轻我们日后的工作难度,当然是要分享给诸位的。”


    巴苏一脸洋溢,有一种被学生在评价系统高打满分的成就感,“不过呢,系统还要进行最后一轮的完善和审核,比如在第一层的模式分析中,完善智能机制,不仅能利用现有的解译模式,还能随着输入语料的增加,自行辨别和创新,识别潜在的更为复杂的加密模式。”


    “这个好!”某语言解密受害者大为赞赏,“光靠人脑单打独斗,太伤脑细胞了,有智能机器帮忙,没准输入量足够大时,它自己就悟出来了!”


    “确实,真希望快点投入使用!”


    “是啊,太需要了!”


    一片赞扬的呼声中,文度面带微笑,目光逐一扫过身边的众人,不发一言。


    现在北郡城里,都在对瑟恩人的围追堵截,组织现在已经低调至极,连线上信息的发送,都会斟酌再三;而尼尔系统的问世,会让艰难的地下交流,再次雪上加霜。


    她这次研讨会,还真是收获颇丰,不过不是收获了解译密码的灵感,而是收获了更深一层的危机感,等着她在夜深人静时,好生消化。


    巴苏教授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见她一脸喜悦,似乎做好了准备,于是洪声宣布——


    “现在,让我们欢迎北郡大学的文教授来做分享,给我们讲讲,她在瑟恩语解密中的心得与经验!”


    ……


    一天的时间,分享会顺利结束。


    本来程主管热情好客,想带文度环游默尔,但现在“性情大变”,只想把她送走,担心大人物的生命安全。


    警卫站在车旁,已经做好了行程准备:“文小姐,麻烦您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就在酒店的地下室等您。”


    文度已经料到,会议一结束,就会有警卫来接护。


    现在她的安全,备受重视,尽快回到北郡,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现在不想走,也不敢走,她需要第一时间掌握纪廷夕的动向,不然就算回到安全地点,最后也可能是“瓮中捉鳖”,完全处于被动之中。


    回到纪廷夕身边,虽然危险,但她能保证在最危险的关头,传递出最重要的信息。


    “我们是要去哪里?”


    “我送您去机场,护送您离开。”


    “你送我离开?”文度皱起眉头,“只有你吗?”


    “还有我的同事,我们一组四个人,会全程护送您。”


    文度客气一笑,“感谢你们的重视,不过我想去见一下纪处长。”


    警卫有些为难,“文主任,纪处长那边有要事进行,应该不太方便。您放心,我们这支护送队伍,是经过纪处长把关的,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不是安全的问题,是我这里有重要信息,需要当面告诉纪处长,麻烦你跟她联系一下,我相信,她会想要见我的。”


    【作者有话说】


    注:


    [1]尼尔系统:


    名字出自北欧神话,维德佛尔尼尔是一只住在世界之树顶端的猎鹰,是奥丁了解世间一切的来源,也是为世间捎来知识的信使。


    第46章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文度当然知道, 纪廷夕现在不方便见人。


    如果贺德和纪廷夕,现在在梅丝劳训营,她绝对不会提见面的的要求。


    能够在敌营中茍到现在, 她的一大优良品德, 就是明哲保身,绝不参与到惹疑的漩涡之中。


    但是现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纪处长肯定在默尔卫调院, 而文度作为刺杀案的“受害未遂者”, 提出到审讯现场去, 也无可厚非。


    警卫犹豫了一阵, 见文度用意坚决,只能同卫院领导取得联系, 获得许可后,车头一转,把文度带去了卫调院。


    同北郡卫院的端庄肃冷不同, 默尔的这座大本营,带有些许俏皮的色彩。


    受历史上邻邦卢第斯的影响,默尔城的木桁架房屋, 敦实而可爱,墙面经常漆上砖红和大麦色, 窗户规整有致。


    默尔卫院, 体型也较为矮小,不过为了低调起见, 墙面都是灰褐, 隐没在环境之中, 不显山露水。


    已经过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是哑巴,也能问出个一二来。文度步入卫院门槛时,心脏为脚步敲打节拍,心脏担心脚步下一步会踩空,脚步担心心脏下一拍会漏空。


    她十分忐忑,担心审讯室里的积厉杀手,透漏出□□,暴露吉欧尔组织的轨迹。


    所以见到纪廷夕时,文度倍加小心翼翼,没有忙着问话,而是先表达一番关心。


    “纪小姐,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审讯顺利,你那边的会议,这么快就结束了?”


    “是呀,这次精简了流程,重点讲明之后就散会了。”文度话锋一转,“其实会议结束后,就有警卫送我返程,但是我想要来见你。”


    纪廷夕的视线集中,聚为一点,“怎么了?”


    “有些想你了,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说完,文度的眼神上翘,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卫院里,一间办公室专门空出来,给她俩见面沟通。因为背阳,室内光线受限,靠吸顶灯撑亮,但总是透出一股陈旧,灯罩像是复古滤镜。可是两人的眼神,却透出清亮,在陌生的环境中,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感觉。


    纪廷夕明显愣了片刻,但随即眼神中带上温暖。


    “其实我也有些担心你,怕你被水冻坏了。”


    “我还好,没有大碍的。”


    “那就好,我听警卫说,你来是有信息要分享,我应该热烈欢迎才是。”


    此刻,纪廷夕的神色成分比较复杂,有见到文度的热络,有对信息的好奇,最内部的一层,是对工作的审慎,总体来看,都是积极正面的“情绪反馈”。


    文度看在眼里,心里稍作放松。


    ——至少明面上看来,纪廷夕对她的态度并未改变,完好如初。


    既然完好如初,事情就好办了。


    “确实有一个重要的信息,是今天的研讨会给了我启发。你们在刺杀者的身上或者汽车里,肯定有发现通讯设备吧?这次积厉组织展开刺杀,但卫院却毫无察觉,说明他们的通讯,躲过了我们的监查。


    “按理说积厉组织的加密方式,大部分都被解译,可以预防他们大量的破坏活动。但是这一次,却让我们防不胜防,我好奇到底是通讯方式的问题,还是通讯内容的原因。”


    “你怀疑他们有了新的加密方式?”


    “有这方面的怀疑,正好最近在破解瑟恩神秘组织的密码,所以也会考虑,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


    文度顿了顿,像是闲谈一般,提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如果这边的闻讯处有需要,我可以提供帮助,没准哪一瞬间,就获得了灵感,破解了神秘组织的密码。”


    文度一向“交际广泛”,她不仅帮吉欧尔组织编写语言密码,还曾给积厉组织,编写过加密方式,获取他们的信任。


    积厉组织爱恨分明,对于荷梦人,是铁杆的敌人,对于瑟恩同胞,是无限的偏爱。所以吉欧尔组织,很容易就取得他们的信任,也非常容易,就能获取他们的信息。


    文度想要查明,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现在更为紧迫的是,需要找出一个理由,一个看起来自圆其说的理由,让自己留下来,能随时同纪廷夕保持联络,获取她的动向。


    “嗯,你的想法我理解,我会跟季处长反馈,看需不需要你提供外援。”


    说完,她的目光凝顿,就落在文度身上,带着温度,还有恰到好处的亮度。


    “怎么?纪小姐看我看得这么认真?”纪廷夕的态度热络是好事,但太过专注,又让文度不适应,担心物极必反。


    “我在想,我们北郡卫院的人,真是非同一般,长得漂亮不说,还乐于助人。咱俩都才经历刺杀,刺杀完,我连夜审讯,你连夜开会,开完会就回来提供帮助,真是我的绝世好搭档。”


