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若星开车送两位长官回家, 按照纪廷夕的话说,女士优先,像文小姐这样靓丽迷人的女士, 更得优先, 所以理应先送文小姐回家。
文度下车后,若星踩下油门,准备去栗木街,纪廷夕又发出了别样的号令, “反了, 回泰纳河。”
若星的油门差点踩飙, “您还有事?”
“对, ”纪廷夕看了眼时间,“让你问警察署要的档案, 都调过来了吗?”
“要过来了,那边一听是要关于瑟恩人的,给得倒挺利索, 死亡档案还有犯罪记录,都在里面。”
“还有之前凌处长经手的案件,也整理好了吧?”
“是的, 已经给档案室打过招呼了,等着您明天查阅呢。”
纪廷夕转动表带, 将表盘摆正, “不用明天了,今晚就看。”
若星扫了眼后视镜, “您也太敬业了, 让小的们自愧不如啊。”
“别不如, 你这不是在敬业地开车, 送我去敬业吗?”
“不过纪处,资料有点多啊,您就是挑灯夜战,也得挑到明天去了。”若星被夸奖,连忙发挥敬业的精神,关心领导敬业的身体。
“多也正常,明天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得快点熟悉这边瑟恩人的情况,以后行动也更有针对性。”
纪廷夕之前,在西大区的甘特明卫调院,也是在特行处,不过主要负责对付立博派。在任期间,屡屡破获他们的行踪,阻止了重要行动,算是在西大区,彻底击败立博派的根基,逼迫他们进一步撤退,势力式微。
这次纪廷夕调来北部重镇北郡城,城里瑟恩人众多,安全隐患大,所以她的一大责任,就是对付这里的瑟恩势力。
虽然她一来,就抓到了重要的瑟恩逃犯,立下功绩,但实际上,在对付瑟恩人上,她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需要大量翻阅之前的档案,做到知己知彼。
看案件报告,是一项枯燥的工作,纪廷夕需要个前情提要,正好逮着了若星,“那些资料,你有大致翻阅吗?”
若星才跟她混了半个月,就一跃成为大心腹,凡是纪廷夕需要的,他都提前一步做到位,天生自带狗腿的技能。
“有看的,我发现一个特点,这些年处理的瑟恩案子里,小偷小摸居多,吸毒贩毒的也不少,不过嫌犯多以意外死亡结束。还有一些案子,是有关瑟恩人失踪的,能找回来的几乎没有。”
“这个正常,毕竟有这找人的时间,警察都扶老奶奶过完几十条马路了,拿去找瑟恩人不划算。”
除非失踪的瑟恩人,是雇主花大价钱雇佣的,涉及到雇主的财产损失。
目光投向窗外,纪廷夕远远望见卫调院大楼,窗纱内留着些许光亮,落进泰纳河里,碎成模糊的光晕,随波摇晃,在等候她回去敬业,为伟大的百伦廷事业添砖加瓦。
……
说实话,纪廷夕在车里的阴暗提问,确实让文度心跳翻涌,但是翻涌之后,她很快就冷静下来——提问虽然直击心脏,但并不致命,顶多算在心脏上挠了个痒,留不下痕迹。
纪廷夕怀疑,有人给科齐传递消息,让他提前知道,酒店里有卫调院卧底。
这个猜测虽然危险,但是第一,并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科齐就知道卧底的事情,这充其量只能是猜测;第二,虽然具体名单,只有少数几个中高层掌握,但零星的人员,要获取也不困难,比如天鹅宫酒店的员工,见到身边的生面孔,若有心留意,也能够猜出个一二。
所以文度料准,纪廷夕不好去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可以安然过关。纪廷夕问话的目的,只是试探,她扛过了试探,所以无所畏惧。
回到家后,文度心态如常,甚至没有跟月穆提起此事,倒是月穆这个“空巢中年人”,关心她今天的收获。
“怎么样?”
“不怎么样。”文度接过薄荷水,在口中一漱,洗涤唇齿间的酒气。
月穆听说后,笑开了花,“正合你意吧?”
“确实,他不加入最好,卫调院的实验室,肯定在更新技术,更新得就越快,对我们也越不利。”
文度说着,低眉沉思,她有思绪时,眼睫垂落,半遮目光,但双眉平展,一点也看不出思考的波折,仿佛只是岁月静好地发呆,只有月穆这个贴身的人知道,她脑中若是装一壶水,该有多么沸腾,天灵盖若是不牢实,能被水汽给掀开。
“穆姐,我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现了三个瑟恩雇工,有一个八九岁,还有两个二十岁的样子,都被他雇到家里做工。”
月穆廷她如此一说,就懂她的意思,这是要查三名女孩的背景。
城中的瑟恩人,瑟恩事务管理局都有档案记录,但除此之外,吉欧尔桥组织,也做了一份名单,为的是记录每位瑟恩同胞的背景和现状,方便实施转移计划。
这份记录,叫做“渡桥名单”,也就是需要被拯救的瑟恩人。
北郡城里,瑟恩人的遭遇可谓是日新月异,记录也时常更新,文度平时事务繁忙,就由月穆负责跟进名单,在需要时,同她商议需要排队转移的人员。
这一次,文度一问,月穆立马翻出“渡桥名单”,一份伪装成记账本的文件。
“沙嘉利的家里的女孩,一个叫原谬,三个月前,被雇主辞退,理由是服务态度过于强硬,缺乏职业素养,因为这次辞退,她上了招牌的黑名单,没有雇主敢用她,本来要送去劳训营,但是被沙嘉利挑了过去。还有一个萝籽,是上个星期才到沙嘉利家里,也是被前雇主嫌弃,说态度懒散,还不如一只驴勤快。”
文度听得认真,用心记忆,“那还有一个叫朵儿的女孩,可以查到吗?”
“朵儿,”月穆凑近了记账本,解读出其中的文字密码,“也是三个月前,她的爸爸因为偷窃获刑,死在了牢里,她被送去了福利院,也被沙嘉利挑中了,只是不知道是以收养的名义,还是雇佣的名义。”
“不管是收养还是雇佣,都非常滑稽,朵儿年纪不到,应该接受教育,而不是圈养在一个中老年人的家里。”
月穆听她语气不善,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你这次去看,她们的境遇很不好?”
“我今天去厨房,撞见原谬在吃广谱抗生素,而且她手腕上有严重的勒痕。”
月穆的嘴巴张了张,“是在沙嘉利家里吗……是有三个女孩呀?”
“沙嘉利平时里我接触得不多,但是风评一直不错,他的妻子死得早,他一直没再结婚,但他对年轻的女孩,一向特别优待,解疑答惑都耐心,所以女学生也很喜欢他,只是现在,他家里没有女主人,倒有三个女雇工,一起伺候他一个人。”
男雇主雇佣女佣工,并不违反如今的劳动法,但是至于雇佣之后,到底是做什么事情,是公事还是私事,是明面的事还是暗地的事,是人做的事还是非人做的事,就不在法律的可约束范围之内了。
文度捏紧水杯,薄荷的清香,顺着喉管滑落,但洗不去喉头的紧涩,残留在话语之中。
这座城市里,这整个百伦廷邦度,有无数瑟恩雇工在渡劫,筋骨被剥去一层又一层,没有出头之日。
她接受了这个现状,但是当事实展示在眼前,具化到单独的人身上,还是让人心惊胆战,提醒她现状不仅仅是现状,不是宏大又飘远,而是活生生的伤痕,可以随时看见摸着。
她需要做点什么,至少做点什么。
月穆关上记账本,今晚没有出去采买,原以为可以偷得一份清闲,没想到账本还是被请了出来,委以重用。
“度米,根据夏烈的反馈,康曼那边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两邦之间的旅游路线就能开通,北境边关打开,可以同时送更多的人出境。”
这个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天鹅宫之行,虽然没能将多霖成功送出,但是至少促成两邦合作达成,在业城和北郡城间试点,如果可行就推广全邦,进一步打开百伦廷关闭了三年的邦门。
之前,她们搭建的“吉欧尔桥”,只能借助零散的外贸车辆,但是如今旅游和外贸合作开启,对于她们来说,机会更多,也更为方便。
“可以,我们试着看,能不能和原谬取得联系。”
……
沙嘉别墅的位置优良,四周没有车辆驶过,一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后院的冬青,砖石搭建的围墙,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满是青葱绿意。早上日光一洒,绿色格外活泼,足以点亮眼眸。
原谬的房间,正对向院墙,一大早就被美景拥抱,按理说应该心情欢畅,但每天早上醒来,也是症状苏醒的时候,身体拖累了她的心绪,连满院春光都挽救不了。
她时不时发热,烧得不高,但足以让脑袋昏沉,调整好的意志一遍遍枯萎。还有下半身的瘙痒、阵痛,她知道自己在溃烂,她想忘掉这件事,假装还完好如常,但是时常光顾的痛痒,总是及时给她温馨提醒:你需要记住,需要吃药,需要去看医生!
