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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莫然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27日早上, 北郡警察署终于找到失联的巡警欧扬。


    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人,坏消息是人在湖里,打捞上来后, 已经泡得发胀, 双眼快鼓出眼睑,像一只巨型人鱼,若不是身上的衣服,差点没能认出。


    昨天, 巡警大队和司警组一起, 搜寻了一夜, 都没有下落, 最后见警犬在湖边止步不前,司警一拍脑门, 察觉事态不简单,赶紧联系潜水组,潜下去一看, 果然有发现。


    皮肤虽然胀白,但头部、颈部和背部,可以发现有明显的外伤痕迹, 手机和手枪都失踪。


    所有痕迹都不同寻常,打捞上来后, 警方联系了家属, 同时送到警局法医科进行尸检解剖。


    前一天,沙嘉利还扬言, 要在警察局打地铺, 住到找到人为止, 没想到最后睡点还没到, 他就提前回家享受高端床垫。


    倒是纪廷夕“闷声干大事”,在警员宿舍要了个张床位,对付了半晚,第二天一睁眼,直接获得第一手消息。


    卡音已经戒了烟,如今遇到这事儿,食指和中指间,又夹上一根,不敢抽,只是闻闻味儿。在这一刻,她可以理解欧扬工作时间饮酒的放肆——上班嘛,哪有不疯的?


    “湖边没有监控设备,也没有发现可疑痕迹,痕迹应该是被清理掉了。司警组那边在走访,不过有目击证人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只能等尸检结果。”


    纪廷夕听到该死亡信息,并未表露出惊讶,只是眉眼低垂,目光落在未点燃的烟头上,烟头无火光,灰色的瞳孔也发暗,略微有些神伤。


    “真是遗憾,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法医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


    “系统解剖得花点时间,要开三腔,还有泡水的影响,看中午之后报告能不能出来。”


    昨天,除了死去的欧扬,在四环北面沿线地区,都有巡警搜查萝籽的下落,特别是靠近边境的重要关卡,但并没有传回消息。


    最开始,警察对该绑架案不以为然,以为只是“小打小闹”,但是正儿八经调查之后,才发现这绑匪还真不是个东西,把他们耍了一圈,最后安然隐身。


    而现在,自家的同事还出了事,可真是好事没有,坏事一双。


    今天,调查和搜寻还在继续,警署需要给纪廷夕一个交代,而纪廷夕需要给沙嘉利一个交代。


    ……


    这段时间,文度每次回家都不轻松,就差提十斤生铁进门,还要月穆替她接下,一起分忧。


    但是萝籽成功出境,是个难得的畅快消息——两个月了,她终于成功地送走一个瑟恩人,打破了在纪廷夕手上零突破的僵局!


    她的愉悦情绪,也感染了月穆,但是月穆的高兴,只持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就没了声响。高兴得太过程序化,没有多余的尾音。


    “穆姐,一切还好吧?”文度敏感发问。


    月穆稍作停顿,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神色很怪异,说不上糟糕,但也不算轻松。


    “你先吃饭吧,赶着上班出门呢。”


    “还是先告诉我吧。”


    月穆打开手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条新闻吧,这是怎么个事儿?”


    ……


    涉及到内部同事,法医科快马加鞭,在四个小时内,完成解剖化验,给出分析报告:


    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4月26日下午4点到5点之间,死因为溺水窒息。死前曾大量饮酒,在胃部发现酒精残余。


    除此之外,受害人的背部、颈部和脸部,都曾遭遇暴力攻击,根据皮下出血痕迹来看,受害人先与凶手进行过一番搏斗,背部受伤,然后被凶手掐住脖子,按在水里窒息,最后投入湖中。


    司警小组以马蹄湖为中心,对周围进行地毯式搜查,但未发现受害人欧扬的贴身物品,包括手机、手表、钱包和配枪。


    案发当时,因为马蹄湖位置偏僻,处于树木灌丛之间,附近没有房舍,所以也没有目击证人。


    现场勘查加尸检结果,并没有提供太多线索,司警将目光转向欧扬的身份背景。


    巡警大队调出他的资料和档案记录,干他们这一行的,不是查车就是抓人,平时肯定容易得罪人,但大多是瑟恩人。


    专案组有怀疑是仇杀,筛查了马蹄镇当日在镇的所有人,只有16个瑟恩人,都在农场工作,不过之前同欧扬没有交集,而且案发时没有作案时间,有证人作证。


    仇杀论一时间找不到支撑点,不过很快,就出现意外之喜,给司警提供新的思路:3月27日晚上,有一个农场帮工诺娅报案,说她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疑似被人偷了。


    “是这样的警官,26日当天,我本来在牛舍旁边耙草料,手机和钱包带身上不方便,就用布袋装了,挂在身边的柱子上。


    “当时正值参观的时间,有游客在周围闲逛,想体验喂牛和挤奶,还有的想免费替我干活呢!我想着何乐不为呢,就把耙子给他们了。


    “但是他们一走,我就发现包里的手机和钱包不见了,我借了同伴的手机来找定位,但手机已经关机,还好绑定的支付卡没有动静,被我解了绑。


    “只是光是手机和钱包,就够一万索,我实在是心疼啊,还是来找你们报案了,看能不能追回来!”


    警方高度重视这个案子,倒不是因为心疼她的手机和钱包,而是案件发生的时间,十分敏感——


    欧扬的死亡时间,就是在4月26日下午,也就是在诺娅物件失窃后不久,欧扬遇害,而且他的重要物件也遗失不见。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4月28日,距离萝籽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但还是一无所获,眼见触手可得的沙教授,就要大失所望,纪廷夕再度来到警察署,询问最新进展。


    卡音的食指和拇指间,终于没了香烟,看来已经初具眉目,不需要再用烟味安神静气。


    “目前来看,应该是一起抢劫案。大致的推测是:农场开放期间,游客众多,有不法分子混入其中。


    “欧扬执勤时,心里有怨气,跑到了偏僻的马蹄湖边喝酒,正好遇到了歹徒。歹徒可能见他处于醉酒状态,反抗能力下降,于是起了歹意,试图抢走他的重要财物,但是两人发生肢体冲突,最后导致欧扬毙命。”


    纪廷夕听了,不置可否,“有完整的证据链吗?”


    “没有,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


    欧扬家属,需要一个解释,巡警内部,也需要一个解释。


    这就像是悬在警署大厅里的倒计时,迫切需要他们给出一个解释,或者确定一个方向——总不能人已经死亡的第三天,还像是无头的苍蝇吧?


    纪廷夕知道他们的难处,没有再多话。


    似乎这个案子,只能当成随机抢劫案处理了,而欧扬的死亡,也有他本身的渎职原因,若不是避开同伴,私自饮酒,也不会出现这无妄之灾。


    她的重心,再度回到萝籽的失踪案上,今天是欧扬去世的第三天,也是萝籽被绑的第三天,按照如今的情形,想要把人找回来,如同冷镬里爆热栗——不可能的事儿。


    把人找回来了,当然能给沙嘉利一个说法;但人没回来,还是可以给个说法,甚至能说得更天花乱坠。


    纪廷夕未雨绸缪,早就做好双份打算,向卡音要了案件资料,准备去一趟瑟恩事务管理局。


    ——萝籽失踪,沙嘉利之所以死钻牛角,不就是因为财产受到侵犯了吗?


    如今她去联系管理局,给予财产和人力的补偿,如此双管齐下,就不信沙嘉利不给面子,还揪住不放。


    她装好资料,还没出门,卡音忽然叫住她,面色说不上是好奇还是疑惑。


    “纪处,你们的卫院人的心态,都这么强吗?”


    “怎么了?”


    纪廷夕回过头,她今天难得没穿制服,一件雪纺衬衣,配西装毛呢裤,肩上的包也是米白素色,再加上一脸的云淡风轻,当真担得起“心态好”三个字,像来警署参观游览的大牌记者。


    这下,卡音脸上的好奇和疑惑一扫而光,心里明了:原来人家不是心态好,这是压根不知情呢。


    也是,纪大处长每天日理万机,卫院和警署两边跑,今天早饭可能一个面包还没啃完,就跑来听最新案件报告,怎么可能有时间看最新的新闻?


    “网上现在有一些不利传闻,你还是不要着急去管理局,先避避风头吧。”


    说完,卡音将电脑转过去,屏幕中弹出早间新闻,新闻入目,纪廷夕一贯的云淡风轻,终于变了模样,阴翳爬上眉头,沉雾压进眼内,她的面色格外难看。


    【作者有话说】


    《惊!是什么新闻,让文主任和纪处长,表情同时凝滞》


    第32章


    新闻曝光


    4月28日的晨间新闻, 曝光了天鹅宫事件。


    【3月22日,康曼工商旅游代表团访百,入住天鹅宫, 北郡台外事处负责接待, 但是代表团入住期间,天鹅宫出现大量可疑面孔,疑似有卫调院干员,伪装成外事负责人, 混入酒店之中。


    在代表离开之前, 卫院人拦下礼宾车, 在代表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 还强行检查,耽误了返程时间!】


    新闻可谓是声情并茂, 不仅有文字描述,还配有精美照片,其中一张格外显眼, 画面的中央是礼宾车,科齐和纪廷夕相对而站。


    地下室灯光稍暗,只能看清纪廷夕的半张侧脸, 但是凡是熟悉的人,只要扫一眼, 就能确认身份。


    利落的职业装, 高挑的身材,连唇角锋利的笑意, 都在镜头下若隐若现, 经过文字的渲染, 放大了数倍——好一个咄咄逼人, 妨碍邦度友好交往的卫调院高官啊!


    ——如卡音所言,外面相当不太平。


    康曼邦还没发声,众多媒体博主,就发出质疑:百方到底有没有贸易合作的诚意,还是只是为搜集某些方面的情报?这次康曼代表来访,百方到底是当他们是贵客对待,还是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卫调院受睿耳台重视,权力重大,就像幽灵一般,无处不在,但是无处可察。


    这次的事件曝光,指名道姓,可谓让卫调院出尽风头,娱乐八卦和财经时事都得让位,热度和讨论度叠加起来,能送贺德原地出道,只是出道即深渊,一屁股跟的全是黑粉。


    面对如此热度,不管是北郡台还是卫调院,都启动紧急程序,网信处快速出击,重点处置“传播不实信息,煽动负面舆论”的网站和账号,整治此番乱象,宣称要还网络一个干净有序的环境。


    如今睿耳派中的中心派当政,主流媒体已经收入管制,电视和报刊等一片静好,现在打开中心台,还能收看当红影视剧,剧里全是俊男美女,剧外全是高歌颂扬,怎么看怎么舒心。


    但是网络发达,很多老牌私营媒体,还有自媒体大军,同睿耳当局打了三年游击战,并未完全被收入麾下,之前碍于政策,消停了一段时间,如今遇到大事,又集体蹦出来上蹿下跳,将压抑的情绪,全部倾泻而出,大有在百理宫前拉横幅喊话的架势。


    北郡台忙着肃清网络,商讨公关方案,而卫调院里,则紧急开会,要求找出信息走漏的源头。


    这次信息暴露,首当其冲就是纪廷夕,其他干员只是潜伏在人群中,她可是“亮晶晶”地站在C位,霸占报道中央,虽然照片中看不清人脸,但“特行处长官”这个名头,可是明晃晃打了出去。


    数年勤恳无人问,一朝任性天下知。


    此次舆论风波,纪廷夕有重大责任,但同时受到的伤害也最大,贺德一肚子火,但不忍心再责罚她,只是把她叫到办公室,一句话拐了三个弯。


    “这次事态严重,你……应该也知道教训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言行!如今态势不稳定,你……先避避风头,追查的事情,我……会让人负责。”


    纪廷夕一出院长办公室后,白卓就紧跟着进去了,一般都是贺院长接见纪廷夕,纪廷夕再开会转达,但如今形势特殊,白卓一个科长被紧急提到首位,担起大任。


    “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让纪处长行动不太方便,不过信息走漏的事情,要严查到底。你组织一个秘密小组,尽快调查出源头!”


    整个特行处,贺德最信任的人,除了纪廷夕,就是白卓。纪廷夕没来之前,凌托弗主要负责瑟恩事宜,而与立博派的斗智斗勇,基本都是白卓在策划。


    雏菊之变前,睿耳派最大的对手,就是立博派。


    三年前的大选,按照民意预测,睿耳派赢得选举的几率非常之小,但期间谁料睿耳派中,分化出雷厉风行的中心派,甩出一张“基因检测报告”,将广大荷梦人化为“优等阶级”,收割下一波好感,于是强势上台,继续睿耳派的执政生涯。


    虽然落选,但立博派的身影依旧相当活跃,住不进首席府,他们就另辟蹊径,住进研究协会、会所、社团、兴趣班……见缝插针,大肆宣扬平等包容的思想,甚至还不收学费和宣传费,立志将睿耳政府的“基因论”碾压为异教邪说。


    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叛逆,睿耳政府当然不能忍,一手拿捏瑟恩人的命脉,一手重拳出击立博派的大本营,明里暗里都在驱逐打压,经过三年的“杀虫灭鼠”,如今在市面上,已经很难看到立博派的身影,他们成功从“害虫恶鼠”,升级为“濒危动物”。


    北郡城杰出的“绞立”代表,就是白卓。


    在位三年,他成功端掉51个立博派“窝点”,抓捕数百个传播“异教邪说”的立博派人,有的现在还在牢里关着,接受“思想正确”的教育,希望陷入迷途的灵魂能够迷途知返。


    有的事物天生相克,水克火,海鲜克水果,白卓就死克立博派。所以虽然没被提拔为处长,但白卓的实力,贺德心知肚明,这次追根溯源的工作,交给他准没错。


    纪廷夕当然知道领导的用意,她这个天降处长,本就压了白卓的风头,如今她刚接到警告处分,白卓就被委以重任,对她不得不说是一种“提点”。


    这件事上,她没有作声,也没办法作声,下班之后准备直接回家,免得戴罪之身,影响人家工作。


    但是若星是个贴心人,这时候没去巴结白卓,还留在办公室里,问:“纪处,你来这么久了,还没有放松一下,要不要去喝两杯?”


    纪廷夕回家,也是面对白墙黑钟,几片香肠配红酒,香肠可能一动不动,但酒能喝半宿,如今有大活人免费陪喝陪聊,如此优惠的买卖,她有了兴趣。


    “好,去哪儿?”


