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横滨改剧本》 1、第一章 傍晚,横滨,小雨。 江鹤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蔓延到手臂,不多时,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在异常的神经反应中,他猛地睁开双眼,如大梦初醒。 “我能控制身体了?”江鹤缓慢地坐起身,眼珠转动,驱散些许凝滞感。 陌生又熟悉的单身公寓,因为刚搬来不久,没有多少生活痕迹。 雨淅淅沥沥,窗户没关,风吹动了深棕色的窗帘,带来一丝寒意。 从这个角度,可以远远看见港口mafia大楼。 发呆了半晌,他站起来,依照前世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做了个错漏百出的广播体操,加深对身体的控制。 “呼叫系统,呼叫系统。” 【奇迹:23.7】 【寿命:3(天)】 “不是说奇迹面板。”江鹤一摆手,瞄了一眼自己剩下的寿命,“你有本事把我七年的寿命花得只剩三天,有本事吱一声啊。” 没有回应。 江鹤略一思索,用日语试探道:“系统?” 【什么?】 “我们能用思维交流?” 【是的,但前提是你所表达的东西我能听懂。】 江鹤迈着不怎么协调的步伐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窗帘也拉起来。本就不亮堂的房间更加昏暗了。 七年前,他在濒死时用“一切希望”交易了一具能够活下去的躯壳,就是如今这具原名“清原长”,现在是刚从俄罗斯继承了养父母的遗产回横滨的富二代“寒河江鹤”的躯壳。 然而,有的人表面上是潇洒的富二代,实际却是死屋之鼠的情报员。 “你去哪不好,去死屋之鼠?”江鹤倒没有额外的情绪,只是不理解。 这七年多的时间,或许是因为穿越致使的灵魂虚弱,江鹤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躯壳由系统托管,他无法控制也没法说话,只能在清醒时旁观。 【加入死屋之鼠是唯一发现的、不用改变他人命运就能持续获得较高奇迹点的渠道。】 江鹤想了想,问,“你这个结论,是从“依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指令做事之后就会得到奇迹点”中得出的?你觉得这是一种工资?” 系统默认。 “有没有一种可能,帮陀思妥耶夫斯基做事之后,你成为了一个改变诸多人命运的齿轮,获得奇迹点的本质还是改变他人命运,而不是加入死屋之鼠。” 【即使如此,加入死屋之鼠,也比自己去改变他人命运来得容易。】 “有复活别人的能力,到哪个组织不是座上宾,到时候要权有权,要钱有钱,改变别人的命运还不容易,哪用得着……唉,死屋之鼠就死屋之鼠吧。” 系统其实不是系统,而是原身的复活类异能的半具现化。 江鹤也不是很清楚原理,大概和七年前的荒霸吐事件,以及他穿越而来,加上兰波和魏尔伦,一系列特异点的连锁反应有关。 兰波的异能可以把亚空间内的尸体异能化。 原身的复活异能无法在死后复活自己,但当复活异能被兰波的异能独立出来之后,可以对原身尸体进行复活。但在生与死的界限中,兰波的异能将会失效,此时复活异能又无法在死后复活自己…… 一个特异点形成了,原身活了,但没完全活。 而就在这时,与原身进行交易的江鹤占据了该躯壳。 江鹤的交易异能,能够在双方发自内心理解交易内容并同意的情况下进行交易。 但七年前的交易内容与交易双方的状态十分模糊。 “一切希望”、“能够活下去的躯壳”。只有双方能明白意味的内容,在转瞬间进行了交换。 江鹤与原身的交易,加上正在肆虐的荒霸吐,引发了奇妙后果,导致了奇迹面板出现、原身的异能成为了寄宿在奇迹面板中的“系统”、镭钵街范围减小…… 至于原身,则不知所踪。 【复活的能力容易招来祸端。】系统回答。 “……你认为,死屋之鼠就很安全?”江鹤整理着这七年的记忆,面色奇异。 【虽然不是普通的组织,但一个普通的情报员,应该不会招来很大的危险。】系统迟疑了一下,才回应。 江鹤被派遣到横滨是为了调查前不久“港口mafia首领更替”的内幕,以及更多的关于横滨的情报,包括已经获得异能营业许可的武装侦探社。 他需要长时间在横滨生活,但是如果江鹤没记错的话…… “那个戴眼镜的是坂口安吾吧,这时候的安吾还很年轻,但是……”江鹤沉默片刻,语气沉重,“系统,你来横滨的第二个星期就已经暴露了。” 【?】 “而且看目前的情况,不出三天,异能特务科就要收网了。咦,这么说来,三天的寿命竟然还多了。” 系统完全不懂江鹤在说什么。 江鹤打开房间里的老旧台式电脑,翻了几个网页后,进入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论坛,用鼠的内部的某套密文将其中一篇帖子所传达的信息翻译了出来。 【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山下公园。没有奇怪的地方。】 “今晚九点……动手时间肯定还会提前,现在是五点四十九。” 江鹤顺手查了一下现在的时间。 “当然奇怪,上次你和那个成员会面就在山下公园,而坂口安吾也出现在山下公园。就情报员来说,约相同的地方再重复一遍地名,很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我觉得你在强行奇怪。】 “而且,这一套密文是组织内的公共密文,公共密文一般是用来警告或者通知,亦或是传达假消息。但这个发布者是要约见所有人。死屋之鼠内部的情报员难道还要在异国他乡搞聚会吗。” 系统沉默。 “一定会有人反应过来这是个陷阱,但是看见这个帖子后有所异动的人,想必也会受到相当的关注。” 【所以,我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是还未暴露的人做的。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个身份已经暴露了。八点、七点,甚至下一秒,异能特务科就会上门了。” 江鹤关了论坛,在网络上快速浏览着横滨的各种新闻。 【那我们现在逃跑?】 “怎么跑。”江鹤随口道,“刚才我关窗时就发现,我们已经被监视了。在横滨被异能特务科盯上,能跑到哪里去。” 电脑荧光屏把江鹤的脸照得泛白,他将一些自己需要的讯息记在脑中,并整理着前世今生的记忆。 【对不起。】 “嗯?”江鹤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系统是在对于他现在的困境感到歉疚。 “没事。”对着电脑显示屏,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江鹤吐出一个组织的名字,自问自答道:“港口mafia。被异能特务科盯上,我们就跑到港口mafia去。”《 》 2、第二章 一名死屋之鼠的情报员,在被异能特务科严密监视的情况下,如何逃到港口mafia? 系统难以想象。 “别慌,问题不大。” 江鹤看着电脑上一位年轻演员的个人主页,拨通了商业合作的电话。 “你好,我有要事告知予宣传官,事关先代,麻烦把电话给他。” 近来,港口mafia首领更替,关于“森鸥外杀死了先代”的言论甚嚣尘上。 新首领森鸥外与干部尾崎红叶联合清洗了一波“先代派”成员后,阴谋论隐于诡谲的水面之下,“先代”几乎成为禁词。 突然有个人跑来说有关于先代的事,宣传官不敢不接。 不管事情是大是小、是真是假,一旦和先代扯上关系,至少态度得摆出来。 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对面传来了温柔甜美的好听男声,“喂?我是柴田钦一。” 柴田钦一是宣传官的艺名。 如果此时的系统有样貌,那大概是问号的形状。 完全看不懂江鹤的操作。 这种情况下打电话给一个演员?但这个演员却恰好是港口mafia的人? 怎么可能是凑巧。 “事情需要面谈,我正在被异能特务科监视,电话也可能正被监听,你能解决他们吧?然后再派个人来接我。” “……阁下是?” “我现在叫寒河江鹤。你可以去查,但不必在这个身份上过多纠结。”江鹤报了自己的地址,旋即挂断了电话。 电话另一边的柴田钦一匆忙把地址记下,身边的助理迟疑地看着他,“这个人……” “不认识。”柴田钦一轻轻摇头,眼中闪过诧异的神色。 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两年后会被魏尔伦杀死,但现在的柴田钦一已经是港口mafia的准干部之一,代号宣传官,负责对外的谈判、交涉等工作,而在组织内部,也是有名的交际花。 饶是如此,他从不知道组织里有这么一个人。 “你去查一下……我打听打听特务科那边是什么情况。”柴田钦一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两人各自开始忙碌,助理挂了一个电话,露出更为古怪的神色:“组织里没有寒河江鹤这个人的档案,不过,能查到他是上个星期从境外回横滨的。” 上个星期回横滨,先代尸体都凉透了,寒河江鹤怎么可能有关于先代的情报? “难道是更早以前就和先代有联系的?”宣传官大为不解。 “没查到他出国的时间。”助理说,“而且听他刚刚的语气,寒河江鹤应该是个假身份。” “特务科那边说他是个境外间谍,让我们别掺和。”宣传官把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思索了数秒,“不行,如果和先代有关,就算是先代派,也应该由我们来处理,不能让他落到特务科手里。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普通人不会打电话到我们这来。”助理赞同他的话。 宣传官又拨通了个号码,这次是谈判。 …… 小西有明是隶属代码肆洞肆柒的监视小队成员。 此次代号“捕鼠”的行动,是一次对于代号“鼠”的境外势力的清理。 横滨的势力错综复杂,特务科最近在对越发猖獗的境外小组织进行清理,“鼠”只是一个新发现的小组织,这次行动,想来不会有多少波澜。 要是能像电影里那样就好了。 伪装成便利店老板,盯着对面目标所在公寓的楼梯口的小西有明轻轻叹气。 在加入特务科以前,他以为自己会和各种犯罪分子与敌对势力斗智斗勇,在一番惊险紧张的交锋后抓捕狡诈的敌人,再风轻云淡地说出耍酷的台词…… 结果现实就是,监视、抓捕、落网,如此循环。 很没意思。 “抓捕寒河江鹤的行动中止,准备撤退。” 小西有明听到耳麦中的话,愣了愣,未等细思其中意味,就见监视对象从楼梯间的阴影中走出。 “可惜是雨天,没有夕阳。”江鹤里穿深红衬衫,外披薄而软的黑外套,撑开一把黑伞,慢悠悠走到便利店门口,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和老板说话。 优雅,非常优雅。江鹤内心给自己的造型五星好评。 小西有明不知何意,随口附和道,“是啊。” “有夕阳的话我就可以试试那种方法了。”江鹤若有所思。“据说夕阳照射在窗户上的大片反射,会让特务科的监视队放松对窗户的监视,然后让人从窗口离开。” 在文豪野犬外传里,被称作杀人侦探的绫辻行人就用这个方法躲开特务科的监控偷溜出去过。 现在堵上这个漏洞,从没有增加多少的奇迹点来看,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想必绫辻行人还能找出其它方法绕开。 躲开监控的难度太低,他给杀人侦探加点挑战,感天动地。 小西有明听见了他的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直看着他。 “并不是玩笑,你最好提交个报告上去。”江鹤笑眯眯地从便利店柜台前的篮子中取了包话梅片,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不定这个发现能让你升职加薪呢,不用谢,这包零食就当酬劳了。” 刚走出店,超速的摩托车在身前哗地冲起大片水花,骑过头了一段路又掉头绕了圈回来。 车上是一名穿着黑皮衣的少年,头盔下露出些许金发,“喂——” “我不叫喂,我叫……算了。”江鹤身上被一来一回溅了两次水,几乎全身湿透。 “寒河江鹤,是不是你?”金发少年仔细看了看江鹤的脸,与资料中的一致,于是望着他的狼狈模样,毫无愧疚地笑起来,“上车吧。” “摩托车接人……”江鹤心中默念不与两年后的尸体计较,“怎么是你来?” “你认识我?”少年惊奇。 “信天翁,是吧。” “没想到我这么有名!”信天翁的笑容更灿烂了。 “雨衣和头盔呢?” “没有。”信天翁满不在乎,“反正现在你身上有雨衣没雨衣都一样。” “确实,这还要多亏了你的功劳。”江鹤深深看了他一眼,转头进了便利店,“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买点东西。” 小西有明见江鹤又回来,虽然知道对方已经知晓自己身份,但还是装模作样,“我这不是服装店,没有衣服卖。” “把你的枪给我。” “呃?” 不管是他还是正在监听的其它队员、指导员,都惊了。 “你在说什么呀。”小西有明扯了扯嘴角。 他确实带了枪,但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把枪交出去。明明火力上自信可以压制对方,气势却完全被压制,这个家伙怎么做到可以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 一直装死看江鹤表演的系统也惊了,放弃理解江鹤的想法。 “去年,英国大教堂,加冕的骑士被暗杀。” 虽然江鹤的声音放低了,但小西有明以及其它监听的人还是能够听见。 一时间,空气中仿佛只剩下了淅沥的雨声。 小西有明恍惚觉得自己在出演什么悬疑电影,对方太谜语人,他听不懂。 “把你的枪给我,回头让坂口安吾过来,我告诉他暗杀者的一些情报,比如对方的异能以及……什么时候来横滨之类的。这些都可以谈。” 眼前的人没有露出表情,小西有明却觉得好像看到了蛊惑人类的魔鬼。 不过,坂口安吾是谁? “答应他。”耳麦中传来指导员沉闷的声音。 小西有明交出了自己的枪,江鹤接过,仔细打量。这还是他第一次摸枪,系统托管时的练枪经验不算。 “安吾,我知道你在听——怎么说呢,眼见不一定为实,你的异能也一样。” 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心情好了点,江鹤把视线转向小西有明,用枪托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易愉快。” 亏了。 特务科指挥部,“捕鼠”行动的指导员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寒河江鹤这家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情报员啊! 本来以为他只是知道一些那个组织的先代的消息,死去的先代再怎么样总不可能复活,港口mafia也逐渐稳定下来了,特务科抓来没大用,不如卖给森鸥外换点人情。 现在看来,和港口mafia的谈判,交出寒河江鹤以换取一些资源,大亏特亏。 指挥室,坂口安吾站在角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怎么暴露甚至连真名都暴露的。《 》 3、第三章 “等等,不至于吧?”信天翁看着江鹤手里的枪,不敢置信,“我不就开车快了点,你要拿枪打我?” 话虽这么说,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害怕的情绪。 信天翁是异能者,有信心能够在江鹤开枪前先把江鹤杀死或擒获——虽然得到的指令是接人而不是抓人。 “你的重点难道不是我这把枪怎么来的?” 信天翁想了想,大受震撼,“横滨的便利店现在竟然能买到枪?” “……当然不是。”伞放便利店里了,江鹤把枪往口袋里一揣,顺手把信天翁的头盔摘下来戴自己头上。 信天翁见状也不介意,拿出个墨镜戴着,“啧,别话说一半。枪怎么来的?” “异能特务科邀请我当他们的顾问,我觉得还是我们组织好,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就拒绝了,结果他们硬要送我一支枪,说组织里太乱用来给我防身,以后厌倦了港口mafia务必到特务科任职,我也不好推辞。” “这是污蔑,我们内部等级可是很森严的,哪里乱了。”信天翁大骂。 “是啊是啊。”江鹤随口附和着坐上车,心里想着自己刚刚说的话难道有地方像是真话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系统突然出现。 “什么?”江鹤与其意念交流。 信天翁的摩托开得奇快,绝对超速了。这一点比琴酒和伏特加还要嚣张,琴酒的车超速都要被开罚单。 而信天翁,连个追的交警都没有…… 就在这时,江鹤无意间瞥见后视镜里,拼命追但是怎么都追不上直接被甩开的交警。 好的,收回前言。 【奇迹点。】 在系统的提醒下,江鹤注意到奇迹点已经有九百五十几了。 【每一百点奇迹点能够兑换一天寿命,为什么会突然加这么多?】 “也就九天的寿命。”江鹤皱了皱眉,“怎么会这么少。” 在他刚才的发言之下,坂口安吾不可能再去港口mafia当间谍,黑时代的剧情直接崩掉,更别说后续太宰治叛出港口mafia是在坂口安吾的帮助下才洗白档案加入武装侦探社。 现在两人在江鹤的影响下不再有交集,太宰治能不能加入武装侦探社对抗组合与天人五衰都要两说。 黑时代、da、正传的剧情都发生大规模的改变,只给了他九天的寿命? “后续的影响是要以后再给?”江鹤沉思,“不应该啊,这不合理。” “难道织田作之助的命运没有受到影响,太宰治还是叛逃然后顺利加入武装侦探社了? “即使如此,在天人五衰的剧情里,坂口安吾要是不认识太宰治,肯定也会有大影响啊。太宰治他真就开挂,连外界消息都不需要传,在监狱里以一己之力硬杠陀思妥耶夫斯基?” 江鹤想不通。 系统也想不通,他在死屋之鼠当一年劳模,都还没有江鹤说一句话赚的奇迹点多。 想不通就不想了。江鹤对自己的智力很有数,他只是看过剧本,又不是真的剧本组。 江鹤跟着信天翁走上电梯,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除了头,其它地方几乎没有一处干的。 路上小雨转大雨,信天翁照样超速不误,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了,不然迟早有一天会亲人两行泪。 “我们就这样上去?”江鹤瞅了一眼对方,信天翁身上穿的皮衣,没他这么狼狈。 “就这样上去呗。”电梯缓缓上升,信天翁看着江鹤,“宣传官还是第二次让我去接个谁,要不你给我露个底,你是什么来头?” “我是先代的私生子。”江鹤说。 信天翁瞳孔地震。 “……你又真的信了?”江鹤忽然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和先代有关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赶紧说,“我开玩笑的。” “啊?”信天翁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可惜了。” “?” “要是我刚才在你解释前直接把你砍死,肯定可以离干部更近一步吧!” 江鹤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用了两秒钟才确认方才自己真的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你第一次接的人是谁?”江鹤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这个啊。”闻言,信天翁仿佛想到了什么烦心的东西,皱眉道,“是个讨厌的小鬼。” 明明信天翁自己也只是个少年,说别人是“小鬼”,莫名违和。 “噢——”江鹤猜测,“太宰治?” “是他,你怎么知道的?” “第一直觉。”江鹤说。 在港口mafia,他一共也不认识几个名字,说到小鬼,只能想到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此时还在当“羊”之王,所以就蒙太宰治。 而且就“讨厌的小鬼”来说,还是比较好联想到太宰治的。 等等。 江鹤忽然想到七年前在自己的影响下,镭钵街的范围缩小了,那么中原中也仍然按照原定的命运被“羊”捡到了吗? 回头去查一下。 “那个小鬼……”信天翁见电梯快到了,神神秘秘地低声说,“据说是新首领的私生子。” 太宰治是森鸥外的私生子,这是哪来的离谱谣言,难道是先代派为了削弱森鸥外继承首领席位的正当性而传播开的? 不会真有人以为森鸥外能当首领靠的只是先代遗言吧。 江鹤面无表情,在心底默念着自己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呢,都不会笑。 然而,他被带着走进会客室后,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右眼缠了绷带的少年——谣言的正主之一。 ……除非忍不住。 数年以后,收到寒河江鹤的死讯,太宰治会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港口mafia第六干部的傍晚。 落汤鸡般狼狈的青年,踏着能够绞死一切寂静的雨声走进来,不断淌下的雨水在地毯上晕开晦暗的颜色,像是隐秘的征兆。 来者脸上一闪而逝的微笑,奇怪而又飘渺,不知何意,亦不知其去往。 也就是在这个没有夕阳的黄昏之后,命运的线团越发混乱,所有故事的发展,都无法勒止地滑向被改写的终焉。《 》 4、第四章 信天翁推门而入,江鹤跟着进去,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 除去有绷带特征、独享一个长沙发的太宰治,还有一位容貌俊美的短发青年,与一位白衣黑裤白靴子的高个青年。 寿喜烧的热气升腾而上,三人的气氛却似乎有些冷凝。 江鹤也想独享长沙发,但是里面只有两张长沙发与两张单人沙发,而信天翁已经一屁股坐在无人的另一张长沙发上。 “不要香菇。”短发青年的声音温柔动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从相貌与声音,江鹤看出他就是“宣传官”。 “寿喜烧怎么可以不放香菇。”不知名高个青年寸步不让。 “客人来了。”太宰治抬眼看了看进门的信天翁与江鹤,又继续盯着汤发出的热气,“为什么我们不能心平气和地试试沙丁鱼头与蝶豆花呢,谁能拒绝蓝紫色梦幻古典寿喜锅。” “绝对不要……那是什么鬼东西啊!”信天翁摘了墨镜,叫道。 “我可不是客人,我是自己人。”江鹤让信天翁坐旁边点,给他留个位置。 随着江鹤的入座与这番奇妙的对话,五人聚会正式开始。 率先发言的是宣传官,“这位是寒河江鹤……” “好啦,没必要介绍,试问在座的各位还有谁没把我的档案翻完呢——” 所有人都将视线转向了江鹤。 “太宰治、宣传官、信天翁、以及这位——”江鹤看向高个青年,“钢琴家。大家都是港口mafia年轻一代的俊杰……” “我不是。”太宰治插了句不协调的话。 你明年就是了。江鹤没理他,继续道,“……也不会相信那个档案吧。” “所以鹤君,能带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呢?”宣传官的笑容很温和。 但江鹤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出的东西他不满意,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惊喜很多,我想想你们这个等级可以知道的惊喜。嗯,准干部们……”江鹤像真的陷入沉思一般停顿了半秒,“先代首领会在明年归来。” “哇哦。”在其余人的脑袋或空白或满是问号的时候,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盯着寿喜锅,“果然是个很大的surprise。” 会客室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锅里咕噜噜的冒泡声。为避免等会寿喜锅里出现奇怪的东西,江鹤拿了套碗筷先夹了片牛肉。 看到他先动了筷子,没有多说意图的太宰治不甘落后,也动了筷子——不过是把一种紫色花朵夹进锅里。 其余人已经没有了吃东西与阻止太宰治的心思。 “等等,等等,什么意思。”信天翁瞪着江鹤,“难道先代还活着?” “别瞪我,又不是我干的。”江鹤趁他们无心吃饭,迅速把尚未被污染的肉片夹到自己碗里。 宣传官已经失去笑容,转瞬间他想了更多的东西,譬如新首领如何上位的猜测、譬如先代回归会带来多大的麻烦,“这是我这个等级能够知道的吗。” “你们都相信了?这一听就像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糊弄人的假话啊。”钢琴家的思路相对比较正常,但不完全正常,“这家伙的身份还有很大的疑虑,我们可是连他到底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呢。依我看,还是直接送审讯室吧。” 在此之前,他们都默认不会有人敢在如今的时机拿先代相关的虚假消息到组织里来骗人。 但江鹤的话听起来实在太过不可思议,其真实度甚至比不上太宰治是新首领私生子的传闻。 “你当然可以这样做,不过,在那位森首领知道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的时候,这样做的人百分之一百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处罚——即使是对你们来说也相当严厉的处罚。”江鹤以无所谓的姿态说。 “这是恐吓吗?”钢琴家凝视着他。 身为“完美假/钞”的唯一制造者,在如今缺人缺钱什么都缺的组织里,即使是首领的指示,他也有在相关领域一定限度不履行的权利。 “是哦。”江鹤说。 “所以只要让森先生不知道不就可以了嘛?”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反正到最后,一个死去的重要部下,怎么说也不会让森先生严厉惩罚活着的有用部下,除非这个处罚能够给组织带来好处,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处罚是为了活人而罚,死去的部下没什么用。” 这话倒是真的,两年后的魏尔伦(指暗杀之王而非兰堂)在港口mafia都可以说是杀疯了,最后什么事也没有,成为了暗地里的干部。 说的好,下次不要再说了。 十四岁的太宰治真是一点也不可爱。这明显就是在怂恿其它人把他带审讯室去审问到死。 “森先生是一定会知道的。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江鹤淡定地说。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冷静过头了,前世只是一个普通人的他,现在面对三个非法组织准干部,加上未来干部太宰治,竟然没有一丝紧张。 是因为七年来被托管但仍有一丝意识的死屋之鼠生涯,还是因为奇迹面板? 江鹤小小地走神了一下。 “嗯?”宣传官表面没什么异样,心中极其困惑。 难道从国外刚回来没多久的江鹤能够联系到新首领?就凭档案里的富二代身份? 怎么可能。 莫非,江鹤早在森首领还不是首领的时候,就已经与其有联系了? 惊得麻木的系统也缓缓扣出了问号。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嘛,江鹤打完宣传官的电话就换身黑衣服然后下楼了,一直到这里,期间别说联系森鸥外,连森鸥外的名字都没提过。 怎么做到这样虚张声势还不怕被看出来,系统表示他想学这个。 太宰治却察觉到,江鹤并没有撒谎。 江鹤当然不是虚张声势。 他将告知却还未告知异能特务科的情报,不管是“暗杀之王的相关信息”还是“暗杀之王将要来到横滨”,绝对会引起高度重视。 按照常理,这种等级的情报,不可能简单地出于一名情报员之口,江鹤会与异能特务科交流这样的情报,必然有他人授意,要么是鼠的首领,要么是港口mafia的首领。 在内务省惜命而摸不清“暗杀之王”目标的官员看来,怎么可能一把枪就可以交易到这种情报,肯定是在暗示军火相关。这也符合了江鹤最后说的,“这些都可以谈”。 和谁谈?因为监听电话与后续谈判,判断出他的确是港口mafia的人,并且很有可能直属于首领,异能特务科大概率会直接联系森首领。 总不可能真让此时职位还不高的坂口安吾,和江鹤这个似乎不普通但查了半天确实只是情报员的角色谈。那多麻烦。 几分钟前,一头雾水但十分稳健的森鸥外,与某异能特务科的长官对于“贵组织的寒河江鹤所提到的消息”、“为横滨的明天而共同对抗外敌”、“异能特务科与港口mafia在这种关键消息上不应分彼此”等话题友好又模糊地交换了意见,并未达成一致,决定约时间面谈。 而当他们谈话结束。 众人因江鹤所言感到疑惑之际。 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 看了一眼来电所备注的“无耻的成年人”,太宰治意味不明地“喔”了一声,打开了免提。 江鹤遗憾地放下了筷子,此时寿喜锅已经完全变成了诡异的蓝紫色,还冒着泡,很令人倒胃口。 “喂喂,太宰君,今天的晚餐没有擅自加呋喃西林吧?”电话另一头传来关心的话语。 众人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江鹤再次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 “怎么会呢。森先生问得好奇怪,特意叫人拉着我一起吃饭,不就是为了看住我嘛,如此一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知道得一清二楚才对吧。” 闻言,信天翁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演技达标的宣传官与钢琴家面不改色地注视着蓝紫色寿喜锅,仿佛里面有什么绝世美味。 江鹤开始思考今晚住哪。原来的房间八成已经被异能特务科翻个底朝天了,他不是很想回去。 “唉,我是觉得在我没空的时候,让你孤孤单单地用餐,实在不利于你的身心健康……”依然是关怀又无可奈何的语气。 “这种无聊的对白到此为止吧。”太宰治打断了他的话,“我今天可是什么事也没干——” “是啊,如果没有收到你去后勤投诉绳子的质量太差、不能承载一个少年的重量的报告的话。”森鸥外说,“那个,寒河江鹤,应该在你旁边吧?”《 》 5、第五章 雨后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美中不足的是昨晚在家里找到了十一个窃听器、七个微型摄像头。 江鹤觉得他可以搞个监视设备批发。 他在聚会的中途就离开了,昨晚最后还是没能蹭到港口mafia高级住宅,而是在婉拒太宰治的“睡垃圾场”邀请后回到了原先的公寓。 顺便到附近的居酒屋吃了几串烤鱼和烤鸡肉串当夜宵,味道不错,比名字很长的蓝紫色寿喜锅好吃。 监视的人从特务科换成了港口mafia,也可能二者都有。 好在没有下一秒就被抓捕的风险。 “都说了是自己人了,盯着我做什么,好不容易混进去,我还能跑了不成。”江鹤暗自叹气,“系统,为什么堂堂一个富二代,住的是这么小的公寓,还是租的。” 【组织资金有限,而且人设是突兀继承遗产,对于物质享乐要求不高。】 其实是系统在死屋之鼠时住惯了狭窄的地下室,到横滨也没想有多大改变。 “总觉得你在内涵我在乎物质。”江鹤琢磨了一下系统的话,“所以我卡里的数字是只能看不能动是么。” 他寻思着改天就买个大别墅,不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省钱。 头疼还发昏,昨天淋了雨没及时更换衣物,感冒了。江鹤本来想去医院或者药店买点药,转念一想森鸥外不就是医生,他蹭个药应该不过分,于是最后直接去了昨天与森约好的目的地——首领办公室。 办公室守卫森严。 有了点黑眼圈的森鸥外在处理文件,不知道从几点就开始忙碌了。太宰治搬了条躺椅在落地窗旁边打游戏,游戏背景声外放得很大,站门口都能听见。 可能是故意的。 江鹤不禁佩服起森的专注力,要是换作他,要么他走,要么太宰治走,要么他和太宰治一起打游戏,不存在其它可能性。 “鹤君。”森鸥外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注意到江鹤的脸色不是很好,“生病了?” “托信天翁的福,应该是感冒了。”江鹤对于周围的守卫视若无睹。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两人的对话没有丝毫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感。 “年轻人要好好爱惜身体呀。”森鸥外十分熟练地拉开桌子抽屉,找到了一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随手做了个递的动作,“一天两次,一次一粒。” 江鹤站在原地没动。 森鸥外以遗憾的语气说,“好吧,你不敢吃的话……” “不,首领。”江鹤说,“我不是不敢吃,我是担心您不敢让我走过去拿。” 江鹤离森鸥外的办公桌,隔了至少三四米,但守卫的目光如芒在背,盯得他极不舒服。 作为背景的游戏声忽然消失了,不知道是刚好结束了还是怎么样,江鹤没有把视线分过去的心思。 用脚想都知道太宰治在光明正大地偷听。 森鸥外沉默半秒,脸上浮现出那种近似“陀思妥耶夫斯基式斯巴拉西”的笑容。 “如果你敢吃这个药,我就敢让你过来拿。” 安静了三个呼吸,江鹤上前一步。 唰地一下,所有的守卫的枪口都指着他。 江鹤的内心毫无波动,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径直走到办公桌面前,伸出手,接过那个白色药瓶。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打开药瓶倒了一粒胶囊出来,直接扔嘴里咽了下去。 吃是真的吃,像太宰治在da里的那种吃了但不完全吃的方法,他还没学会,改日请教。 没有水,干咽胶囊,很难受,江鹤强行忍住呕吐感。 不过吃森鸥外的药,也算首领级的待遇了吧。他苦中作乐地想。 “欢迎回到港口mafia,鹤君。” 天色大亮,但开着的窗在西边,阳光照不进来。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森鸥外却心知肚明,港口mafia里面真的没有寒河江鹤这个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获得连异能特务科都要找上门来的情报,也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被异能特务科发现并监控,还需要用驱狼吞虎这种方法解围。 但既然江鹤亲口承认了自己是港口mafia的成员,那他就别想跑了。坐着都能白捡部下,这种好事务必多来一些,这里面的水很深,森鸥外把握得住。 “我一直都属于港口mafia,首领。”吃了药,把药瓶塞口袋里,江鹤没有后退,因此守卫的枪还是一直指着他。 系统有很多疑问,不过没有打扰此时的江鹤,他能感觉到江鹤对于此次谈话的认真与看重。 身是死屋之鼠身,心是港口mafia心……森鸥外把不靠谱的念头甩走。 “哦?”他倒要听听江鹤是怎么扯谎的。 事实上,抛开“江鹤是穿越的”这种脑洞再大也无人能想到的东西,森鸥外已经把江鹤利用港口mafia摆脱异能特务科的整个过程猜得八九不离十。 “昨天我说了准干部级能够知道的消息,想来相关情报已经摆到您的桌上了。” 森鸥外不置可否,示意江鹤继续。 “而首领级的情报……” 此时,太宰治像猫一样一声不吭地走到了森的旁边。江鹤声音放小了,离得太远他听不清。 森没有反应,一副对太宰非常纵容的模样。 或许是对于死尸的纵容,毕竟还不知道现在的森有没有看出太宰治是需要打磨的“钻石”。新首领上任不到半个月,天天忙得焦头烂额,想来答案是没有。 既然森都不在意太宰治的旁听,江鹤就更不在意了。 “鄙人正是港口mafia中,只有先代知晓、且直属于首领的第六干部。” 江鹤在“直属于首领”上加重了语调。 森鸥外现在太缺只听从他的调遣、能够帮助他完全掌控组织的部下。 这样的部下,不能与其它的干部、以及组织里的其它人有过深的牵扯,且必须牢牢打上“森派”的烙印。 上一名这样的人是太宰治。 而江鹤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如果每个人都找我这样说,而我都相信的话,那现在港口mafia已经可以宣告解散了吧。”森说,“在我的印象里,组织的干部只有五个。” “森先生——五大干部有六个,难道不是常识吗。” 江鹤的语气都极其平淡,仿佛这真的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 “奉先代的命令,我被派遣到国外收集各大组织的情报,以防日后敌对时做出应对。不论是钟塔侍从、europole(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异能特务科,亦或是guild(组合)、死屋之鼠……都有我的眼线。” “我直属于首领,也不属于首领。”说出这样一番离谱的话后,江鹤无所畏惧地与森鸥外对视,“我只是组织的人,是在如阴影般的夜幕中,更深暗的阴影。”《 》 6、第六章 “听得真让人心动呢。”森鸥外似是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双手手指交叉,撑着下巴,“那么,你要怎么证明呢——第六干部的身份的真实性。” “先代在说出遗言之前,将我的真实身份的全部资料交予了您。此时,那份真正的档案就在这张桌子的抽屉里。”江鹤这样回答。 如无光的夜幕中不存在影子一样,所谓的真正档案不可能存在,森与江鹤两人彼此心知肚明。 不必证明,第六干部的存在是假的,但是如果你想,那这也可以是真的。这是江鹤向森传达的讯息。 只要不打开抽屉,除去听见此番对话的三人,谁又知道抽屉里究竟有没有这个档案呢。 “很好。”森鸥外在沉默了片刻后,说,“今日之后,我这抽屉里少了一个药瓶,但多出一只猫了。” 既死又活的薛定谔的猫,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江鹤的档案。 “不过,第六干部,你知道那个由你亲口说出的、唯一的隐患吧。” “我明白。”江鹤在听见森对自己的称呼后,脸上露出微笑,“第六干部与首领之间的关系,正如同您与他之间的关系啊。” 这里的“他”指的是太宰治。 太宰治是森鸥外担任首领的公证人。 森鸥外是确认江鹤第六干部身份的公证人。 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否认森与江鹤的身份——先代。 其实江鹤完全可以承认他此前是利用港口mafia摆脱异能特务科,而在交出知晓的情报后,一样可以加入港口mafia并换取不错的资源。 只是,交出的情报越多,改动的命运就越多,他对未来的先知先觉带来的优势将大幅削弱,最后别说改变他人命运,连是否能掌控自己命运都犹未可知。 凭江鹤的“受过训练的普通人”的实力水准、死屋之鼠成员的履历、以及他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东西……可以说是未来无期。 而如果成为不存在的第六干部,并且是能够让首领信任的第六干部,以后可操作的余地可就大了。 他向森鸥外画的大饼,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一旦落实了他第六干部的身份,在江鹤真的以该身份一点点实现此前画的大饼之后,森鸥外就难以否认第六干部的存在,就像等时间带走动荡,即使太宰治以后宣称森鸥外是篡位,也不会影响到森的首领地位。 情报所带来的“价值”、行为所表现的“忠诚”、相同敌人所带来的“信任”…… 什么叫完美部下啊。 “那现在来谈谈先代归来的事吧。”森问,“他留下了什么后手?” “先代并未留下后手。” “所以——” “但我也并没有撒谎。”江鹤说,“先代的踪迹会在一年后出现。这会证明我所言非虚,让您真正信任我。而我——将会在他出现后迅速解决他,并将一切前因后果,由报告的形式递交给您。” 森鸥外没有问“为什么不现在解决”之类的话,他以一种奇特的、审慎的目光,重新将江鹤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不、命令。”森注视着他,“告诉我吧,你的异能是什么。” 未卜先知?预言?某种收集信息相关的异能力? “您知道凡尔纳先生吗。”虽然是问句,江鹤却用了肯定的口吻。 森鸥外不知想到了什么,即使是听到“第六干部”也处变不惊的他,眼神微变。 凡尔纳是七大超越者之一,其异能能够划定一座岛作为界限,只要有异能者在那座岛上死去,凡尔纳就可以获得死去异能者的异能。 “交易,我的异能是交易。只要有异能者愿意给我他的异能,付出一定代价后,我就能得到他的异能。”江鹤的表述把自己的交易异能缩小了范围,即使如此,也让森鸥外怔了一下。 “交换相关的异能力,能但不仅仅只能交换异能……愿意?代价?”森注意到了重点。 “主动的愿意或被动的愿意,都是愿意。至于代价,只有一个是必定付出的,那就是寿命——但我现在的年龄,兼容几十上百个异能不成问题。” 江鹤撒了个谎,他用异能不需要支付寿命,不过他时日无多倒是真的。 或将成为最短命的干部……将不祥的念头驱散,江鹤看了一眼奇迹点,发现因为“第六干部”,奇迹点已经有两千多了,也就是说,他还能活至少二十天。 森可以轻易想到江鹤的异能意味着什么,这种能够剥夺他人异能为己用的能力,对于任何一个组织包括港口mafia来说,不亚于一种战略武器。 “有其它限制吗?” “没有。” “我的意思是……你能把得到的异能再交易给其它人吗。”森的眼神让江鹤想到看见绷带特价清仓的太宰治。 “可以,但是,我会死得更快。” “我明白了。”森鸥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系列对这个异能的利用方法,并真正确认了,寒河江鹤确实有成为“第六干部”的资格。 …… 办公室的大门缓慢关闭,像一种古老的封印,将里面的人继续关在不知名的囚笼。 “唉呀,太宰君,要是你能像鹤君这样,得让我省多少心。” 江鹤走后,森鸥外往椅背一靠,伸了个懒腰。 “认真的吗?”太宰治望着关闭的门,面无表情,“你也看出来了吧,他和你以及港口mafia的所有人,本质上的区别。” “哦,你是说?” “那种奇怪到不可思议,又极其明显的违和感。”太宰治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一个没有杀过人甚至没见过真正的血腥与黑暗、双手干干净净的人,竟然这样一本正经地混进了你的组织。