    文度被她这么一夸,竟然颇为受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两人都有钢铁般笔直的意志,都有九曲连环般弯绕的心肠,还总是弯弯绕绕到一起,比试谁的意志更笔直。


    真是难得的好搭档啊。


    ……


    最后的安排很快定下来,文度留在默尔闻讯处,协助处理缴获的信息资料。而纪廷夕则和贺德一起,前往梅丝的劳训营。


    不过走之前,贺德忍不住确认:“对子完的审讯,可以告一段落。不过这个地下市场的中介,一定得想办法查明。不能说他不交代,就含混过去了。”


    纪廷夕颔首,“您说的是,现在闻讯处,在加班处理他们的通讯信息,其中就包括寻找中介的影子;而且子完也暂时留在这里,以备后续有需要用到他的地方。”


    贺德听罢,没有再多言。


    这里是荷院长的地盘,他不便多插手,但是对于神秘的中介,他不得不多“关照”一番。


    虽然现在矛头,直指向立博派,但中介能获取两方的信任,还让积厉派对其闭口不谈。足以见得,他的消息足够四通八达,能联络上多方势力,并且自身的手段也不简单,能够对积厉派,形成如此大的震慑力。


    颇像一个幕后操盘手。


    这么个角色不抓出来,默尔卫调院,怕是一天别想睡个安稳觉。贺德都替荷院长着急,想送他两瓶提神亢奋药,每天加班加点地干。


    不过再着急,也得先完成自身的任务。贺德和纪廷夕没有多停留,第二天一早,就奔赴邻城梅丝。


    梅丝的整体特色,同默尔大差不差,只是前者更靠近边境地区,百卢两邦交杂的特色,也越发明显。


    而且因为坐拥劳训营,长期成为积厉组织的目标,梅丝的巡逻检查系统,更为严密。汽车每跑一段距离,就要接受一次路检,就算卫院的便车也不例外,远远看见巡警的袖章,都得乖乖停下受检。


    纪廷夕从来只有她审别人,今日遭遇连环提问,忍不住打趣,“贵地的检查真是细致,山上的野生动物想要进城溜达,多半第一个分岔路口,就会被遣返回乡。”


    司机笑起来,多了加些油门,“哈哈,其实城里整体也还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这是通往劳训营的路,之前被骚扰怕了,所以检查多些,就是要排除闲散人士或者不法分子。”


    果然,离劳训营越近,检查越正式,最先是车辆,接着是行李,最后上升到人体本身。


    纪廷夕和贺德,经过几重仪器检查,最后连耳洞都剥开看了,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才被放行入内。


    劳训营,名字听起来又苦又累,但其实进入之后,会看见大片的田野风光,地广人稀,天地为被。


    受训人的宿舍,像盖着胡萝卜片的豆腐块,错落点缀在田野边上,风从麦田上刮来,拂得人心旷神怡,仿若误入某不知名度假村。


    不过这种感受,只归他们这些游手好闲的长官所有,真正的劳动者,可没有心思欣赏这大好风光。


    纪廷夕见到子芹姐妹后,直观感受到了这一点。


    才两个月不见,两个女孩就起了明显变化。虽然以前,她们同样瘦长,但至少五官端正,皮肤光洁。此次一见,女孩的皮肤变得粗糙,被晒得发红,像是得了炎症。手指上的皮肤也有同样症状,甚至骨节都突出,有了过度劳作的痕迹。


    因为外貌变化显著,见面之后,纪廷夕心生奇怪,好生打量了片刻,想询问做的是什么工种,能把骨节训练得如此粗壮有力。不过营长交代,不要询问关于劳训的内容,这属于保密范畴。


    而也是为了保密,营长派了个专门的营员,陪同纪廷夕一同审讯。于是这一次,纪廷夕将任务交给营员,她坐在旁边,负责审听。


    “你好,长官。”见了纪廷夕,子芹主动打招呼。


    同两个月前不同,那时惊慌失措的女孩,已经被如今的饱经沧桑代替,同时替换的,还有心境的变迁。长时间的劳作,厚重了骨节,也磨炼了心志,让面对抓捕自己的刽子手时,都能平稳呼吸。


    纪廷夕淡淡颔首,没有发话。同时,她眼神示意身边的审讯员,可以开始。


    “子芹,我们见到你哥哥了。”审讯员拿出照片,放到对面,感情牌打起来一向通畅,能乱人心志和阵脚,百试百灵。


    子芹低头去看,即使三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正因为三年未见,乍一看见,才更为难受。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波动,像是后知后觉体会到劳作的艰辛。


    “是他主动来找我们的,因为他知道营里辛苦,想要救你们出去。但是他也知道,你们是戴罪之身,要出去没那么简单。所以他愿意配合我们,从而给你们创造新生的机会。”


    子芹听完,没有回应。她听到的是“新生的机会”,但脑中回响的,却是“罪恶的傀儡”——真的是子完主动找他们吗?真的是他愿意配合吗?真的会有新生的机会吗?


    面对沉默,审讯员有些不耐,在这座营里,他从来不需要走“循循善诱”路线,但他又注意到身边的目光,不得不挤出耐心。


    “你好像有疑惑,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怎么帮助你们的?”


    “他带来了一些关键信息。你应该知道,积厉派和我们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但我们不会拒绝提供信息的合作者,不管他是出于哪个阵营,有哪种身份。


    “你的哥哥是有效信息的提供者,所以我们接纳了他,让他成为我们的隐秘顾问。他提供的信息,可以抵消他身上的罪恶。但他所要求的,换取你们离开劳训营,这个恐怕交换不了。所以,你哥哥退而求其次,想进入劳训营,来陪伴你们。”


    话语落下,子芹立刻摇头,“不行,别让他进来,这是惩罚,不是等价交换!”


    纪廷夕心里一动,劳训营肯定艰苦,子芹看起来坦然接受,但实在非常抵触,那么在心底,肯定也想要逃离这里,过正常的生活。


    “对,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跟他说,我先跟你谈谈,看能不能换个方式,让你们见面。”


    “怎么见面?”子芹听着,越发聚精会神,不禁被对方的话吸引。


    “我想,也许你们可以勾除身上的罪责,从劳训营出去,和你们的哥哥团聚。但是你们需要像他一样,也提供关键信息。”


    “提供……什么信息呢?”


    审讯员已经背下了关键词,脱口而出,“关于逃跑的信息。”


    子芹的神色一变,脸部细微的肌肉牵动,在强光下分毫毕现。她的目光移动,忍不住看向一直静默旁听的纪廷夕。


    “长官,逃跑的事情,之前不是都跟您交代了吗?”


    纪廷夕无声打量她一阵,终于开了口。


    “你好好想想,确定都交代了吗?”


    【作者有话说】


    对了,喜欢文主任的宝子,欢迎来我的小红shu,搜我笔名就好,有惊喜哦[红心]


    第47章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


    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培训”, 子芹的身体已经麻木,连带着心志也变得迟钝。现在就算有人拿石头砸她,她也只会象征性躲躲——躲得过正好, 躲不过就当个人形靶子, 也不比当人形畜生遭罪。


    但纪廷夕的出现,还是在她迟钝的心志上,狠狠敲了一把,让神智运转起来, 举全脑之力去对抗潜在的“坑蒙拐骗”。


    虽然纪廷夕长得周正, 气质仪态也无可挑剔, 但在以子芹为代表的瑟恩人心中, 她和人贩子没有两样。只要是她过境之处,总会有活人消失, 从某种意义上看,她比人贩子更可怕。


    而现在,纪廷夕亲自到来, 对她提出了要求。


    ——重述两个月前的逃跑过程。


    子芹其实对吉欧尔组织,了解不多。当初是吉欧尔的人,主动找到了她们, 表示会送她们出境,但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不过后来她和子岑实在不堪忍受, 提前逃跑, 找到联系她们的面馆。吉欧尔的成员被迫启动紧急机制,连夜送她们逃离。


    所以她们的被捕, 子芹一直都清楚, 是自己的原因, 没有按照计划行事。同时她也清楚, 有一群瑟恩同胞,扎根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竭尽全力托举起生命。


    在劳训营里的日子,摧残了她的身体,但也磨炼了她的心志。她和子岑活下去的希望,不是寄托在哥哥子完身上,而是那个若隐若现的神秘组织。


    只要它存在一天,她们就有被救赎的可能。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完整回答过了,长官是还有什么疑问吗?”