    若星赶紧将笔帽一盖,别进上衣口袋里,“这个地儿您一定会喜欢,您等我会儿,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


    红袖坊不在闹市区,但是进入之后,会有身处灯红酒绿的错觉。


    墙上挂有诸多演出海报,为油画所绘,每一副都栩栩如生,仿佛照相机对舞台画面的定格。表演大厅里,多是2人、3人或4人的圆桌,紧邻舞台,可近距离观赏演出。


    但若星明事知理,选了个后方包厢,三面封闭,唯独面向舞台的一面开放,既能观赏,又能隔绝身边的杂音,是个安心聊天的不二之选。


    若星是熟客,他来没多久,就有单独的酒保送来香槟,同时递上菜单。


    酒保严歌身高腿长,将西服撑得线条流畅,连褶子都服服帖帖,见了若星,他满眼带笑,蓬松微卷的发尾,都没他的唇角翘得喜庆。


    “若先生,还是一贯的菜单吗?”


    有纪廷夕在,当然不能“一贯”,若星转向身边的座椅,恭敬询问,“纪小姐,您偏好什么口味呢?”


    严歌识趣,赶紧接上话尾,“小姐,我们这有4种菜单可供选择,包括素食、鱼肉、牛肉、蔬菜等选项,请您过目。”


    纪廷夕靠在椅背上,轻叠二郎腿,坐得舒适。她没去接菜单,回复个浅笑,“谢谢,现在不饿。”


    若星其实已经食欲大发,但听她这么说,只有收起不懂事的饿意,强行装饱:“对,正好我也不饿,我们先喝酒,等会有需要时,再点餐可以吗?”


    酒保从善如流,放下香槟酒瓶,悄声退出,还贴心关拢包厢房门。


    房间里再度安静,但与此同时,不远处灯光亮起,橙黄的灯光从舞台上方倾泻而下,照出一方视野,快速蔓延开来,顺便撩拨了包厢内的氛围,昏暗得以染上丽色。


    昏暗笼罩了纪廷夕的脸庞,但从远处蔓来的光晕,给鼻梁和下颌勾出线条,神情得以显现。若星侧头看她,见她无悲无喜,眼神落向舞台,等待戏剧开场,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看客。


    可是就算看似再普通,胸腔里,肚子里,也还是装着斗大的事情,一杯酒下腹,能淋湿八个“疑点”,在脑子里加工后,辗转到胸腔,借香槟酒都浇不下去。


    舞台上,第一幕已经开始,男演员身上的棉布坎肩破破烂烂,头发久未修理,蓬松在耳边,公狮子见了他,都会以为是只长得磕碜的同类。


    他形容枯槁,体态潦倒,和衣冠整齐的宾客格格不入,大厅内绒缎鹅羽富丽,但舞台上混入了一个“叫花子”。


    “叫花子”站在砖石前,将飘逸的长发一甩,终于露出完整面庞,眼睛挣得斗大,面部肌肉太过用力,两鼻孔都掀起来,对台下观众格外坦诚,什么都敢给人家看。


    “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我冤枉啊——”


    狱吏出场,在门口放下一碗饭,索性也放开嗓门,和里面对喊,“关上你的嘴巴,不然我就只能二十四小时关闭牢门,你这嘴巴都用来说话,就别吃饭了!”


    狱吏逐渐远去,男主冲到门边,扒在小窗上控诉,“你们伤害我的家人,贬低我的身份,污蔑我的品行,限制我的自由,该关起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们【1】!”


    表演厅呈圆弧形,方便集聚声音,演员气势又足,一嗓子出来,响彻大厅,牵动在座每一个宾客的心尖发颤。


    纪廷夕坐于包厢内,自上而下看得入神,她的食指和拇指把在香槟杯柄上,微微摩挲,指尖拿捏了数遍,但酒液却许久未动。


    第一幕完毕,中间有一段过渡,现场归于安静,纪廷夕终于得空端起酒杯,目光在下面的座位上逡巡,寻找是否有熟人在场。


    若星在她身边殷勤了多日,能力涨没涨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色,可谓突飞猛进,如今终于逮到机会,充分显示了一把。


    “纪处,我看白科长那么忙,今天都不在办公室,是秘密接受了调查的任务吧?”


    “对。”


    天鹅宫泄密一事,虽然卫院大楼里无人讨论,还是祥和一片,但实则消息已经在人心里沸沸扬扬,这个档口,白卓又秘密行动,就是特行处桌上的咖啡杯,都能猜到他的任务。


    舞台上,第二幕开始,男主在牢里有了同伴,虽然同伴年事已高,但精力旺盛还博古通今,开始向男主传授毕生所学,有了学习任务,男主的精神状态逐渐稳定,交流也趋于平缓,大厅里,全是潺潺的台词,于是被包厢里的人,当成完美的背景音。


    “你觉得白科长能成功调查出来吗?”


    若星双眼轻眯,眼神收紧,像法官般摇晃着头,“我觉得不能,这事最后还得您来解决。”


    这句话纪廷夕受用,肩膀一侧,分了一半的注意力给他,“那我可得加油了。”


    若星继续替领导操心,“巡警失踪的案子,怎么样了?”


    “没有目击证人,周围也没有监控覆盖,唯一可以参考的就是尸检报告,还有旅游团参观期间,发生的类似的偷窃案件。”


    “所以,是当成抢劫杀人案来处理?”


    纪廷夕才看完警方的报告,知道案件走向,她没有回答,反而换了个方向,“当时你在科齐的车辆里,发现后座下面经过改装,对吗?”


    “是的,我可以确定。”


    “里面空间大约有多大,可以装下什么?”


    “可以装下十几瓶葡萄酒,两个行李箱,或者装下一个蜷缩的成年人,都没有问题。”


    纪廷夕沉思了片刻,抬手给自己续上酒液。


    “还有这次沙嘉利家的女工失踪,说正常也正常,多的是瑟恩人被拐卖,但是说蹊跷,也着实蹊跷——正赶上康曼大巴入境期间,而且拐走女工的车辆,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西北郊,也就是旅游大巴的一个停站点,偏偏在这个站点,还出了事。”


    若星察言观色,“所以您觉得?”


    “这案子有问题,不能当作普通的抢劫杀人案处理,我要继续查。”


    说着,纪廷夕端起酒杯,捏在指尖晃荡,似乎要为自己干杯,“你看,我这次都上了新闻头条,还是头条中的C位,不查出点什么来,实在对不起这来之不易的热度!”


    若星会意,都想举起酒杯,给她碰个杯,“您饿了吗?要不要点餐了?”


    严歌似乎就在门口,专程为高端客人服务,按铃没多久,他就站到了房间中央,再度递上菜单。


    “小姐您好,您比较中意哪一份套餐呢?”


    ……


    文度是爱花之人,爱名远扬,而夏烈是卖花之人,花名远播。爱花之人去见卖花之人,再正常不过,不过就算正常,文度还是有意控制见面数量,不能过于频繁。


    但是纪廷夕上任后,事态波澜起伏,就没有停歇过,很多事情需要当面交待。


    于是文度只有深入发展爱好,将对鲜花的热爱发挥到极致——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花必须要买。


    这天刚下班,她就赶往夏莲花店,为未来一周的芬芳囤货。


    “昨天早上的新闻,你看了吗?”


    “看了。”


    一阵沉默,夏烈转过身,见文度狐疑地看着自己,无奈地一耸肩。


    “你要相信总部啊,这肯定不是我们曝光的,现在康百合作得正顺,没必要来这一下。”


    瑟恩总部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促成康百合作。将卫院的行动曝光,无异于给康百本就不牢固的关系,一个大巴掌,虽然可以掀起一波舆论讨伐,报复卫调院,但对于吉欧尔计划来看,就是自掘坟墓。


    文度略一思索,就能理清其中的道理。


    可是若曝光的不是吉欧尔总部,那会是谁呢?


    她再度翻出新闻,放大一倍,让图片占据整个屏幕——照片中的场景,她曾亲眼目睹。冲突发生时,纪廷夕和科齐互不退让,科齐火冒三丈,纪廷夕笑面作虎,照片就是那一瞬间的定格。


    从拍摄的角度来看,就是在她所站的方向。文度紧盯画面,脑中开始回放:在对峙期间,她和任局长最先赶赴现场,没多久,双方的人员陆续下来,站在她们身后围观态势。


    所以当时,在她身后的人,有康曼来宾,还有卫调院的同事。


    可是不对啊,不管是哪一方,就算拍了下了照片,也不会主动曝光出去,这对他们来说毫无益处。


    难道当时天鹅宫酒店里,除了他们,还有第三方的势力?


    是盖列邦,立博派,还是积厉组织【2】?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甚至连怀疑,都找不准方向。


    文度思索了一阵,找不到头绪,只能转向另一件事情。


    “对了,马蹄镇那边,一切还好吗?”


    夏烈将裁剪好的鲜花放到一堆,坐下来中场休息。


    “说实话,不算太好。那里的成员在护送萝籽离开时,遇到了巡警,无奈只能下死手。事后他们清理了现场,想把死亡伪装成抢劫误杀案。


    “周五还有警察在马蹄镇里走访问话,寻找有偷窃盗窃前科的人,看样子是入套了,但是今天,据说纪廷夕又带着人去了那里,还把当地镇长叫了过去,不知道要做什么。”


    文度一直都有留心纪廷夕的动向,她虽然最近受到处分,行动不便,但仍旧没有闲下来,文度以为,她也在调查天鹅宫泄密一事,万万没想到,还在处理马蹄湖的案子。


    马蹄湖……马蹄……马蹄小镇?


    文度察觉到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不仅因为它是组织的一个站点,她之前肯定有听过这个名字。


    “阿烈,我们之前,有在马蹄小镇进行过行动吧?”


    夏烈作为联络站站长,凡是经手过的行动,都保管在记忆库里。


    “对,你还记得马蹄镇的农场雇工特瓦力吗?之前和你提过一次,他的雇主不满足他只种地挤奶剃羊毛,还想把他培养成斗牛士,圈个小斗牛场出来,能赚个门票钱。特瓦力被牛角顶伤,几天下不了地,雇主想把他扔去喂狼,那边站点的成员看他太可怜,就将他救了出去。”


    “他是以什么方式脱的身?”


    虽然瑟恩人命贱,但毕竟不是蝴蝶,不能莫名其妙地飞走,所以一般在救人之前,吉欧尔组织会设计出一个事件,将瑟恩同胞的消失“合理化”,比如车祸,比如绑架。


    “自杀,”夏烈起身,继续干活,“他留下一封遗书,放在马蹄湖边,用石头压住,信里写明:比起去喂野狼野犬,更宁愿留个全尸。”


    文度手中一紧,将玫瑰花柄捏得弯曲,“所以,那一次营造的假象……是投湖自尽?”


    夏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叹出一口气,“是啊……”


    细微的一声脆响,花茎终于折断,文度低头去看,露出的内部组织格外新鲜,绿色的汁液渗出,仔细去闻,是玫瑰花的血液,散发出临死前迷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注:


    【1】借鉴自《基督山伯爵》,作者大仲马


    【2】盖列邦,立博派,和积厉组织,都是从自身利益来讲,不希望看到百伦廷和外邦合作的势力主体,之后会陆续出场


    第33章


    可以确认,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周末囤好了鲜花, 文度周一上班时,发现桌柜上的玻璃瓶,也换了花色。


    从郁金香到铃兰, 不一样的点缀, 但是一样的别致。


    看得出纪处长的认真,立志于让文主任一年四季有鲜花为伴,日日好心情。


    但文度今天的心情,不像郁金香, 也不像铃兰, 像是雨后的山荷叶, 呈现五彩斑斓的透明, 具体要绽放出什么颜色,得看特行处的动向。


    纪廷夕的桌上没有鲜花, 但不妨碍她新鲜靓丽。


    和同事的装束不同,她一身薄棉风衣,脚上是深色皮靴, 手上还提着个漆铜扣礼帽,一看这行头,就是要出外勤, 方便低调活动。


    文度借处室沟通的时机,在一楼走廊附近走动, 终于遇到她下楼, 来了场久违的“偶遇”。


    “纪处长,这么早就要出去呀?”文度抱着文件袋, 笑得眉目和善。


    “是呀, 文主任不也一样, 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了。”


    “我这是日常工作罢了, 不过看你这些天总是往外跑,是沙教授雇工的案子,出现转机了吗?”


    “沙教授的雇工,目前看来是找不回来了,不过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


    文度听后,头微微一侧,眼尾保持上扬,透出“热情”。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纪廷夕有些意外,眉梢一翘,不答反问:“文主任想和我一起出外勤?”


    文度正过身子,说得字正腔圆,“你之前不是说,我在你这儿,永远都不会打扰?”


    后面的后勤处,有干员进出,本来想打个招呼,但见两人都面带热切,聊得格外亲近,有种“容不下第三人”的亲近。于是不忍心打扰,只能默默走开,连脚步声不敢吱一个。


    纪廷夕笑起来,唇角绽放出一朵花儿,她眸光发亮,配上眼窝和鼻梁处高低错落的阴影,乍一看,笑得十分宠溺,但和她对视时,会发现她眼中的意味并不分明——确实在笑,但笑得不够彻底。


    “确实,你随时来找我都可以。不过沙教授那边,现在需要你跟进情况,我们得兵分两路了,你负责沙教授,我负责警署那边。”


    “哦,这样,”文度终于得知她的外出地点,佯装明了,“那祝纪处长外出顺利!”


    纪廷夕戴上礼帽,又将礼帽轻抬,“也祝文主任和沙教授沟通顺利。”


    皮靴踩在地砖上,在空旷的大厅中,勾起细微的回响。


    文度站在原地,聆听这脚步声由高到低,由强变弱,最后远去、消失。


    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她还端着刚才的表情,温和、友好又妥帖,但是呼吸已经沉得厚重,一呼一吸间,喷吐出得体的克制。


    ——可以确定,纪廷夕还在查马蹄湖事件,这个案子还没完!


    ……


    自从卫调院看上了沙嘉利,身兼数职的文主任,又解锁了新的任务:陪聊天,陪吃饭,陪找人……现在人找不到,又得代表卫院,前去赔礼道歉。


    从一个大学教授,到卫调院官员,再兼职家庭教师,文度已经习惯身兼多职。这次又要去见沙嘉利,文度自我安慰,不就是再兼职一个“公关人员”吗?