简直就像是一只咩咩叫的羊羔把自己的毛染黑,主动与漆黑的怪物们为伍,而且还得到怪物大boss的承认,成为了一个小boss……” 森的视线移到太宰身上,“原来你在玩那种通关游戏,听背景音乐我还以为是俄罗斯方块呢。” “是呀是呀,通关游戏,勇者斗恶龙的那种喔。不过,你能一下子确认鹤君不是勇者,真是不可思议,明明他完全没有恶龙的气质。” “即使不是恶龙,也不一定就是勇者。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处于二者中间才对吧。” “但他明显也不是绝大多数人。”太宰扭头走到窗户旁边,俯瞰这座城市,以及已经走出大楼,成为像蚂蚁一样的黑点的江鹤,“很奇怪,真的很奇怪,这种微妙的违和……啊,我明白了……我们的人格、灵魂,是建立在躯壳中不稳定的本能之上的,所以所谓的人是如此多变而难以被同类琢磨的东西。但这个奇怪的家伙,人格与躯壳明显地割裂开,就仿佛是一个木偶师以自己为木偶,为世人上演戏剧一样。” “是这样吗。”森问,“你真的这样以为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太宰治说。 静默片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森翻文件的声音,太宰忽然开口,“我能不能打碎这个窗户玻璃,直接跳下去?” “不能。”森不觉得太宰有能力打碎它,但还是随口否定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 森没有回答为什么不能,而是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发言,“从这里跳下去没有瞬间毙命的话,你会躺在水泥地上细致地感受你全身上下不同程度的骨折,你的破碎的骨头和血、皮肉、神经混在一起,就像温度刚好的番茄蛋花汤,若是骨盆着地,引起脊柱压缩性骨折,骨盆周围的消化器官的损伤将给番茄蛋花汤里掺进排泄物……” “……等等。”太宰治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呀,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森笑而不语。 太宰治阴沉地看着他,又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森鸥外说。《 》 7、第七章 小西有明升职了,从普通监视小队的队员,荣升为……队长。 这还要归功于一周前,那个名为寒河江鹤的监视对象所告诉他的、让异能特务科的整个监视系统大革新的消息。 虽然依然不是地位多高的职位,但毕竟是白捡的。小西有明在满意之余,又感到一丝丝惆怅,这和他想象中的在血与火中立下赫赫功劳完全不符…… 在“捕鼠”行动收网后,原先的指导员被调到了其它的负责对抗境外组织的行动里。 隶属代码肆洞肆柒的小队的新指导员名为坂口安吾,今后,负责关于港口mafia“第六干部”的相关信息收集。 一个星期以来,港口mafia“第六干部”回归的传闻,在横滨各组织中隐秘传播开了。 在森的推波助澜之下,“第六干部”的议论度隐约有盖过“森鸥外成为首领”的趋势。 起初,听到“第六干部”的传闻,小西有明的反应是——谣言,彻底的谣言。 而现在,他则处于将信将疑的状态。因为那位首领虽然没有公开确认第六干部的身份,却也没有否认存在这样一个人。 是的,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人能够拿出证据确认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第六干部”存在,亦或是不存在。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第六干部,但也有人宣称不久前的干部会议上并没有所谓第六干部的踪影。 唯一能够追寻到的是,“第六干部”的消息来源于港口mafia内部——再之后,便一概不知了。 居民区,街道,人不多不少。 紫里衬加深红外套,拿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的江鹤拍了拍小西有明的肩膀,“嗨——” 这次伪装成打电话的路人的小西有明一个哆嗦,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微微瞪大了眼睛,“是你——” “在监视谁呢。”江鹤左右张望了一下,“噢,是那位白发女士吗。” “你——” “我怎么知道的?所以果然是咯。” 这是在调查自己嘛。 江鹤把糖葫芦三两口炫完,签子随手塞到小西有明的口袋。 “喂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旅游呢,从中华街那过来,顺路。” 旅游……?小西有明想起这家伙是从国外回来的。 好像也很合理……个屁,这附近都是居民区,又不是景区。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系统有些焦虑,寿命只剩不到半个月,到时候他和江鹤都得死。 而江鹤这一个星期以来,要是说做了什么事,倒还真没干什么大事,几乎没有奇迹点进账。 但要是说他什么也没做,也不太公平。毕竟……江鹤确实在横滨到处乱转,“旅游”了一个星期…… “我这波呢,是对新蹭到的高级住宅,以及本地的淳朴民风进行一个适应。”江鹤淡定地安抚系统,“而且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个星期前的我了——等会儿就给你表演如何稳重地当超高校级的干部。” 在这一个星期,除去到处旅游、购买东西寄到自己新家以外,江鹤几乎成为了港口mafia审讯室里的神话。 用交易的异能直接向被审讯者交易情报,迅速且全面、高效。 如果对方不愿意交易,就击杀再让系统复活,再不愿意就再击杀再复活。反复多次,死亡的大恐怖之下,几乎没有哪个硬骨头能撑下来。 顺便一提,江鹤已经大致摸清了系统究竟是个什么异能—— 【复活死亡时间不超过五秒的生物。】 可以说是无论怎么想都非常有用的异能了。 并且……其意义丝毫不亚于他本身的交易能力。尤其是他故意把这个能力的存在透露给森鸥外之后。 从奇迹点的变动来看,一些事情,正在隐秘地发生…… 除此之外,在审讯时,他顺便用一把游戏硬币,交易了一波身体素质与反应速度等。 假设一个普通成年男人的身体素质为“1”,江鹤现在的身体素质水平约莫在“2.5”左右。 看上去不高,这是因为江鹤发现自己交易来的身体素质等无法叠加、只能取最大值。 其余收获则是,他交易来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技能……格斗、易容、射击、驾驶,甚至是开锁……同样,这些技能的上限无法叠加。 不然有望争夺横滨锁王的位置。 江鹤短时间内不准备交易更多奇怪的技能,因为他察觉到,这些技能似乎会对他的状态甚至思维造成影响。 他猜测,如果交易到他人的异能,会对他自身造成更大的无法预估又隐秘的影响。 可惜港口mafia里面目前没有愿意或者能够“被愿意”与他交易异能的人,不然可以试试。 更可惜的是,江鹤尝试交易“寿命”,以卡奇迹面板的bug,结果无效,寿命余额依然所剩无几。 “你不是被那群家伙接走了吗——”其实小西有明一直困惑于异能特务科会让盯上的目标被非法组织和平接走这件事。 不过,不管对方究竟是境外组织的人还是非法组织的人,以看罪犯的心态面对就是了——即使是对方有让他升职加薪的能力,他小西有明也不可能向罪犯低头! “对啊,据说是有位干部看重我的能力,特意让我去当他部下呢。”江鹤叹了口气,“结果连那位干部的面都没见到,也没有给我任何指令,简直就和不存在一样,我只好含泪带薪旅游了。” 小西有明无言。这说的是人话吗。 等等……“简直就像不存在”的干部…… 这不正是他们在调查的“第六干部”吗!难道他又要升职加薪了——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小西有明佯装质疑,“你编谎话也编得太假了,我可不知道港口mafia哪个干部有养闲人的爱好。” 江鹤叹了口气,“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骗你的。” “啊?” “你的演技也很假呢。”他又拍了拍小西有明的肩膀:“下次用激将法的时候,要流露出三分轻蔑三分怀疑四分看穿一切的扇形统计图眼神,记住了吗。”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江鹤把手插裤兜里,懒懒溜达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小西有明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 8、第八章 是夜。 雨夜。 宜杀人。 黑色的皮靴,“啪”地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坑,又“啪”地一下,踩入另一个水坑。 跳房子般的动作,从一个跳到另一个,转着圈地、轻盈地,黑色的长风衣,衣摆甩过来甩过去,因人的古怪举动,划出了奇异的弧度。 青年撑一把长柄黑伞,水珠飞出伞面,在路灯下发出晶莹的闪光。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塑料兔子面具。 那面具绝不会让人感到可爱亦或是温馨,反而会令人联想到如“玩具熊的午夜后宫”这般恐怖游戏里的玩偶。 “无论如何,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说话的是一名面色冷淡,身穿白衣,并有着白色长发的女性。 她正是太阳还未落下时、小西有明所监视的目标。 “嗯……”兔子面具停在道路上,摇摇晃晃的,隔了数秒才缓慢地抬起头,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一个硬币怎么样。” “恕我拒绝。”她说。 “卡莲。你不明白,一个硬币能够有多大的价值。”兔子面具戴着黑手套,他的双指夹着一枚正面是卡通国王头像、背面是王冠的游戏币,“有朝一日,它会像复活币一样,挽救你的性命。” 他的声音很轻,又嘶哑得古怪。 假声。卡莲眯起眼睛。 “加入组织的时候,我就已经有死去的觉悟了。”她找了个借口再次拒绝。 江鹤没有再多提,用鞋尖推开了别墅被风吹得虚掩的铁门。 别墅前的灯发出微渺的光,而在其后方,那是一派浓不见底的黑暗。 大雨也无法冲洗弥漫的血腥气。 卡莲则注视着眼前的“第六干部”的背影,她的空降上司,港口mafia有史以来最神秘的、“不存在的干部”,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荒谬感。 如果不是出于对干部的敬畏,她会称其为……试图以一个游戏币买下她的异能、而且认真得丝毫看不出其在开玩笑的神经病。 “我开始讨厌雨天了,不然今晚或许能看见红色的月亮呢。或者蓝色、紫色……这么久了,一次奇特的月亮也没有看见,果然动漫和游戏里都是骗人的。”他边走,边说着让人连理解都困难的话,“你喜欢红色的月亮吗,卡莲?” 别墅的内部,猩红的血像派对里撒了的番茄汁,流得到处都是。 尸体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死状极其诡异,每一具都皮开肉绽,仿佛受到了某种酷刑。 “先代在时。”他的语调就像在念出师表,“mafia有五大干部,不算我的话,就是医生(森鸥外)、夜叉(尾崎红叶)、大佐、以及两名先代的死忠追随者……本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首领会从这两人里出现。” 戴兔子面具的青年,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抛了抛手里的硬币,绕过血泊,跨过尸体,走上楼。 卡莲拿着收起的伞,紧跟其后。 “首领上位的第二天,就把最躁动的那个干掉了,现在还在消化其势力与部下,所以无暇顾及现在这位——斋藤天外先生。” “先代从来没有任命过所谓的第六干部。”楼梯的尽头,戴着高顶黑帽的斋藤天外,冷漠地看着江鹤的面具,话中带着讽意,“藏头露尾、遮遮掩掩,连脸都不敢展现出来的鼠辈。自称是mafia的干部,不过是蒙骗了新首领而已。真是——” 出于某种顾忌,他咽下了后半句对森的不满,“那个人会明白他犯下的错误,那就是让你出现在我的眼前。” “以至于让他有了能够反杀森先生的错觉。” 江鹤认真地为卡莲讲解,完全无视了男人的话,又自言自语道,“反正后面也没戏份,迟早都会死,不如现在被我干掉,还能创造更多价值……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这家伙的异能。” “而你会比我更早成为尸体。”斋藤天外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 话落,江鹤的手臂上,鼓起了一个个还在蠕动的、如沼气池里冒出的气泡的鼓包。 青黑色的鼓包,血肉中有东西在移动……能令所有正常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江鹤掀开衣袖看了看,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放下。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三位来历不明的异能者联手对首领进行了暗杀,在失败后直接自杀。” 江鹤一步步走向斋藤天外,而对方毫无畏惧,站在那里看江鹤一点点靠近。 “确实,越往后,将森先生赶下那个位置就越困难。不过你们还是太低估他了,要是我的话,起码得派三十位吧——开玩笑的。” 在触碰到斋藤天外的刹那,斋藤的身体变成了一大群飞舞的红黑双色蝴蝶。 又再次聚拢,于客厅的另一个角落,重新成为了斋藤天外。 “噢。”斋藤故作吃惊,“你难道是想说,那些暗杀者是我指派的吗?” “请开始你的狡辩。”似乎有笑意的语调,但因为面具的遮掩,看不清表情。 塑料兔子面具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幽暗无光。 “即使是首领的鹰犬,毫无理由与证据地对一名干部下手,也是极其恶劣的事。”斋藤冷哼一声,“我明天会在干部会议上提出此事,并再次质疑先代遗言的真假。当然,你是见不到那一幕了——因为你已经没有明天可言了!” 话落的瞬间,江鹤的皮肤下的鼓包更加可怖,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从中冲出来—— 蝴蝶,无数红黑色的蝴蝶,撕开江鹤的皮肉,浴血而出,从衣袖领口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带着四溅的血液,与无与伦比的妖冶,华丽翩飞。 斋藤天外原以为会听见惨叫声,却没有。 只有雨声,与蝴蝶振翅的声音。 “好像风吹落叶。”江鹤随手捏住了一只蝴蝶,由自己的血肉孕养出的虫。“其实……你的谋划从头到尾都在我和森的眼中。不管是先让那些独行异能者走投无路、你出场像救世主一样庇护他们,再到你与《48》达成协议,消除他们的档案、犯罪记录、以及你此前的所作所为……卡莲,mafia的第一条原则是什么。” “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 兔子面具下的黑风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只是由于颜色的深暗而不怎么明显。斋藤天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 “第二条呢。” “不可背离组织。” 卡莲的身上没有冒出蝴蝶,或许一是因为她在楼梯口便停住了脚步,谨慎地没有靠近二人,二是因为她是能够冷却温度的异能者,皮肤与其周围的地面上都覆盖了冰霜,周遭空气温度也降得极低,异能虫卵的催化也遭到遏制。 冷意无声蔓延开。 斋藤天外能够在自身周围散布异能虫卵,虫卵可以在各种地方甚至是扎根至生物的血肉中汲取养分,以此化蝶,并伪装成任何生物亦或死物,帮助异能者像变色龙一样隐藏自身。 港口mafia的血之恶蝶,所到的每一处都会留下可怖的传闻。 “我玩捉迷藏从来没赢过。”江鹤喃喃自语,“那就随便猜了,你在——” 枪响。 冷不丁朝某个方向的空气中抬手射击,却击中了,斋藤天外中枪倒地,似乎奄奄一息,不可置信。 然而他不敢相信的却不是江鹤如何找到他的。 “这不可能……你被吃了那么多的血肉,这种程度的痛楚,即使是忍受力再高的死士,在神经本能之下,就算未死,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 “以他人的痛楚为乐的恶人,如何能想象我这种将自身性命鄙之如草芥的狂徒呢……” 江鹤走过去的动作就像在随着不存在的音乐起舞。 “以一枚硬币为代价,把你的异能交给我吧……哦?” 这个中枪倒地的斋藤天外,又化作了翩飞的蝴蝶。 “还是出现那种麻烦的情况了。”江鹤垂首看着红黑色蝴蝶融进空气中,“这整个二楼的布置,都是蝴蝶幻化的吧。斋藤君,这样短的时间,一层楼,要汲取多少人的血肉?” 只听见,飘渺的、似乎存在于每一处的笑声。 “十一个而已。”《 》 9、第九章 “以前看乐子时还不觉得,现在突然开始理解魔人……”江鹤缓慢抚摸着脸上冰凉的面具,“你的异能无法远距离操控——你在楼下吧。” “是这样又如何呢,你们已经永远无法下来了!” 即使温度已经降到极低的程度,卡莲也有些坚持不住了,按着皮肤下鼓动的黑色,露出痛苦的神色。 地面上结满了冰霜,地板也显现出“蝴蝶群”的真形。 “一两只挺漂亮,多了就很掉san。” 铺天盖地的蝴蝶,要是被淹没,会被蚕食成空壳。整个二楼已经完全被封闭了,窗户消失不见,雨声也被振翅声盖过。 “不过这种密闭还能伪装的异能空间……不失为一种防备太宰治的方法。太好了,记下来以后试验。” 他看向了卡莲。 “连比较克制蝴蝶的冰冻能力,也只能坚持两分半钟左右吗。真是强大啊,那么……”江鹤做了个虚握的动作,黑手套像是要攥住未知的心脏一样,缓缓握紧。 剧烈的爆炸、以某个起始点为核心的红色高温球,带着滚滚热浪,连雨夜也要照亮。 自一楼传来的爆炸的冲击,几乎要穿过蝴蝶群……不、不是穿过,而是让大量的蝴蝶像融化一样湮灭了。 在蝴蝶的缓冲下,江鹤与卡莲并未被自己作死,反而成功在被掀飞一段距离后落地。 整座建筑都开始震动,摇摇欲坠,又在“轰”地一声后,坍塌成废墟。 在漫天的尘埃与蝶的残翅中,在破碎的砖块与依然在下的雨中,江鹤与其说反应极快,不如说早有预谋地,抬手一枪。 正中斋藤天外的头颅。 这次是本体——如果不是异能蝴蝶在瞬间的大规模死亡,他也不会连本体都无法遮掩。 在这瞬间,所有残存的蝴蝶都死去了。mafia以他人鲜血为养分的恶蝶,终于流出了属于自己的血。 “卡莲。” 江鹤伸手将斋藤天外复活。而卡莲心领神会,将其冰冻在原地。 猝不及防死去又莫名其妙活过来,依然没有从死亡的大虚无与恐怖中清醒过来的斋藤天外,直勾勾看着眼前贴近的塑料兔子面具。 雨水与血水,在那之上相混杂。 冷意,无穷的冷意。 卡莲为江鹤撑开了黑伞,如阴影覆盖在他的头顶。 江鹤随手捡了块碎掉的砖,“这半块砖为无主之物,我有缘而得之。那么,以这半块砖为代价,把你的异能交给我。” 在交易异能的作用下,斋藤天外瞬间领会到了江鹤的意图,眼前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非常认真地在发起交易。 如果不答应的话……会字面意思上的“死去活来”。 “在那之前。”斋藤天外强行冷静,保持干部最后的体面,“我想知道,这个爆炸是怎么回事。普通的炸弹是绝对无法达到这种程度的。至少组织内部,绝对没有这种程度的炸弹。” “那个啊,很简单。”江鹤平淡地说,“但我不告诉你。三秒内,死,或者交易。” 时间干涉系异能者,原异能技师现恐怖分子的h.g.威尔斯,创造了名为“壳(shell)”的异能武器。 “壳”会将范围内的一切甚至特异点生命体都等离子化为分子水平。 这个时间点的mafia里,也有一名时间干涉系异能者。 于是江鹤找到mafia内部的异能技师,拉上该时间干涉系异能者,以及,向陀思妥耶夫斯基申请查阅“死屋之鼠”中关于“壳”的资料…… 一个星期的时间,显然不可能复刻出“壳”或者类似威力的、连特异点都能正面对抗的武器。 即使有了相关资料,最后用于此次行动实验的mafia异能武器一代版本,威力也只能是一枚硬币炸一个有异能加持的别墅这样……要是有大量的炸弹,一样能达成目的。 对此,江鹤的感想是,死屋之鼠的资料库里面真是什么都有,陀思妥耶夫斯基nb。 最后斋藤天外还是没撑过第三次死而复生,用异能交易了半块砖。 从异能者变为普通人,死去活来接近半疯的他,放声大笑着,“引狼入室!引狼入室啊——森鸥外绝对会后悔的——他根本不明白——他绝对会——” 江鹤没有理会他的癫狂笑声,静默感受着得到的异能,察觉到自身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逐渐理解了一些东西…… “卡莲,mafia的第三条原则?”兔子面具微微侧头。 “受到的攻击定要加倍奉还。”卡莲面无表情地回答。 霎时,与红黑双色不同的、青紫色的蝴蝶,从斋藤天外的身体中钻出,一如小雪初降后,天空的澄明夜色。 惨叫声只持续了数秒就归于沉寂。 斋藤天外彻底身死,那双大睁着凝固的、充满血丝的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最终落幕。 “死状按照mafia背叛者的下场处理。” 江鹤拿过卡莲手中的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废墟,漆黑的染血风衣隐没于滂沱大雨。 水珠滴落在白衣女人周围,凝为晶莹的冰。 …… “你就是邀请我来看爆炸的吗。” 无人的道路,塑料兔子面具青年与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各自撑伞,一前一后地走着。 “不,我找你当然另有要事。安吾。” “你……怎么称呼,第六干部?”坂口安吾凝视着他的背影,手中拿着一根竹签——糖葫芦串的那种竹签。 他的异能“堕落论”,可以读取残留在物品上的记忆。 由此,从这根塞进小西有明口袋里的糖葫芦竹签,得到了江鹤想要与他单独会面的讯息。 只是…… 他方才见证的爆炸、已被警方拉线围起来的废墟、江鹤身上的血腥味…… “和几年后相比,除了青涩些,看上去没有多大差别嘛……头发更浓密?” 坂口安吾的直觉告诉他,眼前摘下面具轻笑的人低声含糊不清说的是一些很失礼的话。 “叫我鹤就好了。”江鹤叹了口气,“还不错,聪明地没有叫人跟过来。” 本来安吾是带着人的——谁会乖乖听一个mafia成员说的话,单独会面啊。 不过,在恰好见证了爆炸之后…… 坂口安吾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死伤,还是决定按照江鹤所说,单独会面。 “本来是有很多东西想要找你谈谈的,可是……”江鹤走上前去,“要是再不治疗,我就要死掉了。” 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谈论糖葫芦的甜度。 “什么意思……” 由于斋藤天外异能的特殊性,江鹤身上的衣服几乎完好无损,只是浸透了鲜血。 正因如此,安吾以为他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血。 “虽然死活都无所谓,但……” 虽然系统可以复活他,只要还有寿命就不会真正死去,虽然他已经事先把“痛觉”卖掉……但江鹤并不想短时间内再体会死亡的滋味。 七年前,他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刚才,是体会过的第二次。 是的,刚才江鹤已经被斋藤天外杀死了一次。 然而,已经死掉又复活过来的他,又对比着此前斋藤天外给他的伤势,让蝴蝶把自己吃成了一种濒死状态。 江鹤话说了一半,慢悠悠走过去,将兔子面具塞到安吾手上,“这是报酬。” “?”安吾心中警铃大作。 塑料兔子面具作为报酬,价值……太高了。 面具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面具。要知道,江鹤刚刚才戴着它杀死一名干部。以安吾的异能,读取了其中的情报轻而易举。 别的不说,就单单是“江鹤的异能”,已经高到他付不起代价。 “第一件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让我不死掉。”江鹤说,“我需要你以朋友的身份,把我带到武装侦探社,请求他们……或者说,她的治疗。” 江鹤的目标似乎是——与谢野晶子。 “我坚持不住了……”江鹤看着安吾,声音低沉,“如果到了那里,我还没能清醒过来,你就代替我说……一个生来就是绝对错误的罪徒,请求绝对正确的死之天使对他加以审判。” 坂口安吾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第六干部眼中的悲哀,被瞳色的漆黑所阻隔。 明明是如此之近的距离,安吾却仿佛看见一头被困在极远极远的远方,垂死挣扎的兽。 但……坂口安吾没有为之动容,或者说,将感性与理性分开了。 “为什么找我?”坂口安吾问,“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谈话,在此之前,我并不认识你。”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江鹤会表现出一副和他很熟的样子…… “因为……”江鹤低声笑了起来,“我相信你啊。” 下一秒,他神情一变,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手中的黑伞掉落在地,弹了一下,被风吹到一旁。 “喂……”坂口安吾身形一闪,任凭江鹤倒在地上,而后低下头,困惑地盯着这个重伤的mafia干部。 “真的昏了?还是……”安吾蹲下来探了一下江鹤的呼吸。只是微弱,没死。 倒下的人身上的血将地上的水泊迅速染红。 默然片刻,安吾叫来异能特务科的人。 “把他带回去治疗……严密监视。别让他死掉,但也不能让他活蹦乱跳。” 按照江鹤说的把他送到武装侦探社?怎么可能。 谁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又憋着什么坏心眼。 至于交易什么的……别说他和江鹤没达成一致,就算达成一致,临时变卦也很合理。 被第一次见面并且需要防备的陌生人所谓的“情感流露”与“信任”打动就更不可能了。 他是情报员,又不是热血战斗漫主角。《 》 10、第十章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到了异能特务科……的医院。 “这个没有沙雕网友和5g的横滨真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来横滨的第十天,想念前世的游戏和小说,还有他追了一半的新番。 “系统,我要抽取moba游戏的设计书,类似王者荣耀那种。” 【并没有这种功能。】 “那我要那些文豪们的著作,就此变成文抄公。” 【你在说什么啊。】 “只能复活不能抽卡的系统算什么系统。” 【我从没说过我是系统,我的名字不是系统。】 “嗯?所以你原来是有名字的吗?”江鹤一愣,“复活?不不,别碰瓷列夫托尔斯泰……” 系统对于江鹤嘴里经常蹦出的各种听不懂的话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我没有名字,非要说的话,那也只有“寒河江鹤”了。】系统说。 “鼠”为这个躯壳准备的假名,就此成为系统的真名……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个已经是我的名字了。”江鹤想了想,“这样吧,你叫寒河,我叫江鹤。” 随意得就像“你是白云我是黑土”。 由于他在名字上念的是中文,系统没怎么听懂。 如果能听懂的话,大概会吐槽寒河江是姓氏,鹤是名字,把两个翻译出来又拆开再凑起来算什么。 【所以……你故意到特务科来做什么。】 “集齐太宰治、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三大ssr,点亮“无赖派”图鉴并合成,释放究极联合必杀绝技!” 【……?】 有病,绝对有病。 系统发现本就不正常的江鹤在再次死亡、获取斋藤天外的异能之后,似乎变得更不正常了。 此前与坂口安吾的会面,江鹤与其说昏迷,不如说是主动装昏然后睡着。 他的痛觉依然没有恢复。 “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有充分的地方吗?】 “没有吗?” 系统沉默。 江鹤瘫着,他其实有点想笑,但是出于正在被人监视着,而且等会儿要飙演技,酝酿一下状态比较好,于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 很快,推门的声音。 坂口安吾一进门看见的便是—— 重伤的青年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眼神直勾勾地注视着空气,视线全无焦点,像是一具僵硬已久的尸体。 通过监控,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经维持这个一动不动的发呆状态足足一个上午。 如果不是有人盯着,简直就像监控被调换,亦或是青年已经重伤不治身亡…… 正午的阳光照在病房的地面上。 早餐在旁边的桌上一口未动。 “绝食抗议?”坂口安吾看过报告,知道青年伤得有多重。 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安吾。” 单听声音,江鹤就知道来者是谁。 “……且不说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从何而来,我似乎从没答应过你,一直以来完全是你自说自话……” “我说的不是你把我带到异能特务科。” 江鹤的声音极其平淡,其中并无一丝一毫信任被辜负的负面情绪。 “那看来说的是没把你带到武装侦探社,你认识武装侦探社的那位——?”安吾试探道。 “不。”除了嘴,江鹤依然一动不动,目光放空,营造出了古怪的写实版“尸体在说话”的情形。 要做到这样非常简单……只要盯着奇迹面板,或者与系统聊天,江鹤在外人看来就是这种放空发呆状态。 坂口安吾走到病床旁边,顺着江鹤的视线,确定那里什么也没有。 “是那句话。”虚弱的声音,但能够被安吾听清,“不是昨天的事,而是那句,十天前的。” 安吾的记忆很好,瞬间回想起了最初江鹤通过小西有明的耳麦传达给他的话—— 眼见不一定为实,你的异能也一样。 坂口安吾凝视着江鹤。 “十天前就已经注定的东西,到现在终于还是尘埃落定,即使我一直在抗拒这个结果,但还是没有能够帮任何一个人逃过他的掌控……事到如今,竟然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江鹤喃喃自语,“如果你能相信我就好了,这样一来,就证明了他也不是无法对抗的。可是。一切都和他计划中的一样,谁也没办法逃跑,不论是你,还是我。” 年仅十八岁,尚未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但还是觉察到不对的安吾眉头一皱。 “安吾。” 江鹤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珠缓慢偏移,与他的视线撞上。 “我从未说过我是第六干部。” 第六干部另有其人?安吾没有说话。 这不可能。从那张塑料兔子面具…… ……等等。 “爆炸是真的,我身上的伤是真的,暴雨与废墟也是真的。但是……” 江鹤的笑容让安吾想到昨日那句“我相信你”,这里面蕴藏着同等的悲哀,只是安吾昨日并不明白那悲哀的真正含义。 “斋藤天外早就死了。第六干部早就得到了他的异能,你从面具里看见的,不过是幻象……蝴蝶构成的幻象。” 欺诈?在这一瞬间,安吾回想了很多,但他依旧冷静,沉声道,“是吗,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并不是很相信江鹤的话,只是还想套话,才顺着往下说而已。 而这…… 也在江鹤的预料之中。 “此前所有的一切,从十天前直至今日,一切线索与细节,意义就是……让你真的相信我是第六干部,把我带到异能特务科。” “……”安吾猛然明悟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 “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被视为第六干部携带的危险品,被严加看管封存了起来。包括……那枚硬币。” “硬币……” 确实有一枚硬币,从染血的风衣口袋里拿出来的,正面是卡通国王头像,背面是王冠。 可经过检测,分明只是普通的硬币而已。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一秒安吾便听见那平淡的声音,“普通的检测方法,不能检查出那枚硬币的危险。那不是微型炸弹,而是异能武器。” “封存硬币的地方,会发生比那栋别墅还要剧烈的大爆炸。而后,那位将会窃取那里的某些东西。并且。”江鹤的声音一顿。 “并且?”安吾本能地感到不妙。 “并且——坂口安吾会成为勾结mafia第六干部的叛徒。”门外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 11、第十一章 咚,咚咚。 敲门声,如安吾的心跳。 在叩门四下后,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青年,走了进来。 或者说,蹦跳一般,脚步极为轻快地进了门。 黑色的风衣一尘不染。 “你好——坂口安吾。” 面具人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高顶帽,那是斋藤天外的帽子。 他摘帽微微躬身,声音虽然嘶哑,却饱含笑意,“我想和你玩个游戏……啊,我是说,初次见面。” 安吾瞬间意识到了之前就隐约察觉的不对劲的地方。 在面具中所看见的“第六干部杀死斋藤天外”的整个经过里,第六干部的前后性格并不一致。 在面具中看见的记忆,从前半部分的种种举动来说,第六干部给他的观感是“神秘莫测无法理解”,但到了后来,却变成了“冷静淡漠”,能让人一下子联想到mafia。 人的性格,真的能如此割裂吗? 唯有前半部分是真,后半部分是由江鹤假扮第六干部可以解释。 而这也符合了江鹤之前所说……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异能。 交给他的面具,所携带的经历,有一部分是伪造的。 安吾的脑补……还真不能说错。毕竟这正由江鹤刻意诱导而成。 “我会成为,异能特务科的叛徒?”坂口安吾依然保持着冷静,并尝试拖延时间。 不、不能这样简单推论。 他深知情报的重要性,在所有的已知信息都来自于寒河江鹤的情况下,不排除江鹤自导自演的可能。 只是……意义何在呢?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队指挥员吧!究竟有什么必要让mafia出动一个干部来专门骗他并且设局? 今天的坂口安吾依然大为不解。 安吾瞥了一眼监控。发生这种事还没有人来查看,八成是外面的人全被干掉了。 “错。”塑料兔子面具人先是张开双臂,又迅速交叉,摆了个大大的叉号,“坂口君——已经成为了特务科的叛徒。” 这不是难以理解的事。 如果那枚被收缴封存的硬币,真的爆炸了的话……事情的全过程,在特务科的眼中,就是—— 第六干部隐秘地向坂口安吾传达信息后,坂口安吾将第六干部与异能武器带到异能特务科,以使得第六干部成功在爆炸中窃取物品。 至于坂口安吾事先与其并不认识,只是恰好捡到重伤的第六干部、且对异能武器一无所知的可能性…… 疑点太多。 从此前江鹤给安吾带话来看,两人肯定很早就认识。更何况,如果不是串通,一个普通非战斗人员,能够捡到重伤的干部?一个mafia干部,能被非战斗人员抓捕到? 事实上,早在昨晚,坂口安吾就与上级进行了谈话,并将一切几乎全盘托出。 然而……实在太匪夷所思。上级都不敢信。 一个mafia干部莫名其妙约见异能特务科成员?并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的目的是武装侦探社?就这样毫无防备昏倒在异能特务科的人面前?让安吾白捡一个功劳? 就算上级信任他…… 在重重疑点之下,如果这家伙出现在众人面前,故意说句类似于“坂口安吾办的不错”的话……亦或是用幻象塑造一个安吾出来…… 如果不是坂口安吾与第六干部串通,难道是第六干部闲的没事干故意要诬陷一个小指导员? “mafia怎么敢这么嚣张的……第六干部,原来如此,不存在的第六干部。”安吾的疑问说到一半,自己悟了。 mafia的首领虽然没有否认,但也从来没有承认过第六干部的存在。 外界也没有任何这位干部的身份线索,亦或是他存在的证据。 异能特务科说被mafia干部袭击? 怎么可能呢,我们mafia压根没有这个人,别什么都赖在mafia头上,拿出证据来。 爆炸?爆炸就去好好管控炸弹等违禁品,我们也想找到制造爆炸的人呢,mafia的一位干部都死在类似的爆炸上,我们找他报复还来不及。 沉默片刻,想清楚了一切后,安吾深吸口气,“我……我不明白,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要做什么。只为了盗取东西的话,明明不必再出现在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我面前。” “唉,别想这么多嘛,笑一个——”兔子面具青年拖长了声调,“什么失去利用价值,我可是……非常重视你的呀。”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重视了。”其实即使到了如此看似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境地,以安吾的能力,若是想解释清楚,也未必不行。 只不过,他所隶属的编码,目标不就是为了调查“第六干部”吗? 此为绝境,亦是……机会。 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棍……到底要做什么。 “不用谢。”戴面具的家伙恶劣地笑了起来,“我是那样迫切地想要为你解惑,只不过,在此之前呢……”他跳华尔兹一般地,轻快走到了病床上的江鹤旁边。 安吾后退了半步。他方才“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青年的黑风衣,了解了外界的情况……确实如此,他已经是叛徒了。 然后,他才又想起江鹤提醒的那句……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异能。 可是,不相信异能的话,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相信什么? 面具青年拿出了一把枪。安吾瞬间记起这是十天前,小西有明的那一把。 寒意油然而生。 这能够说明,寒河江鹤的一举一动,包括之前对自己的提醒,也在第六干部的掌控之下。 枪声。 坂口安吾闭了闭眼。 不管什么是真相,被异能特务科成员治疗且全面监视身体状况数据的寒河江鹤绝对不是蝴蝶组成的幻象。 没有打在致命处,寒河江鹤的右肩出现了一个血洞。 病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他又压抑忍耐着似乎不愿出声,很快,又昏迷了过去。 而在这一幕后,面具青年竟然颇为愉悦一般地,哼了几句不知名曲调,又缓缓转身,看向安吾。 “好了,背叛者总要有代价的不是么?那么……就选定是你了,成为我的部下吧——坂口君。” “?”坂口安吾愣了一愣,“就……为了这个?” 如果是当mafia干部的直属部下,让他变成异能特务科的叛徒,以后不是更麻烦吗…… “坂口君,我选定的幸运儿——”面具青年的手搭在安吾的右肩上,以歌剧般的声调说,“异能特务科的叛徒啊,你在横滨已经无处可去。我要你代替寒河江鹤,潜伏到死屋之鼠……” 他又以仿佛在赋予神圣使命的低声道,“我要你帮我打探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究竟是什么——” 江鹤若无其事地窃了果戈里的台词。 “代替寒河江鹤吗……我明白了。” 坂口安吾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第六干部与寒河江鹤是两个人,并确认了寒河江鹤此前为第六干部派遣到境外的卧底,如此一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而他也明白,在知晓了这些情报以后……他失去跳下第六干部的贼船的机会了。 “但是,你不会就这样让我走,而是会像控制寒河江鹤一样,试图控制我的吧。”安吾平静道。 面具青年没有否认,慢悠悠地摘下了安吾的眼镜,在他面前晃了晃。 坂口安吾愣在原地,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送给我的吗?”面具青年以惊喜的口吻问道。 “?”明明是你擅自摘下来的。但坂口安吾在面具后那人的无声注视下,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是我的了。那么——我就以这个宝贵的眼镜,交换你的眼睛吧,坂口君。” 虚假的声调似乎带着笑,吐出了令坂口安吾如坠冰窟的词。 在对方的异能下,安吾体会到了其中意味,就是字面上的用眼镜来交易眼睛。 可是,眼睛?他要我的眼睛?为什么? 无法理解,从行为到说的话,都无法以常理揣测。 “放心。即使你的眼睛属于我,我还是会让它留在你这里好好工作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喜欢让他人痛苦的恶魔嘛。” ……绝对是恶魔的低语。 “……好。”坂口安吾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应下的瞬间,他在冥冥中明悟,仍然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已经不属于自己,随时有被剥夺的可能。 如果背叛,就要承受失明的代价…… 这是能够承受的代价。安吾面无表情地想。 “事到如今……我能问一下,你与寒河江君的交易是什么吗?” 