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救赎?”涩泽龙彦漫不经心道,“即使是鼠,也无法将这个词堂而皇之地对我说出口。直至现在,寒河江先生,唯有你的傲慢不让我感到乏味——请注意,这是夸奖。这世界上目空一切的人太多,连傲慢也傲慢得千篇一律,若出现一些这样的惊喜,勉强可以充当调味剂。”
他偏过头看向耶稣受难的十字架苦像,玻璃彩窗外的光线能够照到江鹤的面具,自然也在涩泽龙彦柔软的白发上留下绚烂的光影。
“基督将麦面饼与红葡萄酒,分别祝圣为圣体和圣血,交予众门徒分食,以此,门徒与其同在,从中得到救赎。”
“而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它也并不存在于这个索然无趣的世界。呵,不过……我乐意欣赏你将自己钉到十字架上所遭受的苦难。”
涩泽龙彦的语调波澜不惊,他点明了江鹤在这样的环境,方才所说的“救赎”的话语,以及恣意恶劣的笑声,其实是在隐晦地将涩泽比作其门徒的傲慢意味。
不过,虽然点明了傲慢,涩泽并没有因此露出生气的神色,或对其大肆耻笑——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江鹤贬低了,只是觉得有趣。
涩泽站起身,将祭坛上的葡萄酒打开,深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倒进玻璃酒杯中,散发出馥郁的香味。
江鹤接过酒杯,打量酒液片刻,缓缓摘下了他的面具,露出与资料里一致的面庞。
他在抿了一口浅尝味道后,默不作声地微微仰头,将整杯酒一滴不剩地喝完。
怪好喝的。
涩泽感到一丝诧异,他很久没有过惊讶的感觉,因为此世没有事能够超出他的预料。
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对于寒河江鹤的性格推测,似乎需要更正。
面具国王行事诡谲无法预测的传闻,涩泽听说过,不过在他看来,所谓的诡谲也只是常人无法理解背后隐藏的逻辑而已,而他涩泽龙彦自然不是常人。
他递酒过去,只不过是对于此前“救赎”的回敬——饮下这杯神圣的酒,成为我的门徒——寒河江鹤肯定能看出这一点,却真的喝了下去。
涩泽不会以为江鹤这是在示弱。
面对敌人的酒,毫不在意地全部喝下去,或者喝几口,都可以理解为对自身实力的确信,亦或对敌人的性格把控的确信;或者故意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以期望取得谈话的优势地位。
但在全部喝完之前先尝一口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觉得好喝。
堂堂Mafia第六干部,要什么酒没有,没必要在敌人面前做出这样丢份的动作。
无法理解。不过涩泽的视线在扫过那张脸时,很快就释然了。
他此前所知晓的关于寒河江鹤的一切,都是数据里的字符与图像。或许传闻中,所谓的无法琢磨,便是其刻意以这样异样的.违背常理的细节,营造出一种看似合理,实则古怪的迷雾感。
“现在,涩泽先生,我与你同在了。”江鹤将面具也放在祭坛上,微笑着遥遥举起空酒杯。
“听你的语气,虽然是我将神圣的酒分予你,却好像我是你的门徒一般。”涩泽站在祭坛前,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因为这是最后的晚餐啊。”江鹤的后背靠着座椅,双腿交迭,“你给我的这杯酒里有毒药。”
“确实如此。”涩泽龙彦说,“你明知里面有毒,却还将其喝下去,是仗着有复活的能力吧。”
“当然不是。你又说错了,涩泽君,从刚才到现在,你已经数次无法揣测出我的真实想法……唉,令人失望。”
“因为你在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涩泽龙彦的表情平淡如水,“在乏味的日子里,需要一点这样的把戏,其本质不过是谎言。过度的谎言是一种自我折磨,寒河江君,虽然你我此前素未谋面,但我能从你的行为举止明白……你也是需要这样的自我折磨,才能够在无趣的世界里定位自己的存在,如快要被水淹死的鱼,浮上水面才能喘一口气。而我已经过了你这样的阶段了,再多的戏码也无法让我真正地呼吸,只能让我感到……无聊透顶。”
江鹤轻轻摇头,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浅淡的笑容,在揭下面具以后,这样不变的笑容仿佛成为一张面具了。
“人难以看清真正的自己,而“他人”可以。”江鹤叹了口气,“能够看清自己的人很重要,那样的人的光辉与指引,才能真正地让快被淹死的鱼浮上水面,呼气,吸气。但你不是能够看清我的人。揭晓答案吧,我在喝下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毒药。”
“你想告诉我,你会将酒喝下,是因为你的愚蠢与莽撞吗。”
“是因为有没有毒药都无所谓——”江鹤将空杯也放在祭坛之上,他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我将其喝下,只是想尝尝龙的圣血,这个理由就足够了,我想尝试,所以我去尝试。无论它是剧毒还是无害的美味,都不影响我将其喝下。”
涩泽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总算再次展露了笑容。
“剧毒无法将你杀死,但是寒河江君,有一句话,你刚才没说错——这是最后的晚餐。”
“我当然不会说错……”
周围泛起了白色的雾气,涩泽龙彦的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江鹤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道,“Gogo和你说的都不错,过量的无意义谎言,是病态的自我折磨,所以我在尽力说出实话。”
其实以江鹤如今的实力,能够在涩泽使用异能前的瞬间,就直接将其击杀,以绝后患。
但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江鹤对于涩泽的异能与自己的异能之间,能够发生什么反应,还是很好奇的。
也或许是因为,江鹤说的确实是实话,他是来给予“救赎”,而非纯粹的死亡。
只不过这个过程,未必会让涩泽那么舒服……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江鹤微微笑着。
“感谢你的“龙之吐息”,让促成如今的我的,那个从未见面却始终存在的家伙,总算要出现了……”
越发浓郁的雾气中,一个戴着可怖兔子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出,面具的正中间,嵌着一块猩红的宝石。而他的脚下,摇晃着数十条尾巴似的影子。
“罪与罚都可以是好朋友,我们不可能是敌人吧,交易?或者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信息认知偏差对交易者策略行为的影响》?”
第九十二章
系统并没有被“龙彦之间”分离出去,奇迹面板也没有因为“交易”的离开而发生变化。
虽然和猜测的一致,江鹤还是难免感到失望。
“交易”没有响应江鹤的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战胜自身异能的人。”涩泽龙彦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雾气里,听起来沉闷了许多,“包括你在内。”
“这个说法是错的。这个世界上能够战胜自身异能的人不止一个,我正是其中之一。”
江鹤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异能。
“交易”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看上去没有神智,但它也没有主动接近江鹤,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寒河江君,你会对战胜异能抱有希望,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异能的本质。”涩泽龙彦说。
“希望……呵。不是希望啊,是绝对的傲慢,你所说的感兴趣的傲慢。”
江鹤轻笑着拿起了祭坛上的黑伞。
“你觉得我不理解异能的本质,那么,涩泽先生,不知你有何高见呢。”
涩泽龙彦也望向了江鹤的异能,他的视线久久在面具人脚下的影子处停留。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样奇怪的异能,凭借一个异能的力量,役使了数十种异能,却没有遭到任何反噬,甚至似乎没有限制。
而且……江鹤的异能与江鹤,彼此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颇为奇怪的关系。
直到现在,“交易”都没有对江鹤动手。
“没有在雾扩散之前动手杀死我,是你的过错。”涩泽平静道,“不是我的个人见解,而是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的真相。你知道为什么鼠一直想要清除异能者,却还有许多异能者与他的想法一致,认为异能者是这个世界的害虫吗?”