    她都可以的,她身经百战。


    进入五月,北郡大学里春色洋溢,树木换上新衣,过道上初春的落叶已经不见踪影,大道宽阔而明亮,校车驶过,盘旋在老建筑楼间,比旅游观光还惬意。


    这个天气,不用开冷气和暖气,咖啡厅里既不干燥也不潮湿,咖啡的芬芳满溢四处,成为室内的专属“香氛”。


    文度选了个角落的座位,远离自然光,只有头顶一盏藤球灯,朦胧的光晕下,也能平淡人的情绪起伏。


    沙嘉利接过文度的图书,啧啧称赞,“这才一个星期,你就看完了,若我的学生能有你这个速度,我出题时也不至于碍手碍脚,像戴了金箍的猴子。”


    “若学生都像我们一样,那就体现不出我们的价值了呀。”


    “你说得有道理。”沙嘉利收好图书,拿起餐具,享受这午后甜点,可丽饼薄韧酥脆,一切就碎,里面覆盆子的清爽,更是中和了外层的腻感。


    虽然笑意盈盈,但文度对眼前这人,颇有排斥。


    当初若不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赖在警局不走,警方也不会费心去查萝籽的行踪,纪廷夕也不会牵扯进来。


    纪廷夕是个神人,她一插手,节外立马生枝——巡警启动,巡查马蹄镇,萝籽被发现,成员不得不出手,将巡警溺死投湖,引发对其死亡的调查,最终将注意力,引向了马蹄湖。


    现在连锁反应的发起者,就坐在眼前,安然无恙,甚至趾高气昂。


    任何一个吉欧尔成员坐他对面,都想让这顿“下午茶”,变成“断头饭”,送这老家伙上路。


    好在文度多年与狼为伴,早就习惯收敛敌意,如今更是演得得心应手,就算把她的表情掰开揉碎,也分析不出任何杂色。


    “沙教授,纪小姐和警方都已经尽力,但是绑匪过于狡猾,躲避监控,并且中途更换牌照,扰乱了警方的视线和调查步骤,无法定位车辆的准确位置。目前萝籽失踪已有五天,再找回来的可能性,可以说非常小,除非对方主动联系您。”


    沙嘉利的食量大,入口的分量更足,一口切了小半个薄饼,和着覆盆子一同入口,在两腮间来回滚磨,像是连勺带带柄一块吞了。


    这一口需得费些时间,文度等他细嚼慢咽,咀嚼完下肚之后,才听到回答——不过吃进去的是美味,吐出来的话,却是不堪入耳。


    “我就知道,北郡的这些警察,都是霉面捏的馍,一个个全是废物点心!成日里懒散惯了,只知道撑面子做场子,狐假虎威。实际违法乱纪的事儿,也没见着查多少。这真正到用的时候,就露馅了,找个大活人找了这么多天,结果连绑匪的车牌号都没查到。这一听起来,还以为绑匪的车长了翅膀,上天了呢!”


    这话骂的是警署,对着的是餐盘,沙嘉利全程未抬眼,专心于切割薄饼,但文度却听着话中有话——这到底骂的是警署,还是卫调院啊!?


    不过他有什么资格骂人?


    卫调院就算是狐假虎威,做犬牙走狗这么多年,维护的不也是他们这些老爷太太的高贵吗?


    合着跟在他身边,殷勤巴结这么久,最后落了个“废物点心”的名头?


    作为“废物点心”的一员,文度“身废志坚”,表情纹丝不乱。


    “警局那边,确实非常抱歉,这次是他们的能力不足。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弥补您的财产损失,警方已经通知了事务管理局,近几日,会再给您物色一名新的雇工,保证比之前的萝籽,更敬业负责,也更有安全意识。免费试用三个月,在此期间,您不用付款给家政公司以及雇工本人。”


    沙嘉利结束了一轮战斗,折起纸巾擦拭嘴部,其实他对食物风卷残云,不放过任何一粒,完全不用担心嘴上有漏网之鱼。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的,对吧?”他终于抬眼,这次正对着文度说话,语气又转为客气,“不过呢,就物色一个雇工,恐怕不太行。”


    文度脸上的肌肉发僵,“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很难再去适应新的雇工,好不容易调教出一个合适的,忽然就丢了找不到了。若是像这样,来一个,丢一个,警局也找不到人,每次都重新换,我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天天在家里开‘优秀雇工培训班’。”


    “我明白了,”文度顺着他的话说,“您是想要我们根据您的需求,先将雇工培训好,再派到您家里去?”


    “这倒不必,”沙嘉利两个颧肌上抬,笑得圆润,但话里锋芒尖锐,“家政公司培训的人,就像是脑袋不灵光的母鸡,掸个被子都掸不出韵律美,还是得我亲自来教。”


    说完,他微微一喘气,就着上面的气口,终于道明真实要求。


    “我要十个雇工,而且需要我亲自挑选,我不喜欢呆头呆脑的母鸡,毕竟要长期在一个屋檐下,总得要有趣一些的。”


    其实不消他列出挑选条件,文度都知道他的目标对象:女孩,瘦弱漂亮,年轻单纯,简历上有投诉污点,这样就没有其他退路,只能受雇于他,被他牢牢控在手中。


    就像是他家里的原谬、朵儿和萝籽:原谬依靠抗生素延缓自己的腐烂;朵儿在学校里加速腐烂;萝籽冒着生命危险,要逃离腐烂。


    文度双手环绕杯沿,咖啡滚烫,升腾的热气粘在指尖,生出些许痛感,但是她却没松开,反而往里探去,试图加深手上的痛感,摁下心里的阻塞——


    她才送了个出去,这下可好,沙嘉利又要拉十个进去。这算什么?“假一赔十”吗?


    “沙教授,我可以理解您的考虑,不过十个人,是不是有些多了?家里的工人房也不够吧,而且人多反而会打扰您休息。”


    “这个没事,我在北郡还有一套房产,是大学送的,一直空着也不好,就分些雇工过去,把它打理出来,我也能时常换个地方住住。”


    说着,沙教授神采奕奕,对居住新房充满向往,之前嫌重新培训一个太耗费精力,所以这次要一次性培训十个!


    文度没有再劝,沙嘉利的语气已经十分笃定。她端起热咖,灌下一口,入肚的瞬间,烧出一路滚烫。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愿望:她们现在实力不够,但凡力量强大些,也许就可以不把萝籽送出去,而是把沙嘉利送出去,送到康曼业城的敬老院去,让他在几十个护士的监督和照看下,“安度”晚年。


    ……


    纪廷夕同警署,一直保有联系。


    不过这次,她的目的地不是警署,而是瑟恩事务管理局。


    上任一个多月以来,纪廷夕处理完公事,还经常给自己加餐——晚上挑灯夜战,阅读警署和管理局中,涉及到瑟恩人的档案记录,了解北郡瑟恩人的犯罪和受害情况,增加对城中治安和相关防控的把握。


    若星见自家处长“寒窗苦读”,只觉得励志又感人,都想给她拍下来,打印出来贴到光荣公告栏里,感动一下卫调院。


    纪廷夕没有“感动卫院”的远大志向,只是在职责范围内,理应了解,没想到这番认真,在关键时刻,有了意外之喜。


    事务档案科的科员,再一次向来者确认,“您记得大体时间范围吗?”


    纪廷夕:“星元321年的下半年,秋冬季节,讫冬节之前。”


    科员确认好具体时间,在电脑上检索,寻找档案,接着输入关键字,定位目标记录。没多久,她根据检索方位,取来一本记录档案,翻到相应位置,放在书桌上。


    “您是指321年11月17日,在马蹄镇的雇工自杀事件吗?”


    纪廷夕仔细去看,发现时间、地点、事件,都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三年前的冬天,瑟恩人特瓦力轻生,在马蹄湖边投湖自尽,死前留下遗书,以死明“志”,于是警察圆了他的遗志,留他在湖里葬个全尸。


    纪廷夕之前翻看过整本记录,当然也浏览过这一篇。“马蹄镇”这个地名,留在了她的脑海中,现在被唤醒而出。


    ……


    警署司警专案组,这两个星期跑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马蹄镇。


    以往游客络绎不绝的旅游旺地,如今因为警察含量太高,空气烈度大,劝退了不少游客。


    从前忙碌待客的小镇居民,闲在家里,见警方进进出出,很想前去围观,但接到清场的命令,又只得把好奇心带回家里。


    不过到了下半天,镇长倒是被请到现场,他来之前,好生做足了功课,包括小镇近年来的旅游发展以及治安情况,就差拟个发言稿,拿到纪廷夕耳边念。


    湖边摆了几张小木凳,撑了把野餐的天幕,纪廷夕坐在阴影里,面色发暗,但毡帽下的神色却是轻松,若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换做白瓷杯,镇长都会后悔没带点便当来,同纪处长一同野餐。


    “这片湖,您应该比较熟悉吧?”


    镇长:“还好,和小镇一个名字,不过位置比较偏僻,人们也很少来这里,这次的意外,太让人惋惜了!”


    “确实,”纪廷夕配合着“惋惜”了一下,“这个湖,主要是靠降水和地下水进行补给吧。”


    镇长还没“惋惜”完,就戛然而止,“啊?”


    怎么一下从人文关怀,跳到了水文地理?


    他身边的助理上前一步,接过了话,“是的长官。”


    “那有水流流出湖外吗?”


    “长官,这片湖是闭流湖,有水流流入,但没有流出的部分。现在的天气,水温在10度左右,冬天时会降低到4摄氏度,水里有少量鱼类生物,一般无人来捕钓。”


    针对该回答,纪廷夕沉默下来,也不知是否满意,镇长一时尬然,不知是该继续对话,还是静待对方的回应。


    不过气氛没有静止太久,湖面“哗啦”一声破开,两个全副武装的潜水干员,从湖内弹出,上岸之后取下护目镜,攥在手里滴滴答答地掉水。


    其中一个刚呼了两口大气,就赶着来汇报,话语间都弥漫着湿气。


    “报告纪处,水下地势相对简单,沉淀物也不多,查找起来不难,可以确定,没有尸体的残余痕迹!”


    第34章


    Ⅱ级严密,不得迟到


    从夏莲花店回来后, 月穆明显惴惴不安,插瓶时都忘了加水,反应过来时, 再看那一束紫罗兰, 恍惚觉得有些颓势,花还未开盛,就生出枯萎的迹象。


    文度给自己倒了杯雪梨汤,送走桌边褪去的最后一缕日光。


    “你的雪梨熬得真不错, 最近天气不燥, 但总觉得嗓子干涩, 需要润润。”


    “度米, 纪廷夕带人到了马蹄镇,一直守在湖边, 看样子是在打捞了。”


    雪梨汤顺着喉管滑落,像是甘泉拂过,洗去干涩, 但是文度深深一咽,口中并不觉焕然一新,还是像含了块异物, 咽不下去。


    “应该是吧,以她的细致程度, 去搜查湖底, 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既然可以预见,那我们为什么不做出应对措施呢?”


    文度站起来, 接过她手里的小盆, 将水缓缓灌入, 见瓶中水过线二分之一, 再将花朵插入,先醒醒花,醒掉现在的颓态。


    “因为没有办法应对。出事后,马蹄镇一直处在警方监视之下,行动起来容易暴露。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要打捞尸体,打捞出来后,肯定会进行全方位的检验,推断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不是随便放一具尸体就可以搪塞过去的,各方面的特征都要完全吻合。”


    月穆沉思起来,像是自问自答,“所以这一次,是个死局吗……”


    她从本次计划的最初回忆起,试图找到让事态崩坏的“罪魁祸首”,但是梳捋一遍下来,发现他们已经做到未雨绸缪、事无巨细,连萝籽如果不能出境的退路,都已经规划好,但事情的发展还是“狼奔豕突”,奔向一瘫死局。


    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呢?


    是在萝籽吗?是在沙嘉利吗?还是在马蹄镇的两个站点成员?


    文度插花的手,在空中一顿,月穆的话,像是子弹,击中她的胸口,惹得她眉头一紧。


    但好在她思想上已经做好准备,犹如为自己穿上一件防弹衣,子弹虽快,但没能将她击伤。


    “其实从纪廷夕探访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冥冥中有种预感,她就像是一只吮食□□为生的蝴蝶,嗅觉灵敏,即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会追踪到自己感兴趣的气味。


    “她嗅到了我的味道,一直在追踪,在试探,伺机而动,等着揭晓答案。我们暗地里采取行动,那么就一直会散发出‘敏感’的气味,纵使这一次蒙混了过去,那么下一次,她依然会循味而动,直到彻底消除味道的源头。”


    月穆和她朝夕相处,亲眼见证她这段时间的小心翼翼,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们一直都在死局之中,每一天,每一晚,没有办法躲避,只有拼尽全力去破局。


    插好鲜花,文度将花瓶摆正,对向自己和月穆,她又调整好鲜花的位置,让每一朵都完整展现,绽出最饱满的姿态。


    鲜花正巧位于窗格中央,夕阳的光芒透过欧根纱,静谧而轻柔,给花瓣勾勒好外廓,洒上若隐若现的金粉。


    可能花朵开得太过灿烂,月穆忽然生出了希望,再次开口。


    “马蹄湖中找不到尸体,并不是决定性的证据,他们应该还会寻找别的证据,我们还有应对的时间!”


    ……


    4S店,等候区内窗明几净,备有免费茶水和书刊,杜冷丁坐在沙发中央,随意翻了本汽车杂志。


    她虽然身穿便装,但是衣服颜色一向以冷调为主,灰色休闲西装,驼色高领毛衣,再加上一张冰雕玉琢的脸,往沙发中央一坐,不像是消费者,像是豪车代言人。


    像她这种冰雕型顾客,就需要暖阳型客服来应对。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店里就派来一位接待,留着齐刘海,长着娃娃脸,像是随脸挂了一对当季的苹果,白里透红,她手里拿了款文件,都像是《快乐说明书》,人还没坐下,笑意先迎上来。


    “女士您好,我是您的接待顾问尤滕,您的车已经在进行清洗了,之后会进行进一步美容,目前我们这里,有更优惠的贵宾套餐,想跟您介绍一下,您看现在方便吗?”


    杜冷丁神情和身姿都保持不变,不过还是放下手里的杂志,给了面子,“可以,你说。”


    门厅和等候厅,陆续有其他客人进入,旁边沙发上有顾客落座,尤滕扫了一圈,笑道,“要不然这样吧,我们到里面的VIP休息室去,更安静一些。”


    等候厅本就安静舒适,VIP休息室更是上一层楼,还布置了躺椅,担心贵客等候维护时犯困,可以睡上一觉。


    杜冷丁和接待,分坐在小圆桌两侧,关上门后,尤滕将文件一放,连咖啡都没给客人泡一杯,就直入正题。


    “怎么样了?”