面具青年亲手将眼镜给安吾重新戴上。 “可以哦——” 即使只是听,也能听出他的愉悦。 “你是我的眼睛,而鹤君,是我的心脏呢。”《 》 12、第十二章 “嗨嗨!真是好久不见呢鹤君,我代西伯利亚的那位呃监狱长先生吧向你问好,费佳听说你当上了港口mafia的第六干部后,非常高兴——高兴得都微笑起来了,还特意把你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成员中标注出来,并且拜托我给你——欸?” 突然出现的笑着的银发青年,以一己之力让整个病房喧闹了不少。 与安吾年纪相仿的他,后脑扎着尚未编成辫子的小揪,戴着白色高礼帽,右绿左银的眼眨巴眨巴,先是凑到坂口安吾面前看了两眼,“噫”了一声又走到病床上模样已被幻化改变的江鹤边上瞅了一下,最后将视线定在塑料兔子面具人身上。 “欸欸欸……不好意思,走错了。” 银发青年消失得正如他的到来一般突兀,但很快,他又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 “没走错。”果戈里环视周围,打量了一下江鹤,“鹤君?” “呀,gogo,你来啦——”江鹤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坂口安吾默默推测其异能为空间相关的同时,想到眼前的银发青年应该认识寒河江鹤,不禁由衷地期望他能看出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是两个人,眼前这个江鹤是假的。 然而,银发青年的话让他的期望迅速落空。 “还要多亏了你提供的偷渡组织。”果戈里说,“不过请代我给予他们一个提议,船舱最好更大一点、速度也更快一些——狭窄颠簸到连早餐都要吐出来了。” “提议?下次一定。”江鹤又把兔子面具戴上了。 “你刚才说——gogo——这是在叫我吗?” “是啊是专门为你想到的昵称——不喜欢的话……” “不不,请随意!不过,为什么这样称呼,是什么新型谜题吗?鹤君果然变得有趣了很多,真是好的改变——以前太无聊了。嘘,你先不要说,让我猜猜……” 果戈里踮着脚轻快地围着江鹤绕了两圈。 坂口安吾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什么好的改变,第六干部和你以前见过的那位寒河江鹤,几乎没有相似性吧。 被顶替身份的鹤君……真是可悲。 确实不存在相似性。 果戈里没有迷路的属性,之前走错路的疑问,是因为不论以前见到的寒河江鹤还是档案里的寒河江鹤,都是由系统所托管,与现在的江鹤不能说完全不同,只能说毫不相干,这才一时没认出来。 “这个昵称来源与“go”的意思相关吗?” “当然不是。明显是反复翻译然后再简化,Гoгoль(果戈里),gogol(果戈里),gogo——”江鹤像报菜名似的换着语种反复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鹤君,你怎么能直接揭晓谜底。”果戈里大失所望一般停下脚步,谴责道。 “那当然是因为——我有直接说出答案的自由。”江鹤说得又轻又快,话语仿佛掠过的鸿雁。 “好吧,这个解释勉强满意。”果戈里笑了起来,打了个响指,一份封好的文件夹凭空出现,江鹤伸手接住。 “这是他特意给你的礼物!我绝对没有打开看过,也不知道里面是你的档案哦。”他的笑容像俄罗斯的向日葵一样灿烂,又走到安吾面前,“那么这位就是你提到的请我带走的据说很有用的那个——新成员?” “坂口安吾。”安吾凝视着果戈里。 如果他没猜错,这是他以后的……同僚? ……什么叫“据说很有用”啊! 为什么还没有看出第六干部根本不是寒河江鹤,虽然他装得似乎很像,但是一个情报员短时间内成为mafia干部这种事,为什么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安吾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吐槽弹幕疯狂刷屏。 旋即他想到自己之前也信了,还自以为是自主猜到的,并把江鹤带到特务科里来…… “对新成员不可以像以前那样天天喂蘑菇汤——洋葱汤也不可以。”江鹤想到了什么,忽然说。 “当然不会。费佳最近新掌控了一条宝石渠道,我们已经很有钱了!” “不,gogo,如果还不能随心所欲地把钞票当纸从高楼撒到大街上,就不算有钱。” “咦,原来如此——” 他很明显是在说瞎话吧为什么你一副他说得有道理的样子啊……!坂口安吾感到自己过于正常与他们两个格格不入。 “鹤君真的变得有趣了很多。”果戈里微微眯起眼笑着,呼了口气,“但是好遗憾,我的挚友还有事情要拜托我呢,只能就此别过了……” 安吾只觉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便在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果戈里摘下礼帽,向江鹤挥了挥,“不过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我很期待。”江鹤说。 最后看了一眼果戈里消失的地方,江鹤低头仔细打量密封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模样很普通。江鹤没有怎么犹豫,将封口撕开,取出里面的档案。 清原长,十一月二十二日生于寒河江市…… 是原身的档案。从出生地和父母,到十一岁、荒霸吐出现前的生平,都还算详细,包括在哪上过学、什么时候随父母来的横滨,都有相关记录。 这是江鹤都不知道的——他拥有的模糊记忆只有系统托管的这七年。 档案的最后,江鹤看见了原身的终局:死于非法组织火并的流弹。 “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死于荒霸吐呢。”江鹤有些意外。 翻了翻附录,发现那些害死原身的非法组织,才是灭于荒霸吐之手…… 【是真的。在我拥有意识并尝试复活清原、以至于你到来之前,那个恐怖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陀思妥耶夫斯基怎么这都知道,开挂了吧……所以他早就知道你不是清原长,而是清原的异能?” 【我也不知道……】 系统除了异能有用、并且可以聊天解闷以外,其它东西真是一点儿都没法指望。 “等等,你怎么会认识他和果戈里、并加入死屋之鼠的?”江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收养我的俄罗斯夫妇死后,我被莫名其妙抓进了一座隐秘的监狱,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也在监狱里,后来果戈里出现解放了监狱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然后就……】 “你被抓进监狱,陀思妥耶夫斯基恰好就在那里,果戈里恰好来救他然后恰好顺便也把你救了?”江鹤此前都没有太详细地翻记忆,只是知道有这事,没有细想,但是……他难以置信,“这种事情你是怎么觉得是巧合的啊。” 系统此时似乎也察觉到不对,默不作声。 “大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你加入死屋之鼠可能也在魔人的计划之内……我就说,你怎么可能知道陀思的专门联系方式,除非是他故意给你的。”江鹤有些懊恼,“他是不是还把杀害你养父母的凶手干掉为你报仇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不是那种卑劣的自导自演报仇戏码的人。】 “好一个收买系统心,难怪你在死屋之鼠一呆就是七年。”江鹤呼了口气,“他当然不是这种人,但是……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绝对就在某处看着呢。” 他在不久前联络上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是为了异能武器“壳”的资料。 而很有用的情报员坂口安吾,则是交易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江鹤这个屑人把安吾字面意义上地卖了,还胁迫他给自己打工。 文件夹里面的档案被翻完后,还剩下数页纸。 很奇怪,陀思妥耶夫斯基难道会额外白送一些情报给他? 江鹤谨慎而又带着好奇地向最后的那些纸页看去,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黑字,似乎是打印出来的小说。 而且只是某篇小说的某一片段…… “起初,我根本不认为自己能适应外面的世界……”江鹤越看越熟悉。 当他看到“安迪”的时候,终于想到,这是《肖申克的救赎》的结尾部分。 这个世界有些文学作品消失了,而有些却还在,《肖申克的救赎》属于还在的那一部分。 “希望是个好东西,也许是世间最好的东西,好东西永远不会消逝。” “我发现自己兴奋莫名,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一个踽踽孤行的自由人,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漫漫长路。” 原文有这句话吗,江鹤记不清了。 不过…… 他可以肯定,原文绝对没有下面这句作为纸页结局的、以俄语打印出来的刺目黑体字。 “你找到你的希望了吗,鹤君?” 白纸的角落,画着一个潦草的鼠的涂鸦。《 》 13、第十三章 “我和你这般的人是不一样的,坂口君。” 果戈里解开了绑发的绳,轻轻甩了甩脑袋,银白的发在风中胡乱飞扬,让安吾想到拍在岸边沙地上连绵细软的浪。 货轮划过的白痕将海鸟从礁石上惊起,太阳藏匿在薄薄的云层之后,天幕的倒影成了模糊的灰。 坂口安吾不明白为什么偷渡的两人要光明正大地站在甲板上。 不过他很庆幸此时还在甲板上。五分钟前,果戈里提议去桅杆上方转一圈,并拒绝了他的拒绝,拎着他一起于更高处“享受海风”。 “这我当然知道,任何还有辩识能力的人都能看出这一点。” 由于心情极差,坂口安吾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的话中不知不觉夹带了讽意。 “你不知道。你是完整存于世上,与此世共生的人。你活于囚笼,依赖于囚笼,被囚笼同质化,最后逃不了也不会想生出逃跑的心思,只能可悲地变成其一部分,变成供这个无聊又作呕的地狱继续运转的燃料。” 果戈里倚靠着围栏,偏过头,笑眯眯注视着安吾。 “照你这样的说法,任何还活着的人最终都无可避免地落进这个结局,我只是其中一个而已。”安吾瞥了他一眼,却不慎与其对视了,下意识移开视线,垂首注视微泛波澜的海面,“而你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呀——”果戈里忽然间高兴了起来,鸟儿展翼一般张开双臂,眯着眼感受风的吹拂,“我只有至多一半存于此世,另外半个我所在的是一个有着比这更猛烈更疏狂的风的地方,二者被一条无人知晓的通道隐秘连接着,正是因此,这世上的任何规则于我而言都是不适用的,更无法将我同化了——他也肯定了这些呢。” “他?” “你没能听懂吧,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不理解。”果戈里纵身坐到了栏杆上,半个身子几乎悬空,轻轻晃着双腿,“唯一真正明白的只有——容我介绍一下,我的挚友,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的手朝安吾身后一指,安吾愕然转身,只见一位瘦削的俄罗斯青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黑斗篷猎猎作响,其紫红的眼瞳中蓄满不可知的意味,脸上的微笑如云般轻盈。 “你好,坂口安吾。” 安吾今后对这句话产生ptsd,全是江鹤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功劳。 “费佳——” 果戈里的笑似乎更灿烂了,灿烂到让人感到不妙的地步,“鹤君真的如你所说的变化了很多,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不过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他给了我一个新的称谓,叫做“gogo”!是不是很有意思,在此提问——这个称谓是什么意思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未来得及剪的发在这个时间点长过了肩头,被海风吹乱。他想了想,说,“是“行走与距离”的意思,双倍的“go”,要么是暗指他知道你的异能,要么是很想要你快点离开,或者二者兼有……但鹤君不怎么诚实,所以,他对你说的大概是——“只是很简单地把英文翻译简略地说了出来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果戈里用力鼓掌,“可是万一他说的是实话呢?” “那就更有意思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笑了起来。 安吾听着二人的对白,努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 他隐约感觉到,轻而易举解出谜题的青年的脊背上,像是压着某种无法看见亦或捉摸的东西,那是连风都无法吹散的极端沉重。 这就是他要探寻的目标,有着连第六干部都忌惮的异能的死屋之鼠首领。 可是……他不是应该在俄罗斯吗,为什么,会在从横滨去往俄罗斯的货轮上? …… “这是什么?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开挂实锤!管理员呢,这游戏这么多挂比,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管管。” 江鹤的语气轻巧,系统却知道他刚才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在一开始把自己的希望卖掉,以换取能够活下去的躯壳的江鹤,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依然想不通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下这个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希望曾是他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但江鹤早已失去这个东西、变成无所畏惧的一无所有者了。 “此子恐怖如斯,断不可留……算了,高手过招点到为止,不和他计较,我堂堂mafia第六干部你能秒我……” 自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江鹤想到了在未来被陀思三言两语话疗得死掉的a……再次陷入沉默。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了吧,没意思。 青紫色蝴蝶出现在指尖,蚕食了文件夹与所有纸页。 这是最保险的销毁方式。 江鹤把这个能够制造幻象还能杀人的实用蝴蝶异能起了个新名字叫做“梁祝”,系统问起含义之后,江鹤没心情讲故事,给他哼了一段梁祝曲调。 听完之后系统更迷惑了。 没有给系统解惑,他走到病床前,塑料兔子面具青年化为蝴蝶消散,躺着的寒河江鹤则睁开了眼睛。 江鹤此前与安吾说的话,与其行为…… 基本全是假的。 坂口安吾在今日后会处于失踪状态,而非被打为叛徒——安吾将在抵达俄罗斯后知晓这件事。 异能武器的生产哪有那么简单,仅有的一枚已经在杀死斋藤天外的行动中用掉了。 特务科带走封存的那一枚硬币,只是普通游戏币而已。 也就是说,以特务科的真正视角来看,抛开乱七八糟的疑点,目前唯一的异常点是……坂口安吾与江鹤的谈话时间太久了。 即使监控被江鹤以幻象伪装得很正常,在江鹤拔掉自己身上的针头,站起身之后,时刻关注其异于常人的身体数据的相关人员便发出了警报—— 门被砰地踹开,数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大步冲进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站在窗户旁边的江鹤。 “安吾我就带走了,在此向异能特务科的长官们问好——” 不慌不忙的姿态,礼貌的口吻。 在所有关注着这里的人的注视下,在所有异能特务科亦或是其余组织安放的监控镜头之中,穿着病号服的寒河江鹤,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与浑身伤口极端违和的古怪微笑。 下一瞬间,他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纵身跃下窗口,如一只折翼的鸟,直直下落。 警卫们连忙冲到窗边向下查看,不见任何尸体亦或鲜血的踪影。 只有青紫色的蝴蝶漫天。《 》 14、第十四章 自江鹤收到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礼物,已过去了一个月,好在,杀死了斋藤天外、将坂口安吾送到死屋之鼠的举动,似乎引起了未知变化,再加上他这个月也不是完全无所事事,奇迹点转换的寿命余额断断续续增加了不少,现如今,他还能活……七天。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既然鹤君都可以呆在这,我在这里也不会多奇怪吧。” “乍一听似乎并没有毛病,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我家吧?” “那你一定是记错了。” “……” 江鹤瘫在自家沙发上,他终于满足了独享一个长沙发的心愿。 大杯的猕猴桃汁、装好的炸薯条和鱼片、游戏机与耳机……伤势在逐渐痊愈,一切都是如此惬意—— 如果太宰治没有出现的话。 “打扰伤患是不道德的事情,太宰君再三天两头往我这跑的话,我会提议让森先生请人给你进行道德教育。”江鹤语重心长地说。 “哈?像打小报告的国中生一样的鹤君也太无趣了吧……而且mafia里的道德教育,是指“遇到伤患要趁他病要他命”那种吗?” 不知为何,江鹤总觉得太宰治的表情,像是在动物园围观珍惜动物。 于是很快,太宰治便收到了江鹤回以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已经开挂了,你还不赶紧支棱起来,去当个mafia干部,最好三天走完所有剧情然后和魔人一起入狱,这样大家都清净,到我眼前乱晃做什么啊! 现在太宰治才十四岁,得走到动漫第一季的时间点至少还得八年。 江鹤仰面四十五度角忧郁地望着天花板,要是按照剧情来,他能不能活到太宰治蹲大牢的时候都不好说。 想到剧情,江鹤便想到了原著名义上的主角。 什么时候得想个办法把中岛敦拐到自己手下…… “好吃诶——”很遗憾,太宰治不但没能领会江鹤的复杂表情,还非常不见外地吃起了江鹤特意从三条街外的某家宝藏店铺买回来的炸鱼片。 “系统,我要抽取能够把这个家伙赶出去的异能。” 【并没有这种异能。】 “那就增强我的力量,我江鹤有现在的实力全凭自己努力,系统,加点!” 【?】 没有反应。 “系统岂是如此不便之物……”江鹤如失去梦想的死鱼般一动不动。 【剩余寿命只有七天了。】 “你下句是不是磨坊里的驴都不敢这样歇。” 【森鸥外每天至少工作到午夜。】 这倒是事实,前几天凌晨一个电话打过来,差点没把刚睡着的江鹤送走。 江鹤无言以对,过了会儿才憋出一句,“系统你变了。森那是我能比的吗,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啊,我就算了,横滨水太深我把握不住。” 系统也默然片刻,才又解释一般道。 【我并不是想催促鹤君,或者干涉鹤君的行动,只是有点疑惑你在这一个月里的所作所为。】 江鹤余光一扫,发现就这么点儿他和系统对话、外人看去他在走神的时间,太宰治快把他一整盘的炸鱼片吃完了,赶紧一个鲤鱼打挺,抢过最后的一点丢进嘴里,并吨吨吨干了半杯果汁,而后往所有剩下的食物中撒上了致死量的黑胡椒粉与无糖柠檬汁。 “太宰君,你是横滨未来的花朵,还是少吃这些垃圾食品为妙。” “……?”太宰治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江鹤无视之,在沙发上重新瘫好,继续与系统聊天,“你是指什么?” 其实……他这个月也是做了不少事的。只不过,系统能看出来多少异样,就说不准了。 【就是关于,鹤君把一些奇怪的东西寄到自己家,这件事。】 没错,这些天,江鹤每天都在拆包裹,而且是自己给自己寄的包裹。 不知怎么就被太宰治发现了,然后这家伙以一种或许与抽盲盒类似的心态,天天来“帮助”他拆包裹。 昨天,还“不巧”地引爆了一颗包裹里的炸弹,如果不是江鹤眼疾手快,呼出留存的蝴蝶挡了一下爆炸,太宰治将满足他已久的心愿,在本书中愉快领便当。 纵使两人平安无恙……江鹤觉得,自己这房子大抵是接受不了几次摧残了…… 得想个办法找森……不,买东西的钱找森报销过了,这次找陀思妥耶夫斯基报销,那么刺激的礼物都送了,魔人再给点钱以让他更好“卧底在mafia”,不过分吧? 轮流报销,怎么想都非常合理。 “这个啊。”江鹤瞄了眼太宰治,这家伙开始在他家毫无客人自觉地翻箱倒柜,活像个进了单机解密rpg游戏的玩家,“我就是想试试破坏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计划,毕竟我是个讲究人,最讲究人情世故了,他给我一份礼物,我也要礼尚往来才好。” 【?】系统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细节,明明他一直和江鹤的视角一致,却还是不懂江鹤到底做了什么又与那位俄罗斯人有关了。 不就是给自己寄了些快递而已么? “天人五衰啊,虽然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是……”江鹤摩挲着下巴,“福地樱痴和织田作之助,一个时间回溯一个预知未来,织田肯定多多少少能够抗衡福地,这样的话,只要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就能给陀思妥耶夫斯基添点堵了。嗯……如果纪德也在的话,这不得把神威吊起来打?天人五衰的计划直接宣告破产。” 系统放弃跟上江鹤的思路,却也从其话中让一个人活下来只为给魔人添堵的意味,隐约察觉到了他对于生命的漠视。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执行多次mafia任务的江鹤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就仿佛真的融进了横滨的黑暗中一样。 “而且就算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一茬,我之前也说过了——”江鹤缓慢地坐起身,因为此时门铃响了,“我要集齐太宰治、坂口安吾、织田作之助三大ssr,召唤“无赖派”嘛。坂口安吾已经接触过了,太宰治也暂且属于友军,织田作之助怎么能缺席呢……” “太宰君——去开一下门——” 虽然已经坐了起来,但果然能坐着就不想走路。 “没听见——”太宰治说。 “是外送的便当,今天的晚餐喔——”江鹤的谎话张口就来。 “你在说什么——” 江鹤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太宰治,太宰治拿着个从抽屉里找到但已经拆开的奇怪仪器,平静回望向江鹤。 两人僵持了片刻。 “……你会后悔的。”甩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败退的江鹤恹恹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红发的男人。 正是这个时间点的织田作之助——一位专门递送危险货物的邮递员。 织田身死的剧情画面在江鹤脑海中一闪而过。 按照原定时间线,离织田作之助与太宰治相遇,还有两年,而离织田死亡,还有……不到四年。 不过,那只是原定的时间线。《 》 15、第十五章 “织田,今天来得好迟。”江鹤接过织田作之助手中的包裹,“是遇见什么事了吗?” “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哦?能让你认为是麻烦的事,说来我听听?” 织田思索了片刻,“这件事比较特殊,出于对委托人的保护,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啊,这样呀。”江鹤露出遗憾的神色,“好吧,那我不打听了。我准备去吃饭,你还有多少件货物,要不要一起去?” 织田作之助还未回答,身后便传来了少年的声音,“鹤君,如果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然后去吃饭喝酒,森先生会找你问话的哦。” “干部的事你少管。你才是像个打小报告的国中生一样吧……”江鹤转头,发现太宰治的表情十分冷淡,其阴郁的眼中还带着几分探究,缓慢朝门口走过来。 “所有看似违背常理的事,只要知道的信息足够,就能有对应的解释。”太宰治低声说,“所以其实你……!?” 江鹤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太宰治的嘴。 秘技、封印剧透之术! 织田作之助有点困惑地看着眼前二位的举动,想了想,他认真回答了刚才江鹤的话,“这是最后一件货物了,所以是有时间一起的,不过,寒河江君,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确实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江鹤觉得好得不得了。 像太宰治这种非常可铐且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意图、最重要的是会打扰他做事的家伙,把他单独留在这里,江鹤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如果把他留下,然后他在这里死掉,会很麻烦吧。】 这倒是确实。虽然太宰治本身就比任何可能遭遇的危险还要危险,但是万一他在自己家里吊死…… 即使江鹤不认为那么多集都死不掉的太宰治会轻易死掉,但现实毕竟不是小说漫画,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就说昨天的炸弹,要不是江鹤瞬间放出大量蝴蝶,太宰治绝对非死即残。 想到这里,某种可能出现了。 ……不会他是看着自己在,所以才引爆那枚炸弹的吧? 果然还是留下吧你…… 看着太宰治要杀人般的凝视,江鹤淡定地松开了手,并把手往他身上擦了擦。 如果对方有枪,大概会给自己来上几枪——但江鹤不就是仗着太宰治还不是mafia成员,而且森为了防止其自杀,对方身上什么危险物品也没有嘛。 “既然织田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带上你……” 江鹤低头注视眼前这个还没有自己高的未来剧本组之一。 ——我知道你看出我寄包裹的举动是因为这个邮递员了,但是你给我乖一点不要乱说话,不然以后我天天寸步不离跟着你,你自杀一次我复活一次,绝对让你享受死亡享受到吐为止。 太宰治没有抬头,他是绝对不可能仰视江鹤的,于是只是漠然地把眼球向上转,以瘦小的身躯致以了最大的蔑视,“既然鹤君这么不情愿,那我就不去了吧。” ——你尽管试试啊。有复活的异能力又怎么样,解法不是很简单吗,别说是我,就算是给我一个没有异能力的普通人,我也有让他真正杀死你的办法。 “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哦,太宰君,森先生要是知道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让我很为难的。” ——恐吓与以退为进的手段就不要拿出来了,你别坏我事,我不妨碍你,到此为止吧。你也知道森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待着,所以到底要不要跟着我?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跟你们一起。”太宰治露出一个笑容,模仿着江鹤先前的语调说。 ——明明先开始妨碍别人的家伙是鹤君噢?所以这是我的大胜利吧? 织田作之助看着这两人互相凝视了半分钟,并似乎在三两语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少年优雅地双手插兜走出门,青年则在内部将门锁上,优雅地拿出了个裁纸刀将包裹拆开,而后将里面的东西小心贴在门板的锁边,并剪断了该装置中的一根线。 做完这些,江鹤便从窗户中翻了出来,并在重新锁上的窗户边缘放置了一些小玩意儿。 “真是阴险的陷阱呢。”太宰的笑是那种一看就让人心生冷意的笑,“你不打算回这个地方了吧。” 织田作之助通过能够预知未来五六秒的异能“天衣无缝”看见,如果他在此时进入这栋房子,将被炸得尸骨无存。 果然这次的货物又是不一般的危险品。 “毕竟已经做好了搬家的打算,那就让这个房子发挥其最后的价值。”江鹤无所谓道。 “难怪我刚才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找不到。”太宰治想起刚才江鹤任由他翻箱倒柜,“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转移地点?” “就算没搬家,你也找不到的。别问,问就是——狡兔三窟。”江鹤拍了拍太宰治的肩膀,“走咯。” 三人去的当然不是黑时代剧情中无赖派聚会的lupin酒吧、那个织田骗太宰治“死前必须去一次”的地方。 江鹤去那里看过,还不错,但是太远了,他懒得走。 于是最后,三人来到了附近名为“青色地毯”的居酒屋,店外的四角檐灯发着红色的亮光。 在第一次见到太宰治之后的那个五人聚会的夜晚,还不是第六干部的时候,江鹤就来过一次,买夜宵以填肚子。 店内非常安静,除了三人,一个客人也没有,也没有播放音乐。穿着红围裙的老板娘不爱说话,甚至连询问吃什么都是以眼神示意。 “看不出来呀,鹤君会选择这种一进门就让人忍不住想悬梁自尽的地方。” 太宰治盯着墙壁,虽然灯光昏黄,但他还是能够看清墙壁上乱七八糟的、或许是由这里曾经的客人所留下的涂鸦,以及如藓一般贴在上面的旧菜单和报纸…… 在织田作之助与江鹤找了张圆桌随意坐下的时候,少年依然站在昏暗的玄关,黑衣孤冷地与其身后的夜色融混,他的视线从墙壁缓慢地移到入口处铺着的深青得近乎黑色的地毯上。 微弱的灯光,让这里像是某种神秘仪式的地点。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呢。”江鹤随口回了太宰治的话,点了杯扎啤。 而织田要了杯橙花(orange-blossom)鸡尾酒,他本来想来杯烈度更高的蒸馏酒的,不过想到明天的货物很多,便改变了主意。 此时太宰治终于走到了圆桌旁边,降贵纡尊般慢吞吞坐下,指着江鹤随口说来杯与他一样的。 老板娘看了他好几眼,确认其是未成年并小声询问了江鹤后,默不作声地给他换成了橙色的碳酸饮料。 精致的小菜与各种烤串一碟一碟端上来。江鹤与织田聊着的从路上就开始聊的太宰治的来历(江鹤声称其为亲戚家的小孩)、转为烤肉是放盐还是刷酱。 反正都是一些没有营养,不如不写的话。 听了一路,不怎么开口的太宰治看了一眼江鹤杯中的啤酒泡沫,又低头凝视了一会儿自己杯中的饮料气泡与冰块:“给我的这杯,不对吧?” “……蛋黄酱涂在烤鸡肉串上这种吃法,好像也不是太暗黑。”正思索着的江鹤听见太宰治的话,瞥了他杯中的饮料一眼,露出一个笑,“我觉得很对啊。” “反正不要这个……算了,老板娘,有没有清洁剂——” “因为肠胃里的皂化反应而死掉的话,既会很痛苦,又会给这家店带来麻烦的。”江鹤往他面前推了一个蟹肉罐头。 织田作之助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地面色微变,一把拉过江鹤。 下一刻,子弹从江鹤原先所在的位置飞过,如果他此刻还在原地,必然会被打穿脑袋。 “可是带来麻烦的是鹤君啊。”太宰治盯着眼前的蟹肉罐头低声说。关于子弹,他毫无惊讶之意,反而是对织田作之助的异能以及眼前的食物更感兴趣。《 》 16、第十六章 一个月以来,即使那位夜幕中的首领森鸥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mafia的确有一名神秘的“第六干部”的消息,还是在江鹤的一次次任务中被世人所相信。 然而,比起mafia内部称呼的“第六干部”,外界横滨的大小组织更愿意称其为……“面具国王”。 江鹤对这个绰号其实颇为嫌弃,听起来太中二了,但看看别人的诸如“羊之王”、“白麒麟”等称谓……这个绰号混在其中,竟然反而正常了起来…… “面具国王”在这一个月内极其活跃,大出风头。光是异能特务科能够猜到但没有证据的与其有关的事件,就有三次非法组织火并与十一起走私、杀人案。 单单一个月内取得的成果,比起未来泉镜花的“三十五人斩”,也可以说是不遑多让。 不过,江鹤所做的,显然不只有这些。 他在别人眼中,与其说是一名杀人如麻、满身沾满鲜血与暴力的mafia,不如说是一个新生的、黑夜中的怪谈。 恐怖游戏画风的塑料兔子面具、正面国王头像背面王冠的标志性硬币,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以及无法预测的行为,让所有见过这位“面具国王”的人为之胆寒。 传闻中,他会突兀地出现在某个地方,或许是背后、或许是某个转角、亦或是门后,以难以捉摸的方式带来恐惧、痛苦与死亡。 每次出现,都如同恐怖片中惯用的惊吓手法——jumpscare(突发性惊吓)映照进现实。 而这种惊吓手法……无疑“给横滨的大家带来了新奇的愉快体验”——来自“面具国王”的原话。 以其最近的活跃程度与怪谈的传播性,即使是普通人,也能在网络上看见“面具国王”的消息,关于这个话题聊上几句,亦或者信誓旦旦地说见过他的身影。 但比起这个人本身,更受关注、大大增加其知名度的,还得是“面具国王的愿望金币”。 ——面具国王在杀人后,偶尔会一时兴起,在尸体的额头上放置一枚“愿望金币”。只要有人拿着愿望金币,并找到面具国王当面交给他,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且,已经有人用其中一枚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治好自己身上的绝症。 其实就是江鹤把“疾病”交易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又强行交易给了mafia牢里关着的囚犯。 该幸运儿在愿望实现后,立即成为了面具国王的狂热簇拥,连带着一大群走投无路的人、野心家,亦或是单纯凑热闹的家伙,疯狂地找寻剩下的金币以及面具国王的踪影。 面具国王有“愿望”相关异能的离谱虚假消息,不胫而走…… 这也使得……异能特务科与一些心里没数与mafia为敌的超勇组织,试图打击面具国王嚣张气焰的行动,还没见到本人,就已经阻碍重重。 毕竟,要是国王被抓了,这些簇拥们还怎么实现愿望? 当然,异能特务科依然没有放弃。 mafia的人没一个干净的,异能特务科只是因为没法将非法组织全部清扫,且mafia内部也有其规矩与纪律,帮助管理着一些小组织,这才与其维持微妙的平衡。 但江鹤从特务科的地盘把坂口安吾带走的行为,和直接打脸有什么区别,怎么可能不找回场子。 他们从面具国王的种种行为中完全确定了这就是mafia“第六干部”,也是一个月前带走坂口安吾的人,亦是在不久前的mafia首领与异能特务科官员的会谈中,为森鸥外提供“暗杀之王”信息以达成双方秘密交易的情报员。 一个月前,异能特务科就锁定了“寒河江鹤”这位关键人员。 种种迹象都表明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有着密切的联系,只是…… 异能特务科内部,出现了两种对立的声音。 一方坚定认为“寒河江鹤就是第六干部”,一方则确信“寒河江鹤只是狡诈的第六干部推到台前的傀儡与替身,第六干部另有其人,不可以打草惊蛇”。 在加上一些不属于两方的交好派,即“他是谁并不重要,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也能请求他实现一些愿望”,以及遏止派,即“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第六干部还是早点控制住为好,最好借此连mafia也强势打压一波”…… 总之,异能特务科里,代码肆洞肆柒、关注第六干部的人员越来越多,针对第六干部的谋划报告也一份份出现。 最后,情报能力属实不错的异能特务科,整理了关于其人的已知信息—— 一、寒河江鹤或者第六干部有复活他人的异能。 二、第六干部确定有能够取得他人的异能的能力。 三、第六干部已取得斋藤天外的蝴蝶异能。 四、寒河江鹤自称是第六干部的部下,其原身份为连行踪都会暴露的普通境外情报员。 五、寒河江鹤到横滨的时间并不久,而第六干部此前就认识坂口安吾、且表现出对横滨地形的熟悉。 六、虽然身形相似,但经过分析,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的个性有较大差异,而身形的相似可以通过蝴蝶来伪装。 因为后三点,更多人的看法,偏向于“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是两个人,寒河江鹤是故意推出来的明面上的障眼法亦或者靶子”。 整理完毕后,异能特务科开始了进一步的分析—— 众所周知,异能者死亡后,其异能无法使用,例如太宰治在濒死心脏停跳时,“人间失格”短暂失效,与谢野晶子能够对其使用“请君勿死”。 所以,复活异能的拥有者可以复活他人,但无法在自己身死后复活自己。 假如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是两个人,寒河江鹤没有复活异能、或者其复活异能已经被第六干部取走,那么,杀死寒河江鹤后,寒河江鹤会被第六干部复活。即使不复活,也能确认这是不同的两个人。 而如果复活异能还在寒河江鹤身上,那么,杀死寒河江鹤后,寒河江鹤不能让自己复活,第六干部虽然还存在,却将失去“复活”的异能。 假如他们是同一个人,那杀死寒河江鹤后,二者都会消失。 所以,只要杀了寒河江鹤,就可以达成“确认二者身份”亦或者“让mafia失去复活这种亵渎生命的异能”的意图,怎么都不会亏。 不过…… 异能特务科并没有大张旗鼓地直接动手,毕竟这一个月以来,第六干部执行mafia任务的时候实在是得罪了太多组织,也有太多人想要找到他、控制他,特务科或许不亲自动手,都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且“寒河江鹤”这个破绽实在太像一个钓鱼用的陷阱……一个月前的坂口安吾不就是这样被钓走的么。 故而,异能特务科只是“不经意”地透露出了这些情报与分析,并在别的组织决定行动的时候,派遣了寥寥几位精英暗中观察,见机行事。 …… 因为和江鹤有过接触而被派出来,混入了观察人员中的小西有明,看着几位当街射击的非法组织人员闯入了那个名为“青色地毯”的居酒屋,也就是他们所监视的建筑物。 “我们需要跟进去吗?”他转头迟疑地望向身边的一男一女,这二位不知名姓,身份保密等级很高,有着完全的指挥权。小西有明就是个听从调遣打下手的。 “暂时不必。”泉清次拉着小西有明,与身边的女士一齐稍稍远离了那栋建筑物,“如果是他出手的话,就算第六干部真的在那里面,也讨不了多少好处,我们都不一定有露面的机会。” 小西有明露出不解的神色。 “以那个家伙的感知之非人,几乎可以无视一切幻术。”泉清次说,“第六干部究竟是不是寒河江鹤,看来,今天就可以知晓了。”《 》 17、第十七章 居酒屋内。 老板娘以非常熟练的动作躲进了隔间并关门上锁一气呵成,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店与客人的安危。 织田作之助对于这家店的客人如此之少,有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明悟,接着,便看向了来者。 从黑夜中出现的青年,其带领的手下冲进了店内,于木质地板上站立,而青年本人驻足在玄关——几乎与太宰治此前站立的位置相同——黑色的长靴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种万物无声般的枯寂逐渐蔓延。 青年闭着眼睛,面带微笑,手中拿着一把枪,正是方才射出子弹的那一把。他缓慢地抚摸枪管,似是在感受其温热,其白发中有醒目的一缕红,织田作之助想到丹顶鹤,又想到自己身边的“鹤”。 身边的“鹤”说:“你来了。” “丹顶鹤”说:“我来了。” 身边的“鹤”莫名其妙地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却说,“你不该来的。” “吞了我们自动步\\枪二十驾、手\\枪三十三把、大型分离机两台、炸药二十斤,还有手榴弹……我也不想来呀,你们胃口太大,我就不得不来了。” “这时候你应该说——但我还是来了。”没有听到想听的回答,江鹤顿感索然无趣,将杯中的啤酒喝完,站起身,“所以,条野,你是来杀我的?” 被叫作“条野”的青年,名为条野采菊,是犯罪组织“高濑会”的干部之一。此时的他,离被福地樱痴挖进“猎犬”还有两年。 “唉呀,既然你说的这么直接,那我也直接问了,你是mafia的第六干部?”条野采菊问道。 “我不是。”江鹤否认。 “那你不是主要目标——”条野采菊轻轻摇头,又问,“你是寒河江鹤?” “是我。” “嗯……虽然不想这么快结束,但是嘛,还是先请你去死一下吧。” 话语轻飘飘地落下,明明条野采菊未睁开眼,他手中那把枪却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江鹤。 织田作之助关注着两人的战斗,所看见的未来中,竟是江鹤被爆头死亡的场景,即使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是他应该插手的事,但面对认识了半个月的熟人,织田还是迅速地站起身—— 然而,却听江鹤说,“不必管我。你保护一下太宰。” 