    “当然有疑问,你们不是自己想去北郊,更不是自己藏了起来,而是有人把你们藏了起来,要把你们运送出境。”


    子芹佯装疑惑,眼皮快速开合了几下,“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的佯装,在纪廷夕看来,略显稚嫩。


    “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北郡城内瑟恩组织的存在。它的成员分布在城里的各个角落,会关注你们的生活,如果你们的生存受到严重威胁,它就会主动联系你们。


    “两个月前,你身体不适,同时又遭到雇主的严厉对待,被迫上台表演,所以他们就主动联络了你,要救你出城。所以呢,他们是怎么交待你的,被抓住之后,一定不能供出他们?”


    子芹无声了许久,看得出来在组织措辞。


    “长官,其实我非常想给您提供信息,只要能离开这里,我可以提供任何信息。但是我也知道,提供虚假信息,被证实后,我们的下场会更惨,所以我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诚实。


    “北郡城的什么组织,我不太清楚,我们逃跑,也没有人提供帮助,但是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你刚刚也提到了。我可以保证的是,如果您能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离开这里,我们绝对不会再次逃跑,一定会安分地工作,同时也会积极举报身边的可疑行为,利用瑟恩雇工的身份,为你们寻找瑟恩组织的下落。”


    纪廷夕的身子保持不动,但嘴上依旧斩钉截铁,“不,你知道瑟恩组织的存在,你和他们接触过。你确实要保持诚实,不能让你哥哥的努力白费,不是吗?”


    子芹抬眼,眼睑控制不住有些抖动,原来这位“瑟恩人贩子”,带来的不是橄榄枝,而是威胁令——她现在手里不仅有她们的命,还有她们哥哥的命。


    一家人整整齐齐,都在她手上捏着。


    面对隐含的威胁,子芹犹豫了,求生的本能在躁动,鼓动她配合审讯,说出实情,换取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思绪闪动间,她又想到,那个神秘的瑟恩组织,就算真的救不了她们,那还可以救更多的人吧。劳训营里,还源源不断有人进来,真希望这个地方从此倒闭,打入地狱。


    “长官,我已经说出实话了,希望你明鉴。”


    谈话室内开了监听,营长全程旁听。


    审讯结束后,不用纪廷夕汇报,他就知道最终结果,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忍不住来指点一二,“纪处长,要不要动用一些手段,您也太客气了!”


    劳训营里,最不缺的就是“手段”,想想最初,营里都是一批天生逆骨的刁民,但是在短短几周之内,就能脱胎换骨,变成任劳任怨的良民。


    “手段”之高效,可见一斑。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的头头,更是了解手段的效力,但是面对营长的好意,她看了眼室内瘦削的子芹,没有笑纳。


    “暂时不用,还没有到那一步。”


    “可是她这么抵赖了,还不到那一步吗?这些瑟恩人看起来倔强,但是我们加一些手段,他们扛不住的。”


    毕竟,皮开肉绽、撕心裂肺的手段,没有人想要扛,反正都要在营里讨生活,还不如讨得舒服些。


    纪廷夕瞟了营长一眼,没有过多的神色。在卫院里,没有人敢跟她提议,因为已经熟悉她的风格——“文雅审讯流派”的代表人,一向嘴皮子动得利索,但绝不动手。


    虽然在一个行动部门,但纪廷夕更崇尚脑力的较量,用她的话来说,暴力会让信息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真正有用的信息,不是硬挤出来的。如今,面对可能破坏她优雅形象的提议,她当然不会破例。


    “营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个手段,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


    最先知道结果的是营长,其次是贺德。


    两个姐妹,一个强装镇定,一个闪烁其词,但都同时咬定,当初就是自己逃跑,没有人提供帮助,更不知道什么神秘组织。子岑更是口出狂言,让他们自己去问阿默旅店的老板,都比问她们强。


    贺德得知后,并没有生气,反而思考了半晌,把纪廷夕叫到一边。


    “其实我在想,我们的方向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神秘组织,是立博派掀起的障眼法。这次你和文度遭到暗杀,是立博派卖出的消息,说明他们依然活跃在北郡,只是选取了更加隐蔽的方式。”


    说话时,贺德望向眼前的田野,小麦根根挺立,青绿的麦穗,似乎在鼓励微风吹得再强劲一些,好彰显自己的饱满。此刻他们深处麦地中,并不担心有监听,他的思维也随着风中麦穗一起,波动摇摆,荡出思考的波纹。


    “其实我们从头开始看,最先是天鹅宫信息的泄露。曝光你同康曼代表对峙,强行搜车。这个曝光的目的是什么?”


    纪廷夕应和作答,“激发民众对卫院的怨气,指责我们滥用职权。”


    “对,我们平时为了卫调工作,本来就难免会扰到他们正常的生活,肯定有怨气,经过媒体一曝光,再一煽动,就发酵出来了。不过这不是最关键的,还有呢?”


    关键点还没出来。


    “还有,破坏百康友谊,阻碍正常的旅游贸易开展。虽然已经签订合约,但是曝光出来,就会有舆论的压力,康曼邦脸上不好看,就有可能影响到正常合作。”


    “对,所以信息曝光的目的,肯定意在破坏合作。但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逻辑上就无法自洽——他们的主要目的,是送瑟恩人出境,跨境合作的展开,给他们创造了更多机会,所以从目的上看,天鹅宫的信息泄露,不应该是瑟恩组织所为。”


    贺德的思路通畅起来,就着麦香的微风,越来越深入,“所以,有哪方势力,是既想攻击卫院,又想阻止我们与外邦进行合作?”


    纪廷夕:“立博派,盖列邦,还有积厉组织。”


    “结合这次的刺杀事件,立博派的嫌疑,是不是大了很多?他们既然能得到我们的行程信息,那就也有手段,取得天鹅宫的内部消息。”


    “还有,”贺德的目光再一次眺远,追随远方似有似无的山峦起伏,“当时沙嘉利的瑟恩雇工失踪,警署出动寻找,后来一名巡警遇袭,我们自然而然就把嫌疑,归在瑟恩人身上,从而引出对神秘组织的猜想——但是为什么这名巡警,就不能是立博派所杀呢?搅乱浑水不就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吗?”


    领导推理,要展示一番严密性和深邃性,纪廷夕一向善于附和,不让领导的话掉在地上,但是话说到这里,挑战了她严密的逻辑,不禁提出自己的想法。


    “院长,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立博派要冒着风险,去杀一个巡警,而且也不能解释,失踪的萝籽,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如果是瑟恩神秘组织所为,那一切都解释得通畅:让萝籽伪装被绑,在马蹄湖登上旅游车辆,逃离出境。只是在马蹄镇中,被搜查的巡警发现,所以神秘组织不得不出手,杀人灭口,而萝籽也被运送出境,从次消失不见。


    而如果立博派是幕后黑手,那他们为什么要帮一个瑟恩人?