    杜冷丁双手交叉,放在圆桌之上,背脊拉直,脖颈也挺拔了几分。沙发上的松弛感不见,换做木椅上的拘严。


    “殡仪馆那边,我已经完成确认,所有‘涉事’尸体,都已经焚化,还有涉及的案件档案,也检查完毕,没有明显漏洞。”


    一个瑟恩人要转移,吉欧尔组织会做好相应准备,给他们的消失,创造一个合理原因,包括事故死亡、拐卖抢劫、意外失踪等,有的需要相似的尸体,有的需要犯罪过程。


    在警署中,一般警察,不愿意负责涉及瑟恩人的案件,这块业务没有发展的空间,也容易和卫调院扯上关系。


    杜冷丁作为司警队的警长,一向只讲工作不讲感情,走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路线,所以没人要的瑟恩案件,她也接了过去,方便暗中操控。


    尤滕颔首,松下一口气,“那还好,就算卫调院那边追查,也查不出更多的线索来。”


    “不一定。”杜冷丁的睫毛倾斜,目光从中稀疏漏出,带着股严谨的冷冽。


    “怎么了?”


    “我们到现在为止,已经转移了数百个人出去,每一个转移过程,都涉及诸多环节,从布局消失,到转移,再到出境,转移的路线、时间、人员,各个环节相织相杂,但都有可能埋藏着漏洞,只是我们的精力和能力有限,发现不了,或者已经发现,但是无法回补。如果对方真的细查,我们的风险还是很大。”


    杜冷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到转移过程,但是涉及到的案件调查和档案记录,她都有接手处理,不是为了掩盖真相,就是为了弥补漏洞。


    比如坠楼摔死的“瑟恩人”,脖颈上却有致死的勒痕,死因可疑。


    这一点杜冷丁知道,和她一同出警的组员也知道。她可以修改调查档案,但是修改不了同事的记忆。


    就像他们的每一次计划,都设置得滴水不漏,但每一次实施,都不能保证不漏分毫——在一个恶狼遍野的环境中,一群羔羊全身而退,已经是极限挑战,还要不留任何痕迹,这无异于是在创造奇迹。


    他们已经创造了许多奇迹,但现在,奇迹能不能延续下去,是一个岌岌可危的问题。


    杜冷丁最是淡定,在短时间内,将一切资料检查完毕,确认无明显漏洞;但也最是谨慎,知道存在潜在的危险。


    不过两相权衡之后,她还是恢复到最初的平静,像是天平上下摆动之后,回归平衡。


    “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好,接下来就看卫院那边的动态了。”


    “好,有什么事情我会发短信通知你,如果短信里出现‘挂饰赠送’几个字,你就可以上门来选择服务,我会接待你。”


    说完,尤滕将文件递给她,该走的流程还是要做完。


    “杜女士,麻烦您签个字吧,这个套餐算是最划算的,适合您这种用车比较勤的上班族。”


    杜冷丁其实对保养车辆,没有独特爱好,但为了联络站点,时常往店里跑,什么洗护呀、抛光呀、香氛呀、套件呀……


    一辆平平无奇的小奔,整得比她这张建模般的脸还精致。


    这次的包月套餐也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签下购买同意书,也不管自己的爱车,会不会被打扮得过于妖艳。


    尤滕目视她签名,见她眉眼平展,姿态淡然,好像这就是一场产品推销活动,没有任务,也没有危险,更没有心口不宣的惶惶不安。


    “之前那么多次,我们都成功化险为夷,相信这一次,也能平安度过!”


    ……


    文度这几天上班时,心情略显复杂,比上坟要稍微轻松一些,但也只是因为卫调院大楼里,看不到真正的墓碑。


    心情复杂的原因,除了隐忍的担忧外,还有大楼中的氛围在作祟。


    特行处的干员,这个星期以来,往各个处室跑得尤其频繁,就拿文度所处的闻讯处来说,这两天,已经接待过三次特行处的同事,两次为调取过往的转译文件,一次为确认近期可疑信息中,出现的高频词汇。


    特行处查阅转译文件,这个并不奇怪,有的关键信息,可以辅助他们办案抓人,但是查阅文件,也可以有其他的解释——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是在纪廷夕亲自上门时,文度从她身上感觉到的,全是危机四伏。


    “这么快就看完了,纪处长的效率真是高呀!”


    “那是你们的资料做得细致,看一遍就能理解意思,提高了效率。”


    纪廷夕身穿灰色制服,本该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同文度说话时,她眼尾总是带着一层笑意,即使说公事,也像是密友间的细语闲谈,甚至有时还未开口,就已经欢愉起来。


    “那以后我这里,欢迎纪处长多来,有你这一声声夸奖在,我们的效率肯定节节攀升。”说违心的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文度得心应手,说出来连自己都差点相信。


    “多谢文主任的盛情,不过您这儿啊,我可不敢多来,”纪廷夕伸出食指,在空中点了点,像在句末打了个委婉的叹号。


    “怎么了,是我桌上的鲜花开得太艳了吗?”


    “不,花开得恰到好处,像您一样漂亮,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好好欣赏。只是我们特行处的能力不足了,需要你们的帮助,让你们帮助得越多,就证明遇到的麻烦越大。你看看,我怎么敢多来打扰呀?”


    文度“默视”了她片刻,忍不住感叹,纪大处长的嘴可真忙啊,都遇到大麻烦了,还忍不住夸她两句——又要解释情况,又要讨美人欢心。


    “那这么看来,你们遇到困难了?”


    “确实是,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困难遇到了我们,我们是主动出击,想要查清一些事情。”


    文度的嘴角微扬,表示好奇,但呼吸却在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腹中。


    “那你们现在查清楚了吗?”


    “目前的情况,不太好说有没有查清,不过你们的资料,的确是帮上了忙。”


    她的一只手,放在旋转椅的扶手上,指尖敲了敲,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文度看在眼里,只觉得像极了黑暗中的脚步,静谧无声,但却步步逼近。


    什么忙?怎么会帮上忙呢?


    转译的文件中,大部分既包括原文(瑟恩语),还包括译文(百伦廷语)。这座大楼中,最精通瑟恩语的,就是文度本人,连她都没察觉到的破绽,纪廷夕能看出来吗?


    “纪处长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线索呀?说来让我也听听呗。”


    一时无声,纪廷夕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下身子,靠近了她。


    文度见眼前的眉眼逼近,条件反射侧过头去,露出了右侧耳朵,没想到正合了对方的意。


    “之后你就知道了,很快的。”


    ……


    这个中午,卫院餐厅中和原来一般,陆续有人来,也陆续有人走,文度去得早,但始终没有看到纪廷夕的身影。


    她内心的不安,经过一中午的发酵,比饭桌上的牛排还厚实,压在头脑中。


    这种不安,在起身回办公室的时,越发浓郁。


    目光捕捉到的细节,耳朵收集到的细响,都进一步加深不安的深度——


    后勤处的同事,步履疾快,依次前往各个楼层;总务处的特睿,提着钥匙和茶壶,往会议室走;特行处的若星才吃完了饭,又跑了趟食堂,手里端着个保温盒,跑回处长办公室。


    午后,大楼里有序而安静,众人饱腹之后,又各回各位,继续上午的任务,但各处房间之中,又埋藏着交谈和密语,好像有紧急的事项降临,即将打破所有的安静。


    文度直觉的触手,再一次发散而出,伸向大楼的各个角落,寻找线索,整合讯息,试图得出结论。


    终于,在她坐回办公桌后,直觉得到了坚实的回应。


    电脑上,一条内部消息闪动,简明扼要,直直弹入眼内。


    【凡接到此消息者,下午一点半,1号会议室集中,Ⅱ级严密,不得迟到】


    第35章


    她在心里拿起一把手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会议室, 就坐落在院长办公室隔壁,自带威严之气。


    凡是进入其中的干员,指节都会僵硬几分, 脑筋更是严阵以待。


    通知的严密级别高度, 决定了会议室里的气压,Ⅱ级虽然不是最高级别,但也足够在场众人呼吸发紧,屏息凝视。


    会议桌两边, 首位是正副院长, 贺德和也随英因为分管的部门不同, 很少同时在场, 今天一下子集齐二老,也算是难得一见。


    往下依次是各处室负责人, 包括总务处处长特睿,集讯处处长加华,闻讯处处长可密, 蓝训处处长康柏利,还有信息室主任文度,还有集讯和闻讯各科室的科长。


    至于处于重中之重的特行处, 今天不在圆桌座位之列,而是分坐在后方的旁听位中。至于处长纪廷夕, 就坐于贺德身旁, 目视一圈室内,静静观察众人的面色。


    一点半, 若星清点了一遍人数, 并且确认会议室里, 无不符合规范的电子设备, 最后向院长和纪廷夕做了汇报。


    这种会议,没有人敢迟到,都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分钟指针刚刚落到6之上,贺德掐点开了口,“这个星期,特行处有一个重大发现,之后的时间,将由纪处长给大家做情况说明。”


    话音落下,纪廷夕从会议桌边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正前方。


    大家的座椅都不矮,但她个子高挑,从众人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桌前立了根标杆,虽然并没有俯视的意思,但她的眼眸往下一扫,就自带圆滑的压迫感。


    文度脸庞微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同平日相比,她站在台上时,显得疏远而难测。


    虽然平日里,两人也从未真正地交心,但虚与委蛇之间,仿佛也生出了情感,尤其是纪廷夕,一言一语之间全是热情,好像同文度有非同一般的交情,不亲密一些,都对不起如山似海的情谊。


    纪廷夕才入职一个多月,在众中高层目光的包围下,却仿佛身居高位多年,组织会议就是家常便饭,当众讲话更是信手拈来。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会,接下来我长话短说,把我们发现中的重点部分,跟大家说明。”


    在场的各位,面色都略显疑惑,对于即将公布的内容,他们没有任何头绪。


    对于特行处,他们只知道纪廷夕因天鹅宫一事,被媒体曝光,引发非议,她本人也受到批评,本以为她会低调行事,消沉下去,没想到这还没过一个星期,纪处长就站到了会议室中央,再次成为大院的焦点。


    就连说话时,都掷地有声。


    “上周三,城西警察局上报,有一名叫萝籽的瑟恩人失踪,因为该瑟恩人,与一名重要的学者有关,所以我直接参与到案件之中,同警方一起寻找失踪者。经过调查,萝籽是遭到绑架,涉案车辆最后驶向城西郊野。


    “警署联系了城西的警局,增派巡警巡逻搜查。郊野的马蹄小镇,是旅游大巴的一个重要观光点,当天下午,在旅游大巴驶离之后,一名巡警被发现溺死在一处偏僻的马蹄湖中,死前身上有外力击打的痕迹,身上财物不见。


    “马蹄湖周围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证人,案子陷入僵局,警署怀疑是有劫匪,趁旅游时人多眼杂,混入小镇,犯下一起偷窃案件,之后在湖边遇到巡警,于是抢劫杀人。”


    说好的长话短说,结果光是故事背景,就讲了两页纸,不过室内无人敢作声,都洗耳恭听,等候她继续“长话短说”。


    “按理说到这里,马蹄湖的案子,就完全归警方司警队负责,与特行处没有关系。但是我发现该案件,存在诸多疑点。


    “第一,该案件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在萝籽失踪之后,而发生的地点,正好是在旅游大巴的停靠点。


    “第二,绑匪的车辆,最后被监控拍到,是在西郊附近,也就是距离马蹄小镇5公里的分叉路口,之后路段监控存在缺失,车辆再无踪迹;


    “而马蹄湖边,杀死巡警的凶手,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清场清理得十分干净——可以说两个案件的犯罪者,都具备非常强的反侦察意识,作案经过周密的策划。


    “两个案件,看似巧合,但是仔细一分析,似乎又存在隐秘的联系。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如果杀死巡警的凶手,和绑架萝籽的绑匪,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呢?”


    抛出假设后,纪廷夕技术性沉默,留时间给众人思考。


    案件的疑点,又说了两页纸,但是这次大家并不觉得长,因为已经逐步代入进去,发现了问题的关键——纪处长确实在长话短说,没有一句废话。


    “在这个假设下,该如何解释这件事呢?如果凶手是绑匪的团伙,那么他杀死巡警,肯定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什么什么呢?


    “巡警巡逻的当天,开着便车,身着便装,没有显露警察的身份,如果他被绑匪盯上,最大的可能是,他发现了萝籽的踪迹,试图将她带回。但是遇到了麻烦,同绑匪或者其团伙发生冲突,最后被杀人灭口。


    “根据监控显示,该巡警本来是在检查大巴的行李舱,但是中途走向排房的后方,之后一路往后,脱离了监控的范围,而在该条路上,有一名女子的身影一直存在,不过戴着厚大的遮阳帽,无法辨认人脸。


    “如果巡警是为了跟随她,而走到马蹄湖边上,那么可以判定,该女孩就是萝籽。她可以自由活动,从而也说明,她和绑匪,很有可能是一伙人,是在蓄意逃跑。”


    这个假设太过大胆,推翻了之前所有的结论,与此同时,案件的性质也发生根本改变:从单纯的绑架案,变成需要特殊追查的“大案”。


    贺德和也随英,早在会议前,就听纪廷夕做过情况汇报,心里有了判断,没有发言打断,而是眼光扫过其他人,示意如果有问题,可以大胆提出。


    集讯处长加华,向来做事一丝不茍,泡咖啡时加几克奶,都得用砝码量好,一点也偏离不得,此刻听到如此偏离常理的假设,她及时抬手示意。


    “纪处长,您的意思我听懂了,两个事件联系起来看,确实可疑,不过也只是假设,请问您手里有更确切的证据,证明两件事情存有联系吗?”