太宰治正聚精会神地把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倒入江鹤的空杯,闻言,应声道,“是呀,鹤君能出什么……” 话未说完,条野采菊扣动扳机。 枪响。 太宰治偏头看去。 子弹在江鹤的额头上打出一个血洞,穿透了颅骨,猩红的血顺着鼻梁蜿蜒流淌,滑过嘴唇与深绿衬衫,滴,答,落在地面。 然而中弹者的眼中,无半分恐惧,平静得好像是被玩具子弹打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表达痛苦的声音。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鹤的尸体软倒在地。 条野采菊愣了愣,缓慢放下枪。刚才他听江鹤的话,还以为能有什么大变故……结果就这? 也就是这时,他察觉到空气中出现了大量的微型异物—— 异能?是情报中的蝴蝶虫卵! “这要怎么办呢……”织田作之助低头看着死去的江鹤,忽地眼神惊奇了起来。 下一瞬间。 反应过来的条野采菊发动异能“千金之泪”,身体立即分子化。 蝴蝶,如尸体面色般青紫的蝴蝶,密密麻麻地自他身边的部下身躯中钻出来,呼啦啦地四处飞舞。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在店外有着不近距离的小西有明等人都能听见。 “生命毁灭的声音,面具国王的食人蝶,唉,这种残虐感真是美丽。早就说过不需要带这些废物,现在都成别人的养料……”条野采菊喃喃自语,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却能够感知到地上那具尸体出现了变化—— 心跳的频率、血液流动声…… 江鹤的尸体的全身痉挛着,岸边的鱼般,四肢剧烈抽搐了一下,而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先抬起的是手肘关节,手臂肌肉却自然下垂,还时不时抽动一下,接着,仿佛被操纵吊起的木偶人,肋骨上抬,尸体直直坐了起来,头颅由向后仰,被甩到前方呈垂首状。 见多了死人的条野采菊被活过来的尸体吸引了注意力。 太宰治以莫名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等尸体坐起,发现无人注意自己后,默默离开了原先的座位。他走到无人的柜台后面,打开各种酒的酒瓶,以乱七八糟的手法开始调酒。 越来越多的蝴蝶,极其迅速地,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几乎布满了整个狭小的居酒屋,密集得恐怖的振翅声与飞动的青紫色在整个店铺内无所不在……除了太宰治所在的角落。 人的血肉是蝴蝶最好的养分。 条野采菊的笑消失了。 他怎么也感知不到第六干部的本体在哪,而且……这些蝴蝶身上有着浓郁的酒味,有点干扰他的感知。 寒河江鹤会复活,周围会出现蝴蝶群,则证明了寒河江鹤确实不是第六干部,且第六干部在附近。 可是到处都是亦真亦幻的蝴蝶,到处都是第六干部的异能,却根本找不到其本体所在。 唯有那个角落依然正常如初,蝴蝶群特意避开了那个几乎全身都缠着绷带的少年。 难道……那个少年,才是真正的第六干部吗,还是说——那个似乎有预知相关能力的人? 这两个人都很可疑,反应也太淡定了……是调酒的声音吧,尤其是那个少年,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尝试调酒…… “鹤君,还好吗?”织田作之助询问道。 “没大问题。”江鹤缓慢地抬起了头,他额头上的血依然存在,弹孔却消失了。他将手按在自己头上,缓缓下移,血的粘腻触感提醒他真真切切的又死了一次。 江鹤的动作,使得其大半张脸都染上血迹,可怖骇人,他的手上,也满是猩红颜色。 找不到第六干部的本体,条野采菊还能如何完成任务呢。 答案只有:把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杀死。 江鹤从地上站起身,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织田作之助欲言又止。 但条野采菊没有继续任务的心思了,不论是预知能力的男人还是那个少年,他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危险性。对预知这种的棘手异能,开枪是无谓的举动,而少年……他收到的情报中有相关资料,mafia首领的证人,杀了他的话,可以但没必要。 条野采菊的任务不算完成,不过试探出寒河江鹤不是第六干部,任务也不算失败。 出于谨慎,他的身体分子化,随时可以穿过堵住门的蝴蝶群离开此处。 此时,却从不知何处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你听说过飞蛾扑火吗?”《 》 18、第十八章 蝴蝶群其实无法拦住条野采菊的离去,不过……堵着门的蝴蝶上带着酒味,而且是高烈度蒸馏酒的味道。 居酒屋里有酒味很正常,条野采菊先前虽然注意到了这种气味,但他当时并没有想到其中意味。 然而现在他发现,不仅蝴蝶上沾了酒液,脚下的地毯处也满是酒水。 此前,条野采菊固然躲过了虫卵的寄生,却也无可避免地与蝴蝶接触,沾染了翅膀上的烈酒。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在自己杯子里扑腾的蝴蝶。 如果此刻有一点火星子……这昏暗的一切都将被点燃。 即使是能够身体粒子化,条野采菊也会因火焰而受伤。 “对不起,说错了——” 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人出现在角落,织田和条野的视线转向他。 不是本体,是蝴蝶构成的幻影。条野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是不是应该撤退了?这个念头在条野脑海中闪过,又被其压下。好不容易见到第六干部,多少得打探点东西回去。 而织田看了看面具人,再看了看江鹤,又看了看面具人,“传闻中的面具国王?” 面具国王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了古怪的笑声,“你可曾听说过——酒醉的蝴蝶——”他仿佛非常愉悦,一蹦一跳甚至转了个圈地走到了寒河江鹤旁边,将手搭在其肩膀上,又歪头看了看织田,“怎么也飞不出——这花花的世界——” 似乎想到什么很好笑的东西,他笑得更欢快了,俯身轻轻凑到江鹤耳边,“喂,笑一个。” 于是江鹤也轻轻笑了起来。 面具国王满意了,抬头看向织田作之助,“嗨,久仰大名,织田作——之助。” 他似乎是故意这样念的,和先前的话语与举动一样,如古怪的暗号一般,没有人能够读懂其中含义。 “借个火柴。”面具国王大大方方伸出了手。 织田作之助的视线在店内的人中转了一圈,其实他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吃个饭而已局面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也能够猜到与眼前的怪谈中人脱不了干系。 “你要做什么。”织田问。 他知道此时的最佳举措是把火柴给这个人,但他还是如先前提醒江鹤一样,问了多此一举的话。 “我要赞扬——赞扬飞蛾扑火的精神,义无反顾的,不畏死亡的——”面具国王张开了双臂,上身稍稍后仰,语气激昂得像是在进行演说,“为此,我要点燃第一根薪柴,如普罗米修斯为人类所带来火种,给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狱一个崇高的慰藉!” 织田作之助没听懂,但他在思索过后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要杀死他的话,我能拒绝吧。” 此刻,条野采菊的目光聚集在了织田作之助身上,而太宰治的注意力也从酒杯转移,抬头看了过去。 “条野可不会因火焰而死去。”面具国王没有介意织田的拒绝,从方才就一直沉默无言的江鹤的裤兜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咔的一下,火焰窜了出来。 他将打火机举到自己面前,就仿佛举着火炬,一步一步走近了条野采菊,“毕竟这位可是用超人的五感把握万物的无明之王啊——” “谬赞了。”条野采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称谓,竟又露出了微笑,他右耳的流苏挂坠轻轻摇晃。 是该离开了吧。这个时候马上分子化然后穿过蝴蝶群的缝隙,就可以直接走掉了,就算是受点伤,也不可能死掉的。这个家伙,这样的距离,根本来不及点燃大火并让其蔓延到足够杀死自己的范围。 他解决不掉第六干部,第六干部也解决不掉他。 可是。 就这样走掉,然后回到“高濑会”去吗…… “是呀,我不会因火焰而死去,现在不会,今后亦不会。”打火机的温度在条野采菊的感知中就像天空中的炽阳一般明显,但他不仅没有离去,甚至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从铺有青色地毯的范围中走出,“并且,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像飞蛾一样义无反顾赴往火焰的东西,现在没有,今后亦不会有。” 他的眼睛与打火机的距离变得极近,但他还是看不见近在咫尺的光明。 紧接着,条野采菊拿出了一枚金币,如第六干部举着打火机一样,举到了那面具之前。 这枚金币的正面印着国王头像,背面是王冠——面具国王的愿望金币。传闻只要拿着这枚金币,找到面具国王并交给他,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我要你——mafia的第六干部去死。”条野采菊面无表情地说。 “喔,是我的金币!真是惊喜。” 面具国王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金币,随手抛给了身后的寒河江鹤。 “但是这个愿望本身是不成立的,你没有办法杀死一个不存在的家伙。” “你不就在这里吗。” “你真的觉得我在这里吗?”面具国王大笑,“你真的看见我在你面前、亦或是这里的某处了吗——如果这样说,寒河江鹤、我亲爱的鹤君就是我,你之前,已经杀了我一次,你可以再杀一次、两次、无数次,无所谓——这样的话,你会感到高兴吗?” 条野采菊明明未睁开失明的眼,却仿佛在看着对方一样,“有趣,我没有找到你,你就不存在,所以,如果我真正地找到真正的你,你会因此而存在,并实现这个愿望?” “你找不到的。”戴面具的人笃定地说,“此时的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远彷徨于黑暗中的人,你永远也没有办法找到我,因为即使我就如同黑夜中的篝火一样醒目,你也会视若无睹。能找到真正的我的人,唯有那些有着非凡的执念为愿望的人,你没有这种执念,你没有愿望,你什么也没有。” 条野采菊沉默着紧紧抿着嘴唇,火焰的温度好像突然隔着空气灼烧起了他的灵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由异能组成的人,他知道这张面具是诡异的兔子形象,他知道面具国王的大量情报。 但是他从没有见过这个自己要杀死的人,从来没有感知到过这个家伙真正存在于世上。 “杀了面具国王”这个愿望,从来不是条野采菊自己的愿望,正如这个家伙所说的,他没有愿望,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那些所听见的惨叫与残酷的盛宴,最后徒留给他的只有满地的枯寂,他没有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来送给你一个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的办法吧。” “什么?”条野采菊下意识开口。 面具国王不知为何笑了起来,从那笑声中任何人都可以感觉到他的愉快。他将打火机塞到条野采菊手上,忽然收敛了笑容,几乎肃然地说—— “去成为救人的一方。” 条野采菊怔愣着攥紧了打火机,他一时有些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话与行为。 一个mafia,让他去——? 等一等,他们之前不还是敌对的状态吗,他可是要杀掉这个人啊,这个家伙这种语气是怎么回事…… “离开高濑会,烧掉你沾染的血与罪行,去成为一个可能不那么好的好人,一个拯救他人的人,一个能够站在阳光底下的人。” “烧不掉的。”条野采菊本能地摇头,尽管他手中枪管的温度已然比不上眼前的火焰。 “总会烧掉的啊,如果是你的话。”他说。 “为什么你能如此相信?你在此前根本不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是对于愿望……亦或者说希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条野采菊默然无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将打火机攥了好一会儿,忽然往自己的身后一抛。 青色地毯被瞬间点燃,连带着旁边血肉被蚕食空的几具尸体也开始燃烧。 无明之王踏着火焰离开了居酒屋。 太宰治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杯子里的蝴蝶,于是漫天蝴蝶与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像是也被烧融了一样,星星点点消失在愈燃愈烈的大火中。《 》 19、第十九章 夜晚,告别了吃饭未遂后决定自己去吃饭的织田作之助,江鹤与太宰走在街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居酒屋,隔间里会有密道,墙上也是暗文,暗文是变种的猪圈密码还用上了三重加密。”太宰治说,“这是哪个组织的据点,还是狡兔三窟里的窟?” “是鼠洞,不是兔窝。”江鹤说。 “原来如此。难怪除了接头与任务的时间地点,还有不知所谓的启示录内容呢。” 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而后被两人的惊悚的造型吓得脸色煞白。 一个浑身绷带,一个满脸是血。 怎么看都不对劲。 可以预见,在今日后,横滨的这片地区大概率会出现新的怪谈…… 两人顶着路人几乎要报警的视线一路无言地走到了一栋公寓楼,进了四楼的某套房。 “这才是狡兔三窟的窟——之一。所以,你为什么又跟着我来了?” “既然鹤君都可以在这里……” “好了,相同的对白就不要重复了!” 江鹤打开水龙头,随意将冷水胡乱抹在脸上,再用毛巾擦擦,算是洗去了血污,然后进了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了两杯泡面。 “激辣辛辛鱼拉面?我不要这个,那种辣度没有活人能承受,死人也不行。”太宰治凝视着他手里的泡面,“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在该吃饭的时间放火,在该放火的时间吃饭……” “我一个苦命打工人哪能决定什么时间吃饭啊……那就鸡肉南蛮荞麦面。”江鹤没吃过这个,觉得可能会和香菇炖鸡面有相似之处,比如里面没有鸡肉。 他重新拿了两杯泡面放客厅的桌子上,熟练地烧热水倒碗里,撕开包装与调料包,将面条泡入并拿了旁边桌上两本薄薄的小说盖住碗。 太宰治瞥了一眼小说封面,一本封面被撕掉了,一本叫《尸体》,没听说过,不过单凭这个名字,用来压泡面真是…… 江鹤等泡面的时间仿佛在发呆,但事实上,他在看自己的奇迹面板。奇迹点数激增到了五千多,兑换为寿命则有五十多天。 还可以再苟两个月。 太宰治把从居酒屋那捡来的枪压在泡面上,替换了那本封面被撕掉的小说,随手翻了几页,发现主角是个十三岁的美国小孩。 【为什么会有五十多天……?】 系统其实没懂江鹤做这些的意图,可是奇迹点竟然增加了这么多,这就由不得他不好奇了。 “为什么没有五十多天。” 江鹤又懒懒地向后一靠瘫在沙发上。 不知道是死亡复活后遗症还是怎么回事,他情绪有些低落且感到困倦,只想赶紧吃完面然后睡个大觉。 看来以后要注意不能让自己短时间内多次死亡复活,不然精神承受不住。 “可能还不止呢,后续应该还会增加。” 【影响那个高濑会干部之后,会有这么多人的命运受到影响吗?】 系统思来想去,只能想到关键应该在条野采菊身上。 “我做的当然不止是影响他。” 条野采菊大概率不会因为江鹤的三言两语就啪的一下退出高濑会。织田能让太宰治离开mafia是因为他们是朋友加上织田的死亡,而江鹤和条野只见过这一次,连熟人都谈不上。 至多是在条野心里埋一颗种子。 不过,有没有可能起到陀思对果戈里那句“你是在抵抗神明……”的效果,倒是可以期待一下。 江鹤闭目养神,“我本来只是想把黑时代的剧情彻底粉碎,碎得连渣也不剩,仅此而已。在让织田作之助和太宰治提前认识,并在他们两人面前直接复刻那种台词之后,之后会发生什么变化,不是很有意思吗。” “不过现在的话,除去刚才说的粉碎剧情,赚奇迹点,还有了些别的影响……其一,坐实了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是两个人,其二,让特务科留意到那间居酒屋并意识到他们的捕鼠行动并没有什么卵用,老鼠遍地都是。其三,让织田作之助与太宰治进入特务科视线,他们肯定会去深挖这两人的背景并加以密切关注。让特务科去调查,然后再由我去取走,真是人尽其用啊。其四,加深了条野采菊对面具国王的印象,方便我后续利用……我是说指引这张ssr……” “其五呢,迷惑一直在观察这个居酒屋的鼠的成员,要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安吾看见就更好了,其六,如果寒河江鹤不是第六干部,那么第六干部就有可能是这周围的任何人——周围有谁呢,除去织田、太宰治,异能特务科的人肯定也在,虽然我现在不知道有谁会背锅被调查,但想要知道也不是多难的事。” “其七,完成森鸥外想要让多方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好让他暗自发育的任务,虽然这个任务完成得太好了,面具国王的金币传播效果出乎我意料。其八,我接下来……” 他意念交流到一半,想到面条该泡好了,便就此止住,起身去厨房拿筷子。 系统沉默,他能听懂,但不多,只能懂一点点。 而且他也注意到江鹤的状态不太好,故而没再开口。 太宰治把小说放下,从江鹤手里接过筷子。 “你看完了?”江鹤看见太宰治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虽然这只是中篇小说,不过这也才几分钟的时间而已,“什么量子阅读法。” “啊,没,我是跳着看了,不过大概也知道了讲的什么。”太宰治说,“一个小孩内心的魔鬼被唤醒的故事。” 他盯着碗里几乎没有鸡肉的鸡肉面看了很久而未动筷,江鹤想了想,从橱柜里找到一包火腿肠,以及几包卤蛋。 太宰治撇撇嘴,接过了,这才开始吃面。 ……要求还不低,但又高得不多。 江鹤继续说,“那句话,你觉得怎么样呢。” “什么?” “书里的那句,“一个人不可能如此接近这么多的杀戮暴行,而完全不受影响”……” “这个啊。”太宰治吃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是半个实话吧。不过,他不是主动去接近深渊的吗,最后会有那种结局,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说完,太宰治抬抬眼皮瞄了眼江鹤,“你这家伙,有些奇怪……复活会产生负面影响?” 虽然是疑问句,却是以笃定的语气。 江鹤闷头炫面,没说话。 太宰治笑了起来,“鹤君呀……你不会是,从他身上看见了你自己的影子吧。” 他又说,“说实话,一开始见到鹤君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能在mafia里取得如今的成果。鹤君适应mafia的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至少三倍以上,就好像你天生就适合呆在mafia里一样,但这是不可能的,你来mafia前甚至没见过血。” “过奖。”江鹤敷衍道。 “如果是失去了某种东西的话……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就合理了。同理心?情感?还是更虚无缥缈的比如……希望?” 怎么回事啊,你们一个个的。 江鹤忽然觉得面都不香了,“就不能是我适应能力强加演技高超吗,我曾经可是想过靠演技当大明星的。” “你这样的人,确实很适合站在舞台上。”太宰治说。 “是吧是吧!”江鹤忽然又觉得这个面顺眼了很多。 “尤其是那种被捅了一刀还要唱歌的歌剧——” “……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巴捐给有需要的人。”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嘛,鹤——君——其实呢我有些问题想问——” 难怪会跟过来而不是跟着织田去餐馆吃饭。 “别用这种奇怪的声调喊我……”江鹤挑眉,“真难得,你还有不明白的东西需要问我。” “当然有啦。”太宰的碗中只剩了汤底,他将筷子放在碗上,“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算了,我对这个还是抱有期待的。那么……你是怎么做到在死掉以后复活的?” “你觉得呢。”江鹤知道为什么。 如果复活是他自己的异能的话,他死掉就是真的死掉。但复活是系统本身,而系统不属于他,只是一个单纯依附在他身上注视一切的个体。 “是某种异能的作用?”太宰猜测。 “不是哦。”江鹤决定告诉他,但隐瞒系统的存在,“你知道异能的特异点吗。相同或相斥的复数的异能相互干扰后的现象。” “异能的……特异点?”太宰治聪明归聪明,这种情报上的事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哦……这样说来,你的复活其实不是复活这么简单,它是一种你所说的异能的特异点?但是复活是怎么形成特异点的?”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一直有一种猜测。”江鹤想了想,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特异点的容器,在某种特殊情况下,比如我真正死掉的话,身体里会释放出那种无敌强大一拳一个横滨的怪物。”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啊——”虽然这样说,太宰治却露出了感兴趣的微笑。 “这很合理。”江鹤想到荒霸吐和魔兽guivre,“要是这样,我不是直接无敌,试问还有谁敢杀我。” “可是复活这种异能形成的特异点,一看就不是什么能够带来毁灭的类型吧。” “我们要善于假设……” “现在已经很晚了,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哦。” “……” 江鹤刚叹了口气,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奇迹点极速飞涨。 五位数,两万多……也就是两百多天、超过半年的寿命,而且这个数值还在涨…… “?” 事出反常必有妖,虽然寿命增加是好事,但这般不受掌控的飞涨,还是把江鹤吓得人都精神了起来。 “发生甚么事了……难道奇迹面板终于意识到给我的寿命太少,来了个bug修复补偿?”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发家致富靠游戏更新维护补偿的日子……但是这怎么可能啊! 那么,就是魔人或者别的谁,在他的蝴蝶效应下搞出大事了? “系统,奇迹点是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在你说出异能特异点的时候……】 系统大受震撼,难道江鹤又在他全程关注的情况下搞出他不知道的事了? 江鹤凝视着增长的数值,突然将视线定格在太宰治身上,“你别搞事啊。” 太宰治:“……?”《 》 20、第二十章 一连过去数天,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中旬。 因寿命莫名大幅增加而提心吊胆许久的江鹤,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异常。 横滨没有爆炸性的新闻,俄罗斯那边也没有出现例如死屋之鼠突然被剿灭或者陀思宣布加入mafia这种江鹤做梦都会被惊醒的事。 然而正是如此,才更异常。 就像余额只有两位数的银行卡突然多了一千万,并且在心想哈哈这种程度的诈骗怎么可能骗到我的时候,一直没有诈骗电话亦或是警方电话打来,一千万安安静静呆在卡里仿佛本身就在那里,甚至可以取出来,让人寻思莫不是这个世界终于出bug了。 “不管了,既然这寿命进了奇迹面板,就不可能叫我吐出去。” 江鹤休息了数天,精神气色明显比前几日从居酒屋回来时有所好转。 太宰治这几天没有跟着他,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不过似乎也不像在搞事的样子。 不跟着也好,他做事的时候太宰大多时候是故意帮倒忙。 江鹤怀疑太宰治此前跟着他,纯属是像观察珍惜动物一样,观察他这个正常人加入mafia后的黑化历程。不过无所谓,黑化就黑化呗,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江鹤本来也没觉得自己白到哪里去。 看着自己高达十个月的剩余寿命,江鹤感到从未有过的富有与快乐。 织田没有因为居酒屋的事而远离他,这几天,两人照常喝酒吃饭,顺便交流各自身边的故事。某种程度上来说,江鹤在逐渐顶替太宰治的戏份。 不过江鹤自认为自己比太宰治正常很多,和织田的交流也更正常。 最多是多讲述了一些如裂口女这样的恐怖故事而已。 不得不说,织田的属性确实带有某种意义上的治愈,如果说太宰治和陀思会冷不丁给江鹤的精神一记暴击,织田则是以独特的治愈方式让他精神好转,并使得江鹤对其的感官终于由“用来赚奇迹点的ssr”转变为了“不错的酒友”…… 也只有与织田聊起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江鹤才会恍然意识到这里不是小说漫画中,而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从穿越到现在依然存在的不真实感,总会在一些例如“双十一竟然没有促销(骗消费)活动”的小事里冒出来,织田则会认真地听他的吐槽,然后认真地告诉他最近哪几家超市有清仓大甩卖。 也不知道为什么织田对这些会如此了解。 除此之外…… 江鹤没想到条野采菊会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来找他。 虽然“在江鹤周围比较方便找到真正的第六干部”也很合理…… 但是…… “你之前可是杀了我一次啊!” “那我向你道歉。”条野采菊淡笑。 “你这个道歉毫无诚意吧!” “那我诚挚地向你道歉。”条野采菊继续淡笑。 江鹤:“?” 此后,条野采菊天天都来找江鹤。 也没什么事,就尾巴似的跟着,走哪跟哪。 少了个太宰治,多了个条野采菊是吧。你们高濑会能不能管管你们干部,怎么能让他这么闲! 江鹤认为横滨的犯罪组织急需调动起搞事与坐牢的主观能动性。 在察觉到江鹤其实不在意此前被条野击杀过后,织田作之助对条野采菊的接受程度还算良好,三人聚在一起,条野担当了主吐槽役的角色,江鹤担当了(自以为)副吐槽役的角色,而织田是完全扼杀吐槽之魂的男人。 这种组合,竟让江鹤有种“奇怪的新三人组增加了”的感觉。 顺便一提,反正跟着也是跟着,江鹤教了条野一些赌场游戏规则,然后靠着条野非人的感知以及战斗力大赚了一笔。 会靠战斗力是因为,本来只想赚亿点钱的江鹤和条野发现了赌场主想黑吃黑。 于是mafia多了一座赌场。条野本来不想给mafia,结果江鹤振振有词地拿“我可是被你杀了一次啊”说事,故而赌场成了“诚意”。 也是因此,高濑会与mafia联合的消息不胫而走,并越传越离谱。 森鸥外在从部下的口中听说了“mafia已经收服了高濑会并且有对所有横滨小组织一网打尽的计划”的谣言后,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不过很快,扣问号的就是江鹤了。 因为森鸥外让他落实这个传闻的一部分——收服高濑会。 以向外界辟谣:这——不是谣言。 …… 十一月十一日,第一场雪预示着莫斯科将迎来漫长的雪季。 雪下得不大,但温度已然到了零下三度。 安吾裹着厚重的大衣,身披深蓝色斗篷,漆黑皮帽的帽耳垂下,浑身包得严严实实,从初降的小雪中,拿着一个包裹匆匆走入温暖的房屋。 眼镜蒙上了雾气,他将包裹放在桌上,摘了眼镜,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拭。 比起初来莫斯科,他的发长了些许,也更加蓬乱,眼镜一摘,再加上如今的装扮,即使是以前的熟人,也难以认出。 “辛苦了,安吾。” 电脑屏幕前,咬着指甲的俄罗斯人像是刚回神,抬头看看坂口安吾,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安吾戴上眼镜,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气势凌厉了很多呢。”费奥多尔没在意包裹,拿起鼠标旁边的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转椅优雅地一转,与安吾正对,“看来已经处理掉他们了。” 明明咖啡已经喝完了,里面装的是矿泉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气场…… 安吾“嗯”地回应,“毕竟一切都没有脱离你的掌控,只要按着你说的做就行了,要是这都处理不掉,我会被你处理掉吧。” “怎么会呢。”费奥多尔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株正在绽放的花,起初还会感到毛骨悚然,但如今安吾已经适应了这种神色。 他放下咖啡杯,当着安吾的面,拆开了包裹。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八音盒。拧了发条,一黑一白两只栩栩如生的水晶天鹅如起舞般缓慢旋转,独特而熟悉的旋律在房间内响起。 “欢乐颂啊……” 费奥多尔低声说出了这旋律的名字。 八音盒版的欢乐颂,比起原版,给人一种宁静温和的宝宝哄睡摇篮曲的感觉。 “咔。” 费奥多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八音盒暗层里的一张折叠起来的打印纸,展开仔细看了几遍后,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这是一张附带交易异能的契约,江鹤想和他做一个不小的交易。 他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坂口安吾。这个交易,是那种不小到要是安吾知道,一定会拼命阻止的程度。 “啧”了一声,将这张纸放到桌上,用咖啡杯压住,旋即又从第二个暗层里找到了一张纸,不过这是张小纸条。 “鹤君真是……”费奥多尔低头注视纸条,指腹在黑色字迹上轻轻摩挲,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生日欢乐!”(笑脸戴王冠火柴人涂鸦)《 》 21、第二十一章 十一月十九日。 落日烧天。 高濑会某据点。 条野采菊与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寒河江鹤,各自带着一堆战斗力只有五的普通成员,隔空对望……条野没睁眼。 这还是江鹤第一次主动找他。 “你来了。”条野采菊率先开口。 “我来了。”江鹤淡淡道。 “你不该来的。” “可我还是来了。” “嗯……接下来是什么台词?” “啊,我想想……”江鹤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才说出下半句,“来都来了,条野,我们一起去坐牢吗?” “……”条野采菊很担心江鹤的精神状态。 这些天他跟着江鹤,过得其实蛮愉快的。 江鹤这货见甩不掉他,便摆烂似的带着他喝酒吃饭压马路,借信天翁的摩托来飙车,逛遍赌场和游戏厅,还讲鬼故事给他听,虽然正经事是一件不干,但条野也不在乎什么正经事。 数日前,江鹤在听说条野有认真在考虑面具国王的“去当一个好人”的话后,一拉抽屉,从一堆面具里给了他一个同款塑料兔子面具,而后,两人开始了假扮面具国王的“实现愿望”之旅。 当然,是他们主动选择愿望去实现。 两人选择的都是一些有仇敌、迫切想报仇雪恨的人,于是事情就转变为了:江鹤锁定仇人身份与位置、条野以残酷手段帮人实现愿望,面具国王信徒喜加一…… 江鹤:“两个好人,这就叫“双白”搭档!” 条野:“原来这就是当个好人的感觉,我逐渐理解了一切!” 当时,旁听的织田作之助沉思了很久。 总之,一向不干正事的江鹤,今天喊他去坐牢,也很正常…… “正常个鬼啊。”条野采菊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身后的高濑会成员没有任何迟疑,纷纷放下了举起的枪。 所有人都知道,不听条野干部的命令比被敌人用枪打死还要恐怖。 于绯红与灿金色相交织的黄昏中,条野走下建筑物外的层层阶梯,无视mafia的众多枪口,站定在离江鹤一米左右的位置。 “他来了吧。”条野轻声说。 傍晚的风吹起了他耳边的流苏。 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条野逐渐摸清了寒河江鹤的性格。 抛开一些乱七八糟听不懂却很有意思的话,以及偶尔如错觉般闪过的极深压抑感以外,寒河江鹤对比起条野自己,从各种角度上都是一个正常人。 即使干的都不是正事,但带他疯玩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相当遵守秩序,连超速都会乖乖交罚款。 寒河江鹤,是一个更适合“另一方”,而非mafia里的人。 这样的人,会带着一支mafia小队来高濑会,唯有一种可能—— 鹤君奉他那位直属上司,也就是第六干部的命令。 这些天,在江鹤的“帮助”下,条野采菊对第六干部的了解也逐渐加深。 不知年岁亦不知来历,mafia先代时期就被派遣至国外,近日才回横滨的神秘人。 不论是对首领派来的异能者部下卡莲,还是充当假身的江鹤,都以面具相对。 喜怒无常,神鬼莫测,手段残忍,行事高调,甚至只用所谓的“愿望金币”就能在横滨掀起腥风血雨,引发无数争议。 和杀一只鸡都会让鸡跑了溅得满厨房都是血最后还得让条野帮忙、脑子里没有任何针对第六干部的计划、天天只想干饭和讲鬼故事堪称无害的鹤君简直是两个极端。 而他也问过江鹤如此听从其命令的原因—— 第六干部救过江鹤的性命,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回报。 这让条野想到那些急切想要实现愿望的人,即使不像江鹤这样死心眼的知恩图报,每一个也都是面具国王潜在的手下。 “来的只有我。”江鹤轻轻摇头。 “他让你来送死?”条野采菊眉头一皱。 别说江鹤的复活异能交易给了第六干部,实际上就是一个顶多机灵冷静一点的普通人。 就算他的复活异能还在,于这样双方对峙的情况下,也没有丝毫用处。 “可不是送死喔,条野。”江鹤手一伸,在条野采菊的感知之下,微小的虫卵开始散播。 “他竟然把蝴蝶交给你了。” 蝴蝶异能是第六干部幻象把戏的基础,失去蝴蝶的第六干部如果没有找到其它致幻异能,只要出现在感知非人的条野面前,就必然是真身。 条野采菊轻轻叹了口气,“鹤君,蝴蝶不是这样用的。不靠血肉催化,你要聚一个假身,起码都得半分钟。而半分钟足够我杀你至少十次。” “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被你杀死、或者被别的人杀死,死亡不过是我延后的命运。”江鹤说,“但我今天不会死。” 残阳如血。 江鹤漆黑的眼瞳中流入了落日的影子,他又道,“你先等一等。” 条野采菊不说话。 半分钟过去,空气中的虫卵纷纷化成了蝴蝶。 “即使再等半个小时,如果你真要听他的命令与我战斗,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的命令不是与你战斗。”江鹤摇头,忽然说了没头没尾的话,“条野,你知道这蝴蝶的颜色吗。” “青紫色。”条野采菊拔出了枪,不自觉地开始抚摸枪管。 他习惯的鹤君,是以正经模样总说一些奇怪得足以让他吐槽的话的江鹤。 而不是这般仅靠感知都能感到极端压抑的鹤君。 “那是别人告诉你的。我想重新告诉你一遍,条野。”鹤君的声音很轻,像周围的风一样。 条野采菊几乎可以感知一切,偏偏那双失明的双眼无法看见任何色彩。 他感知到江鹤缓慢地挥了挥手,蝴蝶在风中盘旋,起舞,响动—— “它们的颜色,是初冬时酒水里的夜空倒影,冻得发抖的星星缓慢地沉降于无限的冷寂,然后,风吹起了地上香樟树的落叶……” 资料里的青紫色忽然在脑海中有了确切的影像。 条野采菊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鹤君简直就像在交代遗言。 在蝴蝶声中沉寂了良久后,才低声问道,“为什么?” “第六干部在横滨闹出的动静太大,此前的犯罪行为仅针对非法组织与mafia内部人员,尚且在忍受范围,但是如今有席卷整个横滨势头且获得大量簇拥的愿望金币,与前不久居酒屋的大火,无一不是过于出格的举动。” “司法机关局以此为借口再次向异能特务科发难,质疑异能特务科的用途与本质规则,要求按照他们的规矩对异能者进行如普通人一样的公平制裁……” “异能特务科如果想要压下这场风波,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第六干部,然而,在反复调查了居酒屋附近的所有人之后,他们发现,那周围的人来历都清清白白,完全找不到破绽。” “所以,他们决定降维打击——直接对mafia的首领进行警告,要求其交出第六干部。当然,表面是警告,背后则有着我也不清楚的交易……” 江鹤说到这里,条野采菊其实就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江鹤这个第六干部的替代品,让mafia首领给卖了。 他打断了江鹤的话,“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蝴蝶……为什么要向我描述……” 只听面前的人叹息一声,条野采菊看不见他的笑容,却能够感受到那话语中温和的笑意。 “条野,我想在走之前,让你的世界中出现一抹色彩,即使那是晦暗的青紫色。”《 》 22、第二十二章 蝴蝶在时间的流逝中越发喧嚣。 一片青紫色轻飘飘落在了条野的肩上。 于落日之下,居酒屋的大火在他心中留下的灰烬,似乎又开始窜出火星。 “我此前还杀过你一次。” “你不是已经诚挚地道歉了吗。” “……我骗你的。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点歉疚也没有。” 条野想露出一个笑来表现自己究竟有多混蛋,但是他笑不出来。 “啊,我知道。”江鹤说,“时至今日,你更不需要歉疚。毕竟“道歉”的本身毫无除去让道歉者本身不再歉疚以外的作用,从另一角度来说,既然你那时已经道歉,便不用再将这件事记在心中了。” “如果能这样简单地把一切做过的错事都遗忘,那我离“另一方”不是更遥远了吗。” “你是真的想要到另一方去吗?”江鹤的笑意更深了。 “今天之前是假的。那个高调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送愿望给我。”条野采菊低声说,“可是现在我想试试了,真的,或许在另一方真的能听见不同的声音,亦或看见……颜色呢。你也一起走吧,鹤君,无论是高濑会还是mafia,都是光从未降临也不会降临的地方,到现在也不想把虫卵种到他们血肉里的你,根本不适合这种地方。” 江鹤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mafia的第六干部带人进攻高濑会,与高濑会干部条野采菊两败俱伤,被及时赶到的异能特务科成功抓捕,从此,第六干部不会在横滨出现。这就是今天注定的结局。” “真是一个好结局啊。”条野采菊冷笑一声,“mafia在已经捞取了足够多好处的情况下,只要把第六干部重新派到境外避避风头就能拿到更多好处,特务科成功维护了横滨的秩序赢得声望并堵住了司法局的嘴,双方共赢的局势——” 唯有江鹤这个作为替代品真正被抓捕的“假第六干部”被牺牲。 “我讨厌这种局势。”条野采菊将枪放回了枪套,“也不会让这种局势发生。所以鹤君,我不会和你打……” “但首领的命令是收服高濑会。”江鹤操纵蝴蝶扑向条野采菊。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命令不可能完成!”条野采菊粒子化轻易躲过,“鹤君,你走吧,如果非要打的话……” “非打不可。如果你不这样做,不仅mafia,高濑会也会被特务科重点关注。”江鹤打断了他的话。 “既然如此……寒河江鹤。” 夜幕降临之前,条野采菊喊出了他的全名。 “我会予以你自那人手中解脱的死亡——” 无尽的杀意,仿佛被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锁定,条野采菊腰间长刀出鞘,江鹤只觉呼吸一窒。 高濑会干部条野采菊,隐没于其身上的无穷黑暗终于再次在江鹤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的刀,本来是用来对付第六干部的蝴蝶的。子弹击碎异能蝴蝶群的效率太低,不如长刀好使。 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出鞘会用在寒河江鹤身上。 刀锋带着冷冽的风横向斩过,蝴蝶碎作青灰,江鹤险而又险地后仰躲开,一缕斩落的黑发与蝴蝶留下的残灰相混。 “鹤君,既然你要打,那就给我认真起来——” 条野采菊脸上浮现出残酷的笑容。 “因为我会——真的杀!” 江鹤急步后退,在他的示意下,mafia们纷纷开火。 但这在“千金之泪”面前都是无用功,条野的异能注定其难以被杀死甚至连受伤都是罕事。 子弹如打进了投影般穿过,条野采菊毫发无损。 唯有到处纷飞的蝴蝶能够带来一定干扰,而这——也仅仅是干扰。 出刀的速度快,条野采菊的身形移动速度不下于刀,如无形的魅影、战场上的幽灵,粒子化的身体穿过,刀芒的寒光便闪过。 