4月1日,又到了检查的日子,今天轮到萝籽准备早饭,她可以提前去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专门划分了荷梦区和瑟恩区,瑟恩人经济能力低下,没治病的钱,还专有花钱的命,一个个病得奇形怪状,比如免疫病、性.病、精神疾病等,社区的正常医院,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专门开设分院,接诊瑟恩病患。
原谬来了几次,已经熟悉流程,她被叫号机叫到号码后,根据医生的安排,进了检查室。全程戴着口罩和防晒帽,遮住了全脸,不愿意暴漏身份。
医生从推车边转过身,同样佩戴无纺帽,浑身隔离服包裹,纯棉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她见了原谬的打扮,并未诧异,只是按照要求,让她脱去衣物。
帽子、口罩、长裤、内衣,都叠好摆放到一边,她的双腿张开,放在检查椅的支架之上,隔了层床帘,医生在帘后为她检查。
病痛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最为强烈,无法回避,也无法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任人查看。
原谬闭上双眼,她去想吐司的味道,去想除草时的气味,去想之前上学时的黑白校服,她买了七套,每天都换一套新衣,然后每天都能闻见洗衣珠的甜香……
她想了好多,可是想到思绪出现断层,检查还没结束,断层的思绪时不时跳回现实,又仓皇逃进回忆之中,躲避现实。
可是床帘后,忽然有了声音,像一把大手,将她的思绪抓回现实,悬浮在检查床之上。
“姑娘,你需要帮助吗?”
原谬痴痴睁着眼,眼中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可是漫白之中,仿佛看到了医生的脸,那双从全套职业服中露出的眼睛,和如酒精瓶般透亮的眼神。
“帮助……什么帮助?”她躺在床上,声音像是找不到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晃晃。
是她的病情加重,需要进一步的治疗了吗?
布帘后,再次响起人声,这一次更为低沉,也更是有力。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第26章
她不知道,贺大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
语音不大不小, 可以清晰地进入耳中,可是进入耳中之后,原谬只觉得脑中一嗡, 回忆像是巨浪, 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一天,她也是这样,躺在一个地方,衣服七零八落, 有人蒙住了她的眼睛, 有人钳了她的脚踝, 还有人在哄笑, 不断地重复:“你想逃走,你还真想逃走啊, 你想逃到哪里去呢……”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一句话,原本承载了她全部希望, 那一刻却化作匕首,割断最后一丝幻想。没有出路,也没有远方, 牢笼已经焊死,逃到那里都是噩梦重现, 还不如留在原地, 死得省时省力。
情景重现,体内升起一阵恶寒, 她忽然四肢收紧, 抱住自己, 摆出最防御的姿态。医生吃惊, 试图按住她的腿,怕她跌落下去,可是换来是更激烈的反抗。
原谬一脚踹在了支架椅上,口中忍不住大叫,“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不会再上当!”
医生拉开床帘,平静的双眼中,终于有了情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原谬抱住自己,往后退去,她想翻身下床,但医生上前一步,伸手去抱她的双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请你告诉我,是不是之前发生了什么?”
引诱,禁锢,触碰,丢弃……你说是发生了什么呢?
原谬挣扎开去,逃到角落里,快速穿好衣服,绕开眼前的医生,夺门逃去,甚至口罩和帽子都忘记戴好,徒留蓬乱的头发,歪歪斜斜遮在脸前。
在进家门之前,她刻意拾掇好自己,手里还提着顺路买的西芹和西蓝花,遮阳帽帽檐宽大,在额骨处投下阴影,只看下半张冷脸,掩藏了全部情绪。
萝籽给她留了早饭,邀功似得逗留在桌边,非要等她夸一两句,才肯安心去干活。但是原谬一直沉默不语,嚼白吐司,如同嚼白蜡,只见到腮帮子鼓动,不见神色的流动。
萝籽心想,糟了,这怕不是检查出了问题?
“谬米,你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原谬的眼珠总算挪动位置,看到萝籽,如同看到一个铜铃,铃声一响,将她的魂从阴间拉拽出来。
“你以后别去落叶社区的医院,换个地方。”
“啊,那里怎么了?”
“那里面的医生有问题,她会跟你说,可以帮助你,带你离开这里,她应该和一些交易暗点有关系,你不要过去!”
萝籽愣在原地,好生消化了这条消息,犹犹豫豫得开了口。
“啊……那个医生是哪个科室?长什么样呀?我以后好避开她……”
……
妇科检查室,切医生今天正常上班,前天有一名患者,从她的检查椅上仓惶而逃,大有去医务科投诉的气势。切医生在检查室里,内心都有些忐忑,怕下一个进门的,不是待查的患者,是来问话的领导。
昨天,她忐忑了一天,但一天安然无恙,安抚了她的焦虑,但是今天,七上八下的焦虑,还是应了验,这一次进门的,确实不是患者。
眼前站着个女孩,和原谬差不多年纪,但是个头矮了一截,颅骨也饱满许多,原谬昨天一身暗灰,她的身上还有些亮色,像是才扔到地上的烟蒂,还没被踩灭,烟灰中闪烁着零星火光。
“请问你可以帮我离开吗?”
切医生才拉上手套,乳胶圈“啪”地一声弹在腕部,有些发疼。
“我可以帮你检查,检查完你自行离开就好。”
“不是的,”萝籽捏紧手里的包,靠在胸前,“是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里!”
切医生坐到检查椅边,别过脸去,调整仪器,“那我想你来错地方了,我这里不是旅行社。”
“我没有来错地方,你昨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名叫原谬的女孩。”
切医生没有说话,萝籽上前,走到她眼前,进一步拉进距离,也进一步进行自我袒露,让对方见到她的真诚。
“我是她的同伴,我想要离开。”
切医生抬头,室内灯光透亮,洒在人身上,有一种澄澈的白净,但澄澈得发冷,同医生的职业装一起,不带任何暖色。可是萝籽裙摆上的粉红,柔和了灯光,在房间中跳跃,发冷的空气,也获得了些许温暖。
“你的同伴,昨天状态不太好。”
“是的,她身体不太舒服。”
“她之前是不是经过过一些不好的事情?”切医生试探道。
萝籽摇头,“我不太清楚。”
“她不信任我,是她让你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
切医生彻底停下手里的操作,眼前的“患者”根本就不需要检查,她要的是确切的谈话。
“你信任我?”
萝籽站在原地,不置可否。她目前最信任的人,是原谬。原谬和她一样,都是瑟恩人,都接近死路一条,而且原谬比她离死路更近一步,她不会害她,也害不了她。
原谬提醒她,这家医院不要再来,医生内有暗点的中间人。萝籽当然感到害怕,但是害怕之余,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妄想——万一呢,万一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就像之前,遇到一家“物尽其用”的公司,让她做二休五,工作二十小时,休息五小时,她抱着“万一”的妄想,摆烂到底,结果在押入劳训营之前,被一个老头子挑中,被圈养在家里,至少有了一条生路。
“万一”已经在她身上实现了一次,可不可以再实现第二次呢?
“说实话,其实我不完全信任你,但是就算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反正已经半死不活,还不如用半条命搏一搏,没准能搏出个人样来。
“好,”切医生示意她坐在对面,声音又一次坚定起来,如同前天对原谬时那样,“现在,请你记住我说的话!”
……
听说原谬的事情,文度很是诧异,在她的预想中,事情应该会进展顺利,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岔子。
“她说‘再也不相信你们’?难道还有其他组织,也在实施营救,只是最后把事情搞砸了,反倒害了她?”