    这个问句,纪廷夕已经听过,今天中午就被贺德质疑,激情“答辩”,所以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啃了两个卷饼,又来面对各同僚的“答辩”。


    “加处长提醒得好,这件事情要想定性,确实需要确凿的证据。不过可惜的是,不管是‘绑架案’还是‘凶杀案’,线索都中断,无法继续深入调查,这很遗憾。不过幸运的是,我就从马蹄镇的一个湖里面,找到了突破口。


    “我三月份刚刚就职,因为担心自己业务不够熟练,所以不仅翻看了凌处长留下的卷宗,还去瑟恩事务管理局调取了档案,进行研读。


    “在档案中有一份关于瑟恩人死亡的资料,其中有就有出现过‘马蹄镇’这个地方,有一个名叫特瓦力的瑟恩人,于前年的11月份,在马蹄镇自杀,留下遗书后,就投湖自尽。当时的雇主和警方,没有进行打捞,就让他葬身湖底了。”


    长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放有一杯水,水温刚好,可以缓解长时说话的干涩,或者久坐不动的僵硬。


    文度明明没有说过话,但嗓子里,好似刚进行完一场艾灸,艾绒燃尽后,是火辣辣的干涩,还有厚重的苦味,她需要清水来润喉。


    纪廷夕的目光,刚好从她脸上滑过,这一次没有笑意,也没有亲和,只是例行其事的扫视,继续慷慨陈言。


    “我有了解过,位于马蹄镇后方偏僻的马蹄湖,是一个内流湖,常年没有水流流出,而且水中的各类指标处于正常范围,按理说,特瓦力的尸骨,就在马蹄湖的底部,没有流走,也没有完全腐蚀。”


    “之前打捞巡警时,曾下过一次湖底,但是当时只找到巡警的尸体,并未发现有其他可疑物体。5月2日那天,警局的打捞队和特行处的干员一起下水打捞,但是将湖底全部清查了一遍,最终确认,湖底没有尸体存在。”


    纪廷夕的声音有力而清晰,在会议室中处处落地生根,扎进众人的双耳之中。


    她短暂停顿两秒,怕以上话语还不够明晰,又做出补充。


    “根据法医的说明,尸体在水里的腐烂速度,相当于陆地上的二分之一,而白骨要完全腐烂,按照马蹄湖的水文特点,至少需要两百年,从自杀到现在,不到两年,不可能出现白骨完全消失的情况,所以按照常理,湖底应该有的尸体存在。”


    今天中午听到该情况时,贺德颇为震惊,没想到两年前警署没履行好的程序,现在卫调院这里查出问题,他不知该不该夸赞一番警署的朋友,千里送线索,虽然送得晚了两年。


    “湖中没有尸体,说明特瓦力这个人没有死,他如果没有死,是到哪里去了?就好像这次失踪的萝籽一样,无法找到她的踪迹,那她又到哪里去了?


    “现在,我们又进一步做出假设,他们没有自杀,也没有遭遇绑架,而是被转移至某个地方,一个脱离我们掌控的地方!”


    纪廷夕踱了两步,走到旁听席边,同自己的得力手下们对视一圈,他们的劳动成果,就是她此刻最有利的支撑。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部门这个星期,将之前涉及到瑟恩人的死亡和失踪档案,全部调出核查,并且前往各机构核实情况,最后发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


    “北郡城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瑟恩绑架案,但是其中三分之二的绑架案,都因为线索中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除此之外,管理局的档案中,城中自杀的瑟恩人,有数百次出现找不到尸体的情况,要么掉下山坡,要么沉入河底,成为档案上的一处空白。”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但是当一连串的档案,都出现类似的问题,那就不是巧合,而是指明了答案——”


    事件背景、疑点分析、假设推理、证据链条,全部交代完毕,纪廷夕走到会议桌正前方,从讲述者变为通知者,抬高了音量,坚定了语气。


    “所有我们合理怀疑,在北郡城内部,存在一个隐秘的组织,源源不断地将瑟恩人转移出去,他们有计划、有预谋,具备完整的组织体系和转移技巧,能够躲避警方系统的监视和追查。”


    后半句话,纪廷夕收住了没说:不仅能够躲避警方系统,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躲开了卫调院的视线,潜伏得十分隐蔽。


    这话没说出来,算是给前任处长凌托弗留面子——他在任三年,都未察觉出异常,还以为瑟恩人逃跑和犯罪率突破新低,社会治安稳定、架构平稳。


    但是没想到,逃跑和犯罪从未停歇,只是在强权之下,转移到了地下,以一种更神秘更有序的方式,逃出生天。


    贺德及时开了口,当着众人的面,给纪廷夕撑腰:“纪处长,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现在可以说出来。”


    终于来到正式环节,通知不是目的,干活才是道理。纪廷夕面上端着客气,环视一圈在座的资深长官,下发了“命令”。


    “之后该神秘组织,将会是特行处的重点追查对象,我们需要大家的帮助。康处长,以后特行处的工作安排和人员补充,可能多有变化,还麻烦您多担待。”


    康柏利长期在两位院长的眼皮底下做事,磨砺出一身老茧,圆滑又周到,爽快接了话,“没问题,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这边也会尽快给您反馈。”


    接下来是集讯处和闻讯处,两个重量级部门。


    “加处长,以后要麻烦您的部门,重点关注北郡城内的可疑信息,还有城内和周边邦度的信息往来,尤其是康曼业城地区,不管是外贸还是旅游,都需要过滤筛查。”


    加华一丝不茍的逻辑脑回路,此刻也已经被拿捏住,配合颔首,“没问题。”


    接着,纪廷夕转向一直积极倾听的可密,“可处长,之后要麻烦您,关注可疑信息中,是否出现关键词汇,比如:转移、过境、伪装等。当然,神秘组织内部,很可能有一套自己的语言密码,可以躲过目前我们的系统筛查,专业的方面我也不太了解,之后就要劳烦您多费心了!”


    可密像往常一般,化了精致的妆容,会议室里一枝花。她开口一笑,朱颜亮眼,“劳烦谈不上,分内事情,纪处长客气了!”


    在众人谈话的间隙,文度终于拿起水杯,往内灌下一口,解除口齿的冰封状态。


    其实在纪廷夕说出“神秘组织”这四个字前,她都怀着最后的希望:也许萝籽的事情败露了,特瓦力的事情败露了,甚至再多一两个人败露,都没有关系,都有后退的余地。


    只要组织还隐藏于黑暗中,就无人知晓,外人伤害不了它。


    只可惜,纪廷夕没有给它留出生路,句句发言直戳命脉,文度听了,都忍不住给她鼓掌,夸赞一句:以您狠毒的智慧和手段,不颁一个“瑟恩刽子手”的称号给您,城中几万个瑟恩人做鬼也不会答应!


    “请问纪处长,我们信息室,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纪廷夕本来就准备向文度发布“指令”,但听她居然抢先一步,她略微一顿,接着嘴角带上了笑意,一扫之前的郑重。


    “当然有,信息的转译,可是一项大工程,他们交流的语言,很大可能会依托于瑟恩语言系统。文主任是瑟恩语方面的专家,您之后可是关键人物啊!”


    文度学着她的样子,笑得嘴角上翘,但神情却是平稳,既保证了笑意的真切,也维持了公事公办的端庄。


    “那我之后,一定好好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助纪处长一臂之力!”


    会议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隔着数个座位,文度和纪廷夕遥遥对视,眼神里都装载了不明的情绪,只有彼此才能感知。


    而此刻,文度在注视对方时,心里画出了一把P938手枪,装上弹匣,拉上套筒,对准了她的额头中央。


    第36章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


    会议结束, 人陆陆续续离开,贺德和也随英,照例留到了最后, 方便做会后进一步的商讨, 但这一次,纪廷夕也留了下来,看样子还有话要讲。


    贺德见她站得笔直,模样倒是端正, 只是他老仰头, 脖子累, 便一指身边的木椅, 还把水杯推了过去,


    “坐下吧, 这回可以短话长说了。”


    纪廷夕长话短说,都说出了一篇毕业论文,此刻当着领导的面, 可不敢进一步发挥天资,所以直接亮出了想法。


    “院长,我觉得我们内部, 可能需要排查。”


    也随英手托下巴,齐颈的短发烫了卷, 发卷遮住小半小巴, 吸收了大半的惊讶。


    “你是觉得我们内部有问题?”


    纪廷夕一改刚才的侃侃而谈,眼神没再四处游扫, 守在眼睑之内, 相当持重。


    “确实。神秘组织长期运送瑟恩人出境, 从未被查出, 他们很可能知道我们的巡检安排,要么是我们内部出现了泄露,要么是警署巡逻队出现泄露,这是其一;


    “其二,联系到之前的天鹅宫事件,我们安插人员的消息,被泄露给媒体,之前是怀疑北郡台出了问题,但是严格来讲,我们内部也应该在怀疑的范围内。而且……


    “就像我之前汇报的,我们在康曼代表科齐的车里,检查出改装的痕迹,车座下方改为置物柜,长和宽足以装下四箱手提葡萄酒。当时检查时,里面没有物体,现在再联系起来看,那个空间应该可以装下一个活人,一个瑟恩人。”


    贺德边听边点头,先肯定她的想法,不过肯定完后,嘴皮子一抿一张,发出不同的声音,“我同意你的思路,需要将事情联系起来看。不过这其中有一个疑点。


    “天鹅宫事件,关系到两邦的正常交易,关系到边境的开启,如果神秘组织,真的在运送瑟恩人出境,那么应该会更倾向于促成百康两邦达成协议,打开边境,这样更有利于他们的转移,不是吗?既然如此,他们就不太可能主动泄露天鹅宫事件,影响两邦的关系。”


    “您说得是,”纪廷夕承认,“这个矛盾点确实有待斟酌,不过如果两邦正常交易往来,那么同时也意味着,康曼邦上对于我邦政策的认可,之前邦际上反对‘歧视瑟恩人’的主张,也会出现松动。


    “贸易合作一旦步入正轨,我们的地位也会逐日提高,这对于瑟恩人的处境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我的想法是,虽然泄露天鹅宫事件,对于神秘组织来说有弊害,但是对我们产生冲击后,对于他们的益处也更大。”


    她说得专注,贺德和也随英也听得认真。


    也随英对她,一直持欣赏态度,支持她积极进取,但涉及到“清查内部”的问题,还是会谨慎起见。


    “廷夕,你所说的‘神秘组织’,其实到现在都不能算板上钉钉。你们的发现,比如找不到的尸体,残缺的档案等,都可以暗示,有这么一个组织存在,这一点我和贺院长也十分认同,所以开了本次会议,加大追查的力度。但是那些证据,只是‘暗示’,不是‘明示’,如果想要彻底定性,你知道需要什么吗?”


    纪廷夕作为特行处处长,当然知道她的意思。


    “需要抓到至少一个神秘组织的成员,拿到供词,或者在瑟恩人转移的途中,人赃俱获,抓拿归案。”


    “没错,所以你这段时间,应该专注于查出神秘组织的原貌,其他事情就不要多想了,这也会让你分心。”


    听起来像是建议,实则是命令,纪廷夕其实还有一肚子的理论推理,但是见好就收,站起身来,礼貌告退。


    她走之后,贺德和也随英也相继起身,往隔壁走去——会议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一个人得见。


    院长办公室的门没关,办公桌边的沙发上,坐着个人,贺德见了他,也不奇怪,自热地开口寒暄。


    “等了不少时间吧,壁柜上有咖啡机,也没想给自己泡一杯啊。”


    院长办公室可不同于茶水间,东西不能乱碰,白卓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他起身行礼,还抻了抻下摆,保证衣着和身姿一样养眼。


    “您太贴心了,我等一下是应该的,您们都有要事在身,我还担心自己在这儿,耽误您们的正常议事。”


    也随英坐在贺德对面,转过身一笑,发挥“一院之母”的慈祥,“坐吧,这次的正常议事,没你可不行。”


    “贺院长,也院长,那我开始汇报了。”


    “关于天鹅宫事件信息泄露的源头,我分了三个方向去查找,分别是天鹅宫内部人员和监控,北郡台外事处和旅游局的配合调查,还有曝光消息的媒体。媒体那边,一层一层地往上剥,发现邦内最先得知该消息的媒体,是环言社,只是高价卖给了其他新闻社。


    “据环言社的相关人员交代,消息来源于境外,具体来说来自于康曼邦。环言社的采集部,长期奔走于各处,和信息掮客交易,换取重要消息。天鹅宫事件的内容,是有人主动找到采集部的工作人员,提出交易,但用来联络的账号,我们这边不太方便追查,是在境外。”


    “那天鹅宫内部的调查,有发现问题吗?”


    “没有,天鹅宫内部的工作人员,都经过调查,背景档案都清楚,都是经验一年以上的老员工,而且访问的几日,也没有发现异常举动,一切都符合规范。


    “根据纪处长被偷拍的照片,我们定位了角度,也查阅了监控,摄像头应该藏在对方的随身物品里,难以捕捉,而且当时人员众多,酒店人员、康曼代表还有我们的人,都在监控方向停留过,所以难以确认到底是谁。


    “而且北郡台里,也进行了排查,他们拿到名单后,一直是保密处理,流程和步骤都符合规范,没有发现泄密的可能。”


    情况全部交代完毕,白卓等待进一步指示。


    调查泄密事件,是件大事,被委以如此重任,说明院长器重。白卓做得小心翼翼,本来志向掘地三尺,也要将源头挖出,但是三个方向里,唯一有突破的就是报道的媒体,信息源还远在境外,无法下手。


    让他有种心不急也吃不了热豆腐的无力感。


    贺德稍作思考,终于有了回复,“好的,收获不错,辛苦了。”


    “院长,如果可以取得康曼那边的配合,我愿意继续负责本事件的调查,直到确认源头!”


    “康曼那边,我会做进一步安排,你目前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处里好好休息吧,有任务会通知你。”


    同刚刚的纪廷夕一样,白卓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只能领命退下——本来他还期望,趁着纪廷夕受天鹅宫的事件影响,他来突出表现一把,获得院长的认可,但如今看来,希望渺茫啊。


    先后送走特行处的两大人才,贺德和也随英终于迎来独处的时刻。


    其实他俩也无需沟通太多,多年的搭档,彼此的想法可以互相意会。


    “消息的来源居然在康曼?也许真像是廷夕推测的,神秘组织将瑟恩人转移到康曼,在康曼发展出一定的势力,反过来攻击我们?”


    贺德往外呼气,气音加重:“这件事情我需要上报给北大区的卫调站,由他们来向首府汇报。跨境调查,不是那么容易的,就连贸易旅游,也还在起步阶段。”


    也随英的目光低沉,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和纪廷夕的谈话中。


    “贺院,廷夕是一个异常敏感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提出我们的内部需要排查,您怎么看?”