不定形的飘忽之人,无踪影的黑暗之刀,所过之处,蝴蝶灰飞烟灭,刀口划过的速度甚至高于鲜血自mafia成员喉管中喷出的速度。 猩红的血线如死亡的诅咒,凄惨的哀嚎与痛叫来不及出口便失去意识,最后映在眼瞳中的倒影是无法被击中的恶魔,笑意盈盈地,挥刀斩向下一个敌人。 在这样的空旷地带,几乎没有人能够限制条野采菊的屠杀。 身边的mafia死得一干二净,仅剩身上添了几道刀口的江鹤,靠着常人两倍以上的身体素质勉强站立着,黑色的外套下,白衬衫被黏腻的血浸透。 其脸上的塑料面具,已经被条野的刀割得七零八碎落在地上的血泊中。 风吹不散的血腥气,刺激着双方的感官。 “你退无可退了。”沾血的刀尖指向最后站立的人,“鹤君,明明痛得神经都在抽搐了,如此,也不叫一声?是在扮作好笑的美式硬汉么?” 见他不说话,于是条野又说,“这遍地的尸体都是蝴蝶的养料呀,就要死去的你,在悲天悯人给谁看呢——” 江鹤深吸口气,他知道在如此空旷的场所不同于有大量易燃物的居酒屋,在此处再多的蝴蝶也无用,条野的异能对他就是天克。 “条野……惨叫声带来的痛苦之泪,远没有欣喜而流下的释然之泪来得牵动人心。”江鹤长长地呼气,闭上了眼睛,“也好,你杀了我吧,正如你之前所说,予以我自那人手中解脱的死亡。” “这种说教就收一收吧,你这般死去,究竟是释然还是痛苦,谁又分得清。” 气温在降低,太阳已完全西沉而下,绚烂的晚霞散在天际,呈现出一派无法感知的绛紫与殷红。 条野采菊紧握刀柄,慢慢走到江鹤面前,如审判一般,决绝地向江鹤劈斩过去—— 只听清脆的“锵”的一声。 却是斩在了蓝紫色的异能之上。 身着绫罗的白雪姬,浑身披着似月般通明透亮的光,以如霜冷冽的长刀,及时到了江鹤身前,挡下了条野这致命一刀。 诸神诸佛亦无所惧,宁在朝阳中融化的…… ——“夜叉白雪”。《 》 23、第二十三章 江鹤睁眼,看着面前的白雪姬的背影,微不可察的笑意自嘴角掠过。 披着奶咖色大衣的中田铃,长发绑成马尾,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皱了皱眉。 条野被相碰撞的长刀震得后退了半步。 下一瞬间,他再次粒子化,竟是绕过夜叉白雪,出现在江鹤身侧,手中的刀继续朝江鹤砍去。 与其说是真的如此迫切地想要杀死江鹤,不如说是对于已经望见的命运的反抗。 然而意外再次出现。 除去中田铃,还有一位青发的女人出现在江鹤的身后。 又是“锵”的一声。 从她脚下的影子中,冒出了一个可怖的长着山羊角的怪物,怪物手持镰刀,挡下了条野这一刀。 ——“昨日之影”。 居酒屋那日,不同于作为后手与秩序维护的小西有明三人,她是隐于阴影处目睹一切的特务科第四人。 异能特务科的白雪姬与黑山羊出现在此处,自然是为了第六干部。 虽然她们都知道,这位第六干部并不是真正的第六干部。 但是,如果在逮捕他之后,第六干部便消失在横滨,那么他是或不是,便无所谓了。 “高濑会是想被清算吗。”青发女人的声音冷淡却好听,她看了眼满地的尸体,语气中有警告的意味:“即使是异能者,如此不重视人命也要付出代价,看来除去第六干部,今天还能再抓一个。” 中田铃用银白手铐铐住了表现得极其顺从的江鹤,闻言,转头注视条野采菊,露出一个微笑,“高濑会确实在那份名单之上呢。” 没有办法杀死鹤君了。 鹤君成为替罪羊,这是从第六干部向外界一直暗示寒河江鹤就是真身起就注定的结局。 高濑会不可能敌过异能特务科与mafia,他也没法越过眼前这两个人改变结局。 所以,没有再动手的必要了。 青发女人眼睛一眯,“罢了,两个非法组织打起来,无非是狗咬狗而已。”她戴着手套,捡起地上破裂的面具,装入证物袋。 实际上是因为条野的异能难以抓捕,否则她们也不介意顺手再抓个高濑会干部回去。 皎洁的月悬于高楼之上,未完全黑下的夜空已出现了浅白的星,条野的衣角被风吹起。 血刀归鞘,他静默地立在原地,如无生命的雕塑。条野感知到她们无视自己,就这样带着鹤君远去,一直到范围的极限。 他听见警笛渐近的声音。 该走了。在警笛声中,部下不用他指挥就已经自觉撤离。 十一月的夜风,吹散了落日留下的最后余温。 条野想到了江鹤此前的话。 “……冻得发抖的星星,缓慢地沉降于无限的冷寂,然后,风吹起了地上香樟树的落叶……” 在这晦暗的青紫色的夜。 带来色彩的鹤君最后还是没能摆脱那个人的掌控,而条野自己,也只是诸势力手中的棋子,蛛网里的飞蛾,别说帮助鹤君,连自身都只能勉强维持当前处境。 条野忽然又想到一天前,鹤君进了他们约好的酒吧,照常说了些如“温两碗酒,再要一碟茴香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以后,忽然浮夸地举起酒杯,以棒读的语气,念了一句,“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聚会,在不久后,我们这看似是好友实则不过聚在一起聊以感受时间流逝好在长夜中得到一丁点慰藉的三人,都会成为“因失去而形成的空白”,连相机也无法保存……” 就像喝醉了酒的人。可现在想来,鹤君那时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面具国王,我会找到你……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还能安然活在世界上。” 条野采菊看不见夜空中的星星,却抬起了头。 孤冷的月光下,他低声呢喃。 “我一定会找到真正的你……并且,亲手把你千、刀、万、剐。这就是我的愿望,如今真正的我的心愿啊。” 用江鹤的一条命埋下的火种,终于用江鹤的鲜血完全点燃。 当晚,高濑会原干部条野采菊叛出高濑会,下落不明。 …… 港口mafia首领办公室。 森鸥外挂断一个电话,手指虚握,用关节骨按揉眉心,似乎陷入某种思索。 他按下手边的按钮,一面灰色的墙壁变成了玻璃窗,自窗向外远望,星星点点的灯火点亮横滨的夜色。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 有着蓬乱的发,几乎浑身都是绷带,连左眼也绑着绷带的少年,漆黑的大衣带着夜晚的寒凉,无通报也不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守卫们都知道这少年与首领有着不一般的关系,颇得首领信任。 森鸥外侧过头去看他,视线直直撞入了那只明明是鸢色却如存有无数重深渊一般的右眼。 “怎么回事?” “指什么。” “太宰君,你眼睛上的绷带,好像绑错位置了。” “吃激辣辛辛鱼拉面的时候面汤不小心溅到了眼睛里面。” “……原来是这样?” “我也没想到煮熟的面条会突然攻击我。”太宰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悦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沉默了数秒,才又开口,“鹤君呢?” “你找他?” 森鸥外没怎么在意对方脸上的绷带换了一只眼睛,或者说没有看过剧本的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过,敏锐的森,还是察觉到太宰治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事——其气场状态与上一次见面截然不同。 说起来,这些天太宰君几乎一直呆在他的那个垃圾场集装箱里面才对……能出什么变故? “他又去搞事了?” 太宰治想到了一些已经被江鹤改变的东西。 “搞事”这个词还是江鹤教给他的,当初这货语重心长地叨叨了足足半个小时“搞事的危害”,但是现在想来…… 无数个世界里,都没有“寒河江鹤”这个人,原本的无名小卒“清原长”,注定死在镭钵街才对。 鹤君这是搞了多少事,最早到连镭钵街的范围都改变了,就这还敢劝他不要搞事? “他去坐牢了。”森鸥外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早在江鹤给陀思送生日礼物之前,森与江鹤就有一场关于近期任务的谈话。 收服高濑会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至少要把mafia局势完全稳定下来,并让异能特务科不这么总压着,才能去谈扩张势力的事。 然而,江鹤却是直接扣出了问号——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和高濑会打架的?是也有剧本还是也开挂? 森鸥外:“?” 江鹤:“?” 彼时司法机关局已然传出了对异能特务科不利的流言,异能特务科如果一直找不到第六干部,几乎是必然找上门来。 本来森只是想让他低调些时间,江鹤的价值还是值得mafia去保护的,然而…… “太好了!”江鹤大喜过望,“异能特务科要来抓我的话就让他们快点来,我连怎么能抓到我都帮他们想好了。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那里的,就像回了家一样,森先生你把我卖了吧,还能让mafia多赚点。” 森鸥外:“??” 请问这样为组织着想的部下还能多来点吗,他不贪心,再来十个八个就行……算了,一个就已经让横滨闹成这样,十个八个还不得让异能特务科天天围着mafia转。 本来森鸥外还想劝一句,“鹤君,没有打磨的钻石还是……” 谁料江鹤大手一挥,“什么钻石不钻石的,我是黄金,是金子就会发光,自信放光芒的我为了mafia就是入狱也不在话下。” 森鸥外:“???”《 》 24、第二十四章 “成功人士,巅峰住宅——系统,快分享一下你的蹲大牢经验。” 江鹤以“第六干部”的名义被关进了监狱,不过,并不是原著里欧洲的那个“默尔索”,而是所处日本的一个名为“喜左卫门”的异能者监狱。 对此,江鹤很遗憾,认为还是自己搞的事不够多不够大。 入狱前特务科对他进行了审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的次数多了,对于常人难以忍受的审讯,江鹤只觉得不痛不痒。 审讯初,江鹤表示自己就是第六干部,而到后来,又像撑不过去一般矢口否认亦或是沉默无言,这样前后不一致的软弱表现让特务科确信寒河江鹤确实只是个替身,情报都是第六干部给的,寒河江鹤本身没有除去替身以外的价值。 但因为蝴蝶异能的存在,江鹤还是被列入了喜左卫门监狱里的重点关注清单内。 喜左卫门比默尔索低了不止一个档次,像默尔索,mafia的情报网无论如何也无法查到具体位置,而喜左卫门……在入狱前,江鹤便了解了其大致构造。 每一位犯人都有单独的特制透明牢房,如默尔索监狱的牢房一样悬于空中,不过是由牢房顶部延伸到整个监狱顶部的名为“飞天锁”的异能锁链装置勾住,而非凭空悬浮。 每隔一段时间,牢房会在飞天锁的控制下移换位置亦或是升降。 此刻,江鹤的牢房位于一个极高的位置,所以说“巅峰住宅”也很合理…… 【为什么会有那种奇怪的经验……】 “蹲大牢是实用经验啊,现在没有没关系,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的。” 【请把机会让给有需要的人。】 江鹤坐在与地面固定死的床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掌托着下巴。 因为此前的受伤,他身上缠着绷带,江鹤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直接cos成年太宰治。 “这个牢房移动模式意义不明还花里胡哨的,速度又慢得可以。” 到了移换位置的时间,透明牢房开始缓慢地移动,速度大致与科目二倒车入库相仿。 “你说我是应该先和对面那哥们打个招呼,还是先找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哪。” “两个牢房要迎面撞上——噢,没撞上,竟然还会拐弯。” “运转机制还挺好玩,以后搞来办个碰碰车游乐园,速度再拉快十倍,空中碰碰飞车,没有人能拒绝,没有人!” “系统?统子你说句话啊,系统——系统,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系统:【………】 江鹤看似在玩梗,实则是在说实话,没有系统的复活,他还真活不了。 “嗨嗨嗨——”江鹤最后还是决定向与自己牢房擦肩而过的另一个牢房里的囚犯打个招呼。 “?”另一个囚犯还是第一次见坐牢坐得这么有精神的人。 两人浅聊了几句,主要是江鹤在唠嗑,陌生囚犯随口敷衍。 最后因为牢房在移动,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远。 “要是默尔索也有这种飞天碰碰牢房机制,陀思和太宰治还开什么商量会,每次碰见聊不过几句就会被转移走。” 江鹤眯了眯眼。 “你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会用什么方法找到我。” 系统沉默。作为唯一一个看着江鹤寄出那个八音盒的全过程的存在,他对江鹤与陀思的交易一清二楚。 江鹤到目前为止,除去本身的“交易”与系统的“复活”,还是只有重命名为“梁祝”的蝴蝶异能。 mafia里的异能者,森鸥外禁止他用“被心甘情愿”的手法交易,而异能力者们大多加入了组织,独狼并不多,就算有,对江鹤而言也是比较棘手的存在。 那么——哪里能找到大量无后台无背景、能力被限制、可供江鹤交易的异能者呢? 答案即为:专门关押异能者的监狱。 如果特务科知道寒河江鹤真的是有着“交易”能力,能够取得别人异能的第六干部,必不可能让他到这里。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把人关进这种监狱反倒会增长其实力。 可是——众所周知,江鹤只是个多方交易下被推出来替罪的假货,第六干部可能给他蝴蝶异能,但绝对不可能给他交易异能。 故而异能特务科也就放心地把他送到了这里…… 此时的江鹤,就像个掉进米仓的老鼠…… 米仓本来被重重保护,只能远望着流口水,奈何异能特务科非常懂事地把他护送到了内部,他不吃个撑,岂不是对不起特务科的心意? 兴高采烈地和别人搭话,他那是想聊天解闷吗? 他那是馋别人异能! 就像选购商品的顾客,向商家打听其商品详情,方便之后零元购……江鹤甚至不是普通顾客,他这是来监狱进货搞批发了! 如果仅仅只有江鹤一个人,当然无法在森严的监狱中闹出什么事…… 但显而易见,这只掉进米仓的老鼠,有别的鼠帮忙—— 江鹤为了将这里自己看上的异能尽可能打包带走,事先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远程交流,请来了有着丰富坐牢与越狱经验的“专业团队”死屋之鼠! “会在某一个牢房中吗。” 江鹤站起身,隔着看似是玻璃实则材质未知的透明墙壁看着众多正在移动或停在原处的牢房。 找不到,遂放弃。 【交易来的异能会潜移默化影响鹤君的精神甚至人格,如果一口气交易太多的话……】 沉默许久的系统,再一次担忧地提醒。 自从知道江鹤想干什么开始,系统就提醒了不止一次。 不过从未得到对方的正面回应。 “你是在担心我迷失自我?”然而此次,江鹤却开口了,“那个嘛……就算把时间拉长,慢慢发育,一个个找落单的交易,其实也无济于事。这并不类似于每天正常三餐和一口气把一年的饭一天吃掉的区别,而是更像正常上班和打工人调休、先上班几十年再放假十年的区别。” 奇怪的比喻增加了。 【……这有什么不同吗?】 “我没有办法一口气吃一年的饭,但我能在上班期间让老板先调调寿,比如把寿命调到下辈子。前者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后者我能够去反抗,这就是不同之处。” “与其一个个慢慢交易,潜移默化地被改变……反而不如让其一口气爆发出来然后去解决。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系统发出了其实没懂的声音。 “话说,系统,你真的觉得,我还是原来的我、或者我能够一直是我吗?”江鹤若有所思地问道。 【?】 “嗯?相反地问的话,你觉得……我真的被影响了?” 【在取得“梁祝”之前,鹤君从未真正地杀过人,即使审讯以得到情报,致人死亡再复活,也是干脆利落地杀死,而在取得“梁祝”后,鹤君却能够毫无负担地用蝴蝶一点点吃空别人的血肉,甚至吃掉自己的血肉以骗过坂口安吾,到了欺骗条野的时候,鹤君好像完全不在乎他人的性命或痛苦与否了……】 “原来是这样。其实这些话你想说很久了吧。” 江鹤露出一个微笑,这在监视他的人的眼中看起来非常诡异,毕竟外界看来就像一个人发呆发着想到高兴的事然后笑起来……但他可是在坐牢啊!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我就是这样的人,不能称为人的人,就是这样凶狠、残忍、卑鄙、冷酷、对一切都怀有恶意,满口谎话、颠倒是非、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一个没有任何美德,更无任何正义,热衷于摧毁一切美与崇高,即兴地编造荒诞不经的话以玩弄人心的恶棍!正因我本性如此,他人的异能对我的影响,甚至不及我自身的绝望所带给我的影响的万分之一,你所看见的变化,不过是我在来到此混乱不堪的世界后,逐渐撕下因为原本的秩序社会所需要而套上的人皮表象,展现出真实的一面而已。”《 》 25、第二十五章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下江鹤是真的感到有趣了,如此笃定地否定他的话,不符合系统一贯的风格。 “为什么?难道我刚才说的话里有什么漏洞吗?” 【我找不到鹤君的话里的破绽,但是,如果鹤君是这样的恶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不可能到现在还与鹤君保持着不止是交易或利用的良好笔友关系。】 江鹤:“……?” 说起这个笔友关系,还是有点奇妙的。 起初,江鹤并不知道费奥多尔又转移到了哪个地址,只知道对方在莫斯科。 于是……在尝试性地寄出去往莫斯科的第一个包裹的时候,江鹤在收件人的具体地址处,突发奇想地填上了“米奇妙妙屋”…… 然而,就是这个怪异的地址,竟然真的把东西送到了费奥多尔的手中,并让江鹤收到了寄信地址为“米奇妙妙屋”的一封纸质信件…… 整个过程听起来十分离谱,但又透露着一丝诡异的合理。 此后,两人就以信件方式进行了一些非情报的日常交流,限于一来一回的时间过长,只聊(拉扯)完了“到底是鼠还是兔与幼稚园更适配”以及“论啮齿目与兔形目动物在食物链中的地位”的话题。 …… “合着你不是对我有信心,而是对费奥多尔的识人眼光有信心呗?”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似乎……系统说得还挺对的。陀思别的不说,这方面确实比系统自己好使百倍以上…… “判断得好,下次不许这么判断了。” 被子在床头乱成一团,江鹤把被团当枕头,生无可恋一般瘫在牢房的床上。 良久,才又道,“人本来就会不断改变。异能对我的改变只是类似于忒修斯之船的问题,船的零件被更换,它还是原来的船吗,人体不断进行着新陈代谢和自我修复,几年前的某人在几年后还是原本的他吗。 “是、或者不是,都没有什么意义,在谈论起他们的时候,本身就已经预设了一个船或者人都是静止的整体的概念,而其零件又毋庸置疑地发生了改变,将这个静止的概念与不断改变的零件放在一起,统合成一个东西,非得简单地用变化或不变来定义,于是形成悖论。实际上,零件的变化要如何改变那不变的概念呢。 “所以,纵使我真的被交易来的异能影响又如何。异能只是让我的一部分发生了变化,替换了我的零件,哪怕是全部零件,也无所谓。你可能想说它会改变我的人格、我的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灵魂,只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我?“江鹤”该如何去定义呢,既然无法定义,它又要怎么去改变?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恒定不变的我”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异能最多加速我变化的过程,在诸多影响中占更大的部分而已。 “不管江鹤会变成什么样,他的目的都是不变的——” 说到这里,江鹤打了个哈欠。 “——而这就足够了,系统,你不必为我担忧……毕竟一切依然在我的掌控中啊。” 谎话。 这些天他已经猜到了自己可能穿越的是beast线而非主世界,而且太宰治大概率已经在他的影响下提前拿到“书”,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江鹤的大量原定计划还是得改变甚至废除。 在剧情已经大幅度改变的如今,知晓原剧情带来的优势正在逐渐消失。 脑子斗不过那些怪物,江鹤为了寿命又不可能不搞事,故而他决定增强自己的武力……一力破万法。 …… 一觉睡醒,精神饱满。 江鹤扒拉了一下自己的黑发,发现好久没剪,快长到下巴了。 被抓捕后,走了很长一个程序,先是异能特务科内部审问,而后移交给司法相关部门,再后来又转给公安,最后才到喜左卫门监狱。 即使江鹤的走程序时间已经因其身份特殊而被缩短,但加上在监狱里关着的这几天,计算下来,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 要是费奥多尔来得迟一些,他得在监狱里过年。 真、进监狱就像回家一样。 这监狱别的都好,囚犯中人才很多,就是伙食极差,江鹤吃着水煮蛋,开始想念红烧肉、小龙虾、肥宅快乐水、奶盖乌龙茶……这几天他在系统那碎碎念的食物足以组成新报菜名。 喜左卫门的送饭机制和它的飞天碰碰牢房机制一样花里胡哨。 先是牢房在飞天锁的操纵中缓慢下降,然后地板会打开一道口,牢房降落到地下不知道多少层,进入一个约莫操场大的封闭地区,同一批会有十个左右的囚犯。 接下来牢房会在警备室的远程操控下开启,囚犯能够获得三十分钟的活动时间,在该地带内进食或去卫生间与澡堂。 必须在三十分钟的时限内回到牢房,到了时间后,牢房会开启密不透风的保护机制,而后该区域将弥漫一种深紫色的一看就极端危险的雾气,雾气将持续十分钟,等雾气散去,牢房会重新升空。 看似复杂且稳健,但怎么说呢…… 江鹤在没来前就想到了假如没有陀思帮忙,独自越狱的办法。 即使食物里放了一种让人使不上力气的药物,对考察了该监狱各方面情况的江鹤而言,依然是“漏洞百出,越狱简简单单”。 他觉得自己以后要是退休,可以考虑来这里当一个监狱防护机制顾问……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在食用完今日的水煮蛋与白粥、准备直接进牢房躺着的时候,江鹤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由于全过程都是远程操控,故而在囚犯活动的封闭地区,除非有人闹事或擅自使用异能被发现,否则不会有大量警卫出现,只有寥寥几位穿着特制的防护服值班,现场监视囚犯,以防犯人使用躲避监控的幻象异能亦或联合暴动。 那个角落里的警卫……是不是正在朝他比“v”啊…… “……”熟悉的绿银双色瞳……gogo你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虽然江鹤只是和费奥多尔与他的死屋之鼠达成了交易,但是,这么有趣的事情,果戈里怎么可能不来掺和一脚—— 故而,他出现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这个监狱的警备机制很花里胡哨且废物没错,但是能让境外异能者这么不声不响地混进来,未免也太……” 江鹤不知如何形容。 那个警卫似乎发现江鹤注意到了他,手上的“v”勾了勾,弯曲再伸直、再弯曲再伸直,然后扭动手腕左右晃了晃。 是眨眼加大笑的意思……江鹤宁愿没读懂。 既然果戈里是警卫身份,那费奥多尔八成也是如此…… “说好的一起蹲大牢成为新监狱组,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偷去当了警卫!怎会如此,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吃牢饭,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 26、第二十六章 牢房在缓慢移动。 江鹤坐在床上,向系统委委屈屈地谴责费奥多尔竟然不和他一起坐牢,期待很久的顶替监狱组剧情无了。 系统沉默着不知是否应该安慰。 毕竟这个委屈的点略有亿些古怪…… 照明整个监狱的光线忽然消失了,整座喜左卫门监狱陷入了黑暗。 在四分钟三十二秒后,不知于何处的照明光重新亮起。 只是所有的牢房都停在了黑暗前的位置。 不过,很快,江鹤的牢房便开始如坠落般极速下降,一直降到接近地面的地方才减缓速度。 这个装置果然是可以调移速的…… “锵锵,隆重登场!” 穿着黑色警卫服但已经摘下头盔的果戈里,一如其以往的风格,突兀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先是将头盔随手丢到一边,笑着用指关节扣了扣透明墙,发出“咚咚”的声音,之后,牢房门远程遥控开启,果戈里一手叉腰,另一手臂伸展,做了个类似于“欢迎光临,请进”的姿势来请江鹤出了牢房…… 莫名的牌面感…… 江鹤淡定接过果戈里递过来的塑料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不用问都知道是费奥多尔准备的,虽然现在这个面具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不过既然已经拿来了,他戴上也无妨。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鹤君——“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不过说实话,再见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提前了很多……” 果戈里笑着一翻手,将半张面具扣在自己的右脸上,忽然凑近了,银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鹤,“鹤君,你给费佳送礼物,都不给我一份,不会是把我忘了吧……” “就算把其它人都忘记,也不可能忘了你呀,给你的专属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寄出去。” 实际上什么也没准备的江鹤面不改色地说。 “欸真的吗!!” “我怎么可能骗你。” “可是费佳说你在撒谎。” “他说错了。” “?!”果戈里震惊地看向江鹤。 怎么做到在谎话被揭穿之后还能如此淡然地坚持自己的谎话甚至驳斥他人的揭穿,仿佛那就是真相的? “gogo,你要记住这一点——”江鹤郑重地与果戈里对视,他面具下的黑眸中仿佛闪烁着璀璨的光,“即使是上帝,也会有出错的可能。我等凡人若是想要亵渎神明,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哪怕是陷阱的错漏之处。” “……”果戈里默然把右耳的耳麦摘下,递给江鹤。 江鹤接过戴上,耳麦中传来了费奥多尔的声音,“鹤君——我听到了哦。” “费奥多尔,偷听别人的对话是不好的行为。” “是吗。我还以为您是知道我在听,才故意这样说呢。”耳麦那一头的人轻声笑了起来,“嗯……我会尽力让您找到的每一个错漏之处,都是绝妙的陷阱的。” “……大可不必。”江鹤毫无尴尬之色,强行转移了话题,“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所以,一切准备好了?” “当然。现在可以开始了,您还有十七分钟三十二秒。” 警备室中的费奥多尔站在总操控台前,注视着监控屏幕,嘴角含笑,没有分出一丝眼神去看脚边倒着的以堆来计数的警卫。 “十七分钟多……足够了。”江鹤轻呼口气。 监狱中,不知道怎么做到三秒变装、已经恢复礼服加斗篷装扮的果戈里,微笑着递给他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类似平板的设备。 “除去鹤君外,喜左卫门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名异能者——所有的异能者资料都在这里了!其中,特级危险四名和危险级五十三名,已经进行特别标注。费佳不建议你去碰四名特级危险里的那个不死恶魔,说是没有意义,当然,如果鹤君想去,我也不会阻拦啦。” 滑动平板,翻着这些mafia情报网都搞不到的超详细保姆级情报,包括每个异能者的异能详情与优缺点,江鹤的眼睛越来越亮。 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的神! 江鹤用约二十秒的时间大致翻阅了一遍异能目录,并规划好了获取顺序。 “七十九号。”江鹤说出了第一个决定获取的异能编号,在他话落的瞬间,一个本停在高空中的牢房如牵引的锁链被切断般骤然下落,越来越快,不带丝毫减速地砸到了地面。 轰然的撞击声后,该牢房的门在陀思的远程操控下打开。 果戈里一掀斗篷,带着江鹤移动到内部,抗异能牢房的材质不一般,这么高的地方砸下来还是完好无损,只不过里面的人就没这么高的抗摔性了…… 呼叫系统复活、再以“允许就此离开喜左卫门监狱”作为交易,第一个异能顺利到手,全程耗费不到十秒钟。 “四十八号。”“二十二号。”“一百零一号。”…… 中途也有拒绝交易的异能者,不过基本没有复活解决不了的,一次不行就再复活一次。 因为江鹤所安排的获取异能的顺序相对合理,加上果戈里的保驾护航,反抗者无一例外地没能成功。 江鹤的实力,也如滚雪球般壮大,到后来完全不需要果子出手,“击杀、复活、发起交易”三连套循环,效率再一次加快。 然而,在交易第十九个异能的时候,果戈里察觉到了江鹤的不对劲。 “鹤君?”他眨了眨眼。 此时的江鹤,瘦削的身躯上套着黑白横纹的囚衣,在囚衣未覆盖之处,果戈里能够看见其皮肤上浮现出了大量青紫色的华美纹路,这纹路如活的一般,就仿佛……鹤君的血管有了自我意识想要突破表皮,却又被死死锢在这躯壳里。 “六十四号。”江鹤报出了下一个异能编号。 他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冷意与一种灵魂躯壳不匹配的违和,轻微的不适感自果戈里的心底冒出。 这种不适感就像指甲刮过玻璃或者一口咬到冰乳酪上的霉菌,果戈里没有去尝试克服,反而带着更奇怪的笑让这种不适感疯狂生长。 “果然如此。”警备室中的费奥多尔操纵着又一个牢房降落,视线全程基本没有从江鹤身上移开,事实上,比起在现场的果戈里,他才是更清楚江鹤变化全过程的人。 “鹤君没有优先选择那些强大的具有破坏性的异能,反而选择的是一些不起眼的无害异能……” 费奥多尔把江鹤选择了哪些异能、甚至其交易异能的顺序与其身上发生细微变化的时间点都记得一清二楚。 与预估的基本一致。 “那么,接下来应该是三十七号。”紫红的眼瞳继续向戴着面具的囚徒投以莫名的注视。 紧接着就听江鹤报出了——“三十七号。” 费奥多尔微微一笑。 性质相反或冲突的“万众瞩目”与“存在感归零”、“记忆清除”与“记忆恒定”、“幽灵化”与“硅基生命化”、“恐惧操纵”与“无畏之心”、“缩小化”与“巨大化”、“死物活化”与“生物石化”、“思维加速”与“思维迟缓”;以及相同相似或相辅相成的异能如“净化”与“异常状态清除”、“生命共享”与“伤害共享”…… 江鹤优先选择这些异能的目的很明显—— 他想尝试……成为人形自走特异点存储库。《 》 27、第二十七章 “鹤君?” 在第四十二个异能交易结束后,奇诡花纹遍布全身,几乎只剩下人形的江鹤,没有说出下一个编号,微偏过头,向果戈里伸出了右手。 实际上,异能恰好相反或相似的并不太多,有些只是勉强凑成一组。 到了后来,江鹤选择的都是实用或者自己喜欢的异能……比如低配电磁操控——能够满足江鹤用mafia研发的二代异能武器硬币发射超电磁炮的心愿。 特级危险的异能,江鹤只交易来了一个,名字花里胡哨与能力具体内容无关在此不提,简单来说就是“运气操控”。 该异能者没有在空中牢房中,而是在一个针对性的、没有任何人能接触的额外囚笼内,并戴着抑制异能的特制镣铐。 由于镣铐同时抑制了江鹤的交易与系统的复活,江鹤决定将镣铐取下。 然而就在取下之后,该异能者瞬间操控了极限的厄运降临在江鹤身上——江鹤立即发动“幽灵化”躲过了心脏病突发死亡与被自己口水呛死的厄运,并在费奥多尔说出“鹤君,出现突发状况,倒计时从三分半减少为三十七秒。”后使用“生物石化”、“思维迟缓”等,又在这些异能因“意外”没有生效或效果极微的情况下……对该异能者同时谨慎地使用了“巨大化”与“缩小化”。 于是,该异能者非常幸运地没有死掉,而是被冲突的异能异化为了怪物…… 由此,“运气操控”失效。初次实验了“冲突异能产生特异点的可能”的江鹤解除了异能,平淡地叙述他还可以让这位幸运儿有不一样的特异点体验后,这位特级危险异能者……十分干脆地同意了交易。 这也是交易来的第四十二个即最后一个异能。 “麻醉剂。”江鹤此时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单单是这一个词,就仿佛是以数种怪异的腔调杂糅。 所幸,果戈里勉强还能理解他的意思,递过去一针麻醉剂,念道,“这个监狱的麻醉剂效果还是很好的如果是想麻醉自己的话只需要半针就够了——” 其实他在江鹤交易到第二十五个左右的时候就已经觉得鹤君撑不住了,结果江鹤硬是撑到了时限结束。 江鹤看也没看针头的位置,随意地扎进手臂,打空一针,又伸出手。 “咦……”果戈里再递一针。 直到第四针,江鹤才摇摇晃晃地走近他,低声道,“gogo,带我回莫斯科。” 没有像安吾一样直接让江鹤摔地上,果戈里成功扶住了他。 他与费奥多尔的交易内容,只有帮助获取异能,而没有离开监狱。故而,倘若被死屋之鼠丢在这里,江鹤也不会意外。 不过江鹤显然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费奥多尔没他这么没品。 “还有七秒。走吧——带上鹤君一起。这次想回去,或许会比潜入进来还要轻松……”费奥多尔若有所思。 果戈里与昏迷的江鹤成功与其汇合——果子想了想觉得抱着或者扛着人太麻烦,于是江鹤如出了bug的俄罗斯方块一样在空间中无限重复着下降过程。 在倒计时两秒的时候,三人离开了喜左卫门监狱。 陀思对时间把控得分毫不差——倒计时结束,几乎是三人前脚刚走,警备室的大门后脚就打开。 “上个月就已经提醒过你们的东西,一个放在心上的人都没有,非得等到出事了再急匆匆找过来,得到这样的结果也理所当然嘛。” 率先走进来的青年看到满地倒下的警卫与再无其它人的警备室,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老旧的黑框眼镜,轻车熟路地戴上。 “好啦,不要再为眼前的乱象来浪费你们根本不存在的头脑了,事情不是显而易见了吗。寒河江鹤——叫他别的也行,面具国王、第六干部……和老鼠联手把你们小心存放的甜甜圈吃掉了喔——我是说异能啦。噢噢,你们看。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要不是对北边那个连环杀人事件抱有九分的期待,我就过来解决这件事了,那位寒河江先生如果因为我的到来而露出为难的表情,想必也会非常精彩。” 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走到操控台前像胡乱操作般毫无规律地按了几个按钮,监控屏幕转瞬间发生了变化,黑色的背景下一行刺目的红字浮现了出来。 ——多谢款待! “可是……寒河江鹤怎么可能真的是面具国王呢?就算真的如此,监狱里出现这种规模的动乱,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他能够完成的事吧?”旁边的人迟疑地问道。 “已经说过他和老鼠联手了,究竟有没有在听我的话啊?难道是在以为我说的老鼠只是个普通帮手吗——去查查你们档案里的那个,有的吧,“死屋之鼠”,寒河江鹤起初就是老鼠的成员啊。而且那家伙怎么不可能是面具国王呢,你们用那点可怜的智慧设下的验证方法,漏洞比奶酪上的孔还要多吧!”青年撇了撇嘴,“这种一看就知道的事情,偏要再把我叫过来,我已经听见你们空空的脑壳在发出绝望的叹息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呢,现在去抓那些逃跑的犯人的话还来得及,至于寒河江先生与他的同谋——抓人不应该是侦探的事情了吧,好麻烦……我脚酸了想休息了,有没有椅子,不要这张,这张老鼠坐过。” 异能特务科与公安的人在忙得团团转之余,特意给青年搬了条新椅子,让他坐下休息甚至任由其掏出了一盒草莓牛乳布丁。 到现在,他的身份也很明显了,正是年纪尚轻的江户川乱步,差不多可以说是以一人之力扛起武装侦探社中的“侦探”二字的青年。 指挥员开始下令追查寒河江鹤逃脱的去向。 “寒河江鹤并不只是“第六干部”、“面具国王”这么简单,说实话,我不想叫他寒河江鹤或者寒河江先生,这是一个简单的诡计,作为老鼠的“寒河江鹤”和在横滨的第六干部“寒河江鹤”根本不是一个人,后者不过是盗用了寒河江鹤的身份而已,这一点只需要一个交易就可以轻易做到。严格地说,九月二十七号是一个分割线,在那之前的才是真正的寒河江鹤。你们一直在用审视之前的寒河江鹤的目光去看待那之后操纵这具木偶的人,为什么呢?” 乱步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正如其它人无法马上理解什么“寒河江鹤不是寒河江鹤”等几乎可以说是绕口令的说法。 “他们不在那艘船上——也不在任何你们有记录的船上。” 乱步阻止了指挥员派遣搜查官前往港口的举动,凝视着用困惑视线看过来的指挥员。 “我知道他们以什么手段离开的,不过……你们真的做好了抓捕一个可以说是你们亲手培养出的、身上背负了四十多种异能的怪物的准备了吗?”《 》 28、第二十八章 清晨,mafia首领办公室。 “林太郎是笨蛋吧!” 门被推开,金发上系着蓝色发带,身着漂亮深蓝长裙,裙上缀着精致蝴蝶结的小小姐,黑色皮鞋踏在地毯上,雪白的荷叶边在空中翩跹。 爱丽丝提着裙裾快步跑到森鸥外面前,仰面瞪着他,“一晚上不睡是想猝死掉吗?” “哎呀,爱丽丝酱——是在关心我吗?”森鸥外微微弯腰笑着伸手,然而这尝试抚摸长发的动作被小小姐偏头躲过。 她生闷气一般抱臂转身,下巴微扬,背对着森,“什么呀,才懒得理你。答应我的玫瑰荔枝蛋糕呢?” “这就叫属下送过来——” “所以林太郎果然是忘记了!”爱丽丝气鼓鼓地走远了几步,抿嘴转回头,澄澈的双眼紧盯着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森有些苦恼般摸了摸下巴,“鹤君——越狱了……要只是这样也没什么,但他还从里面带走了四十二个异能——不是异能者,是异能。” “?……带走了,四十二个,异能?”爱丽丝困惑地思索着这是不是她想象的那种意思。 “是喔,用他的那个交易能力。闹这么大,真是太过火了呢。” 森的内心比他听江鹤说主动去坐牢还要精彩,精彩中带着隐藏极深的震惊。 他知道从理论上来说,江鹤确实可以掌控数十个异能,但他从没有认为这个会实现过,而眼下它就是成为了现实,还是在短短一夜间成为了现实…… “正常情况下,异能的极限是由异能者的精神决定的——四十二个异能,怎么想也不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了,即使是军方研究的异能兵器……也不可能。” 森喃喃自语,不由得想起江鹤那个“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言论,暗自腹诽这家伙当初的意思莫非发的是激光…… 昨晚的事件,即“十二月十二日(12.12)喜左卫门越狱事件”,把江鹤送到了世界各大组织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在侦测人员还原了事情经过后,寒河江鹤从原本的横滨地带小有名气,转而变为在世界范围内一举成名,各国情报机构连夜调查其行踪与过往身份讯息。 当“四十二名异能囚犯被其交易走异能,根据分析,寒河江鹤极有可能已拥有了凭空手搓特异点的实力”的情报在世界各大组织传开后…… 各组织的第一反应差不多就是“今天是愚人节吗”“是不是又要世界末日了”“我们有世界重启计划吗”此类…… 正如森的想法,异能的极限由异能者的精神决定,江鹤一下子多出四十二个异能,实在是耸人听闻。 在国际上,日本促成这样一个难以控制的怪物形成,要背负绝对的责任。而在日本内部,关于谁来背锅,扯皮了整整一个晚上。 森鸥外熬夜熬了个通宵正是因为此事。 昏迷中的江鹤并不知道当初凌晨被森打电话叫醒的仇会在现在报回来,否则得让他膨胀好一会儿…… 一开始,喜左卫门监狱的负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锅推给了异能特务科。 谁让你们把第六干部这个灾星关进来,还不对其拥有“交易”这种异能进行注明的? 异能特务科:抛开事实不谈,难道公安和司法机关局就没有一点责任? 公安则声明:喜左卫门监狱的防护与运转措施绝对没有半点问题,休想把锅扣在监狱头上! 司法省一如既往不忘初心怼异能特务科:早就说过所有异能者都需要受到一视同仁的严格管控,异能特务科所拥有的特权就是这个国家的毒瘤!建议立即解散该没用的组织,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无限的国家司法建设中去。 乱成一锅粥。 相互推卸责任的同时,所有人都默契地回避了如何解决这个怪物的问题。 事到如今,寒河江鹤根本不是他们所能解决得了的了。 扯着扯着,又扯到了俄罗斯——但凡你们能管住那个死屋之鼠,寒河江鹤能这么轻易得到这么多异能? 俄罗斯官方异能组织:? 来来来,抓死屋之鼠是吧,你行你上。 当然,扯皮的几方不会忘记还有一个可以承担责任的组织——港口mafia。 单凭寒河江鹤是港口mafia的第六干部这一点,就足够军警的“异能犯罪对策课”发起搜查,对港口mafia进行彻底的大清洗了。 港口mafia固然强大,却远无法匹敌作为日本最强的恶性犯罪搜查机关的军警。 即使mafia宣传官发表了“我方已按照异能特务科所说将第六干部交出,此事不应与我方再有所关联”的意见…… 如见了血的鬣狗一般的内务省和司法省,就算彼此狗脑子都打出来,也显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打击横滨最大的非法组织的机会。 在所有人看来,面对如此危机的mafia,此前把寒河江鹤卖给特务科,于是现在遭其背刺,是非常合理的结果。 大大小小的组织闻风而来,想从此次对mafia的清洗中分一杯羹。 然而,在各方扯了一个晚上也没扯出屁来之后的清晨,森鸥外只提出了两个问题—— 一、mafia中首领的命令是绝对的,被抓捕看似是首领的命令,却也是寒河江鹤自身同意的事,其并未叛出mafia更不可能被组织卖给特务科,所以,你们是否知道他事实上还是mafia的第六干部? 