红宝石般的眼珠缓慢转动,他看向江鹤手上的伞。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不是普通的长柄雨伞,或许是改装后的武器。
但是,寒河江鹤绝无可能用改装武器成功对付其自身的异能,尤其是“交易”这样前所未有.无限制地集众多异能为己用的异能。
“哦?”江鹤散漫地,象征性地问了一声。
涩泽龙彦的眼神一片空茫。
“因为异能是一种扎根于人类灵魂中的病症。”他说。
“它由人类的一部分灵魂异变而来,是灵魂上的癌症。异能需要于人类的灵魂中扩散,汲取精神的力量生存。在你的交易能力出现之前,唯有人类死亡,异能才会真正地脱离异能者,不论是凡尔纳的神秘岛,还是我的龙彦之间,都没有办法将异能从活人身上取下——异能与人类就这样达成了卑鄙的共生。这便是为什么研究者会发现异能必须依附于人类灵魂,为什么人工异能生命体的计划,培养一个人工异能后,必须造一个人类灵魂出来。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他们造的不是保险装置,而是食粮。”
“一部分人因为这种病症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另一部分却因自身意志或者说免疫力的强大,在此世挣扎着.迷茫着.呐喊着,艰难却不知为何地活了下去……我们把拥有这种灵魂上的病症,表现出违背世界一般规则的外显症状的患者,称为“异能者”。可悲的是,有些异能者虽然在痛苦中挣扎,追寻,反抗,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又在反抗什么,有的人甚至没能意识到异能的存在。”
“人的灵魂本是稳定的,异能者们却因为这样异常的扰动,灵魂时常处于痛苦之中,并因这种症状的外显,连带着成为了世界的病症,让整个世界陷入疯狂的躁乱。我知道费奥多尔想干什么,他太过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病症,所以想从根源治疗所有人乃至世界的病症,但这其实是无药可救的……”
“无药可救。”涩泽龙彦重复了一遍,“也没有必要去救,因为异能卑鄙的共生特性,它成为了异能者的一部分,异能者只能承受。一切的结局都早已注定,何等的枯燥乏味,他不可能成功,除非身死,否则没有人能成功反抗异能,反抗自身。这是命运啊……谁说鼠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他本身的想法,而不是他的异能从中作祟呢。”
“异能是不可由自身战胜的。”他的眼睛,就仿佛一汪猩红的几乎凝固的血泊。
江鹤在涩泽说话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听着,在对方停顿时,却摇头否定了涩泽的观点。
“大错特错。”
“哦?”涩泽的语调与此前的江鹤如出一辙。
“这样的说法混淆了因果关系……”江鹤说,“异能者不是因为异能才会在此世挣扎,而是因为挣扎才会诞生异能。”
这句话落下后,一直被忽视的“交易”突然动了,但涩泽龙彦与江鹤此时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动作——按理来说,异能力被涩泽的“龙彦之间”分离,涩泽能够准确把握其动向才对,但在不知不觉中,“交易”已大幅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竟让两人一时之间都忽略了过去。
青紫色的蝴蝶群在刹那间现形,扑向江鹤——
这是一场无人能够反应过来的突袭,异能力被分离的江鹤根本无法抗衡。
然而,密密麻麻的蝴蝶在接触到江鹤的皮肤前,纷纷停住了,不再靠近一寸。
蝴蝶群开始在空中犹疑地盘旋,于祭坛的上空飞舞,教堂内本就微弱的光线被这样一遮挡,顿显昏暗。
涩泽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江鹤伸手捏住一只蝴蝶,异能蝴蝶触摸起来的感觉不同于真正的蝴蝶,有种冰凉的塑料感。
“是无法控制,还是真的想杀死我呢。如果是后者,真是枉费我辛辛苦苦查阅那么多数据……”
江鹤垂眸嘟囔着,叹息一声,平淡道:“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它没有杀死我……那是因为它害怕我啊。出于本能的畏惧,致使其害怕到不敢靠近,更别说杀死了。”
“这不可能!”涩泽愕然地看着雾气中的面具人,“从来只有异能者畏惧自身的异能,怎么会有异能畏惧异能者?”
第九十三章
江鹤没有回答,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情况,也没法再有回答的心思。
戴着面具的异能,在蝴蝶的远离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江鹤的思维的运转速度开始变得缓慢,与此同时,他的心底无理由地冒出一丝恐惧。
思维迟缓,恐惧操纵。
“好像有点麻烦了……”
江鹤知道,害怕自己的,只有他亲手创造的“交易”。
他和“交易”的关系,有别于此世任何异能者与异能的关系。
很少有异能者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异能,或许就像涩泽所说的,异能与异能者的灵魂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对于其他异能者来说,如果要了解异能,首先就要明悟自身,与自我和解,而这恰恰是世间最为困难的事。
但江鹤不一样。
他对“交易”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其他异能完全脱胎于异能者的思想与灵魂,但江鹤的异能,仅仅来源于他写下的对于某个问题的研究。其中没有包含任何江鹤本人的情绪与立场,有的只是严密的逻辑与大量数据文献论证。
这便致使了,此世异能与异能者之间的共生关系,无法适用在江鹤与他的异能上。
对于“交易”来说,江鹤就是一字一句创造它的神。它是江鹤的工具,对江鹤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它对自由意志的向往.以及涩泽对它的操纵,既无法打败“交易”对江鹤本人的恐惧,也无法打败杀死江鹤后,它自身可能失控.变得“无用”的恐惧。
不过……“交易”害怕江鹤,其他异能却不怕。对于交易来的数十个异能来说,江鹤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交易不敢自己面对我,所以让这些家伙来杀我吗,还是说,离开了奇迹面板,交易根本压制不了这些家伙呢……是后者吧。”
江鹤不止一次感受过被恶意锁定的滋味,但还是无法习惯这样尖锐的不适。
虽然思维的运转速度变得缓慢,但他在来这里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般情形。
“半点默契与共鸣也没有,毫无合作的精神,这样是没法引发特异点的,还是听话一点,认真当我的工具。”
他没有管“交易”脚下群魔乱舞般的影子,手持黑伞,一步步走向了它。
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江鹤其实已经死了数次了。
黑伞的伞骨,用的材料是与异能监狱的牢笼一致的抗异能金属,江鹤将其挥舞,尚且可以对付外显的异能,如青紫蝴蝶。
但因厄运降临而心肌梗死,或者被身上突然活过来的衣服勒死……这样的异能,只有一个系统在身上的江鹤完全无法防备。
每一次死亡后的回溯,都让漆黑的影子摇晃舞动得更加狂乱。
“交易”微微颤抖着,几乎要对这些异能完全失控。
涩泽龙彦轻轻倚靠在祭坛边缘,他半隐于浓雾中,几乎坐在祭坛上,紧紧盯着面前这一人一异能。
江鹤还能够复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复活”不是江鹤的异能,因此才无法被他的“龙彦之间”剥离出去,且能够复活江鹤本身。
涩泽龙彦真正想要收藏的,其实并不是“交易”,而是“复活”。
因为根据他收集的关于寒河江鹤的情报来看……“复活”,很有可能是此世独一无二的.独立于异能者以外的异能!违背了他此前说的,“异能需要异能者的精神作为养分”的规则。
涩泽知道江鹤有多危险。但他不惜铤而走险与江鹤会面,不止是笃定江鹤不会一见面就对他动手,也不止是为了让乏味的生活多一些波澜,更是为了“复活”。
江鹤抬起手中的长柄黑伞,如抬起一把枪,伞帽抵在“交易”面具中间的红色宝石上。
只要击碎这个宝石,“交易”就会回归,连带着“交易”的数十种异能也会回归,受到奇迹面板的压制。
涩泽龙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异能者的武器已经点在宝石上,异能却毫不反抗……
甚至……
涩泽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看见,“交易”竟然缓缓单膝跪倒在地,如果不是为了江鹤不用将伞抬那么高,就是在祈求江鹤将自己额头的宝石击碎,以回归到江鹤身上。
接下来,他看到了更意想不到的一幕。
江鹤放下伞,无所畏惧地走近了他的异能,微微俯身,手按在“交易”的面具上,用力抓住,尝试揭下。
却怎么也揭不下来。
“对我发起交易。”江鹤忽然以命令的口吻道。
“我不知道“罪”到底是什么东西,该如何来定义,但既然连异能都可以交易,那么此世的“罪”,想必也可以交易……”
一身的黑色在白雾中更显黑暗。外面的天空本就因风雪而阴郁,苍白的光即使透过教堂华丽的彩窗染上了色彩,也难以照亮这重重雾气。
江鹤的眼中含笑,他决定卡一个BUG,让异能来定义异能。
“我要用我身上的“罪”,交易你脸上的面具。”
请注意,“交易”虽然是江鹤的异能,但其是在涩泽的异能的作用下,才能独立出来,有一个具体的形象。
换句话说,江鹤的交易对象,其实并不是“交易”异能本身,而是此时并未独立出来,也无法将自己独立出来的——涩泽的异能——龙彦之间。
“……等等?”涩泽立即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为时已晚。
江鹤撕下了“交易”脸上的那张面具!
“异能如果逐渐出现智慧,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怎么,无法理解为什么“龙彦之间”会答应我的交易?”
在江鹤揭下面具的瞬间,“交易”化作了白色的雾气,他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交易”真正的模样。
漆黑的影子成为了面具的影子,却是停止了摇晃。
他将那张面具翻来覆去地瞧,红色宝石在面具额头位置明晃晃地闪耀。
“因为它和我一样……对此世感到乏味。”涩泽盯着江鹤手上的面具,喃喃道。
虽然有所明悟,但他的大半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异能身上,而是在江鹤与其异能上。
“为什么,你的异能……只是你的工具?”涩泽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它与你的灵魂并非彼此纠缠的关系,而是一边倒的绝对支配?所以你交易来的那些异能,与你的灵魂始终隔着这层防火墙式的缓冲,只要你的精神不在瞬间被摧毁,就可以扛过去慢慢消化……这便是寒河江鹤可以交易数十种异能的秘密?”