夏烈干脆就坐在高脚凳上,文度喝咖啡,她剪裁枝叶,再配个钢琴曲音乐,或者小提琴演奏,小资情调拉满。
“调查的资料上,没有显示她有类似经历,奇了怪了。”
“总之她的反应很反常,我们需要提高警惕。最怕的情况,是官方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所以伪装成我们,对普通瑟恩人进行了试探,试图查出我们的运作模式和活动地点。”
夏烈把剪好的蓝色妖姬放桌上,又取下另一朵,她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只要和文度见面,就开始剪裁鲜花,伪装覆盖到每一个细节之中,甚至能骗过店里的员工,狠起来连自己人都骗。
“确实,不过目前来看,其他成员没有反馈类似的情况,我会让各地成员多留个心眼,以防万一。”夏烈一顿,换了个话头,“不过虽然原谬拒绝信任我们,她的同伴萝籽倒是自己找上了门来,请求帮助。”
文度做事一向谨慎,出了原谬的岔子,她忍不住担心,“按理说原谬会提醒她注意,这姑娘的行为,有点反常啊。”
“确实,不过落叶社区线那边会注意把关的,确保没有问题再行动。”
文度今天没放牛奶,喝纯正的原咖,苦味能挑战味蕾,也能激活警示神经,最近的意外太多,她需要把神经调至最高点。
“对了,有康曼那边的消息吗?”
“有的,一切顺利,如果不出意外,不久旅游大巴就能正式运营,从业城的中心广场,穿越边境,一路到达北郡的晨希公园。”
“下个星期,真快……”文度说话向来字正腔圆,但一口咖啡入喉,苦不堪言,字音都瘪了一半,“看来我这边,需要和多霖见个面了。”
上次代表团来访,没能借机转移成功,这次总不能再失败了吧?
……
贺小姐家别墅里,气氛十分反常,文度一去就感受到了。
贺丽林在后院开了个美食会,限量版下午茶摆满了圆桌,遮阳伞撑得恰到好处,既剔除掉日光中的刺眼,又能让伞下的贵人欣赏春日丽景。
贺小姐不邀别人,只邀请了尊敬的文老师,连贺老爷和夫人都没这待遇,能和她共享下午茶。
文度欣然应邀,当然不为美食,她的目光在大花飞燕草和冰生溲疏之间流连,只为在流连之中,扫过院亭内,捕捉里面的人影。
多霖和阿缤一起,刚刚准备好点心,还有一壶鲜榨橙汁,里面还混合了胡萝卜,酸中带甜,连颜色都软化为浅淡的温柔。
多霖用托盘端了,送到庭院中央,她一俯身,文度主动来拿,礼貌回应,“谢谢。”
这种做法,并不会引起怀疑,因为荷梦大众都坚信,自己有从基因里带来的教养,虽然比瑟恩人高一等,但仍然可以对其保持礼貌和风度,这是对他们的赏赐,无可挑剔。
盘子里还剩一杯,是给贺丽林的,但她连眼光都没分一点过来,只顾着欣赏水池中的鲤鱼。
多霖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她服务周到,主动递过去,怎么能劳烦大小姐动用纤纤玉手呢?
“小姐,您的果汁。”多霖弯下胸腰,声音轻柔至极。
这个服务,贺丽林算是满意,终于转过下巴,今天心情不错,还顺赏了句赞扬,“最近越来越懂规矩了!”
多霖唇角抬起,常年不动的笑肌活动开来,她微笑的天赋不浅,随意一挤,就是明媚的绽放。
“当然是您引导得好!”
“送完东西就下去吧,别影响我和文老师说话。”
“是,小姐之后有吩咐,再叫我就是。”
文度的目光狐疑,落在她身上——多霖这是怎么了?怎么对贺丽林,如此毕恭毕敬了?
贺丽林转头,又跟她说起话,“老师,这是我做的焦糖布丁,您尝尝。”
布丁用白瓷盏装着,鸡蛋和牛奶炼成淡黄的色泽,最上面铺着一层焦黄,像是火炉上烤熟的红薯芯,乍一看,恰似甜品店出品的招牌点心。
文度不仅知道贺丽林趾高气昂,还知道她娇生惯养,别说做菜,连夹菜都要人伺候,如此高难度的甜点,肯定不是她自己的“作品”。
布丁口感相当不错,敲开最上层的焦糖,里面的布丁入口即化,甜入舌齿。文度昨天才经历过苦咖的淬炼,已经不思甜味,但如今被这小甜点一暖,连思绪都活跃起来。
“真不错,我的爱徒真是多才多艺。”
“文老师喜欢就好,以后我再尝试做些别的,也请您来做第一个鉴赏人。”
文度一盏吃完,放下银勺,“我的荣幸。”
两人边吃边谈,文度点心吃得不多,果汁倒是尽数下肚,在中途找准时机,开口问:“这里去哪个洗手间最近呢?”
贺丽林再次发挥她“懒惰成性”的优良作风,挥手将多霖唤来,“带文老师去最近的那间,一路跟上,看老师有什么需要的。”
进了别墅内部,文度终于有时间和多霖独处,但她不敢贸然开口,怕隔墙有耳,直到从洗手间出来,两人站在后院门口,才开始交谈。
“文老师,您放心,我一切都好。”
文度接过她准备的热手帕,看向墙边的溲疏,花开得星星点点,是院内难得的洁白。
“你没事就好,再坚持一下,之后我们会送你出去。”
“不用了,谢谢。”多霖一直低垂眼眸,睫毛搭在眼睑上,模样毕恭毕敬。
文度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移开目光,“怎么了?”
是害怕了吗?不愿意再冒险了?
“文老师,我现在不想走了。”
“你在这里很危险,贺丽林的身份,你应该比我清楚。”文度为争取谈话时间,缓慢地擦拭手指,热意过渡到指尖,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多霖的处境十分不利,就算兰芷静放过她,贺德也不会放过她,他一个卫调院头子,怎么会容忍自己的女儿,身边一直跟着个瑟恩人,而且还对这个瑟恩人如此依赖?
多霖出事,是早晚的事,这次因祸得福,只不过是拖延了时间,文度想抢在出事前,将她安全送离。
“我确实知道很危险,不过这也是我想留下的原因,您的处境更危险,您不是也一直没想过走吗?”
文度捏紧了毛巾,骨节都泛着白意,她忽然间明白,多霖是什么意思。
“之前我总想着逃离,但是怎么也逃离不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逃了,我要留下来。我知道贺丽林的身边很危险,但也因此更有价值,虽然她没有直接参与政事,但潜伏在她身边,总能获取一些有用信息,我可以帮助你们,送其他瑟恩同胞出去!”
听多霖说得认真,文度却感到害怕,因为这种想法一旦生根,就难以动摇,会成为一种执念,狠狠扎根在大脑间,送完一个,还想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天在生桥和死崖间徘徊,永无尽头,像是一个引路的鬼魂,自己没有家,却总妄想送别人回家。
没有得到回应,多霖察觉出文度还在担心,她靠近一步,低声保证,“您放心,我不会有事,贺丽林不会让我有事,而且之后我也会小心,我有分寸的,如果情况确实不利,我会联系你们,离开这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从今天开始,她会谨遵贺丽林的吩咐,不离开贺家一步,她要留在这里,亲眼见证它的毁灭,甚至是这座城市的毁灭。
——既然逃不出地狱,不如就留在地狱里,拉着恶鬼一起不得超生,给人间留点安宁!
庭院中间,文度不在,贺丽林有些无聊,她仰起头,打量遮阳伞上的纹路,分辨阳光投下的纹理。因为仰头,细长的脖颈越发显眼,在深灰的长发中,像是藏了一捧瑞雪。
多霖远远望去,竟然觉得格外动人:日光、鲜花、瓷碗、美人,像是一副油画,有一种让人想要好好欣赏,再将它撕碎扬入风中的唯美。
不知道贺小姐以后会不会后悔,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第27章
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4月20日, 跨境巴士正式运营。文度时不时就外出闲逛,欣赏城中的盛况。
之前百伦廷和康曼关系冰封,康曼人吵着闹着抵制百货, 誓不来往, 坚决支持瑟恩人的权利和自由。但是过了三年,旅游线路一重启,抵制人士又闻风而动,向北郡城进发, 一路上欢声笑语, 彩旗飘飘。
康曼人兴致勃勃, 一为旅游, 重温昔日的爱景,二也为新奇, 想看看北郡城的瑟恩人,到底活得有多惨?
是不是惨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在垃圾堆里翻食物?