    听到这话,贺德转过头,目光深长。


    内部排查,是一件大事,不仅关系到内部的和谐,还关系到他的业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开这个口,也不敢轻易开口。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没隔多久,文度就拿到了“重点手册”,也就是在转译时,需要重点关注的语素。


    她翻看了一遍,只觉得眼熟,因为她为吉欧尔组织编写密码时,也重点关注了这些词汇,一个语素一个语素编写出来,如今在组织内部流通使用,被众多成员熟记于心。


    “转移”“隐藏”“路线”“过境”“站点”“对接”“……”


    太熟悉了,密密麻麻都是回忆。


    翻动书页时,字体仿佛生出触感,与她头脑中的记忆交叉融合,在某个瞬间,她甚至出现幻觉,以为自己坐在家里的书房之中,面朝绒帘遮盖的后窗,手拿黑色墨水笔,在笔记本上逐字分解语素,那些纷繁排列的字体,汇聚了她的心血,以及所有美好的愿景。


    祝愿一切顺利,永不暴露,永远健全。


    但是如今这些字词,再次出现在她手上,不是为了隐藏本意,而是拆除密码,把防备包裹的盔甲全部摘除,露出能一击致命的本体。


    之前的会议上,文度在心里化出一把枪,直指纪廷夕额头,但是如今,她的脑袋上也悬出一把枪,扳机与组织暴露的倒计时相连。


    被枪口瞄得太久,再镇定的人,也会脑袋发嗡。


    到了下班点,文度实在坚持不住,准时关上电脑,准备下班走人。


    她得好好缓一缓,淡化今天受到的冲击。


    她的自愈能力足够强大,回家休息一晚上,很快就能“痊愈”,除非——


    “文主任,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你吃过饭,今晚方不方便呀?”


    纪廷夕站在楼梯口,笑意如星点闪烁在眉眼之间,仿佛在这里已经等候了多时。


    第37章


    如果痛苦有级别


    如果说痛苦有级别, 对于文度来说,八级疼痛,就是在会议中, 亲耳听到纪廷夕宣布神秘组织的存在, 将严密追查。


    她以为今日的痛苦指数已经达标,是时候给她时间休缓和调整。


    没想到临到下班,纪廷夕还能杀出来,在疼痛中再来一刀, 给她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怎么就忘记了, 纪处长这个人才, 就是个行走的甩刀机, 怎么可能给人留口气?


    “纪处长一直都这么贴心,惦记着我的伙食。这顿饭我记下啦, 不过现在正是忙的时候,我们任务都比较重,改天吧, 我们再坐下来享受美食。”


    ——您还是去加您的班吧,现在对着您,真吃不下饭。


    “之后我们的工作, 有很多需要配合的地方,正好趁今晚这顿饭, 好好沟通一下, 以后也好提高工作的效率嘛。”


    出口在明,长廊在暗, 光影在楼梯口相遇, 形成昏明分割的夹角, 文度站在暗侧的一端, 通过汩汩光芒,打量眼前人的面庞——鼻梁有一半浸在明亮中,左边眼眸里蓄着勃勃兴致,卧蚕往上一翘,能挤出一捧光辉。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实意地邀请,想要共度晚餐。真心得来,仿佛这不是工作补充,只是好友相聚,情真意浓。


    好在文度已经熟悉这套操作,纪廷夕对她总是这样,一面身上挂着凌凌危险,好像只是擦肩而过,都能中个明枪暗箭,但是面对她时,又能送出和煦的盛情,将人包裹起来,抚平明枪暗箭留下的创伤,甚至还像催产素一般,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愉悦。


    更好在对付这套操作,文度也熟练于心,先将对方的“刀剑盛情”一并收下,同时眼尾上翘,嘴角端住,呈现出同等规格的和气,四两拨千斤,将这迎面的冲击轻轻拨回。


    她有无数种理由拒绝这番邀请,但话到嘴边,却犹豫下来。


    ——今晚的晚饭,要谈论工作内容,而且涉及到以后的追查。是她目前最迫切知道的信息!


    “纪处长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今晚就要借你的车一用啦。”


    纪廷夕的人上任不久,车也刚上任不久,可是短短两个月间,副驾驶快成为文度专用,连座椅的高度,都是根据她的舒适度来调整。


    路过的同事打招呼,第一句是“纪处长好”,下一句就得是“文主任也好”,两人走一块,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说是借吃饭的机会加班工作,但是路途中,纪廷夕“口是心非”,开始倾情介绍餐厅,介绍菜肴,甚至介绍起名菜背后的起源轶事,妙语连珠,谈笑风生,工作的态度没加着,约会的气氛倒是喜气洋洋。


    文度从舒适的副座上,坐到餐厅的餐椅上,只消一瞥,就能知道,这是一家流程完善的晚餐厅,餐前点心、餐前汤、前菜、主菜、绿色沙拉、奶酪、甜点。


    ——流程过于完善,以至于不吃到公交停运,都下不了桌。


    日常工作繁忙,她已经许久没吃过正式的晚餐,现在往桌前一坐,竟然……都觉得生疏了。


    “文小姐喜欢什么喝什么酒?”


    “看你菜单推荐吧,相信根据今天的主菜,餐厅有最适合的推荐。”


    “好,那我也一样,相信餐厅的‘最佳搭配’。”


    很快,坚果黄油酥脆就端上了桌,还配有青酱牛油果沙拉,餐前汤装在大瓷碗中,服务员本来想服务到位,姿势都已经摆好,纪廷夕从她手里取过汤勺,点头致意:“我来吧。”


    若是她自己,或者同旁人一道,她肯定坐得比谁都舒服,等着人伺候,但在文度面前,她再次发挥无微不至的精神,说请吃饭就请吃饭,连喝汤都伺候到位,稳稳放到客人面前。


    文度吃了口酥脆,就闻到眼前的蘑菇奶油香,笑道:“纪小姐亲自盛的汤,味道肯定不一般,我可得好生品尝。”


    “不仅如此,”纪廷夕坐下来,“纪小姐请吃的饭也与众不同,需要细心感受哦。”


    “那一定,只要是你说的话,做的事儿,我都记在了心里,细细感受了千百遍。”


    这是实话,纪廷夕的语气词,她都要来回咀嚼半天,怎么就不算细心感受?


    感觉都有点,过于暧昧了呢。


    “文小姐是语言学专业出生,应该是精通好几门语言的吧?”


    “比较精通的也就七种。”文度没抬眼。


    我会几种语言,您难道不应该最了解吗?档案里写得非常清楚,我的档案你肯定也细心感受了千百遍吧?


    “‘也就七种’,嗯!不愧是语言学家,字词用得严谨准确。那其中,最精通的就是瑟恩语吧?”


    边聊天,纪廷夕边切下三文鱼,常年执刀弄枪,手上练就了烈气,连拿餐刀时,都干净利索,一刀下去,肉片分离,切面整齐划一,仿佛机器的手笔。


    文度的目光,恰好扫过她的刀尖,同时刚刚那句话的尾巴,也扫过她的心尖,两种感觉叠加,仿佛脖子上凉了一刀——好,正题来临,晚餐终于开始。


    “最精通的,当然是咱们的母语百伦语呀,瑟恩语是后来才学的。”


    “我的错,没有表述清楚。不过文老师的瑟恩语,肯定是强项,不然也不会被北郡大学和咱们争着要。”


    ——争着要我?那还不是因为瑟恩语的专家,被你们大规模“灭掉”,不就只剩下我这根独苗了吗?


    “纪小姐过奖了,强项不敢当,不过涉及到需要的工作,我肯定是全力以赴的。”


    “那肯定是,文小姐的工作成果,有品质保障。需要你们多加注意的词语信息,已经发到了平台内部,之后还要劳烦你多注意,如果有需要斟酌和确定的地方,可以拉我进讨论组。”


    卫调院内部,信息室的转译或者审核文件,一般不和其他部门沟通,只有确定定稿好,才发往其他部门。


    这一方面因为术业有专攻,解密方面的东西,特行处和总务处也看不懂,另一方面,也是文度有私心存在——她的工作做得越独立和隐秘,可操作的空间就越大,她想更改信息或者替换内容,也越天.衣无缝。


    现在,纪廷夕主动提出,在审核阶段就加入进来,也不知道是工作太负责,还是另有图谋?


    “好呀,我之前也在想,肯定有向你们请教的地方,需要跟你多沟通。”


    “想到日后要和你亲密合作,内心实在是期待啊。”


    文度轻笑,“我何德何能,能都让纪小姐有如此青睐?”


    “这么说起来,我可得和你好好算这账了。”纪廷夕放下刀叉,把上葡萄酒杯柄,细细数来。


    “你看,第一次在天鹅宫,我身边有你在,全程进行语言沟通,掌握对方的关键信息;第二次出访教授的家里,也有你陪同,牵线搭桥,给出接近重要人物的机会;甚至在警察局出事的时候,也有你在场,帮忙安抚了情绪,争取到了关键时间。


    “所以你看,你对我帮助了这么多,我当然会青睐了。”


    说完,纪廷夕眼眸放光,光芒投向对方身上。


    文度听这话,像是在夸她。


    但真的是夸她吗?不确定,再品品。


    这三件事中,她确实都在场,但最后每一件,结果如何呢?


    ——天鹅宫搜车事件,遭泄露曝光;沙家劝说任务,但并成功,不久后萝籽还失踪;警局的事件后,萝籽未能被找回,最后还死了个巡警。


    每一个事件,她都参与,但每一个事件,都以“遗憾”收场。


    纪廷夕到底是在夸她帮助良多,还是在阴阳她“败事有余,形迹可疑”?


    领悟到这层意思,文度同对面一样,也停下餐具,借着吃牛排的间隙,品尝杯里的黑皮诺,消除细肉的腻感,待到唇齿间清新之后,再徐徐开口。


    “那纪小姐以后,还希望我陪在你身边吗?”


    ‘当然,希望贺先生以后,能创造出更多的机会。”


    “好啊,那希望我们之后再多合作?”


    “那是一定的。”


    话说到这里,不举杯相碰,实在是浪费气氛。纪廷夕是懂情.趣之人,当即举起酒杯,饭吃到尽兴之处,笑起来都唇红齿白,格外明媚。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文小姐能再度发挥不一样的作用!”


    文度不甘落后,酒杯同对方的杯沿相碰,触碰的瞬间,酒液晃动,绕壁一圈,泛起暗红的浪涛。


    “合作愉快,我一定不负纪小姐所望!”


    【作者有话说】


    写到一半,我总觉得好气


    疑惑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气


    写完后明白了,哦,原来是她俩的阴阳怪气


    第38章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事实证明, 纪小姐请的这顿饭,并没有吃到公交车停运,晚上车灯和路灯交融之际, 道路上车辆络绎, 纪小姐就将人送回了家。


    现在文度坐她的宝车,已经毫无负担,仿佛已经是专属宝座,副驾驶上没有她, 才是纪某人司机生涯的不完整。


    见文度宝车相送, 月穆从窗户里望见, 却是心惊胆战, 因为她认得纪廷夕的车牌号。


    只要文度回家,她就会感到心安, 悬着的心可以放一放,但唯独被纪廷夕送回来,她悬浮的心会震一震。


    “阿度今天真是辛苦了, 上班已经很累了,还要同那位姓纪的女士社交。”


    文度将餐厅送的甜点放下,回应一句, “姓纪的女士也不容易,上班已经很累了, 还要处心积虑请我吃饭。”


    “她又对你生疑了?”


    文度见客厅的玻璃灯亮了几颗, 说明月穆一直守在窗后,等她回家。最近局势不稳, 连居于三线的穆姐, 都惴惴不安, 随时关心前线的动向。


    “今天部门大会上, 纪廷夕宣布,疑似有神秘组织存在,将瑟恩人源源不断送出邦境,之前一直躲过追查,行踪隐秘。”


    月穆其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之前的种种迹象,就像是一只大手,在吉欧尔组织的神秘面纱前徘徊,就等着血淋淋地揭开。如今听文度直白托出,倒像是胸口久梗的淤塞,终于沉沉落进肚子里。


    难受,但是顺畅了。


    薛定谔的焦灼时期已经解除,如今只剩下海森堡的确定。


    “她拿出了什么证据?”


    “就是马蹄湖里消失的尸体,还有瑟恩档案里,消失的人口。”


    月穆原来是个悲观主义者,家庭教师出身,凡事对学生的智商做最坏打算,提前准备好最齐全的资料。但是自从在文度身边,转为家工和助理后,心态被迫调整不少——只要不是最坏,就是传说中的最好。


    “那还好,没有抓到实打实的证据,也没有抓到我们的人。”


    文度摇摇头,将玻璃灯的外圈都按亮,室内一下亮堂不少,“以纪的功力,只要摸出组织的存在,之后要想抓人证物证,可能并不困难。”


    “那她今天请你吃饭,目的肯定不简单。”


    “我们聊得非常愉快,甚至预祝之后合作顺利。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期待与我合作。不过如果她有一个怀疑名单,我应该在上面占有重要位置。”


    文度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没事,就算组织没有暴露,她也对我疑心重重,现在不过是加了把火,火势还烧不了我。”


    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扶手,将电脑打开,翻出写着特殊符号的笔记,用作参照。


    “你这是……”


    “我把咱们的语言密码再核对一遍,之后它会面临更严格的破解挑战。”


    “好,你慢慢来。”月穆起身。


    “等等……你可以坐在我旁边?”文度刚刚进门时,没怎么看对方,手里忙着自己的事情,此刻却抬头,目光落在月穆身上,柔润中带上了粘性,不愿意挪开。


    月穆轻呼一口气,又放下捣盅。


    ——原来晚餐同纪廷夕交谈的轻松,都是飘在外面的虚浮,她心里还是蒙了一层胆战心惊,需要有人陪在她身边,如果可以,尽可能发出些声响,让她安心。


    月穆端了个坐墩,在沙发边坐下,蓝莓在她的捣槌下破裂碎化,汁液迸发,弥漫出清香,陪伴在文度的鼻尖和指尖之间。


    ……


    自从“神秘组织”出现后,文度上班时,从心里到环境,都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敏感。


    书页翻动的细响,仿佛把沙漏翻转的倒计时;从远到近的脚步,仿佛将猎物逼入角落的追捕。


    一切如常,但是又草木皆兵。


    所有人正常上下班,只是同各个部门的联络,比之前紧密了不少。


    文度借此机会,得知总务处在协调特行处的任务安排,后勤处加购了行动物资,蓝训处有报送新人人选,集讯处加紧对网络信息的排查。


    至于她所在的闻讯处,则在重新核查之前查获的瑟恩信息。


    就拿她的信息室来说,除开平常的任务,还要协助闻讯科的小组一起,筛查瑟恩人间的信息往来,寻找新型密码的线索。


    自己编写的东西,文度闭着眼睛,光听组员念,都能闻出味来,但她全程装得一知半解,时不时让暂停,在本子上勾勾画画,似乎摸到了边,但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又扬手一挥,示意继续翻页,再多看几条。


    而舞台中心的特行处,更是日理万机,整天穿梭于各个部门间,递送或者收取资料,甚至也深入部门,加以沟通,但也格外神秘,到此为止,没知道他们的动向。


    就拿纪大处长举例,她时常风度翩翩地来,坐下喝一杯咖啡,谈谈最新的解密进度,谈完之后,又潇洒离开——把别人的信息搜刮得一干二净,自己的东西,倒是“滴水不漏”。


    “亏本”的买卖做多了,文度可不干,总想找补些回来。


    “你们最近,有寻找到神秘组织的线索吗?”