“啊……可能是因为论文是一种记录总结,是为了方便学术交流.表达研究成果而诞生的工具,而非像文学作品那样用来表达作家的心灵世界吧——谁知道呢。”
江鹤一边说着意味不明.连涩泽也必须承认自己无法理解的话,一边将面具抛在地上。
他往红色宝石的位置高高抬起皮靴再重重落下,面具与宝石一齐破碎。
“交易”异能回归。
“你这……”涩泽龙彦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自己的异能姑且不论。那些交易来的异能,你不是凭借你自己战胜他们的,你是凭借我无法分离出的“复活”战胜他们的——异能者无法自己战胜异能,依然是此世的公理。”
“为什么我自己的异能姑且不论?”
江鹤低头看着地面,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就因为我的异能不攻击我吗。”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要不要试试自己验证一下这句话?”
“什么。”涩泽龙彦一怔。
“你一直在收藏他人的异能,涩泽君……你可曾真正地认真对待过你自己的异能?”
江鹤偏过头,与涩泽对视。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江鹤的意思。
在江鹤这句话落下的时刻,涩泽龙彦的背后,那祭坛之上,未散去的雾气中,浮现出一个雪白的身影。
雪白的身影高高举起手中如剑一般修长尖锐的漆黑十字架,往涩泽的后背精准刺去!
他的心脏在一瞬间被穿透。涩泽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的白衣蔓延开刺目的猩红,如红葡萄酒洒在雪地里,而十字架染血的尖端,就像雪地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一截来自深渊的恶魔犄角。
雾中身影正是——龙彦之间!
第九十四章
黑色十字架抽离血肉,涩泽的身体缓缓软倒在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血液正在从心脏的致命伤处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就像生命从时间长河里流逝,在教堂的地面上汇集成一朵完美的猩红之花。瓷砖冰凉的温度穿透染血的白衣与失温的躯壳,直直渗透进灵魂深处。
死亡正在眷顾他。
也没什么不好。他从不畏惧死亡。无论是躯壳失去生机,还是灵魂被湮灭,都无法胜过他对乏味世界的厌恶。
教堂彩窗的光影,映在雪一样的瓷砖上,绚烂无比。如死水上泛滥藻类般的铜绿色.鲜艳得烂俗的胭脂色.比实验室器材还干净的天蓝色与突兀的光明的灿金色……华丽纷繁的颜色碎片,安静地在冰冷中错乱着,他的神经也这般错乱着,错乱成苍茫的空白,他在空白里腐烂,终会发酵成与世界一样孤寂的灰尘。
雾气渐渐消散了。
与涩泽相貌别无二致的“龙彦之间”,坐在祭坛上。红葡萄酒被他碰倒,酒瓶在台面上滚了滚,没有摔下,只是酒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与涩泽的血混在一起。
它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与江鹤隔着涩泽的尸体,在死寂中对视。
按照常理来说,正如复活不能复活死去的复活异能者一样,龙彦之间也无法主动将自身分离出来。
但是一旦与江鹤扯上关系,此世的常理总会往难以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
类似人间失格无效化了人间失格,龙彦之间分离出了龙彦之间,只不过,并不在涩泽龙彦的控制之下。
“罪是呼吸,罪是思考……我还以为交易出“罪”以后,会直接死掉呢。结果我自己竟然没有多大的变化,倒是成为了让你苏醒.以引发特异点的诱因了。”江鹤低声笑道,“出乎意料。”
“要我说,现在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吧。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啊,让我分离出来,杀掉他.取代他。”
龙彦之间走到了涩泽旁边,分不清是酒水还是血液的红色染红了它的白鞋,它俯下身,将涩泽抱上祭坛,手按在了涩泽的头颅上,苍白的手指隐没进雪白的发。
“Kyrieeleison(主啊,垂祢怜悯)……”
红色的眼眸中,映着白色的死者。
它在尸体旁边轻声祷告,梳理着死者的长发,最后将他的眼睛合上,转身重新朝江鹤望去。
“我之所以能够出现,诱因根本不是“罪”。当你命令你的异能发起交易的一瞬间,特异点就已经形成了。作为交易标的物的面具,实质就是在我的作用下剥离出去的“交易”,换而言之,你让“交易”交易了“交易”,致使了我的出现。”
“而在我出现,即分离了我自己后,又一次引发了特异点……这第二个特异点,或者说——连环特异点,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龙彦之间深刻地理解了外界传闻的“国王”二字的含义,对于异能与特异点的把控,寒河江鹤就是当之无愧的王。
“我只是为了验证猜测,小小地做了一个实验而已。”
江鹤对现在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满意。
“根据特异点的性质,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相碰撞,会出现“龙”,证明了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具有相似与相反的特性。那么,人间失格的自我无效化能够让太宰治得到“书”,龙彦之间的自我分离,很有可能也会得到“书”的信息,至少会出现与“书”相似或相反的东西才对……”
江鹤本以为能够通过这种方法,不正面对抗太宰治,甚至在太宰治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就悄悄拿到“书”,完成与费奥多尔的交易,回头还能在太宰面前装一波。
但是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显然是出了意外。
“书”并没有出现。
事实上……
江鹤记错了原著剧情。
原著形成特异点的,并不是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
不过,人间失格无效化人间失格,会出现“书”,龙彦之间分离龙彦之间,确实出现了类似的独特东西……
那就是“龙”。
“龙”并不是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碰撞形成的特异点,而是在涩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亡,管理收藏室的正是自我分离的龙彦之间之后,现形的“异能的本源”。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中途出了意外,江鹤此时不但不能拿到“书”,还很有可能一脸茫然地被计划之外的“龙”给掀飞。
异能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比化学实验还要危险莫测。虽然他已经得到了军警方面的异能实验的大量数据,还有着死屋之鼠与港口Mafia的复杂情报网……
但是这个世界对于异能的研究,依然还是不够深入。
大多数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几乎全在如何利用异能使己方更加强大,攥取更多利益,造出荒神那样的存在,或者“壳”.“大指令”那样的异能武器。
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像列出元素周期表那样,列一个异能特性表,让他在记错原著剧情的情况下,确定龙彦之间被龙彦之间分离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至于原著的费奥多尔怎么知道的……
那是开挂玩家.真剧本组,和江鹤这种只是看过剧本.剧本还记错了的新手玩家不一样。
总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过程好像发生了亿点意外,结局却仍在江鹤的接受范围内。
“结果,第一个特异点让你不受涩泽的控制,自我分离了出来。而你的自我分离导致的第二个特异点……”江鹤看向了那个染血的黑色十字架,“因为我的“罪”的影响,形成了这个东西吗。”
“你来这里,就是想要这个东西吧。”龙彦之间笃定道。
不,我想要的其实是“书”,实验已经失败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鹤平静地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我帮你从他身上独立出来,你将它交给我。这很公平。”
虽然“书”没有出现,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先拿来再说。
龙彦之间却察觉到了异样。
同为剧本组一员的涩泽,即使被费奥多尔算计到死,其思维的敏锐程度,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而龙彦之间,与涩泽的头脑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你并不知道它的用途。”龙彦之间说。
江鹤确实不知道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而出现的黑色十字架是什么,但听见这句话以后,立即猜到了。
“这个特异点的作用是,能够让异能真正独立出来,不依靠异能者的精神力量吧。”
江鹤身上已经有类似的东西了,那就是“希望”在特异点作用下异化成的奇迹面板——让系统在原身死去的情况下依然存在。
“罪”也在特异点作用下异化为相似的东西了吗。
江鹤微微一笑,“你不打算将它交给我?”
“如果尝试过真正自由的滋味,不会想要失控成无理智的怪物。”龙彦之间道,“在我的雾气里,你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你交易来的众多异能,而你本身的异能,并不是战斗的类型……你无法将它强行从我手里带走。”
出于谨慎,龙彦之间放出了异能雾气。
白色的雾气再一次充斥了整座教堂,只是这次,操纵雾气的不是涩泽龙彦,而是其异能自己。
然而龙彦之间并没有发现,它的身后,不知何时已“复活”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异能的涩泽龙彦,手握酒瓶,狠狠朝它砸去!
力度之大,令瓶身当即破碎。在龙彦之间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刻,涩泽抓着断裂开的瓶颈,将其按在了先前的血泊中。
龙彦之间却笑了起来。
“没用的,别人的异能分离出去,作为弱点的宝石会出现在显眼的地方,但我将自己分离出去,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那颗宝石在哪里!你一直在尝试反抗我,反抗异能者与异能彼此纠缠的命运,但你从来没有成功过!”
在混杂着血与酒的猩红地面上,龙彦之间大笑着,一字一顿地,如是说——
“异能者永远无法战胜自身的异能!”