不过如今的百伦台,最擅长两件事,一是解读基因报告, 二是做好形象工程。
虽然等级森严,但表现在外的, 就是一派和谐安康。餐馆内, 随处可见客人对瑟恩服务员道谢;大街上,随处可见行人照顾瑟恩摊贩的生意;就连专门供瑟恩人使用的公共设施, 都维护得洁净, 一点也不输于旁边的荷梦专区。
划分了等级, 但又是随处可见的平等。如今的百伦廷, 似乎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第一波赶来“试险”的游客,大为赞赏,回去之后一波宣扬,于是后来的游客紧跟而上,源源不断涌入百伦廷中,到各个景点打卡留念,一时兴起的,还拉着卖花的瑟恩人一起拍照,拍完再照顾一波生意,小费给得慷慨激昂。
看着城中的游客,文度心生欢喜,他们就是最好的掩护,吉欧尔桥发展到今天,终于迎来了大好时机。希望旅游大巴行程顺利,将线路拓得越广越大,撕开百伦廷边境的关卡。
喷泉边,文度喝完一杯热牛奶,上了卫调院的专车,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开车回家,而是一起去接沙嘉利下班,继续完成“挖墙脚”的重任。
上次上门劝说之后,沙嘉利仍然不为所动,拒绝加入卫院,于是任务还得继续。只是这一次,文度选择单独出动,这方便她进行她的计划。
上一次,是登门拜访,到沙老家里做客。这一次,文度另辟蹊径,直接去接他下班,给他一个惊喜。
“文老师真是太客气了,要问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嘛,还专门开车来接。”
“沙教授在市场上的时薪,我可是知道的,若真打个电话就完事,岂不是显得我太大题小做了?”
沙嘉利将文件包放下,没脾气地笑起来。他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而文度不仅年轻漂亮,还有超前的学识和开拓的思维,更让他欣赏,所以他并不反感同她见面,就当是同漂亮姑娘的一场“公费约会”。
“所以文老师打算给我咨询费?”
“对,”文度很久没亲自开车,好在这辆宝马她开得顺手,还能花心思应付对方,“不过不是以现金的形式,是以美食的形式,沙教授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哦,这么好的事?”沙嘉利眉开眼笑,随着面部上提,眼镜框都扬了个角度,“我该不该客气一下呢?”
文度瞄向后视镜,唇角堆笑,“千万别跟我客气,等一下我咨询问题,可不会客气的。”
“可以可以,我大胆地选了,不过在吃饭之前,我要去接朵儿放学。”
“朵儿,她在上学?”
原来沙教授的法律意识不低,知道未成年人有接受教育的权利。
……
瑟恩校园,同“雏菊之变”前的校园没有太大区别,上课时,校园里鲜有人影,女贞长得细密,海桐开得旺盛,教学楼的外漆刷得素淡,外面再贴一层软瓷,整个景色望上去,有一种未经巨变的恬静。
沙嘉利念叨着班级,领着文度在校园里穿梭,“二年级A班,二年级A班,是在F栋,靠近楼梯,靠近去老师办公室的楼梯……”
文度全程听他念叨,好像开着语音导航,虽然导航啰嗦了点,但最后成功导到了目的地。
二年级A班,在一楼最角落,教室宽敞明亮,外墙还贴着每个孩子的水彩画,沙嘉利浏览了一圈,找到了朵儿的“大作”,指着大笑,但怕影响里面上课,又自动消了音,最后嘴巴大张,但气若游丝。
“哈哈哈,这个肯定是她画的,这是她做的蛋糕,我认得。”
正常蛋糕是圆形,可画上的蛋糕像是被狗啃过,这狗还是个缺牙,啃出了地图上的犬牙交错,康曼和百伦廷的边境线,都没这蛋糕的轮廓复杂。
文度想夸,但一时下不去嘴,不知是该夸这女孩的画技随性,还该夸她的厨艺洒脱。
教室里,传来读书声,琅琅动听,瞬间吸引了两人的注意。他们站在后门,通过门中的玻璃,好奇地打量。
“终于,这个男人忍不住走过去:‘孩子,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小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儿一边回答,一边拾起一条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文度听到一半,就猜出,他们是在上语文课,课文叫《这条小鱼在乎》。
“谁来说一下,这篇课文告诉了我们什么?”
第一排的男生英勇作答,“表达了对生命的重视,我们应该去帮助别人,即使别人很微小,很不起眼。”
老师给他比了个赞,“看得出来,你非常善良,在生活中呀,也一定很乐于助人,是一个人暖心善的小天使。不过呢,这个不是本文最主要的启示哦,它的深意有些复杂,现在呀,听老师来仔细讲讲。
“你们看,故事发生的背景,是不是在一个暴风雨后,那风雨交加之后,除了小鱼,会不会有很多人也面临灾难呢?比如家里被水淹了,比如东西被吹跑了等等。和小鱼比起来,你们觉得是鱼的生命重要,还是受灾的人的生命重要啊?”
孩子的声音整齐划一,“人的生命!”
“对啦,”老师继续绘声绘色,“你们看,现在这个小男孩在干嘛呢?他在一条一条去捡鱼,而且明知道捡不完,还在拼命地捡,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呀?对啦,你们想,他如果用这个时间,去帮助受灾的人,去给他们送食物送水,帮他们清理家园,是不是可以帮助到很多人了呀?是哪个更有价值呢,在海边捡小鱼,还是去帮助需要的人呢?”
老师谆谆善诱,孩子们越发自信:“帮助需要的人!”
“没错,孩子们,你们真是太聪明啦,我们再来做进一步延伸——人的生命,比小鱼的生命重要,那我们的人当中,是不是一些人的生命,比另一些人的生命更重要呢?”
教室里有些安静,只有稀稀拉拉的回应,孩子们呆呆望向亲爱的老师,对这一步深入的解读,不是特别理解。
老师有充足的耐心,进一步给孩子们解释,“你们看,我们身边的荷梦人,他们天生的基因就是完美的,长大之后,也会发育出聪明的头脑,高尚的品格,为这个社会做出巨大的贡献
“而我们呢,因为基因里的缺陷,很多工作和事情,我们不能去做,也不擅长做,对社会和邦度的贡献,也要小很多。那你们觉得,是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还是我们的生命更重要呢?”
老师讲解得非常细致,孩子们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也理解了其中的深意,大胆地给出答案,“荷梦人的生命更重要!”
“对,不过没有关系,虽然我们的生命没有荷梦人的重要,但我们也可以做很多,比如我们可以成为荷梦人帮手、助理,我们可以去辅助他们,服务他们,为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为这个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
课文终于讲解完毕,老师的脸上洋溢出满足的喜悦,举起了大手示意,“现在,哪位同学来说一下,你想要怎么服务于荷梦人呢?”
教室里,很快小手林立,小脑袋瓜脑洞大开,争先恐后,想要分享自己的奇思妙计,让这个社会更加美好。
门外,文度感觉知识以一种土匪般的方式,破入她的脑中,快要覆盖掉原本的认知,她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幼时所读的文章,和课堂上所解读的,是否为同一篇?
如果是不是同一篇,为什么每个字都能对上?
如果是同一篇,为什么解读出的意思千差万别?
混乱了半晌,她终于接受现实:时代在“发展”,文明在“进步”,是她落后了,今天是新知识的洗礼,她需要铭记于心。
旁边,沙嘉利依然听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朵儿身上,见她高举双手,踊跃发言,似乎心生慰藉,笑出了超越年龄的活泼。
“呀,这丫头上课真认真,看来今天回去后,不用打她屁股了!”
……
朵儿对学校生活,确实适应不错,从教室到校大门,一路蹦跳前行,沙嘉利仿佛去了趟家禽市场,牵了只兔子回家。
她不仅脚上欢腾,嘴上还不消停,同文度问好之后,就可以分享今日所学,用嘴巴写了篇《学后感》,远超800字的及格线。
沙嘉利旁听了一节课,知识掌握得比她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看样子只想早点把她送回家。
可是朵儿实在是兴致勃勃,路过皮卡饼店时,停下脚步,指头坚定地一指,“我想吃这个。”
沙嘉利抬手看了眼时间,“先回家吃饭,你的两个姐姐,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不,我今天就想吃饼!”朵儿的小手指还直指目标,宁折不弯,坚定得来好像给沙嘉利指了条人生的明路。
文度站在一旁,实在有些吃惊。她已经很久没见瑟恩人,如此直言不讳地提出要求,大部分瑟恩人都已经变得沉默寡言,怕北郡城的风太大,吹折了他们的舌头。
这个年头,像朵儿这般欢脱善言的瑟恩人,实在是稀有,可以进一级保护动物名单——如果动物名单不歧视瑟恩人的话。
文度很好奇沙嘉利的反应,于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沙嘉利原本还面色可亲,像一个老父亲,但见“女儿”敢当面违逆,嘴角一下子就垮下来,资深学者的严肃气质,终于在他身上显现。
“朵儿,晚上不吃这个,回家吃饭。”
“那就吃完这个,再回家吃饭,这样既满足了你的要求,又实现了我的愿望,最划算诶!”