    贺德笑了一声,“立博派的德性,相信你也知道,追求什么正义平等,当初基因报告出来,他们第一个反对,比瑟恩人跳得还激动。他们虽然和我们一样,同为荷梦人,但却对瑟恩人抱有同情,若说出手帮助瑟恩人。现在除开瑟恩人本身,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立博派的那群愤青。


    “还什么人人平等,百伦共同体呢!他们也不想想,三年前,瑟恩人和盖列邦勾结严重,眼瞅着被盖列支持的英利派【1】势力越来越大,若是真的任由其发展,整个百伦廷都会沦为盖列邦的权术场,连立博派他们自己也得成傀儡,看外人眼色过日子!”


    一说到立博派,贺德就刹不住车,作为一名资深的睿耳高官,立博派激进大胆的理念,实在是讨他嫌弃,就像是一个含辛茹苦的长辈,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把家园建造起来,却跳出来一群未成年,空有提升家园的理念,却没有守护家园的能力,他恨铁不成钢之余,还想除之而后快,怕家园被这群败家子祸害殆尽。


    纪廷夕听着他一喷为快,平静地点头应和。


    不管是立博派还是瑟恩组织,她没有更憎恶哪一方,她甚至都没有表现过明显的厌恶,对于她来说都是敌对者,都是工作的对象,不过既然领导恨之入骨,她也得给个面子,附和两句。


    “确实,在全邦的安危面前,谈什么理想和道义,就是害人害己、目光短浅了。”


    心里的怨气发泄完,贺德整理了一番胸腔里的浊气,恢复持重,又开始展现严密深邃的领导气质。


    “回到马蹄湖事件,你想想出事的地点,有什么敏感之处吗?”


    纪廷夕侧眸看他,略一思索,很快反应过来,“是旅游大巴的站点之一,出事时康曼人汇聚。”


    “这就是了,”贺德就喜欢同她说话,她脑子过于好使,完全不用他费劲,“出事之后,其实北郡台内部出现了分歧,一度考虑要不要暂停旅游。你看,我们同康曼的跨境合作,又受到了冲击,是不是又一次符合立博派的目的了?其实连续的几次事件,都是可以串联解释的,不是吗?”


    纪廷夕若有所思,眉眼低垂着,目光落在麦地里,反复咀嚼他的思路。


    贺德当她是默许认同,心里更加有了底气。他再一次环视大好的田野风光,思路顺畅了,连视野也广阔起来,一举眺望到下一站的目的地。


    “出去之后,需要再和默尔卫院联系一次,那个积厉组织的暴徒,得利用起来,摸出更多的有用的信息。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回北郡,调查消息走漏的根源。”


    说完,他转身走向营地办公楼,准备同营长道别——本次对于子芹姐妹的审讯,就到此为止吧。


    纪廷夕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从这里出去后,调查的方向,就会彻底转向。怀疑的矛头,从瑟恩组织,转向久未出没的立博派,之前她所做的所有努力,可能都要推翻重来。


    站在田野中,发丝被长风一吹,往后飘飞,有些拂到下颌,在颊边摩擦。纪廷夕头颅一抬,让长发尽数飘到脑后,高高扬起,与此同时,她迈开脚步,中筒皮靴踩过青绿的麦粒,一直迈到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


    “院长,我对子芹和子岑的审讯还没结束。”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她们咬定不知道神秘组织。”


    “营长都听出了她们的心虚,想要动用特殊手段,被我婉拒了。”


    贺德本来对这俩姐妹,已经失去兴趣,听她这么一说,又生出了好奇,“怎么,你现在想要动刑了?”


    “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到底有没有瑟恩组织存在,不过……需要您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注:


    【1】英利派:活跃在星元320年之前,很大一部分成员是瑟恩人,和盖列邦走得近


    320百伦廷大选之际,盖列邦试图利用英利派,渗透势力到百伦廷,控制百伦廷的能源


    但是在大选之前,睿耳中心派宣布一份基因报告,将瑟恩人划定为二等公民,失去参选权,所以英利派就此解散,盖列邦的势力也遭到重创


    也由此,睿耳派当选,保护了百伦廷的完整主权和能源自主权


    第48章


    窃听跟踪器


    文度在默尔的闻讯处, 充当了两天的外援,因为技术精湛,还被当作了高级外援, 好茶好饭供着, 一边等候纪廷夕的消息,一边探寻刺杀出现错误的缘由。


    在刺杀的车辆上,确实有发现通讯设备,不过找不到同积厉派总部的联系痕迹, 应该事先有做过处理, 防止落入敌手后, 重要信息泄露。但是在设备中, 集讯处发现有内部的联系记录,其中有一点, 引起文度的关注。


    在5月14日的上午9点31分,同伴给子完发了一条信息:【鹿头图标】,确认。


    如果光看信息, 确认不了任何事情,但是事件当事人,一眼就能反应过来, 图标指盘灵山路的起点,鹿灵路口。


    9点31分, 她们的飞机还未降落默尔机场, 纪廷夕还未露面,但是子完等杀手就已经到了指定地点, 像是最后的踩点确认。


    可以肯定的是, 积厉派的目标, 一开始就是前往语言学院的人员, 并且还准确定位车辆的位置,精准追击和刺杀。


    默尔卫院的干员,对于这一点并未重视,他们想找的,是有关积厉组织内部和地下中介的信息,但是将为数不多的联系记录,翻来覆去地分析,都得不到有用线索。


    在小组讨论中,文度发表完解译的看法,就默不作声,静听其他人对于地下中介的猜想。


    其实地下中介,就是吉欧尔在默尔城的主要成员之一,名为姜锐——这次北郡卫院来访的消息,就是文度授意,让夏烈传递给他,再由他卖给积厉组织,展开对纪廷夕的暗杀。


    但是目前看来,姜锐卖给积厉派的信息里,包含的可能不是纪廷夕的出行路线,而是她自己的必经路线。如果在机场酒店分别时,纪廷夕没有执意护送,文度估计默尔卫院,得帮她收尸。


    分析的结果,惹得文度起了一身恶寒。


    卫院展开对吉欧尔的追查,形势本就严峻,现在内部还疑似出现问题,让本就不乐观的局势,雪上加霜。


    可真是双面夹击,左右掣肘啊。


    敏感时期,文度不敢轻易采用加密语言,同夏烈联系。临走前,夏烈怕有紧急时刻,告诉了她默尔站联络人的联系方法,但现在情况出现如此重大的偏差,文度不敢轻信任何人,只能暂留在闻讯处,静观其变。


    不过没让她静观太久,16日晚上,纪廷夕就打道回府,同她再度“团聚”。


    不过这一次,给文度的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因为来的不只是纪廷夕,她还带了两个大礼——子芹和子岑。


    文度从门外,见到被押来的两个女孩时,有一种从颅顶贯穿的震惊:从头顶一路落到脚跟,震惊过后,是双腿的绵软,好像是看到不是活物,是证物,完好无损地呈递到眼前,控告她所有的“罪行”。


    她转过头,面向纪廷夕,用了许多力气,才得以放松面部肌肉,不至于眉目扭曲,“她们被释放了吗?”


    是给她提供了关键信息,双方达成合作,所以被释放了吗?