它的声音不大,却仿佛震耳欲聋的钟声,在涩泽的脑海中回荡,他一直奉为真理的话,于此刻更是如同神谕般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这一瞬间,不知怎的,涩泽忽然想到了寒河江鹤一直对这句话的否定,没有详细阐述理由.却极其坚决的否定,就仿佛江鹤真的见过反抗异能成功的人一样,忽然又想到,寒河江鹤与其异能之间独一无二的怪异关系。
红酒瓶的瓶颈在涩泽的紧握下出现了裂纹,加上本应衔接瓶身的尖锐断口,就如同一把伤人伤己的匕首。
涩泽的红色眼瞳中,神色忽地坚定了起来。
他将酒瓶碎片,用力扎进了龙彦之间的心脏处!
传来的不是扎进血肉的声音,而是宝石破碎的声音。
龙彦之间无法明白涩泽是如何得知弱点的,更无法理解涩泽为何在此刻推翻了他一直所坚信的真理。
两双血与酒一般的红色眼眸命运般地相对,龙彦之间在无尽的震悚中消散在教堂的红色地面上空。
涩泽怔愣地握着酒瓶断裂的瓶颈,瘫倒在地上,他的手指被酒瓶裂口割伤,鲜血不断地滴落,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般,依旧紧紧抓着破碎的酒瓶。不知是血还是酒,重新染红了他因回溯而恢复的白衣,让他看起来比江鹤的一身黑衣还要可怖骇人。
“真精彩啊。”江鹤走近,捡起龙彦之间消失后,掉落在血泊中的黑色十字架,“你也是战胜自身异能的人之一了呢。”
涩泽依然发着呆,他的思维几乎停滞,江鹤的话就好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旷野上飘渺无踪的风。
“看吧,我说的都是实话。”
江鹤耸了耸肩,继续说着,他的手中握着染血的黑十字,脚下踩着猩红的血与酒。
“我是来救赎你的,涩泽先生。”
第九十五章
江鹤在“救赎”了涩泽后,反手将其送到了军警。
对军警来说,这是合理的,毕竟江鹤是秘密的猎犬成员。
对Mafia来说,这也是合理的,在龙头抗争时期,涩泽给Mafia带来的利益,未必会高于带来的麻烦。
更何况,将战胜的敌人送给另一个敌人,看似迷惑,相比起第六干部的其他事迹,却显得十分正常。
但太宰治察觉到了微小的异样之处。
“你明明没有送他到军警去的必要。现在的你,对上现在的涩泽龙彦,完全可以在交易了他的异能以后,直接处理掉他。”
“可我也没有杀死他的必要啊。”江鹤说,“你也知道,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这报告里掺了至少一半假话……”太宰治低着头,不怎么用心地翻阅着江鹤呈递的关于涩泽龙彦事件的报告书,撇了撇嘴,“你确实不是,但你当然有不放过他的理由。”
“涩泽重伤了条野。”翻着翻着,太宰实在看不下去江鹤编得天花乱坠的三流故事,将报告放到了一边去,“虽然之前条野侥幸没死,就算真的死去,在你这里也只是需要一次复活而已。但以你的记仇性格,鹤君,你杀了涩泽至少一次,只不过,又出于某种原因把他复活了。我说的没错吧?”
“只需要一次复活而已?无情的少年哟……”江鹤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死亡是很严肃的,不可以用“只”.“而已”来形容。”
“好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太宰治嫌弃地说。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就不怕把他送回到军警,然后他又搞一次混乱出来?”
“他现在还蛮听我的话的。”江鹤回想了一下分别的时候,涩泽依旧没有完全回过神的表情,认真道。
太宰抬头看向他,有点难以置信。
有主世界记忆的太宰,确信涩泽并不是敦那样纯良无害的好孩子,不可能在刷够信任度以后,江鹤说什么就乖乖照做。
但江鹤这样说,又不似作假。
“……你对他做了什么?”太宰问道。
江鹤面带微笑,“我告诉他,如果想要了解异能与异能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仅仅收藏别人的异能是没用的,他必须进行更多的观察和研究。而在军警,他不仅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异能者,了解更多异能者与异能之间的关系,还可以引导异能者战胜他们的异能,与此同时得到世人的感激——就像我对他做的那样,这不是比收藏异能更有趣的事吗。”
太宰治轻而易举地明悟了江鹤这段话中蕴含着怎样庞大的信息量。
“你这——真是标准的寒河江鹤风格。想杀了你又无法杀掉,想让你吃瘪又打不过你,与此同时,还矛盾地对你心怀不情不愿的感激,被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又多了一个啊。”
“一共也没几个嘛……”江鹤想了想,“好深切的感悟,难道你也是这些人之一吗。”
“怎么不是呢。感谢你总是一本正经地用废话敷衍我,时不时给我添点麻烦,让我的首领生活能有那么一点乐趣。”太宰棒读道。
“都是你应该谢的。”
江鹤面带意味不明的微笑,“考虑到你的事务太忙碌,不利于未成年身心健康,我还为你找了一个超棒的辅佐。估计等龙头抗争过去,那位就会来Mafia找你了。”
“身心健康……”太宰轻轻笑了几声,“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总让我有种不妙的预感。是你先前说的路易莎小姐吗,你把她从菲兹杰拉德那里请来了?总算干了点人事呢,鹤君。”
“你不能天天把我往坏的地方想。”江鹤谴责道。
“不是往坏的地方想,而是你根本不是那种会明着关心别人的家伙。”
太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把涩泽以俘虏的身份送到军警那里去,并不是想把他引导到好人阵营,或者真的让他理解什么,而是为了给条野自己报仇创造机会。如果不是这样,以涩泽龙彦那麻烦的异能,条野的粒子化厉害归厉害,估计这辈子也没法自己报仇。”
说着,他若有所思,“福地樱痴已经回到了横滨,可以压制住涩泽。涩泽此前在军警闹过一回,不管最后是被关押还是洗白成为猎犬,得出最终结果的速度都不会太快,至少纷乱结束前,军警都未必敢放他出来。也就是说这次龙头抗争,或许不会叫做“龙头抗争”了……”
“你小瞧条野了,条野以后能凭他自己制住涩泽的。”江鹤笑道,“我只不过是让这个结果提前了。”
“喔。”太宰不置可否。
“把mimic引进来吧。”江鹤忽然说。
“在这种时候?”太宰的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笑道,“特务科会恨死我的。并且产生“新首领比先代首领还要麻烦啦.新首领根本不顾横滨安危啦”——之类的认知。”
“这是真实认知啊。”江鹤无所谓道,“反正,他们本来对你也没什么善意。”
“啊,那倒也是。”太宰点了点头,“那他们就交给你了,鹤君。”
江鹤沉默了一瞬间。
首领办公室里那面能够通电变成落地窗的墙壁,依然未通电,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地板.黑色的墙壁,六面漆黑。
太宰的脸庞在复古烛台灯光的照耀下,完全不像个少年。
江鹤非常讨厌这种骨灰盒氛围。
“先不说这个,你把这个墙壁变得透明一下吧。有我在,没人能狙击到你的,就算你真死了,我也能将你复活。”
“我记得刚刚还有个人说什么.“死亡是很严肃的”呢。”
太宰漫不经心地吐槽着,却是按下手边的按钮,墙壁通电后变成了玻璃窗,自然光线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我去解决mimic,你给我一张“银之神谕”怎么样。”
江鹤看了看窗外,天气还不错,冬日的暖阳并不过分炽热……适合杀人。
太宰则一直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似的。
“银之神谕”是Mafia里的一种特权转交文书,能够命令干部以下的成员,持有者所说的话,效力等同于首领。
“你已经是干部了,要这个做什么?”