文度想笑,这丫头不仅会明目张胆,还会讨价还价,都翻出道理来了。
可她没笑出来,下一秒,沙嘉利拉着朵儿的胳膊,猛然往前一拽,顺势抓住她的衣襟,将她半提起来。
“你刚刚学的东西都忘了吗?知识都没进脑子吗?那我替你复习一遍!听着,什么是最划算?符合我心意的选择才是最划算!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于我,所以别再给我提什么要求,你的那些要求不过都是水坑里的小鱼,根本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文度眨眼之前,朵儿还像个斗士,敢挑衅真正的凶险;但是一眨眼,她就像个小山鸡,被人提起来动弹不得。
沙嘉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出力,直击脑门。朵儿挨了这当头一棒,不敢再次回辩,她睁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好像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抬头望着,最后终于垂下了脑袋,不再吭声。
“爱惜口舌”的美德,终于传到了她身上。百伦廷的风着实猛烈,小朋友也需要闭紧嘴巴。
……
同沙嘉利分别后,文度开车回院里,笑意从脸上褪去,像是卸下一层腮红,颜色和气色都去了大半,凝结为眉眼间的沉重。
朵儿已经加在了她的“渡桥名单”上,但是今天旁边了一节课,她非常迫切地认识到,光加一个朵儿完全不够,整个班的孩子,整个学校的孩子,整座城的孩子,都需要被加上名单。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他们每天有学上,有饭吃,还有老师引导爱护,他们是花朵茁壮成长,长势喜人。
只可惜他们没有花期,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花期就消失得越早。因为他们的花期会被抽走,贡献给其他品种的花。
所以他们长大后不再是花,而是肥料,用途是榨出养分,来供养真正的“鲜花”。
车穿越泰纳桥,身后是城市的暖光,前方是卫调院的冷芒,汇聚在车里,在文度身上形成忽明忽暗的轮廓,连同她的脸庞一起,在这光影里忽明忽灭,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化作瞳孔里高光的一点。
她要尽可能多的,把瑟恩的孩童都送出去。
因为这条小鱼,她也在乎。
第28章
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六点半, 朝霞还没上班,文度就站在梳妆镜前。
平日里,她只有裸色的唇釉, 给嘴唇增一层亮色, 但是今天的淡红,顿时拔高整张脸的俊丽,如果此刻手里环抱一束玫瑰,大约都不抵她的容颜夺目。
如此的“浓墨一笔”, 一是为本职工作, 二更是为副业的有序开展——今天, 是吉欧尔桥计划实施的日子, 按照约定,4月26日晚上8点, 是送萝籽出境的时间。
文度一个卫调院资深从业者,不敢明目张胆地祈祷,只能涂个稍靓的口红, 祝愿组织的行动一切顺利。
今天早上,沙家别墅会发生一场变故,以防沙嘉利中途回家破坏计划, 文度专程来到《电子信息材料与技术课》的教室,来一场说听就听的课堂。明为上课, 实为盯梢, 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沙嘉利不愧是资深教授,见文度在下面, 台风依然不乱, 随着知识的输出, 他在台上来回踱步, 眉毛也跟着跳动,给知识点打节拍,提醒下面的学生什么是重点。
而重点知识,从他口中以最专业、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说出来,愣是没让文度听懂一句。
完美地劝退所有打算来蹭课、水学分的“不法分子”。
“文教授,我们又见面啦。”下课后,沙嘉利端着水杯,走到座位边上。
这已经是近期,两人的第三次见面,而且都是对方主动接近。
若不是知道她的意图,沙嘉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的魅力太大,文老师对自己图谋不轨。
不过确实,也是图谋不轨。不是图他的心,是图他的脑子。心可以不知所踪,但是脑子必须要“精忠报院”。
“沙教授,这次有些专业知识,想跟您讨论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好呀,咱们边走边聊吧。”沙嘉利示意往学校餐厅走,已经过了11点,可以边吃边聊。
北郡大学的餐厅,是自选模式,文度拿了一碟通心面,一碗蘑菇汤,餐桌上以交流为主,她不想在食物上花过多时间。
“你这个不行,咱们是脑力活动的标兵,咔咔燃烧热量,中午不补充好,下午不仅体力不支,还反应迟钝,别被学生给问住了!”
沙嘉利不光嘴上说说,手上立刻分了盘奶油烩鸡给她,硕大的鸡腿屹立于盘中,一下成为文度午餐的半壁江山。
“谢谢沙教授,不过分给我了,您下午能量不够怎么办?”
“没事,我下午没课,可以回去吃下午茶。”沙嘉利叉起汤汁中的鸡蛋,嘴巴大张,准备一口一个,但是忽然反应过来,一位淑女就坐他面前,他得注意形象——于是嘴巴由大转小,改为一口一小咬,把蛋啃出了波浪纹。
文度慢悠悠切下鸡腿上的肉,心想,你果然是准备回去的,还好把你截住了。
“没有课正好,我的一些问题,要耗费您的大脑能量了。”
“没事,尽管来!”
“我这里有一份涉及电子专业的说明书要翻译,是一款‘高速数模混合集成芯片’,用康曼语说明的时候,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采用偏正结构,像是咱们的语言这样,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还有一种是使用合成词,简化名词的结构。我查了相关资料,康曼语中已经有混合集成电路的专有名词,是对原有电路名字的基础上进行了派生变化,我们也可以借用。不知道沙教授觉得,哪种表达方式更能让康曼人理解和接受?”
“我看了很多文献,发现一个特点,专有名词方面,我们这边的定语比较多,会层层递进,但是康曼那边一般是利用合成形式,然后进行缩写,第一遍会进行解释,之后就利用缩写,节省空间和时……”
沙嘉利的心得讲到一半,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家里,文度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吃饭。
“喂?我不回家里吃,你们自行解决。”
沙嘉利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是那边的回话,让他动作一僵。
“打电话也不接吗?你出去找过没?”
只消这两句,文度就能猜到具体内容,她心里咯噔一跳,没想到家里的原谬,还会主动打电话告知他变故!
沙嘉利挂断电话,接着就拨出一个号,果然无人接听,甚至连自动提示音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刚刚富有营养的探讨,没能再续上,沙嘉利放下餐具,扶了把镜框,“不好意思文教授,家里出了些事情,我得赶回去处理,失陪了,您可以把具体名词拍给我,我编辑好思路后发给你。”
文度也放下餐具,一脸关心,“没事,说明书的问题先放着,我陪您一起回去吧,也许可以帮上忙!”
……
见面之后,原谬又把事情重复了一遍。
“今天早上,萝籽出去收快递,但是快到中午了还没回来。我打了她的电话,但是她没接。午饭做好后,我又去邮局找她,但是邮寄的前台说,印象中早上没有见过她。”
原谬的气色一直不好,像是烧化的白蜡,如今焦急当头,也不见红润。
“然后我沿路去找她,周边的商铺行人,都说没有印象,我担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文度凝神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是真的焦心——她会不会是察觉到,萝籽对落叶社区的医院感兴趣,怕这姑娘没去邮局,去了医院,出现最可怕的情况。但她又不好明说,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求助沙嘉利,看能否将人找回来。
沙嘉利原本走的是波澜不惊路线,人设相当讨喜,面对的学生再刁再钻,也没见他皱过眉头。但只要一涉及到家里的瑟恩雇工,情况就大不相同,人设面临崩塌的风险。
前天当着文度的面,他才对朵儿发了飙,如今面对萝籽的失踪,他面色也不好看,有种家里贵物失窃的悒郁。
“她带什么东西出门?”
原谬:“一把伞,还有一个袋子。”
随身物品简便,应该不是蓄意逃跑。
“走吧,去警察局报案。”
报案?文度心里一震,快速赶上,不着痕迹地拦住去路,“沙教授,一般情况下,需要失踪24小时才报警立案,目前时间还不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再找找?”
“24小时?手机丢了都可以立刻报案,人丢了为什么还要等24小时?怕碎尸的时间不够用吗?”