    纪廷夕,“我只是兑现我的承诺。子完给我提供有效信息,我让他见自己的家人一面,达成买卖交易。”


    文度心里略微一松,但还是攥得紧张,平日里同她虚伪逶迤的伎俩,此刻都打了半折——不知是该夸她是个正直长官,还是个纯良商家。


    不过“正直”和“纯良”,用在纪廷夕身上,都有损它们的清白内涵。


    子芹姐妹,虽然同子完单独见了面,但是监控和监听把他们裹得密紧密,兄妹间来之不易的团聚,变成榨取“剩余价值”的机会。


    监听室内,有机器翻译,能将输入的瑟恩语,自动输出为荷梦语,同时也会进行录音,后期交由闻讯处进行二次核对,查看翻译是否准确。


    贺德在监控画面,和翻译提示之间左右扫视,最后都没了监听的兴致,把耳机一摘。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劝她哥不要不要进劳训营。没想到这两丫头看着软弱,嘴巴倒是挺硬。”


    纪廷夕盯着监控画面,眉头都未皱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预测出了她们所有的谈话。


    她并不着急,重头戏还在后面。


    ……


    子芹姐妹和子完的见面,将文度的焦虑,再一次拔高,之前是双脚发软,现在是头脑发闷,思考虽然仍旧顺畅,但是却带着荆棘的密刺,思维在脑中奔驰时,能引起阵阵刺痛,牵连出大脑深处的胆战心惊。


    其实让人心惊的,不是见面本身,而是达成见面的条件。


    劳训营这个地方,一般进去了就不能出来,多少反对势力,想要套出营内的情况,要么为营救囚犯,要么为了攻击当局,但是消息就是封锁得严密,不给外界可乘之机。


    贺德这个级别的高官,进去一趟,都要经过重重检查,而子芹和子岑,两个戴罪犯人,居然能被带出来,还是为了见自己的亲哥一面?


    瑟恩人听了,都得夸一句:纪处长真是“天降菩萨”,创造了奇迹。


    能获得如此殊待,文度就算脑洞大开,也只能想到一个解释:子芹和子岑有重大的利用价值,大到可以突破严格的规则,让她们走出劳训营大门。


    而这个秘而不宣的“利用价值”,正是文度最害怕的一点。


    在上飞机之前,本着非必要不启用密码的原则,文度还是打开手机,给月穆发去加密信息:子芹和子岑,被带回北郡城中,17日中午12点即落地,疑似已经招供,启动一级戒备状态。


    一级戒备状态,是濒临撤离最近的警戒线,涉及到的成员,会停止全部任务,进入“冬眠”之中,并且做好撤离的准备,只要得到消息,马上撤离站点,前往安全地带,最大限度保全有生力量。


    不过子芹姐妹的落地,不管对吉欧尔组织,还是卫调院内部,都是重磅消息。之前送走的逃犯,居然又回到了卫院,怎么还有炒回锅肉的说法?


    是之前的案子没有办理好,还是这俩姐妹在梅丝,又翻出了新的妖花,要纪大处长亲自处理?


    纪廷夕回北郡之后,把两姐妹安顿到司查科下的监室,随后便召集特行处的手下,开了个秘密会议,优先解除他们的疑惑。


    “大家现在应该都知道,我去了一趟梅丝城。这次把两个瑟恩逃犯接回来,不是重审旧案,而是有新的重要行动。我们今晚到明天中午,要进行一个监视和抓捕行动,需要大家的团结配合,现在,我来部署具体安排。”


    纪廷夕不在的日子里,特行处的工作没有中断,但是没有重大行动,部门的干员,难得放松,这次老大一回来,就带来重量级任务,还是立刻行动。


    众人都是一个激灵,马上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出了会议室后,众人皆是行色匆匆,已经各自分好小组,上了便车,往各自的目的地出发。纪廷夕开完会议,没有加入行动,反而摸出个纸袋,上到四楼,敲响信息室的门。


    如今信息室的人见到她,都已经司空见惯,快把她当成本处室的编外人员——虽然不驻扎在科室内,但时不时就能一睹她辛勤的身影,辛勤中还带有几分姿态翩翩,像是来谈工作的,又像是来谈人的。


    信息室主任的办公室,基本不关门,纪廷夕敲击门框,以示礼貌。文度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坐直了身体,快速进入社交状态。


    “纪处长,吃过饭了吧?”


    回到卫院后,贺德就拉着文度前往后餐厅,餐厅有给他们留饭,但纪廷夕没有一起,先去了会议室。文度相当体贴,问厨房要了保温盒,亲自放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还留了张纸条,提醒她要吃午饭,时间太晚,当下午茶也行。


    “吃过了,有文主任这么贴心的对待,我想饿着都难。”


    她边说着,将食品纸袋放在桌上,“我看你这两天,面色有点发白,精神状态不太好,正好这里有些茶包,里面配了枸杞、党参等药材,用来泡水,比喝咖啡效果好。”


    文度确实状态不佳,也正想泡一杯苦咖续命。


    面对铺天盖地的变故,她的情绪管理接近完美,全程没有表露过慌张,表情反应都贴合她的人设和情境。但是很无奈,长途跋涉,再加上思虑过度,还是在生理上反映出来,疲态显露。


    “贴心的应该是你才对,吃饭都顾不上,还来关心我的状态。你放心,我就是出差易乏体质,不过缓一阵就好了。”文度将纸袋接过,温柔笑纳。


    “那今天早点回家休息吧,应该没有什么紧急任务。”


    “没有紧急任务?”文度佯装疑惑,“你们那里应该正忙吧,不需要我们协助吗?”


    特行处的紧急状态,就算是八百度近视,都能看出来。


    “我们手里确实有些任务,不过暂时不需要协助,你先休息好,之后有的是‘效劳’的机会哦。”


    文度不假思索,想问是什么任务,但又立刻刹车。纪廷夕的口风,比谁都严,她之前在她这里,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纪处长要回家的时候,能不能捎我一程,帮我省省腿力。”


    这是文度第一次提出,要借用对方的爱车,纪廷夕竟然受宠若惊,眉梢都爬上喜悦。


    “没问题,我的副驾驶座,本就是你的专属座位。只是今天我下班比较晚,若星等一下要出去办点事,我让他开车送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这下纪处长不仅是把爱车借给我,还把爱属都一并借给我了。”


    若星确实担得上是纪廷夕的“爱属”,在内当下属,在外当司机,每天鞍前马后,纪廷夕都估摸着,要不要给他发两份工资,一份是为外查科的得力干员,一份为处长的贴身保姆。


    现在,爱属要到警察署去一趟,得了纪廷夕的命令后,他提早把车开到大楼后院等候,迎接专属宝座的主人。


    文度上了车,系上安全带,虽然疲惫,但温和的笑意,还是一点不减,“就麻烦你去一趟梧桐街了。”


    “不麻烦,能送文主任回家,是能被纪处在会上点名表扬的荣耀。”


    文度莞尔一笑,靠到了座椅上。


    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学得跟纪廷夕八九不离十。这嘴巴一开一合,就知道是一个办公室出来的。


    靓车上路,文度闭上双眼,睫毛低垂而下,同眼下的淡青相映衬,细微的阳光,从车窗内透入,在她的脸上辗转,倦美人的神态,在后视镜内淋漓尽致。若星看到后,不禁放轻手上的动静,怕影响她休息。


    只是面上休憩,但手上却丝毫没闲着。文度从包里摸出了一枚耳环,将它的按钮拨到一边,接着贴到座椅之下,稳固在靠门的一边。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无线窃听器,为了防止检查,常年处于关机状态,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在特行处的车上放窃听器,实在是大胆,跟在交警背后闯红灯没有区别。


    固定好窃听器后,文度的手又放回原位,继续闭目养神。


    大胆就大胆吧,只要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为组织博得一线机会。


    第49章


    战友和敌人,究竟哪一个会先到


    文度回到家中, 和给鲜花换水的月穆打了个照面。主仆俩三日未见,但连招呼都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风铃街站点和西丽中转站都反馈消息, 发现卫院的人在周围活动, 疑似已经监视起来。"


    文度将衣服挂好,在餐桌边坐下。


    满桌的佳肴,明明还热腾腾,但却好像失了香味, 在桌上好似冰凉的摆设。而真正的主角, 是瓷盘边的餐刀, 文度顺势将它握在掌间, 指腹绕着刀柄打转。


    “那他们的住处呢,有发现卫院人的痕迹吗?”