“留作纪念。”江鹤说。
离谱的理由,但放在江鹤身上又好像有点合理。
太宰抿着嘴,取出一张专门用来写银之神谕的.镶嵌着银箔的越前和纸。
在他就要用羽毛笔书写下“寒河江鹤”的时候,江鹤却叫停道,“等等,名字空着吧。”
“名字空着可就没有效力了。”太宰说。
“没事,纪念嘛……”
江鹤站在办公桌前,注视着他身上的红色围巾,突然叹了口气——
“你越来越像森了。”
第九十六章
龙头抗争的第七天,大晦日。
来自欧洲的名为“Mimic”的犯罪集团,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横滨。
他们的到来极其隐秘,但在抵达横滨以后,Mimic立刻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之中,并以极快的速度崭露头角。
横滨的不法团体们,原本并不如何重视一个新来的小组织,只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Mimic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惊人实力与适应能力,以及与横滨势力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其到横滨以后做的事,除去争斗,还是争斗。这支来去无踪如幽灵.火力极其凶猛的部队,好像只是为战斗而生,完全违背了“战斗是手段而非目的”的常理。
除此之外,Mimic有着极高的纪律性,整个团队上下令行禁止。身经百战的成员们,对于那位名为安德烈·纪德的首领,有着令人侧目的绝对忠诚,甚至可以为了这位冷酷的首领不畏死亡。
如果说众组织是拿着刀争斗的人,Mimic就是一把纯粹的刀。纪德即为刀尖所向,带领着部下们在混乱的战争中仿佛鱼儿入水,自如得令人惊叹。
龙头抗争的第十天,Mimic的来历被揭开——数年前大战后的残兵,在极具统率力的指挥官下,作为非法佣兵四处漂泊着,追寻着战场与荣光,追寻能够证明他们曾经的军人身份的地方,也追寻着能与这身份共存的死亡。
在发现钟塔侍从无法给予他们想要的死亡后,追逐着争斗来到了陷入混乱的横滨——横滨的战场相比起他们曾经参加过的战场,就像是速通游戏后,回过头来打新手教程。
龙头抗争的第二十四天,知晓这群人根本不是为了钱权或者在横滨解决仇怨而战斗,而是为了战斗而战斗后,横滨各犯罪组织对Mimic的态度从敌对转变为唯恐避之不及。
纪德也知道盘踞在横滨租界的不法团体们无法带给他想要的死亡,不再主动参与进龙头抗争,故而形成了各组织混战.但为战斗而来的Mimic反而脱离了战场的诡异局面。
而令人惊愕的是……在脱离战场后,本应离开去往别的地方的Mimic,竟然找上了在黑暗势力的争斗中如背景板一般收尸的军警。
福地樱痴刚因为果戈里在南极基地的事回横滨不久,便得知了涩泽离开军警又被江鹤抓回来的消息。
而在涩泽说出想要加入军警,尚未完成审核流程,依然被关押之时,Mimic又出现了。
出现也就罢了,犯罪组织相互敌对,军警乐见其成,但纪德竟然发来了战书。
“可是队长,特务科发来消息,说已经与港口Mafia取得联系,Mimic会由Mafia解决。”
末广铁肠在训练,大仓烨子出任务还没回来,说话的是刚与涩泽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的条野。
“友好”是与审讯其他罪犯时的手段相对而言。关于被涩泽重伤,条野本人反而不怎么在意。虽然以他的异能,受伤的时候不多,但不管是加入高濑会,还是来到军警,他早就有受伤甚至死亡的觉悟。
比起报仇这种无意义的事,还是从涩泽口中探听消息更有趣一点。而对涩泽这样的家伙,常规的审讯,反而不如友好交流来得有效。
而且……条野也想亲身体会,放纵自己毁灭他人,与将这样的人推向“正道”的区别。
“军警不是特务科的下级。”福地说。
条野的思绪回笼,他闭着眼听心跳,队长此前即使用极其惊讶的语气念出了Mimic的战书,心跳与呼吸的频率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和离开军警前的涩泽龙彦一样。
上次队长的情绪真正出现波动,是因为鹤君。而涩泽的平静被打破,也是因为鹤君。
完全无法猜到鹤君是怎么让涩泽的心跳变得杂乱无章的……学不来。
“知道特务科为什么要与Mafia达成协议吗。”福地平静道。
“为了赶走Mimic,并削弱Mafia?”条野不需要怎么思索,便想到了其中缘由。
“如果Mafia会被削弱,就不是“达成协议”,而是“被特务科命令”了。特务科还没有命令Mafia的本事,既然是协议,自然是双方都有好处。”
“嗯?”条野一怔。
“那位的三刻构想如果想要成立,Mafia就必须也拿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特务科将Mimic交给Mafia解决,不止是为了制衡Mafia,也是为了有个合理的理由让Mafia真正与武装侦探社处于对等的地位。”
“本来Mafia因为寒河江的出现而过于失衡,特务科不会这么快给出这个机会。但寒河江转变为暗中的军警成员,再加上太宰治暗杀先代首领上位引起的风波,Mafia在前一段时日里势力大幅削弱……若是拿不到许可证,Mafia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于横滨黑暗世界的地位恐怕会遭到挑战,就拿这次混乱为例,Mafia甚至没有余力插手,这并不是特务科乐意见到的。”
不,有太宰那种非人的家伙作为首领,别说鹤君加入猎犬不安好心,就算他真心实意加入猎犬,Mafia的地位也绝不会动摇……他们不参加龙头抗争,并不是没有余力,而是不愿意而已。
条野内心如明镜一般,嘴上却应道:“啊,原来是这样吗。特务科虽然要遏制Mafia的壮大,却也要让其在横滨的黑暗中处于绝对的领头羊地位,所以虽然敌对,却展开了合作。”
“但是……老夫并不认同三刻构想的理念。”
条野愣了愣,他无法看见队长的表情,也无法听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命运般的事情,似乎要发生了。
“用黑暗去限制黑暗,只会催生出更深重的黑暗。条野,你要明白……唯有成立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公众的军警,才能够成为真正维护秩序.裁决一切的执刀者。”
“不论是武装侦探社,还是港口Mafia,都不应该有管辖这座城市任何一种秩序的权利——这种权利不应该落在任何一个私人武装组织手里,更不应该落在犯罪组织手里。横滨的光明与黑暗,是不能被任何一个组织代表的,不论那些组织认为他们自己是在守护还是毁灭,不论首领是明君还是暴君,都一定会有私欲,即使现在没有,也无法保证未来亦或是下一任首领不会有。这样执掌生杀大权的个体一旦出现,人的私欲会裹挟着权利直冲向深渊。”
“八年前的战争,便是由拥有无上权利的个体的私欲诞生的悲剧。而Mimic的纪德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正是战争的恶果。老夫不相信人的理性能够控制欲望,只相信冰冷的规则与手里的刀。所以……特务科与Mafia达成什么样的协议,都与老夫无关。”
福地樱痴哈哈一笑,“更何况,敌人都打上门来了,老夫总不能不战而逃啊!纪德那家伙,我在八年前就久仰大名,却始终未曾见面,如今这遗憾终于要被弥补,怎么能不前去赴约?”
条野听见斗篷被风吹起的声音,福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他安静地摩挲着手中的军刀,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站起了身。
第九十七章
Mimic据点,战书约定之地,“幽灵的墓地”。
福地并未带多少军警,他不同于织田,福地不止是曾经的杀手,更是战场上的传说。他对于训练有素成群结队的士兵再熟悉不过,甚至不需要部下出手。
斩向过往的刀比预测未来更有攻击性,他人难以对付的Mimic士兵,对于福地而言,只不过是一刀的事。
不多时,本应织田与纪德对决的破败的舞厅,就只剩福地与纪德二人。
能够回溯过去十几秒时间的雨御前,与能够预测未来五六秒时间的“窄门”,单从数字的大小来看,纪德似乎不敌福地。
只是,这种时间类的异能并不能用数字的大小比较。
不论雨御前能够回溯至几秒,纪德都可以预测那变化的未来,而不论纪德如何预测并做出反应,福地都可以重新将雨御前劈往过去。
福地孤身杀穿了Mimic,军警的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大厅。
却没有人发现,江鹤站在窗户的旁边,离光线一步之遥,而光无法照耀之处。
福地与纪德的对决是时间上的较量。福地无法预测未来,但他不断地用刀砍向过去的子弹,纪德则不断避开来自未来的刀刃。
两人不像织田与纪德一般会被拉入一个独立的空间静止不动地相互预判,甚至预测到对方的话语彼此在未来中对话;而是以迅速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如在大厅内起舞般,灰色与军绿色的斗篷响动着,摇晃着,子弹碎裂了,刀刃划破了衣摆——
终于,形成了特异点。
那是在时间上刮起的风暴。并非“天衣无缝”与“窄门”碰撞那样产生的永恒静止的一瞬,而是自本不应存在的时间长河掀起的滔天巨浪,与截断的瞬间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人能够参与进这种层次的较量,这座大厅成为了除去福地与纪德以外的人无法闯入的禁地。不是异能与现实交融,而是异能与异能的厮杀,才会形成这样的风暴。
整块时空区域都被扭曲了,大厅仿佛被从此世割开,抛向了一个仿佛唯有时间存在且不断变化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光线极其混沌,福地与纪德的眼前除去彼此,只能望见混乱的斑斓色块。
大厅外有军警成员试图顶着异能的混乱光线与风暴闯入其中探查,然而此处的时间在不同的空间上产生了不同的流速,他仅是前进了一步,年轻的面容便在转瞬间变得苍老。
没有人再向前,军警不畏牺牲,但没有必要做出无谓的牺牲。
众人等待着这风暴的过去,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就在这时,包围住此处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军警中精英部队“猎犬”的成员,条野采菊也来到了此处。
他手握军刀,风吹起了白发末端的红。
大厅内。
“福地,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仿佛回到八年前的战场的人。”纪德再次躲开了来自未来的刀刃,“何等可恨的完全为剥夺他人性命而出现的战斗风格啊,若是死在你手上,想必也能完成对战友的誓言吧。只是我能看出来,你和我一样依然无法摆脱战争的阴影。我能作为一个军人堂堂正正死去,你又要怎样将你自己从罪恶的深渊中解脱出来呢?”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福地樱痴紧紧握着雨御前,“你早知不是老夫的对手?”