二、事已至此,我们是否能够把“寒河江鹤”打造为独属于日本的超越者?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数年前的异能者战争,日本战败、横滨成为混乱的租界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正是日本没有超越者存在! 像接近超越者的涩泽龙彦,只要其不闹出那种毁灭横滨的大事,异能特务科对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说寒河江鹤能够成为属于日本的超越者,那么,区区一个越狱、带走四十二个异能而已,又不是要危害整个横滨或者官员的利益,还有追究的必要吗?各方还有在这里推卸责任的必要吗? 从任何角度上看,寒河江鹤所展现出的价值,都已不逊色于涩泽家的那位。 于是,军警出动未遂而中途熄火…… 在森鸥外肯定了寒河江鹤绝对没有对整个日本不利的心思,以往行为仅是因为干部任务打击敌对势力后……各方心动了,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扯皮),只不过话题转变为了“如何拉拢寒河江鹤并令其为日本效力”以及“寒河江鹤应当属于全日本而非港口mafia这个非法组织”…… 说来也讽刺…… 当江鹤只表现出干部级的实力的时候,因其愿望金币与居酒屋大火带来的满城风雨,为压下司法省的针对,异能特务科想方设法将其逮捕,甚至不惜与mafia交易。 而当他表现出疑似超越者的实力,即使他搞出足以让其名字响彻全世界的大事,即使这事几乎和一巴掌扇在特务科脸上没有区别…… 横滨包括异能特务科在内的各组织绞尽脑汁的,反而是如何拉拢他,让其回到日本,成为日本的守护神了…… 看上去非常离谱,但这就是……现实。 这个世界魔幻的现实。 亦是—— “——此世唯有鲜血才能清洗的罪孽。” 海参崴港口,平展的海面下暗潮汹涌。 无法得知江鹤目前状态,没有把握将其抓捕,更无法接受江鹤在横滨失控暴走的异能特务科,如计划中的一样,只是谨慎地走了一个通缉的形式。 毕竟四十多个异能的怪物,拿头去打?如果是作为敌人,巴不得他离横滨远点,而如果江鹤真的有被招揽的可能,那就更没有穷追不舍的必要了。 到了公海之上后,回俄罗斯的途中几乎是畅通无阻。 费奥多尔微微抬头。 因俄罗斯与日本的时差,天空是比乌黑稍亮一些的深紫色,浅白的半月还未消退。 这是太阳只在阴云中显现出一些朦胧影子的昏暗黎明,一阵独属于俄罗斯的寒风迎面吹来,他眯起眼睛按住帽子,踩着冷冽的风,走向地下室的严冬。《 》 29、第二十九章 夜晚,马醉木花精神病院迎来了新的病人。 这是一间独立的病房,猩红的月光透过无法打开的窗户,照在被约束带死死捆缚的青年身上。 他的年纪约莫在二十岁上下,长时间未修剪的黑发乱得像用了十年的拖布,面色的苍白与呼吸的微弱程度,很难不令看见的人担忧这家伙会不会在昏睡中突然死去。 青年睁开了眼睛。 他直勾勾望着昏黑中染着红色月光的天花板,眼瞳的焦距缓缓集中。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月亮——用眼角的余光。他的全身甚至头颅都被固定在床板上,只能轻轻转动眼珠,去注视那无法忽略的、占据了半座窗的猩红之月。 青年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然而,最后却沉默地闭上了嘴巴,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空白。 就这样过去了数秒,青年那干裂的嘴唇再次分开,终于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精神病院是什么用烂了的设定啊——不过我喜欢。” 以他的视角,能够看见自己穿着病号服,看见醒目的月亮,以及长着霉菌的天花板和灰色的坑洼墙面,墙皮剥落的地方很容易联想到地图,但最后仔细观察后也很容易发现那不过是普通的不规则图形。 青年在方才的数秒内,确认了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更烂俗的事——失忆。 他本来想说“我是谁”“这里是哪里”之类的话,再表现得惊恐不安一些来烘托气氛,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中文、日语、俄语、英语都达到了母语级,还有海量的密码学知识与设定好的密文……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来说话——不论是说出口还是脑内吐槽。 于是最后,他选择了第一直觉——最复杂的那个语言,中文。 “莫非,我是什么超级特工?”在察觉到自己脑海中的奇怪知识略有亿点多以后,青年的自语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如果不是他还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处境似乎不宜笑出声,他很有可能会把心里的“wuhu~不愧是我!”喊出来…… “好吧,冷静一点,虽然当特工很棒,但是也不能兴奋过头。” 几乎遗忘了关于自己的一切的江鹤,转了转眼珠。 “周围……视野范围内没有人。床边的柜子……看不见上面有什么。虽然墙壁和天花板表现出这个房间的年龄有可能比我还大,但是除去破旧了一些没有别的缺点。右上方的角落里有一个亮着灯的监控摄像头,没有蜘蛛网,也没有壁虎之类的小动物,窗户很透亮但是没有窗帘,空气中没有异味,说明房间内有我的视线无法看见的通风口,且经常有人来打扫。也就是说,这个医院有护工等人员,大概率不是一个“精神病杀人狂绑架无辜路人到废弃医院将其残忍杀害”或者“你好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此类的恐怖故事。嗯……” “这样说来,我现在的身份确实是一个精神病人,而且以这样的约束手段,级别至少是四防(防黑/冲动伤人、防红/自伤自杀、防黄/假服药、防绿/逃跑)齐全的那种——” “所以这个月亮果然是幻觉吧……” 比起糟糕的处境,江鹤更在意这个诡异的月亮。 “红色的月亮,如果这是合理现象,不是幻境或者我被精神药物影响,那么要做好这个地方可能出现一些超自然的东西的准备……”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 房间外响起了脚步声,房间的隔音很差,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到了门口。 “从声音判断,我所在的房间外面是比较长的走廊,而且活动的人几乎没有……来的是两个人,应该是医院方的人吧。” “离我醒来只过去了半分钟,这样短的时间内,可以说是刚醒就立即有人过来……”江鹤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钥匙开锁、门打开与人走近的声音。 来者一前一后,分别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与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 两人都穿着明显是医生的服饰,工作服上有“马醉木花精神病院”的日文标识。女人留着短发,没有戴首饰也没有化妆,长相普通,至于男人则是戴着眼镜,手上拿着笔与病历本,非常符合医生的刻板印象。 总之就是毫无异常之处。 就在江鹤肆无忌惮地打量他们的时候,两人也在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谁?”女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嗯?” 医生不认识病人? 江鹤眨了眨眼,顿了两秒钟,将脑内语言转变为医生所说的日语。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也提问道:“你们能把我身上这些约束带解开吗?” “你希望我解开它们吗。”女医生重复了一遍江鹤的问题。 “这种事是显而易见的吧,没有人会喜欢这种动不了的感觉。” 两位医生对视一眼。 “是新来的啊。”男医生低头,在手中的病历本上记录了什么,“第九个。” “哦,九号。”女医生露出了然的神色,重新看向江鹤,“很遗憾,在评估完毕你的危险性前,我们不能解除你身上的约束。我们需要了解一些东西,希望你能配合,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的身份。” “我很危险吗……”江鹤低声念道,“啊,好吧,原来是这种多重人格的设定呀。” 他的眼珠转到一边去,一副正在思索的模样,过了片刻才又重新注视两位医生,在这期间,两人十分有耐心地沉默等待江鹤的回应。 “在那之前,你们先告诉我我的名字叫什么吧。”江鹤道。 “斋藤天外。” 说话的是男医生。 他紧紧盯着江鹤,“你可能还不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在昨天残忍杀害了四十二名无辜公民,即使因精神疾病而暂时关入这里,但如果你不能配合我们的工作,明天的法庭上,你将毋庸置疑地被判处死刑。” “哦?”江鹤笑了起来,“第一天被捕,第三天开庭,日本司法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不提这个,你的意思是,尽管我杀了四十二个人——但如果配合你们的话,竟然还有不被判处死刑的可能?就因为我有精神病?” 男医生从他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种“你们在放什么屁”的意味。 “不、我的意思是,只要配合我们的工作,即使你被判处死刑,依然有活下来的可能。”男医生扶了扶眼镜。 “噢……有意思。” “我这样的危险分子,关的居然是病房而不是牢房……”江鹤的眼神莫名,“虽然解不开这个约束带,但从我能够用的劲力来看,我的身体素质最多只有普通成年男性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左右,不排除你们对我使用了肌肉松弛的药物的可能,即使如此,以这样的身体素质,我想要在一天内杀死四十二个人,就算用上枪械,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所谓的残忍杀害……你刚才的语气可不像在说我所犯下的罪行残忍,而是在说——我的手段残忍。枪械、炸弹、亦或是纵火,这些手段……对于你这种面对一个手上有四十二条人命的杀人犯依然能够面不改色的人来说,可谈不上残忍。” “所以,想来我是那种——有着危险的超能力的、特殊的人吧。而且我的超能力对于某些大人物来说有用,如此一来,才会有配合你们工作就能不用真的死去的可能……” 江鹤的声音在病房内十分清晰,他说着说着,“呵”了一声,“好吧,我配合你们就是了。我的身份是——” “一个超级特工!”《 》 30、第三十章 “随口瞎扯了一通但是没有得到反驳,反而是一副默认了的样子……” 江鹤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什么怪话,脑中闪过了数种念头,懒懒开口,“我,超级特工,你们可以叫我房石阳明(日文罗马音为“不在场证明”)。那么,二位,怎么称呼呢?” “房石阳明”是江鹤前世某游戏中的角色,此时的江鹤显然已经遗忘了前世,但在某种潜意识下,正如此前将默认语言设置为中文,他在选择假名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种稍用点心就能看穿的假名就不必说出来了吧……”男医生记录的笔尖一顿。 “你可以叫我一二三医生。”女医生面无表情道。 “你称呼我四五六医生就好。”男医生也编了个谎。 “因为病人编了个假名就半开玩笑半恼火地也编出假名……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医生啊。”江鹤的笑容在两位医生眼中极其刺眼,“虽然外表打扮得还行,但是,真正的精神科医生可不会这么不专业地……两个人一块儿深夜到杀人犯的病房,让病人被捆着,像审讯一样直接问话。啊,不好意思,说审讯也是抬举你们了,审讯也有技巧的……你们身上,不论是神情、仪态、还是小动作,都没有任何有意控制——显然根本没有相关的无论是心理方面还是审讯方面的知识吧。” 说到“审讯”这个词,江鹤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混乱的片段,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 “不过,有意思的是,我竟然看不出你们是什么职业……除去心理素质高得让我惊讶以外,其他的,既没有审讯官的手段,又没有专业罪犯的慎密,至于精神科医生的耐心,有,但不多……简直就像在学校凭武力恃强凌弱嚣张惯了就以为能够无法无天的混混一样——怎么感觉你们才是超能力杀人犯呢。” 两位医生沉默。 这个家伙……明明是被约束在病床上的弱势方,却丝毫没有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难道早就看出他们两个不是医生,一直在逗他们玩? “你——”四五六医生刚想说话,却被江鹤无情打断了。 “好吧,一二三、四五六……我猜,这座医院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对吧?” “不,怎么可能。当然还有其它人。”一二三医生果断摇头否认。 “比如七八/九医生?哈哈……换种问法,这里只有我一个病人,是不是?”江鹤都懒得揭穿。以这种极差的隔音效果,正常的精神病院哪有这么安静。 “你给我闭嘴一下。”反正假医生的身份已经暴露,四五六用有些狠厉的声音,居高临下道,“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现在的局势是,我们提问你,你要乖乖回答,不然——”他拖长音调,威胁意味明显,“明白了吗?” “哈……”闻言,江鹤盯着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缓缓道,“我对威胁没有意见,毕竟这是一种让别人妥协的有效手段。但是,我很讨厌被别人威胁,因为我一向抗拒迫于形势而对人低头所带来的无力感。即使你这种甚至不如街头无赖级别的威胁,简直就和侮辱我的人格一样……唉,你们难道以为,我还没有发现那件事……” 在两位医生惊愕的目光中,江鹤轻轻举起手——他手上的约束带极端违背常理地、在那缓而轻的动作中,比纸还要易碎地撕裂了。 他坐起身,把额前的乱发向后一捋,双腿交叠,手指交叉搭在腿上,上身微微前倾,似笑非笑:“评估危险性都是假话,你们根本没法解除我身上的约束带,因为这是我自己设下的限制,人的自我设限唯有自身才能打破。不管是红色月亮、破成这样却还很干净处处充满违和的精神病院,还是你们这两个假医生,无不表明……这个地方根本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我的精神世界,我的主场!”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毕竟,当我“严谨”地推测并自我相信“我是个超级特工”以后——” 江鹤将右手放到身后,又缓缓再抬起,此时,他的手中竟莫名其妙出现了一把枪。 “身体素质的夸张增加还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在我的设定中,特工有枪是非常合理的。” “而当我胡乱推测出我有超能力,你们也没有反驳以后——” 他抬起左手,瞬间,狂暴的雷电照亮了整个病房! “这个特效至少值一块钱……嗯,我有超能力,也是非常合理的。” 两位假医生以震悚的眼神看着他。 “局势逆转了呢。”江鹤甚至懒得站起身,“这里是我的主场,我所相信的推测都将成为此处的现实,而“编造推测”与“自我催眠”都只是……” 因为不记得自己真正的身份,他的话语卡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只是我这样的人的基本功而已。换句话说,现在在这里的我,已经无敌了。” “既然局势已经逆转。”见两位假医生都没有说话,江鹤收起了枪与异能雷电,看向先前威胁他的四五六,“我们来玩个问答游戏,我问你答……” 说到一半,江鹤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算了。我改变主意了。” 在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 枪响。 血花自头颅处绽开,瞪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凝滞,白色的医生服装被迅速染红,两具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鹤扯下身上的病号服,那下面是一袭黑色的立领风衣,在病号服还在时,从外表完全看不出那下面还有服饰,这衣服如突然出现的枪一样违背物理规律。 江鹤对身上的耍帅装扮颇为满意,他甩了甩手腕,枪支竟唰地一下变成了一根“物理学圣剑”——撬棍。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了。可惜……” 他走到封闭的窗前,扬起手中撬棍,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切皆为虚幻。” 哗啦啦,细碎的玻璃碎片飞溅,巨大的猩红月亮悬于高空,月光于空中的碎片之上折射出不祥的红光。 江鹤直勾勾注视着月亮,却没有看见在他的身后,数十条影子映在墙面,如同漆黑的尾巴,正张牙舞爪地摇晃、生长……《 》 31、第三十一章 滴答。 滴答…… 在水滴落下的声音中,江鹤再次睁开了眼睛。 从精神病院的窗户一跃而下后,这里应该是现实……吗? 红色的月光下,房间内的布局一览无遗。 与此前的病房别无二致。 病号服、约束带,醒来时的初始装扮也没有改变。 除了……窗户玻璃破碎了一地。 “想得简单了,不是那种预设“死掉就可以清醒过来”然后去死就可以摆脱的精神世界吗……” “而且……重置的只有我,病房没有重置?那两个人的尸体还在……” 江鹤忽然一怔。 紫红色的眼瞳与用电话线吊死的尸体自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当他试图去抓住这个破碎的景象时,记忆碎片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为什么有种……“死掉就可以清醒过来”是危险发言的错觉呢……啧。” 江鹤轻车熟路地摆脱约束带,站起身。 却又看见,两位假医生再次推门而入。 “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个世界死掉并不构成真正死亡的条件。” 江鹤与这两位对视,从他们眼中无法掩饰的复杂与惊悸来看……这两位,显然是有前一次精神世界的记忆的。 “你们并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双方都沉默了片刻后,江鹤开口道,“会出现在我的精神世界里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可疑啊。” “再可疑,比起你这种一言不合就杀人的家伙,也要好太多了吧!” 四五六低头看了看脚边自己的尸体,这次没有拿病历本装模作样,冷淡道,“你以为你真的看清局势了?实话告诉你吧,只有我们能让你离开这里,凭你自己,永远也别想回到现实!” “哦?”江鹤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拍了拍手掌,“这样说来,你有让我回现实的办法?” “有。”四五六的眼中不带掩饰的恶意,“但是,我……” “但是你不告诉我是吧。”江鹤抬手就是一枪,正中其额头。 他的身躯缓缓倒下,倒在先前的尸体上,瞪圆的双眼生动刻画了什么是死不瞑目。 旁边的一二三人都看傻了,“你……” “好,梅开二度。”江鹤瞥了眼尸体堆,转头看向她,“你也不告诉我?” 一二三深吸口气,“我不能平白告诉你,不过可以通过交易的形式,相互帮助……” “之前你们骗我说我是杀人犯、要求我配合你们工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江鹤轻笑。 “但现在情况改变了不是吗。”一二三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这个地方不会真正死亡,你杀我们多少次也没用,不如合作。” 他们之前确实是想空手套白狼,谁知道mafia第六干部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这么快发现世界本质并解除“自我设限”。 人类对自身施加的枷锁,往往比外界的障碍更难打破,此前看寒河江鹤极端虚弱、被死死箍在床上的模样,分明就表明了其对自身的限制非常强大…… 再加上病院外那多看一眼就要精神污染的混乱,寒河江鹤的人格,想来是濒临崩溃才对。 本来稳占上风的局面,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呢…… “你说的也对。” 江鹤说完这句话,却没再说话,反而在房间内转悠起来。 他在找寻刚醒时听见的水滴声,最后发现一个角落的天花板在向下渗水,那水如墨一般漆黑,形成了浅浅的黑色水泊,江鹤蹲下身,仔细盯着地上的黑色水泊,盯得入神。 “喂,所以?”一二三忍不住也走了过去。 “所以你先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江鹤用手指沾了沾那黑水,质地如普通的水,似乎只是颜色奇怪了点。 看着背对着她的江鹤,一二三的眼神闪烁,答道,“其实帮我也是帮你自己。离开这里的方法,你应该也不难想到——只要得知自己的真名就可以通过死亡的方式离开。所以我需要你告知我,我的名字。” 江鹤沉默,他盯着自己手上黑色的水滴,走神一般,半晌后才站起身,把水滴抹在自己衣角上,回头微笑道,“我明白了……你们知道我是谁,而且认为我肯定也知道你们是谁。” 一二三愣了愣。 江鹤摊手,“然而实际上,我对你们——毫无印象。” “你该不会是不想帮我,所以故意这样说吧?”一二三并不相信。 “告诉我我的名字——”江鹤没有回答,只是平淡道。 一二三眯起眼睛,她的神色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如果我这样问的话,你是不可能告诉我的,因为其实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让我得知我的真名的打算,只是想套了你们的名字就走。” 江鹤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到病房门前。 “是啊。”一二三的眼神变化着,最后竟然爽快地承认了。 “你们说了很多谎话,但是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我杀了四十二个人。”江鹤抓住了门把手,“你是被我杀死的那四十二个人之一吧……不,不对。事情应该要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一点。” 说着,他推开了门。 “是啊。”此时,在他的背后,一二三竟然笑了起来,她的眼中也溢出了无法掩饰的恶意。 哪怕不用看也能感知到的恶意。 “得知真名就能回到现实是真的,但是如果让你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名的话……” 江鹤看见了走廊,这是一条破败的、墙上遍布深暗发黑的血迹与潦草血字的走廊。灯光也呈血色,一切都笼罩在猩红之下。 他还看见了……怪物。 违背重力趴在天花板上的紫影、如数个破麻袋拼凑起来的巨大血袋、缠绕着青色血管的悬浮眼球…… 大量不同种类或大或小的怪物,在死寂中,用存在或不存在的视觉器官,对他投以极恶的凝视。 一只漆黑的由液体组成的不知名东西,从楼梯上缓缓移下来。 江鹤想到从天花板渗下来的水。 除此之外,方才被杀死的四五六医生,也混杂在其中。 “只有两个假医生,原来是因为只有两个能够变成人形吗。”他叹了口气,“如果你们知道了自己的真名,就会取代我吧?” “你们或许知道彼此、亦或是其中某人的真名,但现在还没有人取代我……”江鹤嗤笑了一声,“并不是因为怪物形态无法分辨,而是因为——能够取代我的只有一个。为了能够让自己成为最终的胜利者,你们彼此间并不是合作的关系,而是竞争关系。” 江鹤如若走在正常医院一般,走在这条怪物长廊上,除去他最初所在的病房,两侧没有其它房间,只有黑色、红色、灰色混杂的迷幻又令人作呕的墙壁。 还是想不起来……真名只能从他人嘴里得知? 他的手上浮现出雷电。 江鹤又叹了口气,“这次特效只有五毛了……我死亡之后会复活没错,但也在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掌控——不,失去掌控不是因为死亡,而是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就越接近真实,我会被这个地方同化,当这里真正成为了我的真实……我就再也回不去现实。” “之前,天花板上只是有黑色阴影,现在,水滴却直接渗透了下来……” “呆的时间越长,我的“俺寻思之力”就会越弱,而与之对应的是你们会越来越强大……” “你们知道我是谁,但绝不可能告诉我。照这样下去,就是彻底的死局。” “嗯——看上去真的是这样呢。”《 》 32、第三十二章 “你猜的没错。事实上,对你来说,从一开始就是死局。因为我们所做的只需要拖时间,以及不告知你真名。和你接触也只是为了在你彻底死亡后获取胜利而已。既然你的脑子里没有我的名字,那就没有了任何价值。” 一二三医生也走出了病房,现在的她似乎想通了一些东西,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闻言…… 正用雷电威慑一众怪物的江鹤,在阴暗的血色走廊中,缓缓转过头。 “不……没有价值了的,是你们。” “一开始,你们在明知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名字的情况下还反复询问我的真名、因为我编了个明显的假名而故意生气、并编造假名、尝试让我混淆身份、恐吓我、反复强调配合你们工作,做出迫切想从我嘴里得知什么的模样……” “就是让我推出——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只能知晓别人的真名。如果想要成为最终胜者,只能想办法从他人口中获取名字。” “再以此得出这个结论——只要你们不告诉我我是谁,我就必死无疑。” “然而我是你们一致的仇人,在这个地方、取代我的前提是我死亡——即使你们只有一个人能够取代我、即使你们是竞争关系——你们的第一优先级,也是杀死我而非从我这里获取名字。在同仇敌忾之下,竞争者也会变成合作者,你们根本不需要我告知真名,只需要我去死、然后再与剩余的怪物相互博弈。” “从头到尾,你们都只是想拖时间,可是拖时间的话,为什么还要接触我呢,让我一个人在那里瞎猜不是更好的办法?” “说白了就是另有目的。你们真正的目的是……在病房内与我交流,不让我那么快走出病房。” “然而,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矛盾——既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生路,那么让我局限在房间中,又有何意义呢。” “所以——病房之外,一定会有除了你们以外的渠道获取我的名字。” 未等再次露出震悚眼神的一二三医生说话,江鹤微微一笑。 紧接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我说:在场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和怪物,全部都要灰飞烟灭!” 一二三顿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发出声音,在场的所有怪物如被橡皮擦抹除一般,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 江鹤方才说了这么多,当然并不是……不完全是为了耍帅。 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即使是失去记忆他也不可能忘记。 所以实际上……他是在用这段时间给自己催眠更强大的能力,以达到——秒杀全场的目的。 “因为这些家伙本质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就算可以自外界毁灭,也没办法从内部读取记忆吗?” 江鹤本来想自我催眠个摄魂取念的能力出来直接读取他人记忆中关于自己的存在,然后顺利离开。 结果发现行不通。 至于全知全能这种,不是他一时半会儿能自我催眠成功的,就算成功,能不能得知名字也未可知。 于是他决定,换种方法卡bug。 既然这个世界不会重置、且无法读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们的记忆,那么,不如读取这些怪物们来这里之后的环境,看看能够得到什么信息—— 思索到这里的时候。 江鹤忽然又一愣。 “这不就是……堕落论……?” 他困惑地站在走廊的红色灯光下,不明白这突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三个字的意思。 “算了,以后再想。” 怪物们逐渐复活,江鹤又挥挥手将他们全部消灭。 消灭他们所花费的时间在延长,虽然只延迟了不到半秒……但江鹤也由此意识到了自己剩余的时间着实不多。 “读取环境记忆前先看看这些血字,万一有什么信息留存呢……” 江鹤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潦草得堪称鬼画符的字,勉强认出一些,慢慢念了出来。 “有朝一日我要成为太宰治兽究极进化为首领形态的路上……的头号绊脚石,未来可期……?什么玩意儿?” 迷惑。 他往下看,又分辨出一条可以读出来的。 “在与布拉姆对话前,要先隔一米距离请他……出示健康码……??” 江鹤的思维空白了一瞬。 “这是……心声?” 江鹤沉默。 自己清醒的时候,脑子到底是什么不清醒的状态啊,但凡想点和自身名字有关的…… 他摇了摇头,正常人都不会在心里专注地思考自己的名字,看来不用指望能从心声走廊上获取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此前怪物们盘踞在这里,不会是想从中得到什么信息吧? 尝试阻止自己出病房,也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墙上有自己的真名?或者自己会因此回想起什么? 江鹤想了想,还真有这种可能。 从一些攻击的痕迹来看……那些怪物八成是什么都看不懂,但也不想让其它人看懂。 放弃继续读取墙上的残缺信息,江鹤的手掌贴住墙壁,开始回溯这块区域的记忆。 混乱的模糊的影像,游移不定的怪物,诡谲的嘶吼与喊叫,红色的灯,黑色的墙,血,影子—— “精神世界……”“记忆……”“名字?”“那个第六干部……”“死!死!”“我是谁?”“安静……”“杀了他!”“……” 冷静筛选着有用信息的江鹤,将注意力分到到那两个从楼梯下方走上来、穿着医生服饰正交谈的人形怪物身上。 “……寒河江鹤的精神世界……” 捕捉到关键词的江鹤眼神一动。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他的一部分记忆正在逐渐解锁…… “名字这不就来了吗。简简单单,毫无难度。”江鹤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容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有更深的身份,放松地笑了起来,提着撬棍,迈着轻快愉悦的脚步再次走进病房打碎玻璃,“我寒河江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此时,根据他的计算,“俺寻思之力”的强度只有最初时的三分之一。 也就是说,从他清醒到找回“寒河江鹤”这个名字,凭江鹤所计时的短短二十分钟内,他已经被精神世界同化了三分之二。 看似有手就行,其实,如果换一个人来,还真未必有那么顺利…… 不论是短时间内打破自我设限,还是发现此为自身的精神世界并察觉到自己所确信的都能实现,再到快速根据局势编辑谎话并自我催眠,并判断出假医生在拖延时间直接离开病房—— 江鹤完美避开了所有致死点。 唯有一件事,是他没法预料的—— 即,别说他读取环境记忆了,就算读取了所有人的记忆也没用…… 因为整个文野世界……除了系统和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是“江鹤”而非一直以来显于世人面前的“寒河江鹤”。 系统无法出现在这里。而靠江鹤自己想要回忆起来,起码得把整个精神世界翻个遍,可等到那时候,江鹤早就被侵蚀得再也回不到现实了。 这,才是真正的、此时的江鹤甚至还未发现的,死局。《 》 33、第三十三章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 江鹤看着窗外的红月,贴图般的红月下是一览无遗的深红大地,在那干燥荒凉的土壤上,如枯尸手臂般的黑色的树朝天生长,与冷白的巨大骨刺一齐伸向天空。 在更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密密麻麻的灰色浪潮,不知道是什么。 “如果不是时间来不及,我说什么也得在这里种田试试……” 莫名其妙的想法增加了。 就当他要以“寒河江鹤”的身份离开这里时—— 江鹤所在病房的上方,忽然响起了小提琴声。 “嗯?”他停下了动作,“这种感觉……副本攻略进度百分之一百但是突然发现还有隐藏boss?” 离被世界彻底侵蚀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走,还是—— “隐藏boss都出现了怎么可能让他跑掉!” 江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个选项。 循着小提琴声,江鹤重新回到走廊,登上向上的台阶。在阶梯的尽头,是医院的最顶层——天台。 一个青年站在绯红的圆月下,背对着他,似乎沉醉在月光中一般,优雅地拉着小提琴。 待一曲终了,那人转身,却不见他容貌,只瞧得一张怪异却又似曾相识的塑料兔子面具覆于其脸上。 江鹤敏锐地发现……此前具现出来的言灵能力对这个人无效。 “哇哦。”他眉毛一扬,想到了某种可能,“你——” “你好,江鹤。”面具人歪了歪头。他说的是中文。 “这才是我的真名?”江鹤明知故问。 “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我的自我介绍。”面具人的话中带着笑意,“不必试探、撒谎、设语言陷阱、心理暗示,更不必装腔作势——你可以绝对信任我。其实我更想这样说……我是自己人。” “嗯……”江鹤低声念道,“谁知道你这句话有几分真诚呢。不过,寒河江鹤的记忆里确实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如果还有一个人的话,就可以串起来了。” “好,我明白了……”他忽然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这里——我是什么时候把你留在这里的?” “没想起来吗……吃下森鸥外那颗感冒药的时候。” “这么早。” “后手的布置永远不怕早。更何况,对精神世界的变化的绝对掌握,只不过是在文野世界当一个合格的演员的基本操作罢了。” “说得不错。”江鹤也笑起来,“过去的我……那个水滴是你给我的提醒吧。” “是告诉你时间在流逝啊。”面具人长长呼了一口气,他仰面看向月亮,红色的光让他的面具看上去更为诡异,“在这里呆得越久,我就越觉得,自我的概念是一场骗局,一个让个体适应群体或脱离群体的谎言,我们表达的思想,抒发的情感,实现的欲望,最终指向的都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但你不能说它不重要。” “唉,重要……你所扮演的角色与真正的你之间究竟有多少分明的界限?人无时无刻不在演戏,撒谎,对自己,对他人,对世界。你看,你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你是谁,寒河江鹤——他人对你的描述与评价所构成的“你”,你又能多肯定地去对那个“你”加以否定,又能多坚定地认为将其拉至更高的维度上后,那会是“错误”呢?” 面具人顿了一下,又道,“就算忘了别的,你还记得刚才的曲子叫什么吧。” 未知的记忆像是要拼命破开重重枷锁冲出,却被混乱的神经阻止。 “梁祝。”好一会儿,江鹤才吐出这两个字。 “是的——那是抗争的意思。” 江鹤朝面具人走近。 “我记得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哈哈,你还记得——那你还记得为什么不把蝴蝶异能叫做“齐物论”(庄周梦蝶出处)吗。”面具人轻轻笑了起来。 在那正对的面具与若有若无的视线前,江鹤定在原地。 “因为你在乎的虽然不是凄美的爱情,却也不是真实与虚幻的边界。你想要的是死后化为蝴蝶的意象,是反抗,是希望,是完美的结局,是——” 江鹤低声接过了他的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是啊。那你还记得你死了多少次吗,你还记得你真正的模样吗。”面具人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弓,指向天空,“告诉我,为什么月亮是红色的?” “……我不知道,可能你知道,但我忘了。” “我真希望你能说出“这都是黑夜女神的安排”之类的话。”面具人又神经质地用琴弓指向江鹤,“希望是个好东西,真的,你以后要多说“我希望”……” 江鹤重新朝他走近,伸出手,按在了那张面具上。 那面具被摘下,其后是一张熟悉的却与寒河江鹤不一样的脸。 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江鹤。 那才是江鹤的——真面容。 不是清原长,不是寒河江鹤或者鹤君,就是……江鹤而已。 “哈……红色的月亮是因为……”江鹤喃喃自语,他仿佛想起了什么。 最初的濒死,是前世凌晨偷偷溜出去靠着围栏赏月吹夜风的时候,从医院天台掉了下去,没别的原因,就因为没发现天台围栏早就生锈已久、接近断裂。 当发现这个危险的时候,江鹤已经开始自由落体。 “愚蠢又怪好笑的死法。”被摘下面具的青年微笑着,走到了江鹤的背后。 江鹤缓慢地转身,“啊,原来是因为,血把视野染红了……真是合理的、毫无超自然因素的原因呢……” 青年握着琴弓,像拿着一根魔杖一样,点在江鹤的肩上。 江鹤后退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而,无论青年施加多大的力量,他也不肯再后退了,因为他已站在无围栏的天台边缘,退无可退。 “记住这种抗拒。”青年道,“对初次死亡的抗拒。别再随意以自己的生命作为计划的牺牲品,并且……” 江鹤没说话。 下一刻,青年上前一步,猛地把他推了下去! “……!” 失重感让江鹤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见了…… 巨大的月亮把夜幕刎去一块圆弧形的猩红,在此刻,世界就是不祥的红月与漆黑的夜,红的是血,黑的是最深重的绝望,没有一点其余的光线,这夜延伸着,仿佛要这样无限延伸着,延伸到不存在的尽头,将江鹤与一切黎明分隔开。 他坠落到了地上,但如前世一般还未彻底死去,月亮越来越红,连带着一切都开始变红。 “当——” 他听见……钟声,不知何处传来的,教堂的钟声。 一张塑料面具旋即从高处落下来,像鸟羽一般,轻飘飘地落下来,是巧合亦是注定地、正正好好扣在了他的脸上。 “再也不要忘记你的名字——” “江鹤。”《 》 34、第三十四章 热水烧开伴随着咕噜噜的沸腾声,坂口安吾拿起水壶,滚烫的水冲开杯底的咖啡粉,浓郁的香味迅速升腾而起。 搅拌,搅拌。 非常之敷衍的冲咖啡手法—— 反正不是他喝。 “啊啊,好无聊,鹤君怎么还没醒……坂口君,我要果汁~” 果戈里坐在窗台上翘着腿,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穿过六七米的距离,拿着个精致的小茶杯伸到安吾面前。 安吾默然看着突兀出现的茶杯,往里面倒了一些橙汁。 “欸,没有苹果汁了吗?” “没有了,或许你可以自己去买一点,以你的能力应该很方便。” “哎呀,圣诞前夜就别使唤我啦!”果戈里笑道,他崭新的双排扣大衣深红与纯白交错,礼帽换成了针织尖顶帽,看上去像个年轻的巫师。披散的长发湿漉漉的,想来是刚洗完…… “所以使唤我也不太好吧。” 也有可能是出去淋雪或者掉进海里去了。安吾面无表情地想。 “这么迟了哪有商店还开门……”果戈里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推门声,转头看去,惊喜道,“费佳——” 费奥多尔推门而入,身上的黑斗篷落满纯白的雪,他关了门,将帽子、斗篷和厚重的外套都取下挂在墙角的衣架上,而后慢慢走到安吾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嗯?” “那个——呢——” “什么?” “就是——那个啊——” 果戈里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子上,眯眼笑着双掌合十。 “那个啊……我变个魔术吧。” 费奥多尔的嘴角向上一扬,伸手取下了果戈里的尖顶帽。 就在这一刻,教堂的钟声自渺远处飘来,“当——”的一声,飞过纷纷扬扬的大雪与无垠的黑夜,响在这一片地区所有人的耳畔,古老、悠扬。 圣诞日到了。 “在此救主降生之日……”费奥多尔低声如念咒一般喃喃自语,声音轻得站在旁边的果戈里都没怎么听清,“……直致黎明剥夺无限的昏黑。” 尖顶帽在他的手上缓缓翻了个面,其中竟钻出了一只小巧的红腹灰雀。 