终于,之前的客气伪装都被撕下,沙嘉利表露出最直白的态度,没留出商量的余地。
……
下午两点,社区警察局。
警员和文度达成了一致观点,都建议沙老爷子先自己找找,应该没有大事,小姑娘可能贪玩去了别的地方,晚点自己就回家了,好好教育一顿就是。
低情商:鸡毛蒜皮,别浪费警力!
高情商:问题不大,人应该没事。
沙嘉利赖在接待处,就是没有挪臀的意思,“可以不立案,但是你们得先查一遍路段的监控,我总得知道她去哪里‘玩’了!”
警员把泡面的雾气往旁边一挥,再次发挥高情商,“不好意思,一般要先立案,然后进行申请,才可以查看路段监控,不然我们也没有权利随意调取。”
文度在心里为警员点了个赞,真是敬业爱岗讲流程的好职员,一点也不屈服于淫威,警察局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各回各家,但是文度没有想到,沙嘉利也是个人才,出了警局后,第一句话就是,“文老师,我想起来了,上次和你一起来的纪小姐,是卫调院里的长官吧?不知道瑟恩雇工失踪,她可否帮个小忙?”
成功拖延了时间,文度本来步履轻快,但听到这一句,下一步就沉闷落地,脚步声砸在心间。
纪廷夕是什么人呐?之前子芹和子岑逃跑,正赶上她新官上任,都成功到了边境站,还能被她给逮回来。现在看时间,萝籽肯定还在境内,旅游大巴还未返程。若是纪廷夕真的出动,就等于来了个瓮中捉鳖。
文度在警局门前停住脚步。这事能不能报案,她不确定,但她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让纪廷夕参与进来!
第29章
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
在文度的证件面前, 警员小哥再铁骨铮铮、不屈服淫威,也只有坐到相关电脑前,联系监控管理方。他的一碗面从中午泡到现在, 开水都冲了两回, 都没能吃上,只得放到一边,当回锅面。
这监控不看不要紧,一看, 还真出了事儿。画面中, 一个中等身材的姑娘, 提着个帆布口袋, 走到长街拐角处,听到声响, 便往旁边退了几步,避让后面的车辆,可那车辆并不领情, 它压着路牙擦行,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 将她拖拽进去。
人上车后,这下码数飙升, 很快驶离监控区。警员接连浏览几个街区的监控, 都没有找到该车辆的踪迹。
查车牌号,又发现为□□, 真正的车辆一直停在世纪春希的停车场, 这冒牌货抢了人就查无可查。
警员小哥这下叫来了帮手, 三个司警队警察一起, 又把监控反复查看了数遍。
最终确认,嫌犯的面部特征无法获取,车辆查不到行踪,从监控来看,四周也没有目击证人。
事情陷入到僵局。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路,还是给他们留下个突破口——失踪人士,是个瑟恩人。
查不通线索,警察只有改变思路,做通报案人的思想工作——既然解决不了嫌犯,至少可以解决受害人。
“沙先生,目前根据监控情况,寻找工作面临困难,需要一定时间,您要是急的话,我们可以联系管理局,再给您分派一个瑟恩雇工,先培训好她的安全意识。”
现在这个,估计是找不到回来了,真要找,得费不少功夫呢,不划算!
面对这个答复,沙嘉利并不满意,像是对售后服务颇有怨言的客户,大有投诉举报的架势。
“再给我分配一个?这是再分配一个的事情吗?这是我的雇工不见了,是我的财产遭到了损失。公民的财产权受到侵害,你们就是这种态度吗?”
沙嘉利拿出常年阶梯教室讲课的气势,坐最后一排都能听见,声浪穿透进在场众人的双耳,震得脑仁发疼。
文度在一旁,心情同警员一样复杂。
她原本以为,按照沙嘉利的个性,喜欢年轻漂亮的雇工,管理局里多的是,一个没有了可以再挑一个,就算知道萝籽被“绑”,也不会过多纠结。
但没料到,他竟如此执着,这是不找到不罢休的架势,居然给警察局施压!?
糟了,要坏事!
现场气氛压抑又火爆,文度及时站出来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沙老的肩,“沙先生,相信警方一定会全力寻找萝籽,只是您也看到了,线索出现中断,需要进一步调查,我们需要给警方一些时间。”
说完,又对警察道:“麻烦了,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希望你们能尽快找到新的线索!”
经过沙嘉利这么一闹,再加上文度的开口嘱咐,警察放下的心,终于悬了起来,他们邀请沙嘉利坐下来,开始郑重其事地询问情况。
技术组扩大了监控的寻找范围,进行技术筛查,终于在毛榉路发现涉案车辆,12点50分,又在该路红绿灯口捕捉到车辆身影。毛榉路向前,只有一个旧车处理厂,这是目前唯一可以定位车辆行踪的场所。
警方派出几名警察,出发前往旧车厂。沙嘉利和文度,被请到待客室,安排了好茶好水,稍作等候。
见调查正常开展,沙嘉利终于换回原来的面皮,对文度的客气开始回暖,“文小姐,你已经陪了我们这么久,太感谢了!”
文度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态度比警员还妥帖,“我今天下午也没课,人丢了是大事,警局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希望可以帮上忙。”
她要帮的忙就是盯着沙嘉利,以免他上蹿下跳,扰乱正常计划。目前警方虽在调查,但还触及不到真正的计划。文度心里有数,组织这次安排得不错,没让车辆完全隐身,而是留了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可以引导警方去查找,但又摸不到真正的行踪。
她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一直到萝籽安全出境,那辆“绑匪车”也会同时消失。
接待室里没有挂钟,但在看似平和的环境中,时间却在汹涌流淌,从茶几上划过,从头顶越过,从心跳声中高高弹走。
流淌声中,夹杂着两人不同的情绪,沙嘉利的不满,还有文度的心安——时间越久,她心跳得越安稳,为时间敲打节拍,送“过桥人”上岸。
时间像一双棒针,织成一具大网,托住文度的思绪,可是在听到外面的声响后,思绪还是难以自持地错乱起来,接着往下沉去。
下午三四点的日光,过了最盛的时段,但还未消褪,亮眼得紧,洒在黑皮靴面上,如同抹了层油,亮得抛光。
纪廷夕踩着高底皮靴,踏过门前的日光线进入大厅,她才从别的任务里抽身,皮手套还没脱下,靠在前台,一眼瞟到塞角落里的快餐面盒。
“辛苦了,忙到没有时间去食堂吃饭呢?”
前台警员只是笑,再次发挥高情商,“吃过了,这是饭后甜面,伯爵红茶和提拉米苏味儿的。”
纪廷夕回一个笑意,唇角拉直的瞬间,正式切入正题,“有一个瑟恩雇工失踪了,现在找到线索了吗?”
她来的前一分钟,警员刚接到外勤组的消息,涉案车辆确实进了毛榉路旧车处理厂,但是进入之后,车主无法出示机动车报废证明,从而无法处理,车主又将车辆开走。
警察问工作人员,车里的其他人呢?
员工表示,他趁车主和主管说话时,检查过车身,没有发现车主以外的其他人。
监控证实了他说的话,从始至终,车辆上只有车主一人,副驾驶和后座上,都空无一人,至于后备箱里的情况,无从得知。
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要么被害人被转移到了后备箱,要么在之前的某个路段,已经将人卸下车,换了个“赛道”逃跑。
沙嘉利见到纪廷夕,如同看到救星,眼中再没其他警官,径直朝她扑去:“纪长官,具体情况您应该已经了解,这名瑟恩雇工,你也见过,她花了我不少的钱,而且光是教导她,就耗费了不少精力,如今她失踪,对我来说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希望你们可以重视这个问题!”
沙嘉利如今是卫调院的“梦中情人”,巴着赶着献殷勤呢,别说他丢个活人,就算丢把钥匙,院里都会重视。
纪廷夕深知这一点,之前她深挖这个墙角,但无奈墙角太坚固,撬不动,如今墙角有了麻烦,机会不就来了吗?
——也许解决好这个麻烦,墙角自己就能长出腿儿来,向她靠拢。
“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查找,关系到您的财产安全,可容不得马虎!”