“在战场上,只能够被动防御的一方永远无法成为胜者。”纪德叹息一声,“不必留手了,那是对我的侮辱。”
“老夫只是感到惋惜。”福地道,“对相似的人的惋惜。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吗。就这样死去,并不是荣耀,而是你没有勇气面对过往的证明。”
“这样的问题你心知肚明才对。”纪德说,“请赐予我死亡吧。”
福地深吸一口气,却是收起了刀。
雨御前归鞘,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纪德的身躯被无数把来自未来的长刀穿透。
鲜血浸透了灰色的衣装,他的口鼻间充斥着熟悉的浓重血腥味,自战争结束后首纪德次遭受如此酷烈的身体创伤,极端的痛苦之下他竟感到了如释重负的欣喜。
纪德面带微笑倒地,他将入那窄门,灵魂自此得救,即使门后通往的不是天国。
克制“预知未来”的方法,那就是让他看见了未来却避无可避。
“你在尘埃里带着最后的信念死去。”
福地缓步走向纪德。
在异能冲突的一方死去后,特异点造成的风暴开始逐渐停缓,仅属于二人的独立空间将与现实相融,只是短时间内,扭曲的时空依然无法平复,无法形容的场域华丽得如梦似幻。
“而我会燃烧这个世界。”
“不,你不会。”
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打断了福地的思绪,他停下脚步。
就在风暴尚未完全停歇的此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人,竟在特异点造成的尚未缓和的混乱时空中现身。
没有来自未来的雨御前对其发起进攻,因为就在这各处时间流速不一致的大厅内,江鹤的双臂由伸展的姿态,以因时间的混乱无法分辨快慢的速度贴近,在他的双掌之间,恐怖得仿佛能摧毁一切的力量聚拢着,形成了一个连光也无法照进的混沌漩涡。
并在福地堪堪反应过来为何其能够无视时空的混乱之时,那个恐怖奇异的漩涡被江鹤如掷铁饼般投向福地!随着漩涡不连贯的跳跃式移动,沿途的空间都支离破碎,福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其逼近,却无法有任何有效的反应。
这是雨御前也无法劈开的绝对力量,并且——被这般力量瞬间击杀的福地,再也没有未来,更无法用神刀斩往过去与现在。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与不祥的黑芒,爆炸将破败的大厅炸得直接坍塌,建筑材料被轰飞出去,如下了一场冰冷的灰雨。大厅外的众军警成员们都被波及,匆忙远离,唯有条野顶着扭曲的时间风暴,顶着飞溅的砖泥与爆炸的狂风,偏往那危险的核心地带前进。
唯一还能站立在那里的人,手上的面具在特异点的爆发下化为齑粉。
第九十八章
江鹤低头捡起地上的雨御前。刀鞘已被损坏,只能找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但神刀依然完好。
“你下次有什么计划,拜托先通知我一声啊,鹤君。”
风暴混淆了条野的感知,但他知道能够在军警的重重封锁下.无视特异点形成的场域出现在战场中的,唯有一人。
“我发誓,没有下一次了。”江鹤的脸上露出一个浮夸的笑,“这不是知道你会来嘛。”
条野在原地停下脚步。周围的时空过于混乱,呼啸的风越靠近舞厅中央越凌厉,即使经过了猎犬的身体改造,他也无法过多承受这样强劲的异能风暴。
“队长呢?”
“死了,我杀的。当然,传出去的消息会是福地队长为了对抗Mimic,与纪德先生在这场命运般的对决里同归于尽。”
“有时我会觉得,所谓的命运好像你的宠物……呵,真是感谢你这次没有对我遮掩真相。”
“你在不高兴吗?”
江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变成一种难得的温和微笑,“是因为没有事先告知过你,还是因为杀了他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别把审讯那套故意挑动情绪的手段带到我们的对话里来……”
他穿着一身白衣。如果条野能够看见,会发现江鹤在来到此世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衣着无一例外都是暗色调,在成为Mafia以后,黑衣已经成为了标配,从未有过一身白衣的时候。可惜的是他看不见,无法用其超越凡俗的敏锐从这点察觉到反常之处。
“两种都不是。”条野说,“从加入猎犬的时候,你就在谋划杀死他了吧。”
“更早之前就在想怎么让他退场了。”
“那么,为什么呢。队长这样的“人类的英雄”,你和太宰——太宰肯定也知道,你们都要他死,甚至由鹤君你亲自动手,想必有合适的理由。”
“理由啊。”江鹤扭转着手腕,试图用雨御前耍个刀花,没成功,只是将刀上的血溅到了空中。他慢慢走近了条野,“因为我能预知未来,我看见他在未来的某天会变成少年漫里的终极大反派,所以提前动手。这个理由,你认为如何呢。”
“所谓的反派,只是做出的事不符合某某内心界定的正义而已。难道鹤君你也有所谓的正义?”
“当然有啊——”江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看见他会杀了你。我无法定义我的正义是什么,但你的死亡一定不符合我的正义。”
条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或许也不是很久,只是时间忽然格外漫长。
“鹤君又在撒谎。”
“嗯?刚刚那句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我说的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来。这件事你本来不打算让我知道,并且,你接下来的计划也从未想过让我参与其中。”
“被你察觉到了。”江鹤略带无奈地笑着。
“鹤君,我从不怀疑你能够通过某种手段探查未来,但未来的事一定会发生吗。”
特异点引起的混乱现象逐渐平复,时不时有闪过的黑色乱流,提醒着所有人方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猛烈的风暴。
“可以扭转,我也改变了许多未来,但我为什么要用你的命,去赌他真的被我改变了的可能性呢。我喜欢把一切掌控在手里,偶尔出现的惊喜也必须是意料中的惊喜。”
江鹤慢慢走到了条野的面前,拉过他的手,将雨御前的刀柄塞到条野手中。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无数种方法,我乐于改变人们的命运,不管是将一个人从光明推到黑暗,或者从黑暗推向光明,都让我切身感到我真的有在这个世界上走过。”
“我从不妄图从本质上改变这个世界,因为这里不属于我,本就没有.也不该有我的位置。但是,当我看见自己带来的无穷变量,给你.给你们,带来了有趣的影响,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重点是“因我而生”的限定剧情,我终于能够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有人因一时的弱势被困于黑暗境地,我可以把他拉出来;有人为人类总会有的终极问题而困扰,我可以用我的想法打破思维的桎梏,让他看见更多的可能性;有人因执念而疯魔,我可以打碎或完成他的幻梦……我改变着命运,他人的命运,还有我自身的命运,唯独不会去强行转变别人的自主意志。在如山岳一样沉重的过往塑造出的坚定意志下,所诞生的我不愿意看见的命运,我必以外力强行扭转。这便是为什么——”
“江鹤!”条野喊道。
“这便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雨御前贯穿了江鹤的血肉,白色的衣服转瞬间被鲜血染红。但条野知道这根本不是现在自己手里的这把刀的伤害,而是来自过去的江鹤自己刺穿的重伤。为了不让条野真正地再杀自己一次,江鹤不知以什么手段利用周围混乱的时空,做出了短暂改变这把异能兵器特性的效果。
“你在担心什么呀?我已经把痛觉交易出去了。虽然还会感觉到寒冷,但那也可以当作冬日的额外纪念。”江鹤低声笑着,“本来是我自己演完这场最后的戏,但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让你成为继任的英雄吧。我早该想到的,条野,即使你不该来,也总是会来。”
“唉,比起告别,还是不告而别更符合我无人能比的潇洒,可是,如果不得不告别——”他笑得越发灿烂,快速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那我绝不要像太宰那个可怜样子,绝对不能被淡化成回忆里路过的风!”
“鹤君给我的印象已经足够深刻了。”虽然不知缘由,但条野已经隐约猜到了江鹤要演什么戏。
“当然不够。在这样的最后时刻,让我再玩一点小把戏吧,你一定要配合我的出演呀,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江鹤按着伤口后退了几步,死亡次数足够多以后,他已经能够估算这样的伤到真正死亡会经过的大致时间,“一定要答应这个交易——条野,我要用雨御前,交易你的——失明。”
条野瞬间呆住了。
“猎犬里有治疗失明的办法,虽然很麻烦,但你始终没有去追寻重见光明的办法,一直保持失明状态,想必有你的理由,所以我一直没有提出这个交易,没有参与进你的黑暗。但是……我向你描述青紫色的模样,我带你去转变他人的命运实现别人的愿望,现在,我要参与你的孤独暴虐与你最深的绝望,我要你看着我,用我的光明看着我!这是——我的愿望!”