    纪廷夕端着陶瓷杯,闻着咖啡的苦味儿,“还在计划阶段。”


    “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困难肯定是有的,不过好在有你们相助。”


    “也许你多跟我们分享一些细节,我们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必了,”纪廷夕目光体恤,“文主任现在已经帮助得够多了,具体的操作,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不让您费心了。”


    又回归到套话上了,再往下说,肯定是虚假的你来我往。


    这人平时谈笑风生,一到这关键时候,完全守口如瓶,半点有用信息不透露!


    又拉扯了几个回合,最后,文主任只能笑着送客,纪处长笑着走人,同时还顺走了一支轻奢咖啡杯。


    ……


    自己的忙碌,固然可怕,但是纪廷夕的神秘,更是让人揪心。


    文度的心揪了快一周,上次见面前,她跟夏烈保证,会查清楚特行处的行动计划,保护组织的安全。


    结果这一周都快过去,还没有摸到有用线索。


    如今组织本就处于半暴露状态,再摸不清对方的动向,之后的行动,都不知该如何部署。


    为了不引起疑心,文度一直按兵不动,特行处指哪儿,她们就打哪儿,但是她现在发现,按兵不动不是办法,特行处的干员,虽然会主动加入讨论,但是“只吃不吐”,只收集信息,不反馈自身的动向——毕竟,也不需要向她们反馈。


    按兵不动尝不到甜头,文度决定主动出击——凭什么只能纪廷夕来谈笑风生,她就不能去联络感情了?


    特行处,处长办公室内,各类资料荟萃,但总是高低有序、错落有致,像极了处长本人的思路,内容只多不少,但是向来忙中不乱。


    比如此刻见到文度来访,纪处长停下手里的工作,既没有整理书桌,也没有收拾座椅,座椅常年不动,就固定在办公电脑对面。


    “文主任大驾,快坐,有新进展了吗?”


    “新进展说不上,”文度瞟了一眼茶几上的咖啡杯,“只是新杯子还在纪处长这儿,我过来看看。”


    昨天纪廷夕探访,文度热情好客,用压箱底的新杯子泡了咖啡,走的时候还没喝完,纪廷夕干脆连杯带勺端走,说等喝完之后,洗净奉还。


    “不好意思,我的过,忙到现在,一直没时间还回去,”纪廷夕起身,“你来了正好,将就给你泡一杯。”


    这次不是咖啡,是香茶,虽然味道不同,但都有提神利尿的功效,在闲聊之后,就能多去几次卫生间,增加带薪摸鱼的美好时光。


    把香茶递给过去后,纪廷夕眨了眨眼,目光有着秋波的灵动,“文主任快尝尝,看这茶符不符合你的口味?如果喜欢,这杯子就可以留这儿了,以后为你专属泡茶。”


    这算是一张“长期邀请函”,院长在这里都没有专属茶杯,文度一来,纪廷夕就安排上了,偏爱的程度,不可谓不让人嫉妒。


    “味道确实不错,茶叶看起来是寻常的发酵茶,但是经由你一泡,就不同寻常了,看来以后喝茶,还是要到这个办公室来。”


    “因为我加了些配料,全院独家配方,之后欢迎来品尝。不过我相信,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当然不只啦,”文度手托茶杯,语气依旧胜似闲谈,“更重要的是来看纪处长本人,有一个邀请给你。”


    纪廷夕双手放在桌面,十指交叉,听得饶有兴趣,“什么邀请?”


    “这个周六,我在郡大有个讲座,和语言结构分析有关。纪处长不是说,想要深入了解一下瑟恩语吗?这个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想邀请你出席,主办方肯定会为你留出一个贵宾席位。”


    纪廷夕之前总是说,还在计划中,行动不明,所以文度主动出击,邀请她周六出席活动,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没有行动,能空出周末时间参加讲座。


    “这样呀,那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纪廷夕侧头去看电子日历,抬指翻动了两下,查看完后,话锋一转,“不过这周六我有外出任务,不能去参加,可否请文主任录个像,或者赏我一份文字稿,我之后好生拜读?’


    “无妨,”文度再次进攻,“讲座安排在周六或者周日都可以,还没有正式发布通知,可以调整的。”


    不是说周六没空吗?那我就办在周日,这下你总不能说又没空了吧?一次拒绝是忙碌,两次拒绝就是生疏了。


    “真是不巧,我这个周末都不在北郡城,文小姐的讲座还有其他场次吗?”


    “这样呀……看来纪小姐的任务,确实比较忙了,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任务还好,只是你第一次邀请我,我却不能出席,实在遗憾。”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纪处长不要为这个为难,祝你周末任务顺利。”


    “也祝文教授的讲座顺利,听众满座!”


    香茶没能喝完,文度将茶杯一起带走。只是出了特行处后,她脸上的神色凝滞了不少,不复刚才的和气生香。


    ——在这个节骨眼上,纪廷夕居然要离开北郡城,这是什么新型玩法?


    第39章


    贺小姐,不可以哦


    自从得知纪廷夕周末会外出, 文度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在卫院内部进行调查,希望能得知其外出的具体内容, 或者至少, 她外出的目的地。


    但是“捕风捉影”了两天,她没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甚至跟特行处的同事闲谈,趁机套话, 都隐约发现, 连他们的内部人员, 都不知道处长的行踪。


    消息严密得来, 连纪廷夕的直系下属,都被“蒙在鼓里”。


    一番探究之后, 文度一无所获,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断定, 纪廷夕本周末的行动,一定非比寻常。


    保密级别如此之高,那么肯定和神秘组织有关, 说不定还是围剿行动。


    事关重大,文度一定要获取本次行动的内幕, 但是只剩最后一天半了, 她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时间悬在她的头顶,滴滴答答地流逝, 像极了她这两天来的思绪, 想要抓住什么, 但又如流水般漫漫流走。


    ……


    自从逃跑失败, 被贺丽林从事务管理局带回家后,多霖就性情大变,没有变成行尸走肉,而是像枯木逢春,开出新的生命和活力,还附加新的笑脸。


    有一段时间,贺丽林有加大对她的防范,在手腕上戴了个定位手环,凡是离开别墅十米距离,她的手机都会进行提示警告,并且同步其最新位置。


    贺家养了只猫,猫有时心情大好,都会越狱外出,痛快游玩一圈再回来,但是多霖不行,四处的监视就是栓在她身上的链条,乍一看来,她活得还不如一只猫,不过再一看来,她本来就不如一只猫。


    猫连贺丽林都敢挠,可她不行,见了面还得弯腰行礼。


    “小姐您看看,这个松紧度合适吗?”


    贺丽林里面穿了件文胸,衬衣就春光满园地敞开,就等着多霖为她关闭园门。


    排扣衬衣,纽扣小而多,多霖从下摆开始,逐一往上扣,衬衣纱制,轻薄细软,贴在皮肤上不闷汗,而贴在衬衣上,能感受到里面皮肤的温度。


    “松紧度没事,但你是怎么回事,每次一碰到我,你都要犹豫一下,好像我身上淬过毒一样。”


    多霖的目光,依然打在衣襟上,眉头皱也不皱,“我替小姐您穿衣服,是本分和职责;但是我平日里杂活做得多,手上难免沾染污渍,怕脏了小姐的手,所以有时候不得不注意避让。”


    这话若是让以往的她来说,绝对是阴阳怪气的典范,看似得体,实则不成体统。


    可是如今洗心革面后,她的话语也稳中带柔,缓缓流进贺丽林耳中,竟然听不出半分忤逆的意思。


    温顺得,像是一只来报恩的猫。


    与此同时,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多霖直起腰来,两个人接近平视,目光接触之时,多霖的脸上扬出一朵微笑,笑意温澄,更加柔和了话语中的“言外之意”,让一切都合乎礼仪,恰到好处。


    贺丽林挑刺不成,差点要被她的微笑甜住,都想夸一句“你有心了”。


    不过好在她生性野蛮,满肚子坏水,小小笑容,可收服不了她。见一激不成,马上又来一激。


    “我站累了,我要泡脚,这次要玫瑰花瓣足浴。”


    继午夜泡脚之后,贺丽林又创造出新型的作妖模式:下午泡。同“下午茶”有异曲同工之不妙。


    面对如此不妙的要求,多霖的态度却异常美妙,没有半句疑问,应下之后,马上准备好物品:足浴盆、花瓣包、浴盐袋、温水壶。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贺丽林也是个狠人,上次泡脚惨遭烫伤,泡起得比珍珠项链还晃眼,结果时隔一月,又来旧事重演,连伺候的人都没变。


    在盆里撒下足浴材料,多霖就坐在矮墩上,礼貌提问,“小姐,您是要三分烫,还是五分烫?”


    贺丽林狂言出口,“我要十分烫!”


    “不可以哦,”多霖耐心劝说,“现在泡脚的水,不能超过七分烫,这是规定。”


    贺丽林靠在椅背上,本想来一句,谁定的规定?有经过我允许吗?有签字盖章吗?


    但她垂眸,见多霖无声凝望,面色温柔而坚定,好像若小姐真的暴君当道,要来个十分烫,得先把她人按在盆里给烫了,否则免谈。


    行吧,不烫就不烫吧,脚不能烫,以后高低去烫个头,也能挣回来一些。


    “小姐,您觉得还合适吗?”


    多霖已经练了出来,能准确找准xue位,本来服务性极强的画面,在她的巧手下,演绎成了专业的足底理疗。


    仆人过于乖巧,气氛过于和谐,贺丽林没了兴致,眼皮一耷。


    “还行,将就吧。”


    没被挑刺,就是已经完美,多霖知道自己完成得不错。她收拾完东西,正准备离开,没想到贺丽林又揪住她的领子,把她提到跟前。


    “你的变化可真大啊,像是被人灵魂附身了一样。是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呢,是怕我加大对你的监视,不让你出门了吗?”


    多霖没有反抗,就顺着她的力道,抬头迎接她的目光,“是我懂事了,现在认识到,只有得到小姐您的认可和关爱,我才能好好干下去,也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话说得,又诚恳又温顺,贺丽林的心刚刚一动,又急速暂停,因为速度太快,心里的颤动似乎从未发生,只有最后的矜骄。


    “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不光得知道,还得做到。”


    “好,不知道小姐今天晚上,能否给我个机会来践行呢?”


    今天晚上,是贺家聚餐日,独居在外的贺丽林,需要回家看望双亲,共进晚餐。


    贺德忌讳瑟恩人,尤其忌讳多霖。这也是贺丽林当初自立门户的原因之一。


    此刻,贺丽林听她的意思,生出疑惑,“你要陪我去参加聚餐?”


    说实话,每次回家面对贺德,贺丽林自己,都觉得不好对付,所以也从未带多霖回去过,怕她有命去,没命回。


    “是呀,贺老先生家里,有许多侍从,肯定能提供最细致的照顾,但是您的很多习惯,只有平日里贴身的人才知道,我跟你一起去,能随时照顾你。”


    “你不怕贺先生吗?”


    “有点怕的,但我更想陪在您身边。”


    贺丽林注视她的面颊,半晌无言。


    说实话,她并不完全相信多霖的话,但她更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


    家庭聚餐的晚上,贺德的心情向来愉悦,因为终于可以看见爱女。


    贺丽林再叛逆,也是同他一脉相承,从头到尾的光环加持,只要她坐在他面前,就能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风光——生得好,仪态正,气质里自带高雅,目无下尘。


    只是这份开心,维持了不到两秒,就转瞬崩塌。


    ——多霖跟在贺大小姐身后,踏进了贺家家门。


    在餐桌上,贺德很久没动餐具,无声瞥了兰芷静一眼,意味不明,但兰管家能解读出来,只觉得眉心发凉。


    ——怎么干活的?让你把人解决掉,这倒好,直接“登堂入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值得贺丽林千里迢迢带来!


    瞥完兰芷静,他的目光又时不时扫过贺丽林,每一次都能瞥见她身后的人影,于是食欲越发败坏。


    “丽米,你回家就算了,怎么还带了雇工来?”


    贺丽林察觉出饭桌上的低气压,不敢太放肆,收敛着笑道,“家里的规矩最到位,我带她来学学。”


    “好啊,”贺德终于拿起餐具,“让她到我这里来,帮我盛碗汤。”


    暴露在贺德的审视之中,多霖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会有生理反应,她呼吸加快,连迈动脚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走到一半,贺丽林忽然抬手,将她唤了回去。


    “别了爸,您还是用顺手的人吧,我今天带她来,主要是想让她学插花的,现在我们吃饭,正好让阿格教教她。”


    说完,她没等贺德反应,冲着多霖使了个眼色,“你去客厅那边吧,别在这儿呆站着。”


    远离餐桌后,多霖松下一口气。


    没有哪一个瑟恩人,能在卫调院院长的面前,做到毫无波动。更没有哪个瑟恩人,愿意出现在贺德面前,测试院长的容忍程度。


    在阿格的指挥下,多霖把假花从瓶子里拿出来,透过花朵间的缝隙,她又看到了贺德的脸,只是这一次,她看得认真,目光没有退避的意思。


    虽然害怕,但她需要去克服——这个人,就是她今晚的目标。


    ……


    饭桌上,有叙菲活跃气氛,最初的沉闷,化解了不少,家庭聚餐,终于不再像领导会见。


    身边的仆从来来往往,撤冷盘,倒红酒,上主菜,加甜品,纹丝不乱。


    没了多霖,贺德的食欲逐渐恢复,饭后也来了兴致,和家长坐在沙发上,观看天气预报。当节目的入场音乐在室内响起,一家人静声聆听,气氛竟然比餐桌上还温馨。


    叙菲是天气预报的铁杆粉丝,每天听得一句不落,今天听得尤其认真,听了半晌,对贺忒道,“明天天气晴朗,适合你们踢球,但还是带上雨具,这几天的天气说不一定。”


    贺丽林准时接话,“妈妈,人家是室内足球场,有顶棚的,还有专车接送,这群公子哥真会享受,踢个球连太阳都不晒了。”


    “我们再会享受,也没姐姐会享受,连回家都有专属仆人跟着呢!”