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就仿佛盖上公章,有一种板上钉钉的踏实感。
对于沙嘉利来说,是板上钉钉,但对于文度,就是心上钉钉,钢钉扎进肉里,刺得发麻。
——她全程盯着沙嘉利,没有联系过外界,那只可能是警方给特行处打的电话。不过这次的事件,明面上看,是瑟恩人被绑,而不是潜逃,警方就算要联系,也应该是联系事务管理局,而不是卫调院。
卫调院职责重大,专门处理危害百伦台的危机事件,财力人力都需花在刀刃上,不会搭理一个小小的瑟恩绑架案。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纪廷夕提前跟警局打过招呼,如果沙嘉利报案,请第一时间联系特行处,她们需要掌握动态。
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而配和卫调院办案,是每个警察不应尽……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尽到的义务。
见到沙嘉利身后的文度,纪廷夕明媚一笑,仿佛把门厅外的阳光捎进了屋内,“文小姐也在,真是太好了。”
沙嘉利:“对,文小姐全程陪着我们,真是太贴心了。”
文度已经背好肩包,就等着这一句,“我只不过是陪您说了些话,没有帮上什么,现在既然纪小姐来了,事情也就稳妥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要沟通的地方,我就不打扰,先回单位了。”
——她得抓紧时间去通知夏烈,情况有变,卫调院参与了进来!
纪廷夕像太久没见文度,甚是想念,如今刚一见她就要走,十分不舍,“文小姐怎么会打扰呢?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会打扰。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分析,也许我的思路会更清晰。”
文度笑而不语。
你一个特行处处长,分析个案子,还要外行的闲人陪呀?
“好啊,纪处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之前还悠哉悠哉,一直陪着沙嘉利,没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现在纪廷夕一来她就走,说一次可以,但是反复推脱,就有点可疑,纪廷夕心思缜密,现在这个档口,不能让她生疑。
分析会安排在局里的会议室,局算是最基础的警察机构,会议室不大,五个人坐进去,就能把房间塞满,若是再进来几个做记录的,只能抬着小板凳坐后面。
有高级长官“莅临”,司警队队长亲自来做报告,纪廷夕理了一遍线索,略一沉思,就有了判断,“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这应该是一起有预谋的绑架,嫌犯有一定反侦查的意识,一直在扰乱我们的侦查。”
队长应和,“是的,嫌犯对城内的监控,了解得十分清楚,知道哪里是监控死角,哪里没有监控覆盖。从毛榉路到旧车厂,按照车辆出现的片段来看,它应该走的是四环绕城路,和郊区重合,有大量乡镇土路,监控空白多。”
“四环绕城,毛榉路……”纪廷夕沉吟了一句,“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风车景点,是康百旅游巴士的一个站点?”
“对,桑丽风车,周围还有个农场,供游客体验挤牛奶和喂羊。”
“查一下最近旅游大巴的行程。”
记录员马上有了反馈,“今天就有一班,下午两点达到桑丽农场,下午六点离开,前往下一站旺多广场,之后就开始返程。”
针对上次天鹅宫的科齐事件,纪廷夕本来就心存疑点,旅游大巴运营之后,她本想参与检查系统,但是无奈未得到批准,如今的失踪案,嫌犯的行踪,又似乎与旅游路线有了交集。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难以描述的可能呢?
纪廷夕不动声色,没有和对方解释什么,直接给出指令,
“联系你们的上级警署,我和他们通个话。”
……
便车上,欧扬开了瓶白兰地,但不敢喝,就放在鼻尖下闻味儿,从车窗外晃一眼,还以为他端了个豪华版鼻烟壶,快有酒瓶子那么大。
“不至于吧,你这酒瘾真是大啊,干脆给你挂个吊瓶,直接输血管里得了。”
“晦气!好不容易休假,能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喝,酒瓶都开了,又被抓来值班,你说一个瑟恩人,丢了就丢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快到目的地了,莱阳放慢速度,“关键是看主人是谁,就算丢只大黄狗,养的人是你顶头上司,你也得找!”
目的地到,莱阳缓缓踩下刹车,几乎没有惯性反应,但欧扬小题大做,立马将酒瓶往嘴里一塞,狠狠啜上一口。
烈酒入喉,酸爽!
“值班期间饮酒,你不要这警徽了?”
“这明明是我的休假时间,”欧扬将瓶子盖上,往内兜里一揣,“而且就一小口,提神的,你别瞎操心。”
桑丽农场,临近乾道,方便到达,而且风光保持得自然,一眼望去绿草如茵。今日无风,风车立在平顶餐馆旁,一动不动,游人围着它,倒是四处走动。
欧扬和莱阳,一起朝风车走去,巴士就停在土路和牛舍之间,浑身漆得明艳,比风车还亮眼。
他们穿着皮衣和牛仔裤,戴着牛仔帽,就差手里绕几圈缰绳,来这cos一下牛仔,完美融入了旅游人群。
两个人心有灵犀,对视了一眼,开始在餐馆和农场周围来回看,寻找汽车和受害人的痕迹。
一切正常,这里有本来的居民,也有康曼的旅客,居民在干活,旅客在体验生活,三三两两聚在农场里拍照留念。
五点五十,到了上车返程的时间,莱阳找到导游,低声交待了两句,导游心照不宣,让他站在车门边,便于观察上车的游客。
游客在车前,排了个粗糙的长队,一个个上车,欧扬检查完行李舱,绕到大巴前面,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戴着宽边防晒帽,拉链外套拉到下巴,若不仔细,只能看到鼻子一截。
她本来往车前走,准备排队,但注意到车前的莱阳后,身子一顿,接着转身往回走,像是有意躲避。
欧扬来之前,收到了萝籽的照片和个人信息,看到那女孩的身影后,心里生出警惕,当即跟上去。
湖边有许多树木,形体不大,但足够掩盖身影。
“巴士要启动了,你不回去吗?”欧扬快步跟上,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同时绕过丛丛冬青,试图看清她的正面。
女孩的步子放慢,脖颈微缩,看起来有点害怕,“我……手机掉了,我来找。”
“没事,我帮你一起吧。”
欧扬语气轻柔,一步步接近,他低下头去,假意帮忙寻找。
女孩略微放松了警惕,没有再继续往前走,也跟着低下头寻找起来。
欧扬假意在草丛里窸窸窣窣了一阵,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忽然问:“找到了,是这个手机吗?”
女孩身子一拧,打算从帽沿下看东西,并不准备抬头,在这瞬间,欧扬猛地逼近,一手攥住她的胳膊,一手扯下她的宽帽,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完整呈现在眼前。
这张脸,和搜寻令上照片的吻合,果然是她!
第30章
又是一起失踪
被陌生男人钳固, 萝籽当场怔住,从对方的表情中,她得知自己已经暴露, 对方肯定不是普通游客或者歹徒, 而是来抓她归案的执法者。
意识清楚,但身体混沌,恐惧攀咬上她的脊梁,她除了下意识的逃跑, 想不出任何办法, 但现在就连逃跑也无法实现, 男人抓牢了她, 宛如在四肢上加了镣铐。
“你是萝籽!谁带你过来的!?”
萝籽的口齿已经黏着一片,她身子后倾, 直往湖边退去。
欧扬得到的通知,是瑟恩人萝籽被绑架,但他察觉到情况并不简单——如果是绑架, 女孩为什么能自由活动?为什么察觉到有搜查后,会如此惊慌,转身躲开?
半晌没有得到答复, 欧扬当机立断,押住女孩的胳膊, 准备带她上车, 先带回警局再说。
可是他刚一转身,就见身后站了一男一女, 身穿工装围腰, 头戴绿色长帽, 手里还提着草靶, 一看就是农场里的工人,但是两张脸上浓眉低压,肉横满面,倒像是拦路的土匪。
欧扬还未反应过来,一铁耙就朝他劈了过来,欧扬只得放开女孩,横跳躲开,紧接着一脚又斜飞而来,他躲闪不过,扑倒在地,脸朝下来了个狗啃泥。下一秒,他感觉后背被人钳制住,上半身动弹不得,与此同时,耳边响起身后两人的谈话。
“把他打晕吧,就扔在这里。”
“不行,他看见了萝籽的脸,他必须死!”
“杀警察可是大事!”
“他如果不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没命!”