费奥多尔抬头,将帽子重新递给果戈里,“拙劣的魔术手法,不过作为送出圣诞礼物的惊喜,倒也足够。” 果戈里一手接过帽子,另一只手覆在红腹灰雀上,细密的羽毛传达着生命的温度,血肉在柔软的皮毛下是如此鲜活。 他站直了,捧出灰雀,重新将帽子戴上,“我时常会感到您对我的了解,就像往心脏输血的静脉一样。” “并且您也时常会感到,人类的血管是一种隐秘的枷锁……”费奥多尔笑着接过他的话,视线忽然移到了另一边,果戈里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从房间慢慢走出来的江鹤,黑发乱糟糟,穿着比囚衣还像囚衣的纯白睡衣,神情恍惚。 他的视线在客厅的三人脸上徘徊。 三人也沉默地盯着他。 安静,安静,只有风雪敲在门窗上的声音。 “呃……都这么看着我不说话做什么,我怎么了吗?” 虽然场景不一样,但江鹤还是无端联想到“你醒啦,手术很成功”…… “最终的胜者果然会是鹤君呢。欢迎回来……”最后还是费奥多尔先开口,委婉道,“如果已经完全清醒了的话,或许可以先去洗漱一下……” 江鹤的心中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张望两下找到卫生间,一照镜子。 好家伙,满脸涂鸦。 门外传来三人没忍住的笑声,连安吾都笑了起来,果戈里笑得最大声…… …… “圣诞节?我一连昏了十几天?” 江鹤洗漱过后,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 此时,四人全部落座。费奥多尔往江鹤那推过去一杯咖啡——安吾极其敷衍冲泡的那一杯——江鹤颇为礼貌地道了句谢,然后推到了安吾面前。 那杯咖啡一看就没加糖,过于提神,还是给安吾吧。 “准确地说,二十五天。”费奥多尔叉起一块冻酸奶,“这里的圣诞节在一月七日。” 江鹤“噢”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奇迹面板。 还剩一年多一点。 把安吾送到死屋之鼠算十天,这次监狱一事赚了快一百天,十个安吾的奇迹点。 十安之力! 再一次莫名感觉到了江鹤的失礼眼神的安吾:? 江鹤叉了一块炸肉送嘴里,“安吾,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该不会是这两个家伙迫害你了吧。要是受到了什么不公待遇,说出来我帮你报仇,我现在究竟有多强,自己都不敢想象,反正,在死屋之鼠杀个七进七出绝对不成问题。” 安吾的眼神:?我到底怎么被骗到死屋之鼠的,谁是迫害我最深的,难道你心里没点数? “您不用杀也可以七进七出。”费奥多尔故意曲解他的话,指了指门,意有所指:“不过外面现在零下十九度,我不建议您就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出门。” 果戈里的长发已经干了,头上顶着一只红腹灰雀,被江鹤谴责“伤害病患情感”之后,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聚精会神地隔空操纵刀子切割烤乳猪。 江鹤慢条斯理嚼着肉,用叉子敲了敲餐盘,“嗯……开个玩笑啦,死屋之鼠我永远的快乐老家,怎么可能走……包吃包喝包住?” “包吃包喝包住。” 费奥多尔和江鹤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安吾看看江鹤,又看看陀思,大致能猜到这两个家伙在玩谜语人的游戏。 费奥多尔的意思是,喜左卫门监狱一事后,江鹤受到各国的关注,连带着原本就低调的死屋之鼠这些时日也不得不更加低调。即使横滨那边出于某种目的没有像钟塔侍从对魏尔伦那样誓死追杀的决心,但各国其余的组织态度极其复杂,出于种种目的有胆量盯上江鹤的可不少,如果再闹些事来,以江鹤现在这种刚苏醒还未完全适应四十二种能力的状态,就算能对付也会有不小的麻烦,不如暂且留在这里避避风头。 江鹤的意思就简单了——懂了,那我先留在死屋之鼠,等我把这些能力从背熟九九乘法表的状态适应到能够用这个解高数题的状态再走人。我留在这里恢复状态的时间可以为你做事,但你得给我一些好处。 死屋之鼠能给什么?遍布世界的情报呗。 “鹤君,别忘了我们的交易。”费奥多尔忽然说。 “我记性很好。”江鹤淡然笑道。 费奥多尔帮助其从喜左卫门监狱获取大量异能,当然不是白白给他打工。 这是费奥多尔绝对不可能拒绝的交易……两年内,江鹤需要交给对方“书”的空白一页。 “书”可以说是文野世界尤其是beast线的核心,只要按照一定逻辑写在其上的内容,都会成真。 江鹤手里有“书”吗?没有。 纯空头支票而已。 不过……当他猜到这是beast线的时候,江鹤就已经知道“书”在哪、或者谁一定知道“书”在哪了。《 》 35、第三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在发现自己的通缉称号少了两个字,变成“国王”之后,江鹤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有组织在搞事啊…… 什么国什么王,如果有人看到这个称号,再得知江鹤的事迹,发现其收了那么多异能后,很容易将称号与“异能的王”联想起来,然后生起爆锤这个嚣张的家伙的冲动。 江鹤立即察觉到自己的处境比费奥多尔告诉他的还要糟糕…… 交易这样的、能够剥夺他人异能的能力,在各国公开并通缉之后……他无疑是变成了世界范围内异能者的公敌。 虽然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知道现在的江鹤有多恐怖,然而,总会有自命不凡或者确实不凡的亡命徒…… 世上奇奇怪怪的异能何其之多,江鹤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哪天阴沟里翻船。 “我的通缉排名竟然比“魔人”和“小丑”还要高?仅在“暗杀王”之下?”江鹤的眼皮一跳。 暗杀王那是直接冲到钟塔侍从那骑脸输出,他江鹤何德何能。 现在这个时间点,费奥多尔和果戈里的知名度还没有后面剧情中那么高,如果不是此次越狱事件,名气还在俄罗斯范围内。 喜左卫门事件,一下子送了三个人上世界通缉榜单。 日本的几方势力能任由江鹤发展,其它国家可看不下去,恨不得赶紧把这种成长性极高的危险分子抓起来,扼杀再出现超越者的可能。 值得一提的是……最想要抓江鹤的,不是各国对付异能犯罪的机构。 而是——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异能研究部门。 研究表明,异能的极限取决于异能者的精神,可是交易异能的极限或者说寒河江鹤的极限在哪里?他是如何承载那么多异能的?又是如何在身负“复活”异能的情况下复活自己的? 谁也不知道。 江鹤的被研究价值比起他本身数十个异能的价值也不遑多让,甚至远远超出。 所以,要是再高调蹦哒,搞不好哪天,就会出现一堆各国异能研究部门隐秘研发的人工异能生命体或者异能兵器,类似于“荒霸吐”之类的……找上门来。 想到这里,江鹤倒吸好几口俄罗斯室内的暖气为防止全球变暖做贡献:“我竟恐怖如斯?” “不行,绝对不行,我得想个办法送费奥多尔上通缉名单吸引注意……算了,还是魔人更恐怖一点。” 他思索片刻,转头望向在桌前整理一堆文件的安吾,“你觉得我把头发染成绿的怎么样。” 坂口安吾:“?” 安吾不想知道江鹤又在发什么疯。 现在的他对江鹤,处于一种极其复杂的态度。 从一个未来可期的异能特务科人员,莫名其妙被骗到死屋之鼠来,好感度不降到冷淡以下是不可能的。 但是到死屋之鼠所接触到的情报,也是原本在异能特务科内无法得到的……如果是作为一个间谍,他反而要感谢江鹤给他这个机会。 在安吾看来,寒河江鹤、费奥多尔、果戈里,这三个都是特级危险分子,需要马上被抓起来怎么警戒也不为过的那种。 费奥多尔因监狱一事临时到横滨的时候,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将死屋之鼠交予坂口安吾暂管——虽然不是完全放权,而是有费奥多尔的死忠部下伊凡看着,但也给予了他极大的自由。 这个行为,安吾自己也心知肚明……绝对不是所谓的信任。 这个魔人……一直在明目张胆地摧毁他的信念与原则……潜移默化的手段只会更多。 在死屋之鼠的这三个月,尚且年轻的安吾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触黑暗,并被迫对此适应…… 江鹤的礼物到来的那一晚……费奥多尔以他极其恐怖的对人心的把控……让身为情报员的安吾杀了人,脏了手。 这还能用杀的都是人渣来解释。 然而,将死屋之鼠暂交给安吾后,安吾虽然一开始不知道陀思去做了什么,但也在监狱事件发生后知晓,并得以对各方反应全程进行了情报上的关注—— 于是,他就得知了“异能特务科对犯下如此罪行的寒河江鹤不实行抓捕甚至要拉拢他”的决定,并看见三人几乎完好无损越狱回来…… 几乎是一把刀狠狠插进他对异能特务科、内务省的信任里。 “看啊,这就是你所效忠的势力。所谓的正义、秩序、人命,你打击罪恶的决心、你的原则……在那些人的利益面前,通通不值一提。”——他倒是希望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说。 可是没有。顶着暴风雪归来的费奥多尔在安顿好昏迷的江鹤后,只是担忧地用那双紫红色眼眸注视着他,轻声问,“您还好吗?” 如果是经历了龙头战争、黑时代、da,为太宰治接触过七号机关的原剧情社畜安吾,面对这些小把戏,那都是毛毛雨,以其强大内心与坚定信念,完全能够直接无视,甚至可能还可以嘲讽一下就这。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年轻的连mafia都没进过,还连续三个月笼罩在费奥多尔的阴影下的安吾,哪见过这种世面,差点直接破防。 故而,一直到江鹤醒来,他其实都处于一种迷茫状态…… 不仅不知道如何对待江鹤,更不知道如何对待自己。 只能用一种绝对的冷漠来……自我保护。 “别这样嘛——来笑一个。”江鹤一手拿着装了枸杞茶的搪瓷杯,一手插在口袋里,优哉游哉地走到安吾身边,“我的眼睛,我们一起去坐牢……我是说,去为死屋之鼠的壮大出一份力吗?” “……”安吾压下内心窜出来的火,不理他。 “不说话的话,我去异能特务科杀个七进七出。”江鹤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现在的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不是区区一个监视小队就得被迫跑路去mafia的情报员,而是有四十二个异能的“国王”了! 请叫他钮钴禄江鹤! “?”安吾的冷漠脸险些没绷住:“……我觉得染成七彩的更好。” “你什么审美呀。”江鹤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安吾:“……?”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江鹤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逗了逗安吾后,此前发现自己糟糕处境的坏心情,忽然变得愉悦起来。 钮钴禄江鹤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 36、第三十六章 留着玫瑰粉色长发、头戴马尔斯绿色的针织帽,身披深紫色大衣的西方面孔青年双手插兜,丝毫不觉得自己帽子和头发颜色有什么不好。 反正他又不向往自由……反正他又不谈恋爱。 撞色的头发与帽子多好看。 对此,安吾表示不能理解。 没错,这个青年,正是数天前刚到圣彼得堡的江鹤—— 不过他有了个新身份…… ——“死屋之鼠”对外犯罪策划总顾问。 很好很帅,费奥多尔起的职位名字深得他心。 虽然目前干的是hr的活……工作内容和这个职位名字不能说完全不符合,只能说毫无关联。 不过,江鹤坚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俄罗斯的莫里亚蒂! 没什么用的坚信增加了。 坂口安吾披着黑斗篷,默不作声地跟在其背后。 他知道眼前这个五颜六色看上去一言难尽的家伙……只是经过江鹤改造的异能化身而已。 其真身因为严寒而幽灵化,还降低了存在感,不知道在周围的哪里。 这么大摇大摆……真的符合他自己说的低调行事吗……为什么当初自己会觉得这个神经病不是第六干部? 安吾面无表情,“前面,第二个巷子右转,进去走到尽头,再右转两次左转一次,就到了。” 说完,安吾是一刻也不想待在他身边,转身就朝另一个路口走去。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江鹤扭头看他,“去见见你的新同事呀。” 安吾离开的速度更快了,斗篷都被快步行走带来的风吹得稍稍扬起来。 见什么见,去围观江鹤怎么把人像骗他一样骗过来?他得当场脑淤血。 江鹤耸了耸肩,没再挽留。 毕竟安吾……也有任务在身。 不久前,横滨的“羊之王”中原中也加入了港口mafia。 江鹤苏醒时正好赶上这件事的尾声,围观了个中原中也以mafia身份出战的现场录像。 费奥多尔去年到横滨转了几圈,中原中也这样的武力值当然在他的关注名单之上。安吾需要去做的,就是把中原中也加入mafia的事情经过打探清楚。 对安吾而言看似不是什么难事,实际上…… 江鹤不用想都知道,在先代复活事件还未发生时,中原中也提前大半年加入mafia是谁的功劳。 他在与安吾“愉悦”交流适应死屋之鼠生活的这几天…… 对其进行了暗示—— 如果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某位绷带小孩非常活跃…… 务必尽可能将其隐瞒,或降低其在此次事件中的重要性。 太宰治在成为mafia成员之前,最出名的身份就是森鸥外的证人身份,其余情报一片空白,最多因为与江鹤接触过而稍作过调查,费奥多尔很有可能还未注意到他有多少能耐…… 如果不对太宰治加以重视……说不定费奥多尔在不久的将来会得到一个惊喜。 江鹤只是随手布下闲棋,安吾做出什么选择,太宰治又会有什么行动,他一律不知。 不过……反正对他没有害处不是么。 江鹤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微笑。 圣诞只过去了几天,圣彼得堡街头的节日氛围十分充足,满街的装饰圣诞树,树与房屋都覆盖上厚厚的积雪,商场里传来音乐会的美妙旋律,江鹤顺着街边走,按照安吾所说的,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看似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酒馆……实际上它的地下是—— “胡桃夹子赌场”。 “嗯……在进去之前,友情提示,珍爱生命,远离赌博。”江鹤低声捧读,“小赌伤钱,大赌要命,不要让您的人生因赌博永久封号。如果不是我这种集帅气、才智,与四十余种异能为一身的挂比,接下来的情节请勿模仿。” 系统:【?】 自从江鹤昏迷醒来,本就奇奇怪怪的他更加让系统看不透。 将玫瑰粉长发随手撩到耳后,按照流程去前台点了杯beluga伏特加并兑换了十枚红色筹码后,江鹤来到暗道的楼梯口,存在感归零的真身紧随其后。 新的化身异能非常实用,感知也与真人无异,有过蝴蝶幻象经验的江鹤,操纵起来如臂使指。不过弱点也相当容易被针对,一是不能被攻击,二是不能直接接触大量液体,包括酒液、血液等。 幽灵化的真身也喝不了酒,所以江鹤颇为遗憾地看了看手中的伏特加,随手放在楼梯转角垃圾桶的盖子上。 一枚红色筹码是一百万卢布,(为方便计算,本书中设定该时间点一百万卢布=二百五十万日元=十二万rmb)十枚就是一千万。 千万卢布,几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给的所有初始资金,江鹤直接换成了筹码……在这里,千万卢布还真不能算多。 地下大厅内,华丽的水晶吊灯闪烁着金钱的光芒,仿佛要迷醉所有人的大脑,红色地毯上摆着一张张赌桌,桌上堆积的筹码与散落的纸牌,将整个气氛推至无底深渊。 暖气开得充足,贪婪的火焰浇得热烈,来往赌徒穿得西装革履,最低进场筹码为百万卢布,能知晓并进入这个赌场的人,基本都不是什么小赌徒。 手持托盘的侍者走到江鹤身边,询问是否要帮助其将室外穿的衣服先收起。 江鹤婉拒了,披着那一看就很暖和的深紫大衣,散步一般四处转悠。侍者见状,没多问,只是礼貌提醒他可以随时找场内的任意侍者兑换筹码亦或是寻求其它合理服务。 此处的项目复杂多样,骰子游戏、俄罗斯转盘、还有被屏蔽写不出来干脆不写了的违禁词项目…… 江鹤转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参加。 他随意地站到某赌桌前,当起了围观群众。 …… “加注七千万。” 有着柔软的褐色卷发的少年,眼神阴郁,他在短暂的思索过后,将手边的七枚黑色筹码随意抛到绿色的赌桌中央。 而在少年对面,戴着项圈的男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还在犹豫什么呢。”少年抬了抬眼皮,“同花能赢的概率已经很大了,尤其是……” 他用手指尖“笃笃”地敲了敲自己面前一张翻到背面的纸牌,“我这张牌很小吧。除非恰恰好好地拿到一对,否则必输无疑。但是恰好拿到对子,那是多低的概率呀。” 男人的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良久才道:“我弃牌。” 闻言,少年顿感索然无趣,翻开自己面前的两张牌。 黑桃三、红桃k。 男人的眼睛睁大,顿时握紧双拳又颓然松开,无比后悔,他翻开自己的两张牌,分别是草花四和草花六。 如果他刚才能够坚定地加注…… 可那是七千万啊!他所剩的筹码已经不够七千万,除非借贷…… 两人玩的“两枚印第安扑克”,荷官会分别给两人发两张牌,一张展示给对方看的“公开牌”,与一张自身确认的“非公开牌”。 在下注阶段后开牌,按照相同数字、相同花色、点数大小的顺序来判定胜负。 “真无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概率都不敢加注,算作什么赌徒!难怪会在那种人面前一败涂地。” 少年毫不留情地将桌上的筹码移到自己面前,“明明已经通过你的同伴——你以为我没发现吗,往右偏头是红桃,往左偏头是黑桃,微仰头是草花,都没有就是方块,然后通过摸手指的次数来传达数字——确认了自己是同花,也看见了我的公开牌是黑桃三,除非我的手牌是点数七以上的黑桃,或者另三张点数三,才有赢的可能——这种情况都不敢孤注一掷,还是趁早自刎了事,别来丢人现眼了吧!连赢你,我都觉得没趣。” 见对方带着剩余的筹码灰溜溜退场,少年轻轻“呵”了一声,那金色的水晶般的眼瞳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他稍稍仰头,松了松自己的黑色领带,“下一个,谁来?” 桌子周围关注这一场赌局的人不少,少年面前的筹码已经超过两亿卢布,有的人脸上流露出意动的神色,但围观已久的人显然知道少年的厉害,纵使少年这样挑衅一般,也出于忌惮不敢上前。 “不愧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小家伙。”就在这时,一名中分金发青年朝这里走来,他的身后还带着数名戴项圈的保镖。不少赌客认识这名青年,纷纷避让开。 “噢,你终于不那么畏畏缩缩,敢露面了呀?”少年不怕死一般道,“ace……就凭你也敢称ace(王牌),真是出乎我意料……我的手下败将。” “那种纯赌运气,毫无技术含量的游戏,就别整天挂在嘴上了。”ace的眼中一丝恼怒之色闪过,又被他很好地压了下去,“运气好的小鬼。” “哈,难道你觉得运气——不正是一种极其重要、求而不得的实力吗?”少年捏起一枚筹码,“以赌为生的人在纯以运气论成败的游戏里,所有的理性、谋划、计算……全都是无用功,能拼的只有命运的垂怜与凡人的意志,去赌上一个谁也无从预料的未来、不论是高高在上的你还是无名小卒的我,都如此公平地笼罩在迷雾之下——啊啊,这就是运气所带来的不确定性的魅力。” 他将筹码抛在空中再接住,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其中深重的阴郁都消退了,流动着耀眼的光辉,“不过,除去你不屑一顾的好运气,在你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你,那也很有趣……不,更有趣,我喜欢这样……想到你这样的人为满盘皆输而痛哭流涕,天呀……” 少年期待地屏住呼吸,双手撑在赌桌上,白皙的脸颊兴奋得微微泛红,“你这次出现终于是要与我对赌了吧!” “该痛哭流涕的是你。”ace眯起眼睛,“在我的赌场嚣张惯了,连自己几分几两都看不清。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 “查得真清楚,我自己都记不太清我的名姓了。”金眼少年,也就是亚历山大(萨沙),用力鼓掌道,“能被你这样的“上等人”记住,真是,荣幸之至……” “……闭嘴吧。”ace竟然一时分不清对方在表达讽刺还是表示激动,打了个手势,一名侍者手持托盘,数堆筹码整齐摆在ace的面前。 “太好了!玩什么——”萨沙笑道,“惠斯特?” “不,这只是我们两个的对决。”ace将手按在筹码上,“来个简单的,黑杰克吧。” “好!但是——”萨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是你的赌场,我不信任你和你的人,所以,我要换荷官。” “对付你,我还不屑于搞那些小动作……随便。”ace语气轻佻,很有自信。 萨沙的视线在周围的观众中游移,最后定在一个极其醒目堪称鹤立鸡群的、有着玫瑰粉长发的俊美青年身上。 “喂——你,对就是你,来当这局的发牌员吗?”《 》 37、第三十七章 黑杰克(blackjack)或许听起来比较陌生,但换作另一个叫法,“二十一点”,想必就会熟悉很多。 被点到的江鹤,大大方方同意了荷官邀请,念出了胡桃夹子赌场的二十一点游戏规则——就是经典流行的规则。 萨沙对此明显不满意…… 于是,最后他们定下的,是一个规则更简单,也更刺激的二十一点。 首先,此局用的不是一整副扑克牌,而是只选出了一副扑克中的十三张黑桃。a算作一点,10、j、q、k算作十点。 点数之和需要尽量等于二十一点,但不得超过二十一点,否则算输——即“爆”了。 刺激的地方在于……倘若双方有一方抽到黑桃j,只要加上黑桃j后,点数和依然没超过二十一点,不论对方点数多少,最后都将直接获胜。 这个改动,将“运气”的占比大幅放大。 在改动的规则中,每局开始时,由江鹤先各发两张牌,一张明牌一张底牌,两人自己决定公开哪张牌。 由首张明牌的大小分先后手,明牌大的先手,明牌小的后手。 双方在停牌(不再拿牌)前都可以加注,但是加注后必须再拿一张牌。 一方加注,另一方必须跟注,否则视为认输。 “一个。”ace的手指将一枚黑色筹码推至桌中。 “玩这么谨慎?”萨沙撇了撇嘴,放了十枚上去。 ace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被萨沙看轻,于是再加上九枚。 一枚黑色筹码是一千万,这一局规则简单的二十一点,光是底注就已经上亿。 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在两位商量新规则的时候,有人在局外设了盘口,赌他们的输赢。从赔率上看,尽管此前萨沙的表现相当出色,绝大部分人还是更看好ace。 毕竟ace的名气在这赌场中实在太高了。 可惜自己是荷官,没法参与局外盘口。 江鹤颇为遗憾,脑中思索着什么,手上极其迅速地反复拉牌(一种观赏性极高的牌术动作)无意识耍帅。在两位赌徒决定好新规则后,随手将牌递给旁边的侍者,“换一副牌。” 萨沙闻言立即明白了什么,笑道,“噢噢……我记得之前有谁说,对付我不屑搞小动作?” ace的眼神躲闪过他的嘲讽笑容,转头看向江鹤,沉声道,“生面孔,我以前没见过你。” “别管我,我纯路人。”江鹤接过新牌看了看,“好,这次没问题了……玩个二十一点而已,在牌背上搞那种粗劣把戏,真的没意思。” 此话一出,周围稍有经验的老赌徒都知道了为什么换牌,一阵窃窃私语——原先的牌想必是从印刷上就专门用来出千的,牌背纹路有细微差别,只要事先记住纹路,就可以对桌上其它人手里有什么牌了如指掌。 发现ace还盯着自己,江鹤一边取出扑克中的黑桃,一边漫不经心道,“被揭穿了你也别不高兴,要达到同样的效果,又不是没有别的合规手段——在游戏过程里把牌背的细微磨损痕迹都记下来不就行了。一共也就十三张牌,第一局观察好,第二局就可以开始为所欲为。” ……好一个“不就行了”。 ace:“?那怎么可能做到。” 一副新牌,短短一局能磨损多少?人类的眼睛又不是显微镜,脑子也不是超级计算机。 萨沙饶有兴趣地看向江鹤,他意识到这个路人……抛开外貌的不寻常,实力似乎也不错。 江鹤随口道,“怎么不可能,俄罗斯范围内就不止一个。” ace不信,江鹤也没多说,给两人发牌。言尽于此,以后要是再被陀思骗到死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第一局开始。 双方亮牌。牌桌上的初始局势为: ace:未知底牌、黑桃9。 萨沙:未知底牌、黑桃6。 ace先手,江鹤再发牌。 ——黑桃k。 ace盯着桌上的黑桃k,沉默了数秒,才道,“我不要了。” 因为10、j、q、k算作十点,所以如果不算ace的底牌,明面上的点数就已经来到了19点。 如果ace的底牌不是a或者2,此时已经超过21点,半分钟不到就输掉此局。 ace停牌,轮到萨沙的回合。 “加注十个。”萨沙随意般推了十个黑色筹码到赌桌中间。 “跟注。”ace表现得无所畏惧。他注意到萨沙的黑色筹码其实所剩不多了,剩下一堆绝大部分是红色的。 江鹤的控牌技术炉火纯青,作为发牌员,完全可以想让谁赢就谁赢。 不过那样太没意思。故而,作为纯路人的江鹤,发牌完全随机。 然后萨沙被随机到了—— 黑桃j。 “看来我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好呀。”萨沙笑了起来,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他将所有筹码往前一推——“加注,全压。” 江鹤看了一眼那堆红色黑色混杂的筹码,迅速计算出来:“亚历山大加注一亿三千四百万。” 说着,因为萨沙的加注给其发了一张牌—— 黑桃2。 ace的眼神一凝。一亿三千多万卢布,再加上此前的底注,即使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而在思索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目光掠过凶狠之色,“你在虚张声势。黑桃j能够让玩家直接胜利,但前提是你的点数还未爆掉。6+10+2=18,除非你的底牌是3,不然现在已经输了。我猜,你故意加注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认为你的底牌是3而后放弃跟注直接认输——实际上……你在拿到黑桃j的时候点数已经爆掉了吧,否则,你根本不必加注,直接开牌就可以赢得胜利。所以——我、跟、注。” 在他话落的瞬间,萨沙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我明白了,你的底牌是a……我也不要了,开牌吧。” 两人揭开底牌。 ace的底牌正是黑桃a。 而萨沙的则是——黑桃3。 本身就代表胜利之光的黑桃j、正正好好的二十一点,换来的是——绝对的、碾压般的胜利! “怎么可能……!”ace的眼睛睁大,惊愕地看着那张仿佛正对着他嘲笑的黑桃3,“如果是黑桃3……如果是3,在拿到黑桃j的时候,你的点数已经到达了19,已经有黑桃j只需要开牌就可以胜利,根本没必要再加注,如果加注后抽到的牌不是2,你的一切筹码都会化作乌有……” 亚历山大他是怎么敢的…… ace自以为想到了答案,唰地一下站起身,恼火地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看向江鹤,“你们是一伙儿的?!不然他怎么可能恰好抽到黑桃j后,又抽到黑桃2!” 老老实实完全没动手脚硬是被按头扣了一口锅的江鹤缓缓打出问号,看他的眼神带着令ace更加恼怒的怜悯。 他竟然在怜悯我——!ace暗自咬牙。 观众没有一个敢吭声,ace的手下朝赌桌围过来,虎视眈眈,气氛转瞬间沉凝。 “呵……呵哈哈哈……” 萨沙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a呀……我加注的时候,根本不在乎筹码多少,用我的所有、一切的一切来孤注一掷,博取那命运带来的绝妙巧合,才是我所追求的愉悦……我根本不确定我能不能抽到黑桃2,只是为了体会将未来放在悬崖边的、生死一线的危机感,为了能够看到你、你这种人如丢了妈妈的小孩一样茫然失措的模样,看你这样被命运愚弄了就迁怒他人的丑态……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视线从成堆的筹码落在ace恼羞成怒的脸上,那灿金色的阴郁眼瞳中,令人心惊的癫狂与高傲满溢而出…… “太美妙了……这才是赌徒……这,才是我所追求的赌的真谛啊!”《 》 38、第三十八章 红色的筹码换成黑色,推到萨沙面前堆成小山,看得周围的人眼热不已,但依然无人敢出声。 场外盘口的赔率发生变化,亚历山大与ace持平。 ace阴沉地盯着萨沙,萨沙眼带笑意。二人对视了半晌,在眼神的交锋后,ace冷静下来,脸上露出近乎残忍的笑容,重新坐回赌桌旁,生硬地吐出一个词:“继续。” 在二人对峙时百无聊赖玩牌的江鹤瞥了ace一眼,心知这人应该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优势,想到了能够对付亚历山大的那个、几乎可以说是“必胜”的策略了。 不过,江鹤并没有出声提醒的打算。 毕竟……游戏规则并没有禁止。 第二局开始,底注一亿。 ace在看见手中的牌时,笑容甚至懒得遮掩。 双方亮出牌面。 ace:未知底牌、黑桃k。 萨沙:未知底牌、黑桃7。 依然是ace先手。 “加注,三亿七千万。”ace的笑容逐渐变得冷酷起来。 绝对必胜的策略——萨沙就算加上前一局所赢下的筹码,总共也不过四亿六千八百万。除去底注的一亿,则剩三亿六千八百万……萨沙根本拿不出跟注所需的筹码! 这是商量规则时就留下的巨大漏洞,一方加注另一方必须跟注,一旦放弃跟注就直接判输…… 能够把下属的寿命转换为宝石的ace,财力远胜于萨沙,只要知晓萨沙手上的筹码数额,保持着正好压其一头的加注,让他无法跟注—— 萨沙就再也没有胜利的机会! “你……”萨沙眯了眯眼睛,自语道:“你这样的人,果然如我所想的那样无耻啊……” “这不能叫无耻,这是必胜的极智。继续笑啊……呵,我玩的已经不是游戏了……”ace一改方才的失态,从容道,“明白吗,小鬼……我玩的这是规则,这是只有我这般本就身负大量筹码或者说“本钱”的人才能玩的东西。你刚才说的话,全部愚蠢至极——玩家永远斗不过可以碾压规则的人,这,才是赌的真谛。” ace是这座赌场的主人,赌场不会借钱给萨沙,而周围的赌徒们当然也只是看个热闹,不可能去花钱得罪ace。 “碾压规则……吗。”萨沙盯着手中的纸牌,面色微沉。确实,论财力,他无论如何也比不过ace。 就在这时,江鹤按照规则,给加注的ace发了一张牌。 黑桃j。 “你这次底牌还是a吗,不是的话……牌面点数就爆了吧。”萨沙看着那张黑桃j。 “你猜——”ace笑着摊手,萨沙听出了他未说完的话的意思…… 无论是不是,都不妨碍他的胜利! “我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样。”萨沙低声嘟囔道,“明明是那么有趣的、“两个仇敌靠剪刀石头布来一决生死”式的荒谬游戏,与这个有趣又无理的世界如此相符,偏要被你这样的人破坏……剪刀石头布就剪刀石头布,为什么要率先掏出枪来呢,这样突然又牵强的、机械降神式发展,即使放在小说里也会被人厌弃啊……本来好端端的剪刀石头布,一个拿出枪,于是另一个拿出炸弹,然后互相脱离了游戏范畴,制定好的规则被抛到了一边去……” “两个仇敌靠剪刀石头布这种简单游戏一决生死在现实本来就不可能发生。”ace听得云里雾里,不屑道,“别拖时间了,快点放弃吧。反正——你输的不过是一亿的底注而已。” “不可能发生?可是,赌博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萨沙站起身,“把自身的命运交付在小小的游戏上,不论高低贵贱都被纸牌掌控,就像一叶扁舟主动驶向卷起风暴的大海,在海浪上尽情失控,唯有如此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命运的青睐与厌弃……这样荒谬,这样迷人……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叫“输的不过是一亿的底注”?真正的赌徒,可以不在乎代价,但绝不可能不在乎输赢!输赢是最终的命运的果实呀!没有变数的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有绝对的输赢的,那不是赌博,而是无趣的诈骗。而你,却用这样粗暴的方法来保证绝对的胜利!你扼杀了我所期待的未知的惊喜!而且是用我最讨厌、最无聊作呕的钱与权,把这惊心动魄的美妙给破坏了……!这样的话,就只能引入更大的变数——” 褐发的少年,转头望向那无情发牌机器一般的粉发荷官…… “借我一点筹码吧。” ace闻言,也望向江鹤。他的眼神中,隐约有不善之意。 从上一局他就看江鹤不顺眼了,不过,ace也自信以自己的影响力,眼前这个人不可能会借钱…… “向我借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江鹤压根懒得理ace,他的手中变魔术般出现了两枚红色筹码,似笑非笑,“你现在向我借的可不是钱,而是——此局的输赢、也就是你所谓的命运的果实噢?” “我明白的,先生——”萨沙笑道,“所以我们额外打一个赌吧……” “等等。”ace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家伙是荷官,借钱的话就算他参与了赌局,无论如何也不合适吧!” “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江鹤将那两枚红色筹码按在赌桌上,没理会ace的惊怒,悠然道,“到现在,荷官是谁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因为决定游戏胜负的已经由牌局变成了财富与地位,荷官即使控牌也无法左右胜负……这可是你亲手塑造的局面。不过,如果你要求公平呢,我也无所谓——” 江鹤把手里剩余的牌塞到旁边的一个侍者的托盘上,“我决定下场了,你来发牌吧。” “你果然……”萨沙盯着江鹤,灿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比他有意思得多!我等会儿一定要和你赌一局!” “我拒绝。”江鹤瞥了他一眼。 萨沙一点儿也没因江鹤的拒绝而生气,将那两枚红色筹码拿过来,与身前的所有筹码一口气推至桌中——“跟注,三亿七千万!” ace面色难看,瞧了两眼萨沙的筹码,又看向江鹤,“身为一个赌徒,如此看不清局势,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据我所知,你的手里只有一千万的筹码。” “不用试探。”江鹤淡定道,“我的手里确实只有一千万。” “在这张桌子上,一千万能左右什么——我……”ace正想再加注,忽然听江鹤又开口了。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赌徒。我只是个……来寻找命运中的缪斯的——不知名画家而已。所以浅拿一千万试个水。” 江鹤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搓碾着自己光彩照人的粉色发梢,“如果要拼财力,正巧我认识梅尔维尔先生,可以去问一问,他对这个只要有钱就可以大赚一笔的赌局感不感兴趣。” 全场寂静。 赫尔曼·梅尔维尔,组合(guild)的上上代首领…… ace再有钱,怎么可能比得上组合——组合里面,可是有着那位名为菲兹杰拉德的赚钱传奇的啊! 这个粉发怪人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不必在意我,我只是个好奇的路人而已。”江鹤微微一笑,“请继续。”《 》 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Ace的神色阴晴不定,他第一反应是江鹤在撒谎。 只是…… 其一,他的消息还算灵通,组合的梅尔维尔确实在年初的时候到了俄罗斯,目的不明。 其二,江鹤这张脸他从没见过,玫瑰粉的发色与银色的眼瞳,独特的超强存在感与模特级的西方相貌,流畅甚至说华丽的切牌手法……看上去不像——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是无名之辈。如果是画家这种艺术类职业者,并且认识梅尔维尔……似乎很合理。 就算在撒谎……能够知道梅尔维尔的行程,也值得他重视,不好轻易动手……万一真和组合有什么关系呢。 Ace甚至在想,自己没听说过这个人,极有可能其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俄罗斯,而是与梅尔维尔一起来自组合。 虽然他也未必怕了组合,打不过总能跑掉,但是…… 好吧,他就是怂了。Ace还是很在乎自己这个赌场的。 ……迟早得找一个组织加入,然后用钱买到高层,把组合吊起来打! Ace暗自发了狠誓,表面强颜欢笑。 “你真的要帮他?” “不是帮。他向我借钱,你也可以向我借。”江鹤淡然一笑,仿佛他能调动的钱真的不止一千万,和梅尔维尔或者菲兹杰拉德很熟似的。 不过……梅尔维尔来俄罗斯是去找费奥多尔,代表组合与死屋之鼠进行一些肮脏的朋友交易,江鹤如果想,好像还真能联系上。 Ace:“……” 当赌局的第二局变成拼财力游戏,并且有可能拼不过江鹤之后,Ace放弃了要牌,点数已爆的他理所当然地输给了萨沙。 “怎么不说话,你不会想跑了吧。”萨沙捧起一堆筹码,再让其重新哗啦啦地落在赌桌上,如此重复。 “游戏从规则上就有问题。”Ace说,“运气占比太大,而且因为10.J.Q.K都是点数十,在要牌一次的时候就有很大的概率直接爆掉。抽到黑桃J的概率是十三分之一,而开局双方加起来会抽走四张牌,而更是让这个游戏几乎完全建立在运气之上。” “看你这不服气的模样,那就换个游戏?”萨沙笑道,“你选吧。” Ace眯了眯眼,“你不过就是个靠运气的赌徒而已,和你继续玩,是我自降身份。所以……我不和你赌了。” 他转头指向江鹤,“我要——和他赌!” 萨沙的脸刷地阴沉下来,嘲笑道,“玩不过我还不愿意承认?” 江鹤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我拒绝。” “Ace,你看人家也不愿自降身份和你玩呢。”萨沙讥讽道。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那些筹码算我送你。”Ace耸肩。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小鬼和江鹤加起来的邪门了,Ace并不是赌徒,而是赌场主,不可能像赌徒一样输红了眼然后上头非要和萨沙杠个头破血流。 比起继续博个输赢,不如及时止损,然后……出了赌场再收拾萨沙。 “什么叫算你送我——收起你那恶心的姿态,输给我就是输给我。”萨沙厌恶道,“手下败将。” “我的拒绝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就在此时,江鹤摆了摆手,淡然道,“恕我直言,你们两个加起来,也玩不过我。” Ace和萨沙齐齐望向他。 这个人,刚才还不觉得,现在一看,好他喵嚣张啊。 “而且你们赌的——实在太小了。”江鹤垂眼看着筹码堆,“让我提不起一点儿兴致……” “就算是梅尔维尔,也不可能将上亿的赌局称作小。”Ace冷眼看着。 “那是因为他也不敢赌除了金钱以外的别的东西。” 江鹤此话一出,萨沙登时眼睛就亮了:“啊,难道你想——” “赌上命运,尚且还有点趣味性。”江鹤叹了口气,“金钱.地位.关系.身份……一个人的全部。除去此外,其它都太无聊了。” “这正合我意!”萨沙兴奋道。 “你们疯了吧……”Ace愣愣地看着这两个赌徒,下意识摇头道,“不可能赌这个——人与人的命运的价值并不对等!” 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周围这么多人,费奥多尔肯定听见了……不救了,救不了。江鹤在心里对Ace打了个叉。 “不.上了赌桌,命运的赐予就是平等的!”萨沙高声道,“弱小如我,强大如你,一旦站在这张赌桌的两端,我们的命运就一齐滑向未知的彼岸……”他走到江鹤身前,“先生,他已经没胆子和我赌了,您和我赌一局吧。” 江鹤低头看着他,“我此前已经说过,我并不是赌徒,而是一个画家。” “拜托您——我刚才向您借了两百万筹码,现在我将我的筹码全部给您,以作为邀请您入局的诚意。”萨沙认真道,“反正我们接下来赌的是全部——金钱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毕竟我想要的……” 他的嘴角扬起夸张的弧度。 在赢过Ace之后,萨沙想看的是——江鹤输给他时的失态模样。 即使江鹤刚才还算是帮了他一把,萨沙依然想要打碎他的淡定。 殊不知…… 此前,江鹤在看他和Ace对决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让萨沙再得意一会儿,方便自己等下碾碎他的骄傲时能够有更好的效果。 不过,以江鹤的心眼,自然不可能主动去说“亚历山大咱们来一局”,然后告知萨沙自己的目的,把主动权放在对方手里…… 故而,演技超群的江鹤,露出了兴味索然的表情。 两个恶劣的人,一个狂热,一个漠然,相互对视。 “本来……我是想选定你作为我的缪斯……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如果只是享受赌博带来的不确定性的刺激,那与被赌的本身操纵了命运无异。” 江鹤的眼神并不冷酷,看人的视线却像是没有感情的无机物质清扫虚空中的垃圾一样,比冷酷还要让人感到屈辱。 “看似你蔑视了赌局,打败了你的对手,还能欣赏他们的一败涂地……实际上,你依然被困在命运的桎梏里。这样的人,不配到我的画里去。赌局开始的前提是双方都能付上对等的筹码,但你的一切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价值。