    月穆将花瓶放到一边, 满瓶的鲜嫩紫罗兰,也成了摆设,“暂时没有, 卫院人只在旅店和面馆附近停留,但是没有跟踪成员回家。”


    “好,”文度快速作出判断, “他们应该还只是怀疑,暂时未确定具体的瑟恩成员名单。”


    月穆也算经过大起大落的人, 血压身经百战, 见文度不急,她也跟着放松了一些, 但十分疑惑, 不知文度为何还不下令撤退。


    “度米, 你发信息说, 子芹姐妹疑似招供了,现在卫院又派监守,还没突破警戒线吗?”


    她今天在家,一直在等文度办公室的电话。只要一有消息,她会及时传递给联络站的夏烈,由夏烈下发撤退命令。


    文度思忖了片刻,但她的思忖,不是回溯缘由,而是在组织语言,让自己听起来更清晰易懂。


    “两个月前,追踪子芹姐妹时,卫院也调查监视过这两个地点。但也没有动手,最后也放下了对它们的怀疑。”


    今年的二月份,风铃街站点的成员杨萨,发现了受苦的子芹姐妹。她们经常去风铃街的快餐面店,每次去都带着一身病痛,吃的是面,尝的是泪——于是成功引起杨萨的注意,将她们纳入吉欧尔计划之中。


    只是后来,子芹姐妹提前逃跑,来快餐面店寻求帮助。杨萨不得已,联系了其他成员,将她们藏到榆木街的食品库房。之后在情况紧急之下,夏烈授意送她们上出租车,前往西丽边境,通过跨境货车出境。


    整个过程之中,子芹姐妹接触了不少组织成员,但是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具体身份。她们最后藏匿的库房,地点也十分隐蔽,成员专门选择了迂回错盘的路线,不易追踪。


    子芹姐妹被捕后,警方和卫院,有回溯她们的踪迹,调查和监视停留的地点,比如快餐面店,比如阿默旅馆,但是最后都未做出行动。


    月穆当然记得这件事,但是并不确定文度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完全确认我们的潜伏点?”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并不怀疑,只是在使诈。”


    “使诈?”


    “对,”手里的餐刀,明明冰凉,但被文度抚摸多时,都过渡上热意,附上一层薄薄的温暖,“我有种预感,也许纪廷夕并未掌握实际证据,也并未取得口供,只是将子芹姐妹带回,同时派人监视敏感地点,这么大张旗鼓,可能是为了‘打草惊蛇’,引起我们的恐慌,刺激我们作出反应。”


    月穆在她身边坐下,神色依旧复杂。


    “你这么解释,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要知道,能把罪犯从劳训营里带出来,肯定是经过了卫调总局甚至是睿尔台的批准,要获得他们的批准,需要有实际的证据吧?”


    饭厅里,菜香和花香环绕,但文度的沉默,凝滞了气氛,让香气都飘散不开,吸入胸腔的,反倒是一种气息,带上硝石和硫磺般的危险。


    道理她明白,如果纪廷夕没有取得实际口供,而是凭借自己的假设,去申请“离营权限”,带子芹姐妹出来,多半会被驳回。上面的人都是干正事的,没工夫陪她去验证一个猜想。


    如果她执意带人出营,最后却一无所获,这会直接影响她的职业生涯,因为离营的罪犯,有走漏劳训营内部消息的巨大风险。甚至她们不用说话,光是看到她们的身体,都能一窥营内生活的一角。


    所以子芹姐妹的离营,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信号,一个对方已经“志在必得”的危险信号。


    在返程前,文度冒着风险,也要传出一级戒备的警示,让组织成员做好撤退准备,也正是这个原因。


    但现在处于撤退的边缘,她却犹豫下来,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


    “穆姐,如果我们真的撤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月穆更是一脸愁容,“相当于我们自己承认了吉欧尔组织的存在,并且两条联络线会被砍断,而这两条线,是我们的主动脉。”


    文度垂眼,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手里握着餐刀,思考得太认真,下意识就握住了东西,好像能支撑猜想的硬度。


    她将刀具放下,指尖去触碰刀锋,轻轻划过,没有破皮,但已经能感受皮开肉绽的刺痛。


    ——刺痛得来,好像自己和纪廷夕签了一份对赌协议,纪廷夕赌的是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她赌的是吉欧尔组织的命运。


    文度之前有玩过赌博,□□、转盘和扑克,不过都是玩乐,小赌怡情。


    但这一次,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她在赌:子芹姐妹并未招供,纪廷夕并未掌握有效信息,只是在使诈!


    如果纪廷夕想要诈出吉欧尔的踪迹,那么她们,是不是更应该沉下气呢?


    “计划不变,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紧跟卫院的行动变化。”


    ……


    第二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春末夏初,天空越发醒目,将云边勾勒得清晰可见,不像是水粉的晕染,而像是刻刀的雕磨。


    文度这一天,借着任务的机会,时常在卫院里转悠,尽最大努力搜集信息。


    最后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从后勤处出来时,正好遇到纪廷夕,她身后跟着两个下属,押着才从审讯室提出来的子芹姐妹。


    “纪处长,这是又有外出任务啊?”


    “对,祝文主任工作愉快。”


    说完,纪廷夕就绕过了她,往地下室走,少有地没有停下来同她闲聊。而两个下属也是一样,押着罪犯,横穿过卫院大厅,步履匆匆地离开。


    文度站在走廊上,好不容易才稳住面色,没有透露出多余的情绪。


    从走廊处往外望,大门外的天碧蓝清晰,好像能将一切行动,都映衬得淋漓尽致。


    ……


    地下室,特行处的三辆便车,已经到位。


    纪廷夕上了面包车,干员押着子芹和子岑,进入到最后的座位。一切就绪后,纪廷夕按下对讲机,下达出发指令。


    以面包车为首,三辆便车,通过卫院后门,驶离泰纳河畔,向着城区前进。


    若星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女孩,“等一下就要经过博语言厅了,你你们的老东家,之后的路线都还记得吧?”


    ……


    在这么个好日子,夏之莲花店没有开门,将满园鲜花都搬入室内,木门合上,上面挂了个小黑板牌,写着:清点存货,暂停营业。


    名头光明正大,但是店主本人带着店员,却并未干正事,而是窝在后园的杂物房里,身边电脑和设备环绕。


    两个人都戴着耳机,耳机里暂时未有声响,夏烈和鲁滨滨却听得认真,全程不敢分神,就连到了饭点,都是“错峰”轮流进食。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夏烈开始打哈欠,昨晚得到任务后,她就开始监听,虽然是和鲁滨滨换岗值班,但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


    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耳机里,却迟迟没有动静,她续航时间太长,终于生出困意,想让鲁滨滨盯着,她去外面接壶水,浇浇花,顺便浇醒自己。


    但人还没走出房门,就听到身后有了动静,鲁滨滨嗓门又低又紧,“出动了!”


    这一句,比一壶水还醒神,夏烈飞回到座椅上,戴回耳机——是两个男人的谈话声,声音不大,有一句没一句地交流。


    “你跟紧点,别掉队了!”


    “我知道,跟着呢。”


    “这都快隔一条街了,还跟着?”