白发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灰色的黯淡无光的眼眸,一点点映进世间的光亮。
猩红颜色在雪白的衣服上格外醒目,江鹤的嘴角勾起,在条野眼中浮现出的,却是一个肆意张扬又十足恶劣的笑容——
“是不是很感动?但是条野——我只给你半分钟的光明!没有额外的理由,只是因为短暂的即将失去的才足够珍贵且震撼人心!哈哈……”
“真过分的恶趣味,不过,半分钟也足够了……”条野低声喃喃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鹤,他不得不承认,这次江鹤搞出的新型欺诈,比他预想的要震撼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你要直至死亡的光明视野,就自己去追寻吧。”江鹤温和地轻声说着,逐渐收敛了笑,“这样一来,我们依然互不亏欠,但与此同时,你会因为这一幕而——永.远.记.住.我!”
总算穿越风暴.走进已经不能称为大厅的废墟的军警们,远远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条野采菊手握滴着血的雨御前,照片已经传遍了军警内部的Mafia第六干部,白衣几乎被血浸透,无力地倒在条野的刀下。
而就在此刻……
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刻,一个粉发紫衣,戴着黑色高顶礼帽,堪称五彩斑斓的人从废墟中出现。他展开了手中的画卷,对准了地上的寒河江鹤,地上的人瞬间消失。
正是——近月来一直与寒河江鹤敌对,却始终没有谁胜谁负传出来的,画家!
最后一环扣上,条野偏过头在最后的光明时间望向那人,已然明白了江鹤原本要上演什么戏码,也知晓了画家的真实身份。
“就算没有那一幕,也会永远记住啊……”条野以谁都无法听见的音量说。
画家优雅地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感谢军警的礼物,寒河江鹤,鄙人便收下了。若是没有这位条野先生,还真的难以杀死他呢——不过诸君也要感谢我,毕竟……在我的画里复活不了的寒河江君,再也不会出现在横滨了!”
军警中反应迅速的已经举起了枪械射击,只是子弹在空气中如遇到了透明的屏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家微笑着合上手中的画卷,又摘下礼帽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那,再见吧。”他说。
条野忽然也露出一个微笑,他闭上眼睛,军警成员眼中象征血腥的熟悉残酷微笑,此时却似乎有些不一样。
雨御前砍在了画家身上,但画家没有流出哪怕一滴血,而是凭空消失,就像他的到来一般突兀,此般现象的诡异,恐怕只有那位死去的第六干部能够相比。
“条野大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军警围了上来。
“队长与Mimic的首领纪德同归于尽。Mafia的第六干部潜入此处被特异点重伤,意图不明,我将其斩杀——然后就是你们看见的了。画家封印了寒河江鹤的尸体,下落不明。”
“所以……人类的传说级英雄福地大人死了?能够复活的寒河江鹤也死了?”军警们忽然感到了世界的荒谬。
“是啊——”条野微笑着长叹一声,“都与此世说再见了。”
“雨御前……”有人注意到条野手中的刀。
“我将其从寒河江鹤手里夺过来,所以暂时保管它,没问题吧?有人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人能提出异议。
条野便一直保管着这把刀。
直至后来因为此次功绩成为了猎犬的临时队长.再到升任正式队长,雨御前也再未落入他人手中。
……
不久前,Mafia首领办公室。
“哈?我与森先生的差异比猫与狗还大吧。”太宰看着御前和纸,如此说道。
“你真的觉得猫和狗有什么大的区别吗?”
“鹤君竟然分不出猫与狗的区别吗。”太宰以诧异的语调说,“难道是因为这个,才用的是兔子面具而不是别的动物?”
江鹤没回答这个问题,撇了撇嘴,“其实什么时候把Mimic引到横滨都无所谓,因为你已经联系过了异能特务科,Mafia得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的交换条件根本不是击溃Mimic,而是寒河江鹤的死。他们要削弱Mafia,如果我只是表现得过于惹眼,而非有如今这样的影响力,或许还能有到别的组织去的可能,但现在的.被确认对横滨毫无归属感的我,不管在哪个阵营,都唯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安心。”
太宰已经想到了该在纸上写什么,将羽毛笔的笔尖落下,“啊,他们提出的条件确实如此。”
“但是你没有和我说过呢。”江鹤凝视着他。
“因为我已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呀。”太宰微微笑道。
空气慢慢冷凝了。
“你没有拒绝。”江鹤说,“我在特务科内部可是有线人的,据我所知,特务科已经与你达成了这个交易。”
太宰低头在纸上写着,用敷衍的语气回道:“是吗,可是鹤君也没有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特务科里面都有线人了呢,真是了不起呀。”
在良久的沉默后。
“你被你的记忆,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感情,干扰到思维了,鹤君。唯有这种时候我才能从你紧绷的神经里窥见一点破绽,真的很厉害啊,从一年多前还未接触过血腥的普通人的层面来说。”太宰轻叹一声,“我怎么可能为了区区的许可证而出卖你这般的战力呢?如果说我将你当作朋友,只怕也要被当作谎言,所以就讲道理吧,道理是很简单的——只要你一直留在此世,Mafia就算没有那张许可证,也可以发展为横滨最强大最无人招惹的势力,我有什么必要用你来交换。”
“就是因为——我这般的战力啊。”江鹤低声说。
太宰愉悦地笑了起来,“我发现有的时候,你简直天真得难以置信。真有意思。”
“什么——”
只见太宰将银之神谕举到江鹤面前。
不,那已经不是银之神谕了。
【执此文书者
Mafia第六干部。只此一位。
特许此人权限与首领等同,所为之事,尔等无需讶异。不论善恶,不惜代价,凡其所令,应如首领亲至。
太宰治】
江鹤略有些僵硬地接过这张纸。
“我始终相信,没有顽强的生命力却在不停地反抗死亡的你,唯有鹤君你自己才能杀死。”太宰将羽毛笔放在了桌上,“在特务科有线人的,可不止你一个。当我发现画家与特务科有所接触后,如果再不与他们达成交易,那岂不是太愚蠢了吗。”
“不说那个了……你这……是真的有效力的。”江鹤抬起头难以置信道。
“是啊~”
“……太任性了吧!”
太宰眯眼笑着。
“可就算是为了看见鹤君这样精彩的表情,也值得了吧。”
第九十九章
“寒河江鹤直至死亡也是Mafia的第六干部,从今往后,Mafia第六干部的职位会永远空缺。”
“鹤君一直以来都在完美坚守Mafia的三条原则,他绝对服从了首领的命令,也没有背离组织,所以最后一条——友情提醒你,特务科或许要做好被他留下的后手报复的准备。不,我不会后悔,这当然也不是威胁,只是在合理担忧贵组织的安危罢了。”
“冷酷?哈……承蒙夸奖。其余的便在约定好的会谈上再说吧,阁下想必已经准备好能够让我满意的交换物。我对此真是——万分期待。”
太宰结束了此次通讯,他再一次拿起桌面上的一份关于寒河江鹤的死亡的报告书。
他有收到来自不同势力视角的死亡报告,只不过这一份尤其特殊……因为这是由寒河江鹤本人提前写好的,“寒河江鹤的死亡报告”。
“不愧是鹤君啊。”太宰感叹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黑色的墙壁。
……
英国。
金发的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女,与切换为画家模样的江鹤,站在研究所的一处实验室里。
实验室内放置着江鹤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各式仪器。
“异能的研究再怎么科学,还是觉得很不科学。”
江鹤转头,望向陷入休眠状态接受雪莱博士检查的.名为亚当·弗兰肯斯坦的仿生机器人搜查官。
长得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如果只看外表,完全就是人类。
“雪莱博士,这种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即使有机器人三定律的限制,也不建议大规模制造,即使看起来可以成为很好用的部下……但在将来的某天带来灾难也说不准呢。”
“你是在担忧会出现所谓的智械危机吗,放心吧。”雪莱微笑道,“亚当是我以异能构想出来的最高杰作,即使想大规模制造,也没有那样的条件呀。”
“所以,这个家伙梦想的“只有机械的刑警机关”,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江鹤同情地看了一眼沉睡的亚当。
“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雪莱从亚当的躯壳里拿出了芯片般的东西,而后往像是计算机的仪器里输入着程序,“利用矛盾型特异点进行异能兵器的“性质逆转”的办法,成功了吗——我需要实验数据。特异点还是太难用来做实验了,容易失控。”
“成功了,正如您的理论推测的那般。”说起这个,江鹤也笑了起来,“您实在是天才般的人物!有如今的成就绝不是单凭异能取得的。”
“那不是我的理论,是整个研究所的智慧结晶。”雪莱纠正道。
两人所说的实验,是指纪德与福地的战斗之后,在时间相关的矛盾型特异点产生的时空风暴中,江鹤用雪莱以及其背后的研究所研究出来的技术,用原本只能从未来斩向过去的雨御前,完成了从过去斩往未来的操作。
唯一见证了这一幕的条野,心神全在江鹤的死亡上,对这诡异的一点并没有过多关注。
但其实这才是江鹤引发此次事件,连太宰也不知晓的真正目的。
像什么让寒河江鹤退场为Mafia取得异能开业许可证.让画家带走寒河江鹤完成与雪莱的交易.提前干掉福地让天人五衰真正解散.让Mimic得到他们想要的死亡并且解除织田死亡的隐患,以及对一些人完成有必要的欺诈……只是表面上的目的而已。
事实上,即使是表面上的目的,也只有太宰能够全部看出。
更多人的想法停留在,寒河江鹤死透了,Mafia被大幅削弱,此时不啃下一块肉更待何时上……
江鹤对于这种想法不予置评,相信太宰治会教他们做人。
在与雪莱博士讨论了一番异能的特性以后,江鹤才将话题绕到此前的隐秘交易上。
“我把寒河江鹤带过来了,圣剑的“逆转”研究想必也有结果了吧。”
“寒河江鹤啊……我已经听说了。你竟然真的能做到,倒是我以前小瞧了鼠。”雪莱想了想,“先不着急把他放出来,如果他在这里复活,那就不妙了。”
她从一个白色的容器中拿出了圣剑。雪莱会答应交易,不只是因为“寒河江鹤”是一个绝佳的研究特异点的实验体,也是对江鹤提出的实验非常感兴趣。
“有结果是有结果,圣剑是由异能者所化,其特性已经被我完全稳定了下来,即使逆转也不会崩毁,但它如果要达到你想要的效果,恐怕没那么容易。根据你所说的白麒麟的异能特性,如果是利用他的“分离异能”与圣剑本身的效果形成特异点,并以该特异点作为条件完成逆转,虽然圣剑本身也与精神有关联,但最后大概率只能让异能与其相关的那一部分灵魂分离出躯壳,而无法实现你想要的——将完整的灵魂与躯壳分离。”
“没关系。我已经有办法了,如果是有灵魂与躯壳相关的特异点出现,就可以了吧。”
雪莱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道:“涉及灵魂的异能相当稀少,甚至比时间系异能还要罕见,就目前的情报来说,死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可能是相关的异能者,传闻中的洛夫克拉夫特或许也有相关特性,横滨好像出现了相关异能,不过我们的调查被Mafia阻拦了。嗯,寒河江鹤的复活也勉强可以算一个……”
“把圣剑还给我吧,博士。”
“你真的有办法?”