    “那可不是吗,你求我一声,之后我到哪儿去,也带上你,让你也跟着,免得一直羡慕。”


    对于他俩的双人相声,贺德和叙菲已经司空见惯,如今都不想去调理——爱呛就呛吧,只要没打起来,只要没打残,这个家庭还是和谐友爱的代表。


    一边聒噪,一边不发一言,对比起来,还是贺德更惹人喜爱。叙菲向他偏转身子,换了个叮嘱对象。


    “最近有降温,你出差要多带些衣服,这次可别忘了,别像上回那样感冒,回来烧了两天。”


    有爱妻的叮嘱,贺德点头应下。


    另一边,贺丽林和贺忒还在掐,但多霖站在远处,却竖着耳朵,留意着叙菲和贺德的谈话,时不时瞟一眼屏幕上的画面。


    贺德抬起目光时,她又快速垂下眼,摆弄起手上的真花。从假花练手,到真花操作,她学得很快,当晚就出了个“个人作品”。


    这个团圆的夜晚,过得还算平安,临走前,贺丽林拿出礼盒,送给双亲。


    “这是我那边熬的枇杷膏,最近天燥,你们可以泡水喝,味道不好也别扔了,可以给贺忒下饭吃。”


    叙菲欢喜地接下来,贺丽林能主动关心人,就是最大的礼物,别说味道不好,就是膏里有毒,她和贺德都会珍藏起来,摆在展示柜中央。


    在家门口,好好地“母慈女孝”了一番,家庭聚餐正式结束,贺丽林带着雇工转身离开,但贺德忽然开了口,嗓音盖过了下台阶的脚步声。


    “丽米,你这次带回来的家工,做事看起来不太得体,把她留下来吧,我亲自培训几日,帮她快速熟练。”


    多霖已经出了家门,给贺丽林提着包,听到这一句,连拎包的指尖,都感到一阵僵硬。


    贺丽林停在第三层台阶上,又回过了头,不可置信,“您说什么?”


    贺德抬手,这回直截了当指向多霖,“我说,把她留下来。”


    第40章


    目的地确认


    贺德的话语一出后, 现场的热络,瞬间降为冷寂。


    不是命令,却胜似命令。


    在命令之下, 没有人敢主动接第一句话。


    贺丽林侧眸, 看了眼台阶上的多霖,她脸上的神情,快速从凝滞,变为分享的积极。


    “这个家工呀, 最近照顾我, 照顾得无微不至, 要是留在了您这里, 我怎么办?”


    “留在这里,培训好后, 能把你照顾得更好。”


    贺丽林的脸上依然带笑,“不用了,现在已经很好了。”


    台阶上, 贺德的面色,降温了不少,不复刚刚沙发上的亲和。似乎只要一谈到瑟恩人, 就会进行工作状态。


    “既然很好,那今天为什么带来?不是来学习的吗?那就留下来学好。”


    叙菲站在旁侧, 听她俩的对话, 心里七上八下,想要插句话, 但这气氛发僵, 不论插在哪里, 都会加剧尴尬。


    “您这么说, 我可不客气了,要不然我把阿格带回家去吧,这样既能教其他家工,又能照顾我,一举两得。”


    阿格是专门照顾叙菲的家工,不仅家务样样得手,还擅长用食疗调理身体。叙菲的头痛失眠,全靠她帮忙缓解。可以说贺家里,让贺德走人,都不可能让阿格走。


    听了这话,贺德拳头都有些发硬:这个逆女,不打算留人就算了,还要带一个走,这是要逼他折中妥协吗?


    “行啊,你带去吧,顺便也帮你调理一下。”叙菲及时站出来,接上了话。


    她虽然之前,也对多霖有所芥蒂,但今天见她表现得沉稳有礼,对待贺丽林十分恭敬,没什么过分的地方。


    而且之前因为她,贺丽林没少和贺德撕扯,最后索性直接搬出家去,自立门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贺丽林觉得开心,怎么都成。


    “谢谢妈妈,过段时间我再送阿格回来,爱您!”


    “好,那你之后也记得经常回来。”


    “好,请妈妈放心,”贺丽林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转向贺德,“也请爸爸放心,我一切都好着呢。”


    说完,她挥了挥手,带着自家的雇工,以及新得来的雇工,走上了“归途”。


    贺德注视她流畅而去的背影,嘴角撇了几撇,却终究没有再说话。


    贺家庭院的两边,有四根路灯,灯影柔和,互相交织,人走在其中,影子来回翻折,分割又融合,好像把灵魂剖析出来,放在灯光下过滤。


    才经历完生死时刻,多霖的指尖,还浸没在冰凉之中,但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捏了捏,确认她没有颤抖之后,又收了回去。


    多霖一惊,去看斜前方的身影——直到此刻,被这只手一握,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了,脱离危险范围了。


    从庭院走向车辆,她跟在贺丽林身后,见证了她脚下影子的变更,最后走出灯光,步入阴影后,竟然觉得她的身形厚重了几分,带着光影分合后的立体。


    ——她果然没有赌错,贺丽林真的能把她带进老贺家,再把她安然无恙地再带出来。


    这个小姐,平时疯是疯了些,但她想要的事情,却绝对能够做到。


    让人生出一种……疯癫的安全感。


    ……


    从贺家回来之后,贺丽林对多霖的警觉,放缓不少,似乎加深了对她的信任。


    但兰芷静对她,却是一如既往地防备,不过只是防备她的越矩行为,而不是防备她逃跑。


    一定程度上说,兰芷静反而希望她逃跑,这样不用她动手,家里就能除掉一个祸患。


    经过一个多月的伪装表演,初见成效,对多霖行踪的监视,由紧入松,她终于得以拿起篮子,外出放风。


    贺德家里的上餐规矩,她已经生疏,但是采买的路程,可是滚瓜烂熟。


    从电车下去,多霖进入南特市场,从调料店、生鲜店一路走过去,她来到水果摊位前,熟练地开始挑选。


    五月份,当季的水果繁多,苹果、西瓜、西梅、杨桃,在木格里堆叠,都被擦得表皮鲜亮,在路边五光十色。


    多霖今天衣着也是晴亮,亚麻的衬衫,配淡粉色背带外裙,头发扎成鱼骨辫,用布绳固定在身后。


    这么鲜亮的姑娘,停在鲜亮的水果摊前,最为合适。


    摊主旦木见了她,表情差点没管理好,露出讶色。


    毕竟太久没见,一直担心她的状况,如今见人完好,还能独自外出采购,想必危机已经解决得七七八八。


    这是好事,值得给顾客打骨折大优惠的好事。


    “西梅和杨桃,都在优惠处理,姑娘可以多挑些,留着吃。”


    多霖不客气,大把大把往篮筐里装,趁着挑选水果的机会,身子倾向摊位。


    “我得到了一个消息,近几日,贺德会外出,目的地应该是凡登城。”


    旦木本来还一脸热情,表情又险些失控。贺德这么高级别的人物,居然出现在多霖的口中?


    她不久前,连自身都难保,这才多久,居然就能反过来提供信息了?


    “你是怎么得知的?”


    多霖又从篮筐里,挑了几个小的出来,延长时间,“我跟着贺丽林一起,去了老贺家,期间一直站在不显眼的角落,旁听他们的谈话。”


    “没事,个小的也甜,您主要看软硬程度,”旦木马上降低音量,“你跟着去贺德家里了?这……挺危险呀。”


    “我知道,但是我很想做些什么,至少能提供一些有用信息。”


    对于她而言,每天都局限于小贺家,接触到的人,无外乎就是兰芷静、阿缤和汉雅,再加一个贺丽林。


    虽然能深入了解贺丽林,但这对吉欧尔组织的行动,起不了实质性帮助。要想有所突破,还是得接近贺德,潜入到老贺家,昨天就是初步尝试。


    旦木沉思片刻,抬手接过篮筐,放入秤盘。


    “好,我把消息传送上去,但是以后,你不要擅自行动了,如果有需要,我这边会通知你。”


    “好,谢谢。”多霖付了钱,少有地给出笑容,“也请店主别忘记我这个常客啊,有优惠的消息,记得及时联系我。”


    ……


    5月11日,夏之莲花店。


    五月是水果旺季,也是鲜花旺季。


    上新的鲜花繁多,花架上和平台上,都需要更新,夏烈虽然有几个助手帮衬,但也比之前繁忙。


    花店大卖之际,收益翻倍,她陆续处理完订单,穿着围腰打量满店的芬芳,时常会恍惚,不知道自己算是太敬业,还是太不务正业?


    她会不会因为太忙于赚钱,忽视了搞地下工作?


    不过这周四,她的本职工作就排上了日程。文度光临花店,带来收益的同时,也带来了全新的讯息。


    “你是说这个周末,纪廷夕不在北郡?”


    “对,她要外出,但是我无法得知具体地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对。”


    夏烈在围腰上擦手,忙碌了一天,连吃饭都是连啃带刨,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只是脑子又得忙碌起来。


    “这个时间点走,很反常啊。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她去北大区卫调站见凌托弗,向他请教对付我们的办法。”


    文度摇头,“不太像。纪廷夕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的组织存在多年,也就是在凌托弗在任时,就已经存在。而凌在任时,没有查出蛛丝马迹,反而是她一上任,就抖出这么大动静。


    “现在,纪廷夕相当于是把凌托弗比了下去,这么敏感的问题,她应该不会光明正大去找凌托弗求助,这无异于打上级领导的脸。”


    “那你的猜测呢?”夏烈问。


    “我还没有明确的猜测,但是总觉得她的离开,是和调查组织有关。我们不能放任不管,不然之后可能会有更大的麻烦。”


    “要不然这样,我今晚就安排下去,派人盯紧纪廷夕的家,她如果外出,我们全程跟踪。”


    “可是这只能得知她在北郡城内的动向,她如果进入到飞机场,或者动用直升机,我们也无法得知具体目的地吧?”


    文度说完,咬字越发收紧,“目的地很关键,只有得知目的地后,我们才能联系当地的成员行动。”


    “目的地?”夏烈重复了一遍,接着眼珠一转,快速和另一条消息联系起来,反问道,“对了,贺德这几天也要外出,他是和纪廷夕一起吗?”


    “贺德要外出?”文度抬头,“你从哪里得知的?”


    组织人的人均职业病,下意识问消息来源,判断准确度,虽然很多时候,来源不便透露。


    “多霖传来的,她说叙菲和贺德一起看天气预报,凡登城之后,叙菲有提醒贺德,出差注意带够衣服,天气变化大。”


    “叙菲提醒贺德多带衣物……”文度整理线索的内容,“那看来他确实要外出,不过居然如此保密,连卫院内部都不知道……那我们完全可以假设,他和纪廷夕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地方,都在保密的范围内。”


    “她们要去凡登城,现在目的地也可以确认了。”


    “不对……”文度生疑,再次摇头,“叙菲当时,有没有提到出差去哪里?”


    “按照多霖的提供的信息来看,应该没有。”


    “那凡登城,就是多霖猜测出的城市,因为我们回家之后,就算是对家人,也只是说一个大致范围,不会说出准确的时间和地点,这些都是敏感内容,不能对外透露。”


    “可是如果不是凡登,地点就又模糊了呀。”夏烈掏出手机,准备调取昨晚的天气预报,看在凡登之前出现的,是哪几个城市。


    “你不用查天气预报,把东大区的地图翻出来。”


    这些内容,在联络站站长的手机里,时刻准备着,问就是记录全邦的鲜花培植批发基地,实则是记录全邦的联络站点,方便部署和沟通。


    文度接过地图,定位东大区,放大观看城市分布。


    凡登城位于东大区的克利安省,贺德同叙菲说起时,虽然不会说准确的城市,但应该会说方位和省份,方便准备衣物等随身物品,而凡登附近的城市……


    文度在头脑中快速回想东大区的敏感地点,再同图上的地名结合,寻找最有可能的地点。


    东大区,最敏感的问题,也就是瑟恩积厉组织。


    面对新政的分级和迫害,大部分瑟恩人,要么逃亡他乡,要么沦为剥削对象,但还有一部分瑟恩人,揭竿而起,盘踞在东大区边境地区,在盖列邦的支持下,誓死抵抗百伦廷,也就是如今的积厉组织……


    在一瞬间,她脑中的名字,同地图上的名字重合,在瞳孔中无限放大,直至占满整个思绪。


    梅丝!东大区克利安省的梅丝城,距离凡登城一百公里的梅丝!


    与此同时,夏烈也想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梅丝呀!是梅丝吧!”


    这个地名,让文度的思绪一下子爆炸,再加上夏烈的一嗓子,更是平添一把火,炸得火星四溅,整个脑门滚烫而起。


    见文度没有回答,夏烈凑上去,在地图上寻找痕迹,本来一个小小的梅丝城,隐藏在众多大号字体之中,但因为如今的特殊性,招摇地脱颖而出,瞬间勾住两双目光,锁定下来。


    “果然,它就在凡登附近,基本可以确定了!”


    见文度僵住,夏烈顺着她握手机的骨节往上看,一路经过胳膊、肩膀、脖颈,不管何时,这副身体上,仿佛都覆着一层温润的冰凉,但此刻面颊上却泛出酡红,思绪的滚烫,将毛细血管都一并点燃。


    “嗯,目的地可以确定,就是梅丝。”


    气氛沉默下来,重要信息确认,本该是喜事,但是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座城市,本来平平无奇,提到东大区的代表城市,绝对轮不到它。但是因为之前的一件事,它摇身一变,成为吉欧尔的重点关注对象。


    ——子芹和子岑姐妹,在吉欧尔组织的帮助下,逃跑未遂,被纪廷夕抓回,最后没有押入北郡劳训营,反而转移到梅丝。


    如今纪廷夕同贺德一起,在关键时期,秘密前往梅丝,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他们要重新审讯子芹姐妹,挖取神秘组织的线索。


    而子芹姐妹,见过组织的成员,也知道组织的运送路线,掌握着吉欧尔组织关键的信息。


    是如今指证吉欧尔,最有力的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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