    “你小声点行吗?”


    话语没有上下文,意味不明,夏烈按下录音键,记录下每一个字,随时准备回听,但是谈话还在继续,信息点源源不断滚入耳中。


    耳机里,传来皮椅摩擦的声音,“你怎么又慢下来了”


    “我不是怕自己太快了反超吗?人在前面的车上,得纪处来带路啊!”


    话音落下,夏烈耳膜炸开。


    ——纪处?车上?带路?


    子芹和子岑,现在在特行处的便车上!?


    夏烈专注于耳机内的情况,鲁滨滨就一心二用,一边留心耳机,一边紧盯电脑。屏幕上,铺出北郡泰纳河附近的地图,道路以特殊颜色标识,车辆化作一枚黑点,在地图上移动,不久就驶离河畔区域,进入到梧桐街道。


    梧桐街,羽槭街,糖枫街,风铃街,汽车经过快餐面店,速度越来越慢,虽然地图上,无法还原具体情境,但可以想象出,车内的干员,投向面店的注目礼,一种心照不宣的审视。


    接着,汽车维持慢行,在街巷间行驶,偶然会走回头路,但大体向着榆木街的方向前进,偶尔提个速度,显示对方向的确认。


    榆木街,是超市和库房的所在点,也是该站点的成员,集中分布点,这条线上的四个人,现在还在便利超市或者库房里,继续每天的常规工作。


    鲁滨滨实在忍不住,侧头看向夏烈,无声询问她的决策。


    耳机中,又是无意义的闲聊声。但是手机上,接到了关键信息,风铃街站点的成员反馈,他们发现了特行处便车的身影,有三辆,里面至少有十个外勤干员,且疑似携带有武器。


    花店的杂物间不大,但这是夏烈第一次感觉不适,像是所有缝隙都被封死,空气逐步消耗殆尽,耗损人命。


    她眉头紧凑,目光锁定在屏幕上方,鼠标不时滑动,确认车辆和“目的地”的距离——最后的安全距离。


    ……


    榆木街便利超市内,有店员穿梭在陈列架间,依次摆放商品,还有一个,百无聊赖坐在收银台后,一会儿瞅瞅门外的来往车辆,一会儿刷刷手机。


    店员在购物平台上挑挑选选;一会儿进入鲜蔬界面,一会儿跳到数码频道,暂时没有购物需求,只是在想方设法创造需求。


    店里,时不时有客人光临,每当收银的店员忙碌起来,摆货的店员,就会拿出手机,要么扫码确认价格,要么坐在矮墩上中场休息。


    店里倒不是有错峰使用手机的规定,而是他俩已经得到联络站的通知,需要随时留意消息,做好撤退准备。


    两个月前,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但最后并没有危险,没想到安然度过了两个月,警戒又一次降临,到了濒临撤退这一步。


    收银台后,店员再次返回购物界面,刷新最新的信息。


    ……


    地图上表示车辆的圆点,匀速前进,距离榆木街只有五分钟路程。


    夏烈原本还期望,车头能在中途转弯,或者犹豫一段时间,给她们留个喘息的空隙,但是屏幕上提示的距离警示,明晃晃戳中她双眼,与此同时,耳机里也传来危险信息——


    “是榆木街吧,这路有点窄啊,咱们能一起开进去吗?”


    耳机里,混入大量的嘈杂声,人声显得有些失真,像是穿过厚重的玻璃传来,夏烈点出录音界面,回拉进度条,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确认完全理解话语的意思。


    ——对方的目的就是榆木街,要寻找子芹姐妹藏身的超市库房。


    鲁滨滨还在监听中,呼吸声出现沉重的顿感,“站长,还不通知吗?快来不及了!”


    这一瞬间,夏烈却忽然出了神,她回想起文度给她的交代:对于撤退的指令,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格外谨慎!


    “夏站长!”鲁滨滨急了,伸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快来不及了,他们已经逼近便利店了,再不通知他们走,就没命了!”


    夏烈猛然回身,她快速摘下耳机,打开手机,登录花店平台,发出提前拟好的通知。


    “明日八点正常开业,经过清点,卡罗拉和粉佳人还有货,可预售9束和10束,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请9号和10号站点的人员,收到消息后,即刻撤退,注意自身安全!


    ……


    榆木便利超市内,收银的店员正在扫码收款,摆货的店员,忽然凑到他身边来,看了眼屏幕上的价格,拿起顾客挑选的牛奶,上下左右看,“你价格是不是录错了,我记得这奶只要7.8索。”


    “是吗?我跟你去看看标价。”收银员向顾客点头致意,示意她稍等片刻。


    两个店员,进入到货架间后,开始快速穿梭,顺着最里端的过道,溜到后门处,将门轻轻打开,再轻轻合上。


    合叶被他们做了润滑,常年静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超市后,是逼仄的小巷,两个人没有交流,顺着巷道快速狂奔,奔出百来米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取出手机里的用户卡,破坏后,扔进脚边的地下水道,又跑出几十米,将关闭的手机,扔进最近的草丛。


    下午四点三十六分,特行处的便车忽然加速,驶向榆木街,而与此同时,两个吉欧尔成员,逃出便利店,顺着小巷狂奔,奔向附近的库房。


    进入库房后,他们打开地上水泥色的井盖,跳入到地下管道之中,顺着管道逃离。


    两个人都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握电筒,照亮复杂的排水系统,根据脑中的记忆,快速前进。


    下水道内十分安静,但他们的心跳格外有力,因为他们也不确定,在这黑暗的逃生之路上,同伴和敌人,哪一个会先到。


    第50章


    我们的大楼里,有内鬼


    今天这个班, 上得格外艰难,倒不是说工作量大,其实文度早早就完成了校对任务, 有大把时间, 可以在办公室浑水摸鱼。


    但是她的脑袋一刻不停,进行各种假设推算,宛如做数据分析和模拟的计算机,看起来处于休眠, 实则耗电量巨大。


    这一刻, 文度深刻体会到, “不能带电子设备入院”这条规定的前瞻性, 为的就是防她这种内鬼吧——人往工位上一坐,除了工作, 什么都干不了,和外界的联系断得一干二净。


    好不容易有台有线电话,可以拨打到家里, 还处于监听状态中,只能说些再简单不过的暗语。


    但越不能知道,就越想知道进展。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 今天回家的步伐,带着些匆忙。


    她想快些回家, 听月穆给她做情况汇报, 但又想让对方先别说话,让她从气氛之中品品, 做好心理准备。


    月穆确实没有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铺了无花果叶纹的饰布, 绽放在她周身,将她衬得静默,像是圣林中的祷告者,只是祷告的内容无法灵验,于是连虔诚都变得疲惫,不抱希望。


    见她这个神色,文度猜到了事情走向。


    她坐到了一旁的独立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靠近膝盖。身上的亚麻白衬衣,衣襟笔挺竖立,像极了她此刻的神色,规整又凝肃。


    “人都安全撤离了吧?”