两人说的瑟恩语,语速疾快,欧扬听不懂,但光听语气,宛如两把铡刀,在他项上来回摩擦,他意识到大事不妙,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巨大力气,趁着两人交谈分心时,他猛地一挣,挣脱背上的束缚,往前翻滚了数圈。
稳下身子后,他立刻去掏腰边的手枪,两个瑟恩人察觉出他的举动,同时出击,手边的铁耙一起一落,双向夹击,再次将人打翻在地。随着欧扬的落地,他衣兜里的酒瓶滚落而出,就掉在敌人脚边,瑟恩男人猛扑上前,死箍住他的脖子,欧扬呼吸受阻,一张脸上血脉偾张,青筋暴露。
借助最后一口气,欧扬开始大叫,虽然气息阻塞,叫得半死不活,但也足以引起不远处来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瑟恩女人抓起酒瓶,拧开盖子,就着他张开的嘴,朝内猛灌,烈酒火辣,烧得喉管发烫,欧扬剧烈咳嗽起来,酒精四处喷溅,呛到身边两人的脸上。
“米嘉,米嘉你在哪里?快上车了——”
大巴快启动,但还缺少一名游客,有导游来寻找正往这边走来。萝籽本来看着打斗,惊得三魂七魄乱飞,一直捂住嘴巴,怕发出尖叫声,招来旁人,但此刻听到有人在叫“她”,回了魂般倏地一抽,朝大巴方向望去。
有人过来了,要是撞见这副场景,可就越发麻烦了!
“你快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瑟恩女人压着嗓子,朝萝籽喊,另一只手还掐着欧扬的下巴。
欧扬听不懂,但猜到是让萝籽离开,他拼死抵抗,想要去拦,忽然张大嘴巴,咬住女人的手,女人吃疼,酒瓶一晃,烈酒倒进他的眼中。酒精刺激视网膜,剧烈的痛感,激得欧扬闭上双眼,男人趁此机会,双手一翻,想将他按入湖中,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女人想到了什么,低呼让他停下。
她扒开欧扬的皮衣,里里外外翻找一遍,找出钱包、手机和手枪,最后把腕上的手表一摘,站开了两步。
“动手吧!”
……
距离纪廷夕下达联合搜寻的命令,已经过去五个小时,巡警指挥中心和特行处小组,一直没有传回消息,巡查还在继续。
已经过了饭点,沙嘉利本来意志坚决,警方不给满意答复,他誓不罢休,大有在警察局打地铺的斗志,但晚上八点一过,肚子饿得奏起进行曲,纪廷夕趁热打铁,表示已经预定一桌丰盛晚餐,由专车送到沙家门口。
斗志终究不敌饿意,沙嘉利还是以“大局”为重,乘专车打道回府,表示会在家里继续等候消息。
送走沙嘉利,纪廷夕转身一看,文度还坚守在待客沙发上,一杯茶,半杯奶,一壶沸水,喝了一天。
那个不抗饿的已经走了,剩下这个,既抗饿又抗冻,连坐五个小时,坐姿依然优雅,背脊挺直,双膝斜靠45度,就连端茶杯时,也是手执茶柄,轻拿轻放。
“真是不好意思,在这里这么久,没能帮上纪小姐的忙。”文度眉头微皱,聊表歉意。
“文小姐怎么会没有帮忙呢?你同沙教授说话,虽然看似闲聊,但一直在安抚他的情绪,这就是最大的忙。”
“那现在,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纪廷夕抬眼看时钟,八点半。警员其实端来了晚饭,但沙嘉利是清高的文化人,一言不合就玩绝食,滴水不进,文度也不方便吃,只能陪着挨饿,如今就算再抗饿,肯定也前胸贴后背,全靠一副皮囊撑着。
纪廷夕就算再舍不得文度的陪伴,也要体恤她的身体,“怜香惜玉”四个大字,被纪处长实践到行动的方方面面。
“你先回去休息吧,暂时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今天辛苦了。”
文度提包站起来,与她相对而站,“纪小姐也是,希望你能早点回家休息,别忙太晚。”
……
专车去送沙嘉利了,纪廷夕的车暂时走不开,文度选择了公交回家。
她出警局时,正好赶上末班车,车上只有她一个乘客。她走到后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流淌的街景,橙黄的灯光点滴相连,落在石板上,晕出模糊的倒影。街上还有不少行人,脸庞看不分明,但都大抵不敌这晚风料峭,裹紧身上的大衣或者皮克。
灯光静谧,行人静谧,就连偶尔的轿车声,也被车窗过滤消磨,留下室内的一片安宁。但是文度的内心无法安静,她目视商铺的招牌,细数距离的远近,最后在翠柏街东站,提前下车。
已到仲春,但夜晚的温差还是不少,文度抽出包里的条纹丝巾,她脚上速度不减,手上的灵巧也不输,从翠柏街走到丁香街,一个玫瑰结,在她的手指间诞生,挂在脖间,在夜色中开出一朵花来。
丝巾系好,她放慢脚步,胸腔里的鼓点却开始加快——目的地就在前面,地上积了些水渍,她一步一个脚印,抬眼去看。营业的花店里,灯光透亮,还有花筒里的夜皇后,宛如袖珍的酒杯,端起一杯红酒,花瓣吸收进夜色,又散发出荧光,在幽暗之中添加一道灵动。
今夜夜皇后的花语:一切顺利,安然离开。
真好啊。文度默叹,这花的颜色真好,有一种浓郁到深处,反而熠熠生辉的美。
她双手插进双兜,往家里走去,这一次,步履轻盈了不少。
……
纪廷夕今天,在北郡警署和分局之间来回跑,比警车跑的码数都多,她才送走沙嘉利和文度,本想在待客室休息片刻,但就连这片刻,也硬是被塞进忙碌。
“纪处,警署那边传来消息,有一名巡警联系不上。”
纪廷夕手里还提着茶壶,轻拿重放,“在哪里?”
若星:“在马蹄片区,也就是旅行大巴停留的地方。”
纪廷夕本来还想尝尝茶壶里的沱茶,究竟是什么仙品,能让文度在这里安坐五六个小时,但她终究没这个福气,茶味儿都没闻到,就再次坐上专车,只有汽车尾气的味儿作伴。
警署里,莱阳面色惨白,眼珠微聚,盯着踢脚线的木板,好像要给盯出个洞来,又好像不知盯在哪处,半晌一动也不动,瞧他这样儿,还以为是魂儿丢了,专来警署报案。
“你再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由巡警队长卡音专程问话,纪廷夕和若星作为卫调院代表,暂时旁听。
“当时我们依照指令,我检查上车的游客,欧扬检查行李舱,但是我检查完去汇合,就没有看见他了。后来我发消息给他,他说他干完活儿,想去喝酒,让我别烦他。”
卡音的唇角往下走,撇出一个“八”字——下属值班期间渎职喝酒,这是丢人丢出了圈,丢到卫院的长官面前了!
“有聊天记录吗?”纪廷夕开了口。
卡音将手机递过去,可以看到两人极度拉扯的全过程:
[通话被拒绝]
欧扬:活儿干完了,找个地方喝酒,别烦我。
莱阳:什么叫干完了?还没巡完呢。
欧扬:你去巡不就好了吗?我喝完再说。
莱阳:我们回去还得汇报,你如果一身酒气,死定了啊!
[通话被拒绝]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通话暂时无法接通]
期间,卡音小心翼翼观察纪廷夕的脸色,面对如此大逆不道的发言,她居然一脸平静,眉头都不皱一下。手机页面刷完,她沉思起来。
“后来手机关机了?”
“对,我们一般是可以互相查看定位,我正准备去找他,发现他手机关机,定位和联系全都断了。”
卡音唇角又平了回来,只是脸色还是难看,“联系不上的时间是下午6点10分,为什么到8点才上报?”
莱卡膝盖并拢,双手夹在膝盖里,恨不能把头也夹进去,连端正坐姿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怕他喝酒被罚,想帮他拖点时间,我……我承认我错了,我犯了大错,请您惩罚我!”
莱阳确实想帮欧扬兜错,毕竟他一开始就是吊儿郎当的态度,还随身带着酒。
但是长时间联系不上,莱阳生出了疑心——晚上马蹄镇进出的车辆不多,欧扬想离开,肯定得回来坐便车,但是两个小时了不见踪影,手机还处于关机状态,也太反常了。
莱阳不可能独自离开,找了几圈又找不到人,无奈只能上报,这一报就激起千层浪,狂风暴雨等着他。
卡音真想当场扒了他,连欧扬那份一起算,但当务之急是找人,人找到之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纪处长,我们已经派马蹄附近分局的同事,前去寻找,一有消息,会立刻联系我们。”
纪廷夕颔首,再次询问莱卡,“你有找过他对吧?”
为了挽回自己的过错,莱阳答得格外殷勤,至少混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名头。
“对!我找了好几圈,整个马蹄镇说大也不大,就一座农场,几十座平房,连集市都没有。我找遍了,都就是没见着他人,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主任和纪处长第二回合的交锋[比心]
无奖竞猜,大家觉得这一回合,文度会不会掉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