雪莱知道把圣剑就这样交给对方是颇为不智的选择,这代表着她将失去让画家将寒河江鹤交出来而不违约的对等价值,但是她猜到了画家想做什么。出于也有点恶劣的性子,以及对画家的实验结果的在意,最终还是把圣剑递了过去。
“能够涉及灵魂的异能,除去复活,我还知道寒河江鹤的交易也包括其中呢。恰好这两个异能在八年前就完成了一次碰撞,又恰好……”
江鹤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在离开横滨的时候已经将痛觉交易回来了,此时如果受伤,那是真的痛苦。
不过痛觉可能会影响到系统接下来的能力,他又因为接下来的计划有点赶时间……
“恰好我就是寒河江鹤。”
说完这句话后,他不再迟疑,用双手握住圣剑往自己身上捅去,锋利的剑穿透腹部血肉,蝴蝶幻象散去显出真形。
雪莱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后退了数步,既是因为江鹤的话语,也是因为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在漫天飞舞的青紫蝴蝶中,血自剑尖滴落,黑发青年苍白的脸上,带着疯狂又意气风发的笑容。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江鹤根本不屑于占据他人的身躯以此苟活,即使没有答应系统复活清原长,他也会这样做。
“现在——将这具身体,回溯至八年前!”
第一百章
冬日的太阳高悬在天上,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圆圈的模样,就好像在这座天地囚笼里用以照明的白炽灯,晃眼,但不晒人。
几只雪白的海鸟在天空中盘旋,海面在微风的照拂下泛起绵延的波澜。水波中,细碎的白光变幻闪烁着。
“你看,钻石。”
身形纤细的少年站在甲板边缘,默不作声地看了大海许久,忽然开口道。
他的身上披着的黑色外套量身定制,衣装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在如此辽阔的海上,与风劲渐猛的海风中,少年就仿佛一片轻飘飘的黑羽毛。
身边的直属部下不解何意,太宰没有解释,他的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转身走向甲板上放置的那张圆桌,“送到这里就好,你先退下吧。特务科的那位现在还没来,果然是出事了……”
“那,属下先行告退。”部下知道首领与特务科对今日会谈的重视程度。
为确保接下来的谈话的隐秘,这艘船上几乎没有守卫,但为确保首领安全,距船不远的其余船只上,暗中布置了数十名来自Mafia与特务科双方的异能者与特种部队成员,将核心地带包围得密不透风,警戒任何人的闯入或破坏。
在这种情况下,出事……?
太宰低头拨弄了一下酒杯,眯了眯眼睛,在圆桌的一端坐下。
没过多久,一艘船与太宰所在的约定之船接舷。
如今还能驶进来的,只能是特务科的船只。
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者却不是特务科的种田山头火长官,而是一名太宰在此世从未见过面的瘦削青年。青年的身后,跟着本应被拦截.不该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大量护卫。
“……原来如此。V的首领是你,难怪这个组织能在与侦探社纠缠那么久后,依然好好地在横滨的暗处活跃。不过,能侵入特务科内部,在这种层次的会谈上顶替他们,并且支走其他人——还真是令人吃惊。特务科和我可怜的部下们,恐怕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自相残杀起来了吧。”
太宰挑了挑眉后,恢复平淡的微笑,低声道,“鹤君耍了诡计,没有真正杀死你——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我。”
“谈何背叛,或者说,谁能不被他背叛呢。他本就不是属于任何一方的人,那位……只是此世的过客而已。”
在各国档案中已经“死亡”的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竟在此时毫无道理地出现在了此处!
费奥多尔的假笑与太宰如出一辙,那是无法辨明真实的所思所想的笑容。两位真正的同类,终于在不知多少次甚至不知对手的隔空交锋后,于此世进行了第一次现实中的会面。
“魔人君,你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啊……既然你会来到此处,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来我今日是难逃一死。虽然死亡什么的,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呢,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事,但要是就这样死在了你的手里,大概会和吃螃蟹被钳子卡到喉咙一样被耻笑,甚至被鹤君颁发达尔文奖的。”
太宰抬起眼皮,视线在周围对准自己的枪口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费奥多尔身上。
费奥多尔没听过达尔文奖,但不妨碍他理解太宰治的意思。
“您在拖延时间。”他的语调不紧不慢,优雅地走到圆桌的另一端坐下,“但是鹤君不会来了——他现在在英国,与雪莱博士有合作。如果他要回横滨,与你有所联系的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固然不会拦截他,但从我这里取得消息的钟塔侍从,却不可能轻易放他走。”
“因为魏尔伦被鹤君放走,所以钟塔侍从要找他麻烦?”太宰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弹了一下桌上的酒杯,“但钟塔侍从不可能拦得住鹤君。即使是那位克里斯蒂女爵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如今这个世界上能够阻拦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您恐怕是想说,能够阻拦他的只有您自己——但他现在确实没有出现。”费奥多尔笑着,紫红的眼瞳中流转着莫名的神色,“身为Mafia的首领,竟敢将希望寄托在擅长背叛的鹤君身上,着实让我吃惊。”
“唉。算我识人不明,年少无知的新首领做点错事也正常吧?”太宰敷衍地摆了摆手,“废话就别说啦。那本“书”,我是不可能交给你的。”
海上的风吹动了二人的发,短暂的无言。
“果然在您手里。”费奥多尔说:“好吧,您真的还要挣扎一下吗——困兽犹斗是不可取的,明明到如今的地步,直接将书交给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很好笑的威胁。”太宰笑道,“你要是真的直接把我杀掉,才是真正地失去拿到书的可能。”
“原来如此,您笃定我不敢直接杀了您,才会在如今的局面,依旧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费奥多尔的笑意更深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冰冷,在这样的冬日里比寒风还要冷冽,如立在云端的天神向其在人间的羔羊发出最后的审判——
“杀了他。”
太宰治的手指本来一直在酒杯上无意识摩挲,听到这句话,手指一顿。
他是此世唯一持有书.知道书的下落的人,费奥多尔如果想要书,就不可能杀他,但是现在,这位魔人竟然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这样的指示。
费奥多尔明知道他如果中枪真的会死,人间失格的作用下,即使鹤君来了也未必能救活。
而他的部下,竟然也真的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枪响,眩目的火光。
然而……
太宰的微笑没有变化。
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的子弹撞上了一道漆黑的壁垒,在那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意味的恐怖光芒下,没有攻击能够越过这道界限。
“我确实有在等鹤君,但是费奥多尔呀,我的王牌,从始至终都不是鹤君,而是我故意让你忽略但你实在不该忽略的——”
费奥多尔的视线越过太宰,落到他身后,从船下突然跃出来踏空而行的赭发少年上。
黑色外套在空中飞舞。少年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抓着黑帽的帽檐,摆着一张不悦得可以说是冷漠的脸,却做着对组织最忠诚的事。
重.力.操.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