    “对,西丽镇和榆木街的站点,都安全撤掉。”


    没办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是文度感到庆幸,至少所有成员能全身而退,没有流血牺牲。虽然站点已经“死亡”,但总好过落入敌手。


    见月穆情绪不高,文度想开口安慰,却听她又另起了一句,“今天便车,带着子芹姐妹出动了,让她们回忆当初停留的地点。”


    “嗯,这个我猜到了。”


    “可是,”月穆的神色灰暗,是大起大落后平稳的丧气,“最后特行处,并没有前往库房所在的巷道,它甚至没有去便利超市,只是在榆木街悠悠转了一圈,最后在子芹姐妹当时搭乘出租的地方,停留了半晌,就返卫院了。”


    文度静坐在沙发里,抬起了身子,后背与沙发贴合,沙发上的饰布绚丽,但却没有她凝滞的神色扎眼。


    话到这里,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对这个“不算坏”的结果,月穆的情绪会如此低迷,好像被踹进了井底,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所以,她果然是在诈我们。”


    情绪有了共鸣,月穆眉头的皱起,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


    “也许当时,夏站长应该再忍一忍。子芹姐妹上出租的地点,本来就在榆木街和柏木街的交汇处,特行处驶向那里,也并不奇怪。应该等他们接近超市后,再下撤退的命令也不迟!”


    而且就算子芹姐妹,真的帮助他们寻找库房位置,也不一定能回想得起来,小巷里弯弯绕绕,用手机导航,都不一定能摸明白。


    文度低下头,脸上依旧平淡,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流转,平日里压抑得太狠,就连可以释放时,都会习惯性地内收。


    “不怪她……她肯定是以成员的安全为先,而且相信监听到的内容,也让她不得不做出撤退的命令。”


    月穆静默下来,呆呆望向文度。


    文度的想法,她都无条件支持,朝夕相处下来,她已经参透她的缜密和谨慎,还有对于自身同胞,最大程度的保护。


    在这一点上,她和夏烈一样。


    客厅里没开灯,灯光从饭厅方向漫来,落在人身上,照亮半边身体,但又留出一半的阴影,让神色和情绪有了掩藏的空间,但又被烘托放大,在整个房间里蔓延散开。


    ……


    晚上七点,大部分处室都已经下班,整个大楼变得空荡,开门声和脚步声,都能激出回响。


    纪廷夕穿着软底皮靴,能最大程度保持隐秘,不过她走过时,还是带起了阵阵风声,包括手中的纸页,翩飞得飒飒作响。


    贺德坐在办公室,身前一杯薄荷残茶,电脑也没亮屏。


    纪廷夕坐下后,背脊挺拔,虽然双腿并齐,姿态端正,但却坐出了凯旋而归的大气,还好谦虚的伪装足够深厚,在领导面前,也能维持住礼貌的客气。


    “纪处长,看起来结果不错呀。”


    纪廷夕将外勤干员的报告,递给院长过目,其实完全由她口述也无妨,但加上纸质辅助,能让结果看起来越发“不错”,老板若要夸奖她,也得更激情澎湃一些。


    “今天榆木街区的警局接到反映,便利超市和库房的员工忽然消失,手机也联系不上。差不多在同时,西丽镇的太默旅馆,老板和员工也不见了踪影,最神奇的是,连定期给旅店送果蔬和生鲜的小贩,也消失不见,看来是一条线上的同伙。”


    贺德接过纸页,重点关注事发的时间和地点,确认无误后,他的身体忽然一松,但是眼神又倏地一紧,松的是心态,紧的是事态,再看向纪廷夕时,带上五味杂陈的欣赏。


    “看来你的判断是对的,确实存在一个神秘组织,转移瑟恩人出城。”


    之前在太默和梅丝,经过积厉组织和立博派的两相问候,纪廷夕又拿不到子芹姐妹的供词,贺德不管是从事态的发展,还是自己的业绩出发,都更偏向于调查立博派,不要在神秘组织上浪费时间。


    但他回来之后,迟迟没下发命令,就是在等纪廷夕的结果。


    他给纪廷夕的时间有限,本周之内就要出结果。没想到,真的被她做到了。


    “确实,现在的结果,可以和我之前在会议上的推断相印证,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具有较强的系统性和隐蔽性。这次我们整个外查科出动,都没能抓住半个人,甚至连物证都没搜到一个,比鲶鱼还狡猾,一逃一个没影。”


    不过就算再狡猾,现在还是被抓出了鲶鱼尾巴,尾巴露了出来,以后只是时间问题,方向不会有错。


    答案已经握在手中,之后的部署,也有了明确方向,但是贺德的双眉间凸起,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结果是好的,但是你之前为了带罪犯出营,跟上面打那么大的包票,几乎赌上了自己处长的位置,就不怕出什么岔子,规定时间内,给不了结果吗?”


    纪廷夕一笑,“时间有限是应该的,毕竟我这个月初,就给出论断,有神秘组织存在。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是时候给出确凿的证据,不然也愧对处长这位位置,让贤是明智之举。”


    才展露完工作能力,此刻又展示出十足的自信,能力和自信加一起,给她渡了层“战无不胜”的金边,贺德看在眼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给出属于领导的支持。


    “好,之后铲除瑟恩组织的任务,由你全权负责。至于北郡台和警察署那边,我来沟通协调,让他们尽可能配合。北郡这个城市,需要来一场特大清洗,这虫洞蛀得可真够深的!”


    ……


    房间里,一片静默。


    月穆忽然伸出手,握住文度的手背。


    文度的睫毛一眨,回过神来,又反手握住她,在手心握紧。有了手心里的这份“扎实”,她的情绪终于外露,低声喃喃起来。


    “最后,我还是赌输了呀……”


    这一次,她确实是输了。


    纪廷夕可以赌自己的职业生涯,但她却不敢赌两条线上的人命。


    如果她再狠一点,赌到底——就算两条线上的成员被抓,他们也会守口如瓶,拒不承认对子芹姐妹提供过帮助。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有的只是成员们统一的口径,拒不承认神秘组织的存在,都是普普通通的瑟恩良民,凭什么被抓?


    这样是不是就能保住组织的线路,推翻“神秘组织”的假说?


    ——听着是很好,可是……她不敢赌啊。


    如果换一种赌法,若纪廷夕验证不了神秘组织的存在,她的八个属下,得拉出去枪毙,那她还敢赌吗


    大脑一片混沌之中,文度竟然相信,纪廷夕真的敢,就算赌上人命,她也会一赌到底,她比她更狠!


    在对赌这件事上,纪廷夕天生就比她占优,因为狠人敢下更大的赌注,也不会为赌注的筹码担忧。


    在“豪赌”的这张桌上,没有心的人,才能走得更远。


    月穆握紧了她的手,现在,轮到她开口安慰了,“没事,赌输了就赌输了,至少我们保住了八个成员的安全,联络线断了,之后还可以再建!”


    “之后再建,会很难了吧。”


    “我知道,特行处对外的行动,会越来越频繁,但我们可以克服,之前那么困难都挺过来了。”


    “不是对外,是对内。”


    月穆的神色发涩,不愿意听她谈及此处。


    文度的思绪顿了顿,终于抬起头来,眼里的意味十分深长。


    “我们的成员成功逃跑了,那么下一步,纪廷夕该好奇,她‘抓人’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吧。”


    ……


    夜色带来了静谧,包裹住院长办公室,无声地催促收工和下班。


    虽然浓密的夜色,适合他们这群人出动,但不是今天,今天的目标已经逃跑,留下了一条长线的任务。


    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为来日方长做准备。


    贺德看了眼时间,收起报告,“下班吧,今天回去尽情休息,以后不一定能按时下班了。”


    纪廷夕没有挪窝的意思,目光还停在办公桌上,话没说完。


    “怎么了?”


    “院长,追查神秘组织的事,现在确认了,那另一件事呢?也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贺德的胸膛一震,像是被飞来的高尔夫撞了一下,他居然瞬间明白,纪廷夕的所指,但不妨碍他压抑住神色,静待她好生说完。


    纪廷夕笑了笑,略带有歉意,好像是怕自己事多,但是笑完之后,就是特行处处长的严肃表态。


    “我们的大楼内,有内鬼,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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