所以——” “你……”江鹤的话刺到了萨沙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他的脸色骤然阴郁起来,“你是也怕输给我,才故意这样说吧!” “呵……实力不对等的赌局,其无聊程度会杀死我最珍贵的灵感。” 江鹤从侍者手中拿了一副新牌,甚至没有看一眼,胡乱在桌上洗牌,再拿起来反复切牌了数次,最后放在桌上。 他随手指向最上方那张:“方片2。” 翻开,正是方片2。 江鹤再指向下一张:“红桃4。” 翻开,正是红桃4。 “梅花7。”“黑桃10。”“梅花A。”……逐渐翻开,与江鹤所说的别无二致。 周围的人眼睛都看直了。 萨沙却冷哼一声,“从一开始就控牌了而已,我也可以做到。” “那……你来切牌吧。”江鹤微微一笑。 “如果是想比记忆力,不如来玩一把“神经衰弱”。”萨沙一边切牌一边道。 神经衰弱也是个经典且常见的游戏,其规则为将牌的牌背朝上摆好,每次翻两张,数字相同为一对,翻到一对则放置到一旁,如果不是一对,则翻回去由另一个人开始翻牌。直到所有牌都配对完成,游戏结束。 像《狂赌之渊》中的双重神经衰弱,则是将两副牌摊开,翻出花色数字相同才算配对成功。而三重则是三副牌,需要连翻三张花色数字相同……多重神经衰弱,每多上一重,难度则倍增。 “神经衰弱啊……可以。不过,这不是赌局。”江鹤意味不明地笑道,“是我的个人展示,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用赌来形容……直接上双重神经衰弱吧。” “个人展示?”萨沙不明白其中意味,将两副牌洗乱,牌背摊在桌面。 只见……江鹤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翻牌。 “意思就是——翻牌,纵享丝滑。”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两副牌包括大小王共计一百零八张。 江鹤毫无犹豫之色,极其流畅地翻开了相同花色数字的牌,一开始周围还有人在窃窃私语,等他翻开第五个配对的时候,周围静得落针可闻,一时间只有他翻牌的声音。 他的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全过程用时不到三分钟,全部的纸牌都被翻开配对好。 “这不可能……!”萨沙瞪圆了眼睛,仔细看向牌背,他此前就确认过牌背没有标记也没有印刷错误,两副扑克都是新牌,全程由他自己打乱并摆牌,江鹤不可能控牌或者事先通过记下每张牌的牌背来取得胜利。 神经衰弱考验的除去运气外主要就是记忆力,需要记下每张翻开的牌的位置与花色数字,像江鹤这样从一开始就连续翻开同花色数字配对,而不是通过双方相互轮流翻牌来记忆翻过的牌的数字—— 这是一百零八张牌,五十四个配对,每一次配对都是未翻过的牌,又不是四张牌只需要赌一次。 ……江鹤这样的丝滑确实有可能,但这连续翻开全部都恰好配对的可能性,概率上来说不足亿万分之一。 “怎么做到的……”萨沙能够猜到江鹤肯定出千了,只是…… 他完全看不出江鹤的出千手段! 在场的人里没有一个能够看出江鹤的出千手段! 众所周知……没有被当场抓获的出千,不算出千。 萨沙这时,才终于明白了是“个人展示”而不是赌局的意思…… 这就是江鹤的个人秀啊! 江鹤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他至少有三种办法能够达成现在的局面。 不论是用传统的出千手法,在翻牌的瞬间用早就练得出神入化的袖箭(实用传统出千手法,但是被抓到要被砍断双手,并且江鹤前世时代赌徒出千都是用科技狠活,练了也打不过,珍惜生命,远离赌博)换牌,还是用蝴蝶幻象遮掩直接迷惑人眼,亦或是bug般的运气操控直接博概率……都可以完美通过双重精神衰弱,亦或是这里任何一种游戏…… 方才这样的场景,他直接结合了三种手段,强运加身,换牌辅佐,幻象兜底…… 无耻地造出了这样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注定被所有在场赌徒奉为传奇的奇局。 然而江鹤他,确实不是赌徒…… 当然更不是他所谓的寻找缪斯的画家。 而是个…… 【……骗子。】 “什么骗子啊,我这是善良的欺诈师,将正道的光洒在误入歧途的少年身上。” 江鹤在心里大义凛然地反驳系统,面上波澜不惊,看也没看震惊的萨沙,带着一种绝不回头看爆炸的气场朝着赌场门口走去,呆滞的围观者们自行避让开一条路。 走出人群前,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等你什么时候能看穿我的手法……再来说与我对赌的事吧。” 在江鹤已经一脚踏上阶梯的时候,缓过神来的萨沙想都没想,大步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此刻,江鹤知道—— 鱼,上钩了。《 》 40、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此时的赌场内,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都在江鹤和萨沙身上。 “你是靠异能赢的。”萨沙紧紧攥着江鹤的衣角,一字一顿地说道,“透视牌面的异能……” “松手。”江鹤把衣服用力扯出,转头看向旁边的人,“有没有骰子?” 侍者恭敬地给他送上了三个骰子。 江鹤伸出了右手——将手心中的三个骰子向上一抛。 “三个六。” 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落下,骰子在空中旋转着,坠落的星星一样掉到了地毯上。 萨沙僵硬着低头,映入眼帘的正是——三个六。 他急忙蹲下捡起那三个骰子……没有,没有他想象中的往骰子里的一面灌铅以控制骰子方向,这就是普通的骰子。 江鹤没有反驳他的话,却用行动直接证明了他的猜测之错误…… 怎么做到的……别说当场揭穿出千手段,他连想都想不到如何做到这样的地步。 当少年再抬起头时,江鹤已经不见了。萨沙连自己的筹码都不顾,径直冲出赌场,环视酒吧,不见那粉发的人影。 寻找未果,他便冲出了酒吧,粉色发梢与深紫的大衣在巷子转角处闪过。 一月的圣彼得堡温度已至零下,萨沙从有暖气的室内到室外,骤然打了一个哆嗦,然而他不顾被冻伤的风险,毅然迎着寒风朝那人跑了过去。 “等等我……”萨沙喊道,“你——不不不,您,我看不穿您的手法,但是……请让我和您对赌一局吧!就一局!拜托……” 江鹤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朝街道上走。 萨沙见状直接跑到他身前将其拦住。 “你不是我的画作需要的人,更没有击败我的可能。”江鹤平静道,“回去吧,不要妨碍我寻找我真正的缪斯。” “我总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的。”江鹤在他的豪言壮志出口前便予以否定,“你的人生已经在你长久以来的寻欢作乐之下,几乎完全走向了无光的死路,而你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亚历山大,你不满足于低微的出身,你仇视比你强大的异能者与比你更有权势财富的人,你无法真正击溃他们,甚至无法接触到那个层次,只能在赌桌上让他们出丑,用卑贱的身份与高傲的姿态,把他们的体面外衣扯下并加以嘲笑,以满足可怜的自尊,并回避——你从来没有探究过你自己,对自身一无所知的事实。这样的你,永远不可能赌赢我。” 白茫茫的天空下两侧水泥墙高筑,鲜艳的粉紫是唯一的亮色,萨沙不知所措地看着江鹤,他忽然在赌局之外的地方感受到了命运系在脖颈上的死结。 “为什么非要与我赌一局?为了赢下我?为了输给我?啊,你是想说,单纯感觉赌的刺激,享受那不确定性?” 江鹤摇头,他眼中的失望之色,让萨沙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慌。 “我本以为,你是在以此反抗你生来浑噩的命运,宣泄你的意气,摆脱你的异能给你自己与周围人带来的厄运——同样是异能者,有的人能成为他人的座上宾,而你什么都没做就要被关进牢狱,同样是人,有的人含着金汤匙,而你就要卑如凡尘。我以为你在奋力与那命运的意志较量,以为能够将这场惊心动魄的斗争涂抹在我的画布上,然而我最后看见的是……” “一个扭曲的可怜虫。”江鹤的话再次精准地刺中眼前的少年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对其它人不公正的赌的游戏,对你来说却是如此公正,你流连于赌场,故作尊敬地做着摧毁他人自尊的事,你讥讽.嘲笑那些赌徒……并期待……某个人能够像你摧毁他们一样摧毁你——你根本没有在反抗你的命运,你只是在嫉恨他人的命运而已。为了折辱他人,你甚至……主动将你自己鄙到更低的尘土之中,默认了自身在赌桌之外的地位低于他人。你想和我赌,是因为……” “当我把你的信心碾的七零八落,就像你对其它人做的那样……再对你的一切不屑一顾后……” 江鹤浅淡地笑了笑,“对命运的恐惧就把你吞噬了。别说反抗,你甚至不愿直面它,只想找个人掌控它,无论是谁,哪怕是我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萨沙浑身战栗起来,不止是冷的。 “……无话可说了吗。”江鹤的手插在口袋里,走向往小巷的出口,与他擦肩而过,“想赢我,就不要再待在赌场了。那个地方,已经没法让你得到更多你所需要的东西。” 萨沙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他。 江鹤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为什么还跟着我?” “先生……”萨沙道,“我不明白。” “我没有为你解惑的义务。” “是的,可是……”出了赌场,萨沙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傲慢模样,“我——”他不知如何说出口。 失去了这些不确定的游戏之后,我该如何继续感知那能够绞死我亦可以推我至云巅的命运—— “那是应该由你自己思考的东西。” “可是您明明已经知道!” 萨沙因贸然冲出赌场而未披上厚厚的外套,也没有戴帽子,冻得打颤,身体都出于自然反应而蜷缩起来,他抱臂再次快步走到江鹤身边,“您至少要告诉我您的名字,不然我以后要如何找到您呢……” “我的名字毫无意义。你如果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去死屋之鼠吧。”江鹤忽然停下来,在赌场外的地方第一次郑重地注视他,“找一个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 “鼠……” 在俄罗斯,“鼠”的符号本就在一定的圈子里流通,喜左卫门监狱事件后,名气大幅度上升。 “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那是个可以轻易看穿人心,会将虚构的公正落到现实中的.世上绝无仅有的魔人……如果你认真听他说的话,就会认同他的理念。”江鹤低头看着他,银色的双眼中神色莫名,“但是——” “我要你杀了他。” “这是你与我对赌必需的筹码。如果能做到的话……你才能算作真正打破了命运的桎梏,而到了那时,我自然会找到你,带着你想要的一切,与你真正地……赌上一局。”《 》 40-50 第四十一章 笔刷将颜料一层层铺到画布上,画面的正中央是突出了一截圆柱体的甜腻粉红色瘤状物,丰富的色彩层次令其如若有生命一般怪诞。 江鹤在画布上添了一抹扭曲的红色,这一道红色极其突兀,如一张大笑的嘴唇,顺着他的手腕的偏移,勾出了奇怪的弧度。 画面的背景则是各种暗绿与蓝紫色调的诡异混合。 “巨人观后的人体组织亦或是尸斑?”果戈里如此猜测道。 “不,这是一种能够侵蚀人类心灵的凶兽。” 江鹤神色凝重。 可恶,自己现在可是自封了新代号为“画家”的人,画技怎么可能差到连小猪佩奇都画不出来! 算了,不画了,只要我画的足够抽象,就没有人能揭穿我——江鹤意识到自己没这天赋后,当场开摆。 他遗憾地放下笔刷,去清洗手上沾染的颜料。 “咦?” 果戈里没听说过,不过看江鹤的神色,以及这幅令人掉san的画,想来确实是很可怕的怪物。 于是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鹤君准备去欧洲,就是为了抓它吧!” “……嗯?没有的事。”江鹤洗了手,拆开一包可可蛋酥。 已经到了四月中旬。 他来俄罗斯这几个月,正经的事没多做,各种小吃零食没少吃。 不过异能化身显然吃不了零食,于是果戈里就看到他将蛋酥递到了空中,而后消失…… “既然鹤君这么说了,那看来确实如此。费佳告诉我鹤君的话要反着听。” 果戈里眨巴眨巴眼,他全程注视那蛋酥消失,竟然还是没能记住江鹤的本体在哪,方才蛋酥消失的印象也在逐渐弱化。 “那我告诉你,费奥多尔的话只能听一半。”江鹤随口道,“提问,我说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他说我的话需要反着听,那么,当我们同时这样说而你对我们抱有同等的信任,我们的话你各听多少?” “?”果戈里捏着下巴思考。 小丑先生难得地因为他人的提问而陷入思维混乱。 “答案是听他的话。”江鹤说,“好了,因为他说我的话需要反着听,所以当我告诉你答案是听他的话之后,你各听多少?” 果戈里:“??” 出现了,奇怪的悖论。 他认真地沉思了片刻,才说道,“当然是——完全听费佳的话!因为“抱有同等的信任”这一条件本身就不成立!鹤君在故意误导我……果然还是费佳说的对呢!您的话不仅不能信,连听听都有风险。” 话语刚落,果戈里便发现了刚才江鹤说的答案……与他自己想到的完全一致。 难道,这也在鹤君的预判之内吗……! “你这样说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江鹤幽幽道。 “那就是完全不伤心的意思!”果戈里没有过多纠结,恍然笑道。 他,理解了一切! 江鹤:“?” 坏了,好像被Gogo弄清楚他的套路了……没事,他还有更多套路。 江鹤前几个月来圣彼得堡,其实不完全因为要去忽悠萨沙。 一月初从莫斯科醒来后,江鹤便开始适应他的新异能们。从同时操纵两个,尝试把握精准形成特异点的程度,到试图同时使用更多异能…… 然后成功失误……而且因为适应异能需要反复练习,有着勤奋(作死)这一优良质量的江鹤,在数天内失误了三次。 而这三次失误,炸了死屋之鼠在莫斯科的三个据点,还引来了俄罗斯官方异能组织。 除此之外,江鹤本身也出现了异常……本来“存在感消失”这个能力并不强大,最多让人容易忽视。 但没控制好的特异点试验,让本体的存在感消失到了近乎为零的地步,要不是他赶紧放了个化身作为自身存在的锚点,让费奥多尔他们还能记得有江鹤这个人存在,等存在感彻底消失,会发生什么变化……江鹤也说不准。 反正他当时有种整个人被抹除的不止是“存在感”,而是真正的“存在”的预感。 直到现在,江鹤的本体连带着系统,都还处于一种低存在感的状态,缓慢恢复…… 特异点果然不是那么好随意掌控的。 即使江鹤信誓旦旦地说会收敛练习次数并更加谨慎……还是被费奥多尔以死亡凝视“友善”地劝到了圣彼得堡开拓疆土。 再然后,才是忽悠萨沙加入死屋之鼠。 并在之后的日子练习了几个月的异能……失控的特异点在圣彼得堡引发了一场大规模存在感消失事件,传闻可以把人类送进画中去的“画家”从此出名。 “你来找我,是帮我练习控制异能的?” 江鹤知道果戈里对于其异能的控制到了极其精妙的地步。也是,毕竟这位除去三天两头带人或者物品赶路或者跑路以外,还日常进行隔空切割烤乳猪.芝士蛋糕等的精细操作,天天用,时时用,能用异能就绝不走路,不熟练才怪…… “当然不是。鹤君,我是来要礼物的——”果戈里大大方方伸手。 “礼物……”江鹤思索了半秒才记起来,在监狱的时候果戈里就提起过,自己以“准备好了但没来得及送”敷衍了过去…… 为什么十五章过去了你还记得这回事啊……江鹤面色不变,“啊,那个在横滨呢。” “那真是太好了!鹤君放在了横滨的哪里呀,正好我最近要去一趟横滨呢!” “你去横滨做什么?”江鹤眉毛一扬。 “您在转移话题吗?”果戈里笑眯眯。 “Mafia最中间的大楼七楼最靠近西边的休息室的书柜右下角有一个盒子,礼物就在那里面了。”江鹤不假思索道,“所以,费奥多尔让你去横滨做什么?” 系统:【……我记得那个位置是艾丽斯的糖果盒。】 “甜食吃多了不好。”江鹤淡然,“而且太宰治不会让他轻易进Mafia大楼的,现在的Mafia已经有了Gogo的资料,肯定会有所防备。” 系统无言。就凭果戈里那来去自如的异能,Mafia还能怎么防备。 江鹤丝毫没有自己随口一说就坑了一把港口Mafia的觉悟,猜测道:“你去横滨是要去找白麒麟?” 果戈里微笑,将食指往自己嘴唇一贴:“保密。” 江鹤:“……” “而且我总觉得,鹤君还是在撒谎。”果戈里抖了抖外套,从江鹤那里顺走一块可可蛋酥。 江鹤眼皮一跳,直接把整包零食递了过去,这个牌子的可可蛋酥太甜了他吃起来有些腻,果戈里则愉快接过。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信任我呢!”江鹤痛心疾首,用哄小孩的语调道:“唉,礼物什么的以后再说,告诉我嘛,Gogo,你去横滨做什么呀?” “您又怎么忍心欺骗一名无辜的小丑呢!”果戈里坐在桌子上晃悠腿,优雅地往嘴里丢了个蛋酥,“保密哦保密,除非鹤君能先告诉我,您去欧洲做什么——我猜目的地是……EUROPOLE(欧洲刑事警察机构)!” “猜测错误。你真的想知道?” 江鹤的眼神忽然变了。 银色的眼与银色的眼对视,旁边画布上的颜料干涸,扭曲混乱的颜色成为了二人的背景板。 “嗯……为什么不想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绝对会后悔的喔。”江鹤道。 “倘若我放弃做某件事,遗憾才会一直停驻,而倘若去做了那件事,所谓的后悔从来不会持续一整个春天!”果戈里笑道。 “好吧。”江鹤的嘴角稍稍勾起,“去做什么,我不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最终目的,那就是……” “我要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四十二章 “?” 果戈里觉得江鹤的话仿佛是某种脉冲波干扰,而自己的大脑好像故障了的老式电视机,只能显示出一片茫然的雪花屏。 “我的话要反着听。”江鹤悠然道。 “可是如果费佳被您杀死,就没有办法告诉我说——鹤君的话要反着听了。” 果戈里缓缓站起身,他拍拍斗篷,瞬移到江鹤面前,轻轻偏了偏脑袋。 银发编成的辫尾微微摇晃,被面具遮去半边的脸上,笑容柔软得像鸟雀翼根处的绒毛,然而说出的话却足以令正常人毛骨悚然。 “我对鹤君的信任,其实就和鸟儿对天空中的云絮的信任是一样的呀!方才您说的不是狂妄的空想,我便要将其当做真心实话,这样一来,就必须阻止鹤君的行动了——现在开始小丑大调研!无畏的鹤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呢?” “我希望长命百岁。”江鹤注视着围绕自己的异能化身缓慢转圈的果戈里,似乎真的疑惑一般地,粉发甩了甩,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在想要谋害自己挚友的——噫,大坏人大恶棍大反派——得逞之前,率先将危险扼杀,需要理由吗?” 果戈里手中出现了一把水枪,指着粉色的后脑勺。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江鹤说。 “鹤君!您开玩笑的水平已经打败了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尸体。” 果戈里扣动扳机,结果水枪里什么也没喷出来,他苦恼般皱起眉,甩断墨的水笔似的用力甩了几下,撇撇嘴把水枪塞斗篷里去了。 “你想除掉我,并不是因为你希望你的挚友活下去吧——你真的没有想象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尸体吗?请想象一下,那个苍白的仿佛没有灵魂的.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家伙,用雪白的毛毡帽子捂住他的口鼻,但他的眼睛还盯着你,就像一直以来的这样——他的视线,你知道的,平静的或者还是与过去一般含着微笑的眼珠,无所不在的悬在你头顶上的紫色炽阳,向你投来的光,在你的手中黯淡直至熄灭……” 江鹤的手缓缓抬起,手指虚握。 “你应该也有所明悟……那样带着极端的温度的光必须熄灭,否则鸟儿永远无法飞向天空。” “鹤君,您真的令我感到意外,从初次见面——我指的是在横滨病房,而不是多年前的监狱——我就已经将对您的期待调到了惊吓盒子中的小丑玩偶与墙壁挂钟里的布谷鸟同等的高度了,可是,现在我发现,那还远远不够!” “唉,唉……您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果戈里大笑起来,“几乎是每时每刻,我那位亲爱的好朋友的身影都会钻进我的颅骨缝里,害得我要发疯!他的话是将我这个风筝拴死在土地上的绳线,我只能飞起来但浮不到更渺茫的那自由之地,我蓄谋着切断这条线已久了,但是啊——” “只.有.我.能.杀.死.他!” 果戈里的神情罕见地肃穆了一瞬,而后又夸张地做出了惊恐的表情,焦急地抱着脑袋来回踱步:“不然我会完蛋的!如果费佳.啊啊,我那神圣又崇高的好朋友!被鹤君杀掉的话,死掉的挚友会真的成为神明的!到那时我就完蛋了!再也逃不出那紫色炽阳的辐射了!我会被彻底分裂成两半,咔擦的一下,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来,绑着我的四肢的马匹四散而开,然后我四分五裂,被彻底困死在这片可悲的土地上,寻不到自由的所在了!” “所以您不能杀他。”果戈里用银色的眼眸凝望江鹤,“您不能!更何况,鹤君也杀不掉我的那位好先生呢,费佳的危险性简直达到了另一个物种的程度……如果他不想,是没有人能够杀死他的,谁也不能。” 江鹤长长叹了一口气。 “Gogo,很遗憾,我必须要杀掉他喔?即使他是危险人物,但你觉得如今的我比之又如何呢?” 果戈里缄默站定。 在喜左卫门监狱事件之前,就连他也可以轻易杀掉江鹤,只需要把江鹤带进一个密闭的空间,无论地下亦或是海底,就算江鹤能够复活也无法逃脱,自然就会彻底死亡。 然而在得到那么多异能之后…… 他连江鹤真身在哪都找不到了。 鹤君也从此跨进了非人的范畴。和费佳非人的头脑相较起来,似乎.或许.大概…… 果戈里发现江鹤竟然真的有成功杀掉自己挚友的可能。 “鹤君,那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试试——未履行的交易,他死掉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支付代价了。” 江鹤看似无奈地说道,“不然我就要对上另一个恐怖的家伙。反正左右都得对上一个,不如先背刺个费佳。” 江鹤的话虽然屑而合理,但他此处依然在撒谎。他和费奥多尔交易的时候不可能给彼此留下这种漏洞。 然而果戈里只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书”的一页,不知道交易异能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而且我会在短时间内——交易的期限内杀掉他的。”江鹤轻声说,“Gogo……我保证如今的我,比你.比费奥多尔,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的多……你以为那三次失控是偶然吗?不是的啊,我是故意让费奥多尔以为我的状态很差而已。与虎谋皮就要有被反噬的准备,费奥多尔想必也有所预料,但是你觉得他真的有什么有效的对付我的手段吗?” 除去欺骗以外,江鹤开始对费奥多尔的底牌进行试探。 “或许有,或许没有……嗯……不对,不对!”闻言,果戈里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阵,眯着眼笑起来,“鹤君,在从一开始的提问“我与费佳的话你各听多少”,就在逐步设计着,故意告诉我“要杀死费佳”这件事了!” 江鹤不置可否,开始反思自己的目的性是不是太明显了。 Gogo果然不像单纯的萨萨那么好忽悠…… “我杀不掉你。”果戈里道,“所以如果要阻止你杀死费佳,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那也是鹤君想要我做的真实目的……” 他想到这里,惊奇地跳了起来,又坐回了桌子上,“啊!就是让我抢先一步杀掉费佳呀!只要我先杀死那最亲爱的好朋友,鹤君就没有办法杀掉他了!” “所谓的告诉我之后我就会后悔,就是这个意思吧!一旦您说出了那个目的,无论我有没有想到鹤君的真实目的,都会这样做的……为了将情感这一束缚从我的身上解下,当鹤君定下死亡时限,我就会主动去顺应一直以来的心愿,面对那唯一的挚友了……” 一场因江鹤对果戈里的洞悉而酝酿出的阳谋。 “鹤君,您对我的理解几乎让我想到我亲爱的挚友!真是不可思议……”果戈里的眼神闪烁着,他微笑道,“可是啊可是……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让您如愿呢!那也太无趣啦!所以我决定——与费佳一起谋杀您!这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发展吗!” “原来如此……”江鹤叹道,“Gogo,现在的你只是臆想着那至高的神的陨落,而没有真正去行动的意愿或者勇气吗,与他的羁绊,打败了你对自由的向往了吗?这是一个绝佳的冲破枷锁的契机啊,没有此时的我的协助,未来的你要等下一个能够杀死他的契机,还要多久呢——” “激将法?” “是真相哦。”江鹤说道。 “……”果戈里的笑容敛去了半分,看了看江鹤,什么也没回应,斗篷一掀,消失在原地。 江鹤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慢吞吞走到画架旁边,扯下混乱的画布,准备开始新的作画。 【他真的能够杀死……会去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吗?】 “不知道。”江鹤调着颜料,随意应道。 【?】 “Gogo不会那么快做出抉择的……我只是提前设下一个引线而已。”江鹤铺上新的画布,“而且实际上,我此次的真正目标既不是费奥多尔,也不是Gogo……他们都只是顺带的。” 说着,他的话题一转,“前几天安吾回来了。” 四月初的时候,安吾从横滨回到俄罗斯,并带回了“中原中也加入港口Mafia”一事的相关情报。 安吾并没有隐瞒太宰治的存在……这是聪明的举动,毕竟太宰治……过于高调,完全隐瞒不了。 尤其是其行事不仅高调,还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横滨大大小小的组织都从其身上回忆起了去年底被第六干部支配的恐惧。 在安吾带回的情报中,太宰治在这段时间内,除去设局让中原中也加入Mafia,还横扫高濑会.设局抓出清理了Mafia中几乎所有先代派,除此之外,他揭穿了兰波的身份,把原本应该由江鹤完成的“先代复活”的隐患给灭了,并且完善了Mafia走私宝石的全套流程……让整个港口Mafia进入了高速平稳发展期。 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太宰治成为了最年轻的Mafia干部,并且被簇拥成了旗会(Mafia年轻俊杰互助会)的领头人物。 江鹤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劳模是太宰治?” 总之就是离谱。 【安吾……和鹤君的新计划有什么关系吗?】 说实话,系统还是没懂江鹤要做什么…… “没什么大关系,只是让我知道了港口Mafia的新局势……很有意思,不,简直是太有意思了。”江鹤看着自己笔下的新画,一如既往的混乱抽象,“啧”了一声,“所以俄罗斯这边的计划要加速了,说不定回去还能赶得上“森派”与全新出现的“太子派”的斗争呢……唉,太宰治是森鸥外私生子这个谣言,我真的能再笑一年。” 第四十三章 江鹤一直想知道,如果洛夫克拉夫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宅”的话,谁会赢。 费奥多尔这个狠人,他是真就能在地下室一窝就窝上十天半个月不动弹啊……难怪看上去虚成那样。 江鹤自忖比不过。 “你觉得,这副画能卖多少钱?” “这次画的又是什么?”费奥多尔的视线从计算机屏幕上移开,展开卷起的画布。 “老鼠。” 看着画面正中的一坨黑色不明物,以及背景的低情商叫乱七八糟.高情商叫有层次感的紫绿红混色,费奥多尔沉默半晌,交迭的双腿换了个位置,上身稍稍后仰。 “鹤君对于线条和色彩的运用,真是具有独特的叛逆性呢。” “这其中还体现了画家丰富的情感与无与伦比的精神活动,具有极高的艺术性。”江鹤夸得仿佛这画不是他自己画的似的。 费奥多尔:“……”无耻之徒他见多了,江鹤这种还真是第一次见。 安吾回来没多久后,江鹤便带着萨沙返回了莫斯科,向他再三保证不会再出现严重的异能失控。 然后就又炸了一个据点。 从那句“死屋之鼠到底还有几个据点”来看,费奥多尔很难不怀疑这货是故意的…… 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的信念,不由得更加坚定了呢。 回莫斯科后,江鹤便天天往他这里跑,从他这里白嫖各种资料……从阿加莎·克里斯蒂与钟塔侍从,到异能技师雪莱…… 还明里暗里打听死屋之鼠和组合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过……江鹤的办事效率,也确实很高,所以费奥多尔姑且能纵容他继续在眼前蹦哒。 “鹤君这是要去英国?” “对啊,毕竟异能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搞点正事。” “您的差不多是指,前几天把我据点炸了,爆炸范围差点波及到市政厅,然后连夜逃离吗?” “谁知道那个地下据点上面会在特维尔大街附近,我对莫斯科又不熟……”江鹤移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觉得把雪莱博士拉进死屋之鼠怎么样。”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古德温·雪莱,天才般的异能技师,设计了世界第一台人造智能搜查官——亚当·弗兰肯斯坦。 雪莱博士的异能据说是,无论什么样的设计都可以实现—— 江鹤一直在思考,如果设计一个“书”出来,把“书”详细介绍后,再请雪莱实现会发生什么…… 虽然这种程度的bug大概率不可能让他卡到,但是,万一搞出更有意思的东西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费奥多尔陷入思索时,下意识开始低头咬指甲,“雪莱是英国军事部门的博士,英方不可能放人,雪莱博士本人也不可能离开那个地方而加入任何一个组织……” 不过江鹤这么说……难道他真有什么把握? 拐人经验比越狱还丰富的鹤君,连雪莱都能拐过来? 这……不太合理吧。 费奥多尔的动作忽然一顿,抬起头。 “鹤君的目标……不是雪莱。” “那你觉得是谁呢。”江鹤不知何时已站得远远的,“咬手指的坏习惯要改一改了,费奥多尔。” “原来如此,画有问题……” 费奥多尔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发烫,视野也逐渐模糊,他平静地看向江鹤,只瞧见了粉紫色的重影。 仰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他的嘴角却露出了奇异的微笑。 “瘟疫流行的宴会(普希金异能)——病毒啊……我猜,您是要去找那位伯爵?” “画家除了画画以外,欺诈.蛊惑.下毒,无一不精,这很合理。”江鹤认真道。 费奥多尔闭眼陷入昏迷,其身体瘫软在椅子上,苍白的面色因高烧而病态红润起来。 江鹤全程注视着,慢悠悠走过去,确认费奥多尔真的昏迷了以后,他碰也不敢碰,直接将椅子推走。 这是防着那未知的异能。到现在为止,依然是谁也不知道陀思的异能究竟是什么,连安吾的堕落论都没能打听出来。 不过…… 江鹤想到了此前果戈里吃下的可可蛋酥。 没错,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都中了异能病毒……一个附在画上,一个下在可可蛋酥里。 他问过萨沙,能够控制病毒正式触发的时间……也就是说,直至此刻,果戈里应该也察觉到了异样。 而这正是,原剧情中加在港口Mafia与武装侦探社两位首领身上的——共噬。 异能病毒将在四十八小时后生长,吞噬两名宿主的身体,除非其中一人死亡,异能才会停止。 如果抓不到萨沙,果戈里和费奥多尔就必须面对彼此必须死一个的事实。 而有江鹤协助的萨沙,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抓到呢。 这就是江鹤所告诉果戈里的,有更充分的理由与可能性杀死陀思的——契机。 在这种情况下,“陀思未知的异能”这张牌,总能够揭晓了……吧? 江鹤走到陀思亮着的计算机前,正打算按照计划的那样,翻阅自己想找的东西……然后就发现,他并没有交易过计算机相关的知识。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以及不知名软件,江鹤陷入了沉思。 【鹤君好狠的心……】系统幽幽出声。 “过奖……”江鹤想了想,“不,怎么能说我狠心呢,我这是在帮Gogo获得自由迎来解脱啊。” “没有这种紧急情况,现在的他怎么可能在那复杂的羁绊中下得去决心真正击杀陀思,又怎么同时兼顾“自由意志”与“人类的自我”呢。他的“自我”可是不愿意陀思死的,即使在多年以后,也无法自拔地冲进默尔索监狱去关注陀思的状态了,杀掉陀思只是出自对这种“无法自拔”的痛恨,也就是“自由”的向往而已,这矛盾的双方正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正好有这机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现在提前引爆这个矛盾,帮他下这个决心,让他直面自己真正的希望。” 【是这样吗……可是,如果鹤君是为了帮果戈里,那就是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会死掉? 还是说,最后死的不会是费奥多尔,而是…… 系统开始难过了起来,毕竟他在死屋之鼠待了那么多年,果戈里和费奥多尔谁死掉都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虽然这两位死掉任何一个,据江鹤所说,都能够带来大量的寿命……毕竟天五从此变四人。 但是…… 【鹤君其实,只是为了奇迹点吗?】 “我亲爱的除了复活和捧哏别的什么也不会甚至不能抽卡的系统啊……” 江鹤瞥了一眼昏迷的费奥多尔。 “让Gogo和费奥多尔对上最后活一个,获得奇迹点,这只是第一层而已。就算加上让Gogo获得自由,那也只是第二层。陀思的计算机以及可能出现的他的异能的情报,都只能算添头。”他撇了撇嘴,“大家都是老千层饼了,一石怎么可能只有二鸟呢。” 第四十四章 “安吾,别看他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江鹤招了招手,“快过来帮我瞧瞧这个档怎么打开。” 阪口安吾看见昏迷的费奥多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鹤在今早让他支走陀思的死忠冈察洛夫。 “你……”安吾有些不知所措,“他?” 手指碰到费佳的椅子,堕落论发动,安吾知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忌惮地看了一眼摆在桌上卷起的画布。 “让他睡一觉而已……把地下室的灯开一下,成天不开灯看计算机屏幕也是坏习惯。” 安吾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平时闲得和装饰品一样的电灯泡闪了闪,才亮起来。 不过房间内还是昏暗。 他走到江鹤身边,一齐看向计算机的显示屏。 “那个绷带小孩有告诉你怎么做吧。” 江鹤把鼠标让给安吾。 安吾的眼睛交易给江鹤,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威胁这么简单。 江鹤可以通过“临时获得双眼的控制权”来查看安吾的视野,当然,江鹤通过安吾的眼睛观察世界时,安吾本人会处于失明状态,不知道江鹤究竟看见了什么。 由此……江鹤一直在用“剥夺视觉的时间间隔”作为密码,向安吾传达信息,并通过视野从安吾这里获取情报。 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江鹤未通过任何电子设备,就与远在横滨的太宰治取得了联系,完美绕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息网。 除了苦了点安吾以外,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安吾扶了扶眼镜,深吸口气,“你们做的真是……” 真是简单粗暴又干得漂亮啊。 他按照太宰治在横滨就莫名其妙特意告知他的步骤,成功让计算机与某个地址进行链接,以让对方能够跨境远程控制…… 紧接着,就见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呀,鹤君,安吾——让一让,挡着摄像头了,我要把后面闭着眼的魔人君拍下来作为纪念。]正是太宰治。 江鹤不满道:“这么久不见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吗?” [万一成遗照了呢。] 江鹤:“……不愧是Mafia最年轻的干部,论屑的程度还得是你。” [唉,比不过加入Mafia当天就混成干部的鹤君,我可是成天劳心劳力呢——麻烦快点从摄像头前面消失消失消失——鹤君的新造型真是一言难尽耶,这样的审美真的有绘画潜质吗?] 江鹤淡淡:“显然是你的审美有问题。” [你问安吾,是不是看一眼就要瞎掉了。] 江鹤闻言,直接整张脸以死亡角度拉近,鼻孔怼向摄像头,“瞎掉了更好,我给你申请一只导盲犬回去冲你汪汪叫。” [?] “别扯了,快点把计算机里的东西打包带走然后传我一份。我要去赶飞机。”江鹤恢复正常站姿,看了看计算机右下角的时间。 安吾一愣,“这么着急?” “Gogo估计等会儿就会找过来,反正我迟早要去欧洲那边一趟,趁早跑路算了,省得对上了麻烦。” “?”安吾感到一丝待在这里的不妙,“要不带上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江鹤又凑近了摄像头在其面前晃来晃去,“不让你在这里确认了他们两个之间真正死了一个,太宰怎么会放心,并支付天五喜减一的酬劳呢。” [哎呀哎呀,鹤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对你可是一万个放心,毕竟,作为Mafia干部的鹤君,怎么可能放烟雾弹骗我,或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连手算计我呢,对吧?] “哇哦,这般“信任”的话是单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还是其它干部都有?”江鹤嘴巴一撇,故意细声细气道,“太宰这是在怀疑我呢,亏得我辛辛苦苦远赴俄罗斯,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下次你还想和我交易,可是不能了。” [?] 远在横滨的太宰治坐在计算机前,摸了摸自己的耳机,战术后仰。 安吾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问就是,习惯了…… [数月不见,鹤君又疯了不少。] “当你在夸我帅了。过奖,毕竟我是立志要帅得独出心裁,帅得别具一格,帅出特色.帅出精彩的男人。”江鹤一甩头发,发现太宰治已经将他需要的文件从成堆的数据中找了出来。 安吾也光明正大凑过去看,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江鹤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就绝对不会让他知道,而他能够知道的东西,都是江鹤故意泄露给他或者给不给都无所谓的。 于是他就看见了江鹤真正的目标。 布拉姆·斯托克……不死的伯爵。 原著中天人五衰的成员之一,福地利用其异能搞得横滨大乱。 江鹤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份档案记下。 去年,布拉姆被冠以“灾厄”的名号,不久后,被福地用圣剑贯穿。 其确切时间还要在安吾去往俄罗斯之前。 安吾会在第一次前往俄罗斯的船上看见费奥多尔,当然不是因为他重要到需要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去迎接…… 费奥多尔会去横滨,主要的目的还是因布拉姆一事而与福地会面,并取得福地在横滨的支持,其二是见一下百无聊赖却高贵的涩泽家白麒麟,其三为暗中观察变化过大有点超出掌控的江鹤,最后才是带安吾回死屋之鼠。 正如江鹤所说……他们这种千层饼,哪怕是旅个游,都不可能只有一个目的。 太宰治冷眼看着屏幕中的江鹤,而后微微偏过头,瞥向站在一旁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发男人。 “兰堂先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七年前的镭钵街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身份暴露,由Mafia准干部变为太宰治部下,或者说时刻被太宰治监视并进行洗脑与反洗脑的兰波平静道。 “你再想想……我需要的不是中也或者荒霸吐的信息。”太宰治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刚刚从陀思计算机中找到的关于江鹤的前身.“清原长”的资料。 “如果从“寒河江鹤”身上回忆不起来,那么,这个人呢?” 任由兰波陷入思索,太宰治嘴角弯起一个浅笑,再次看向屏幕中的江鹤。 安吾到横滨之后,他和江鹤由此暗中展开了……“天五清除计划”。 他是为了把这些觊觎“书”的家伙们趁早收拾掉,江鹤呢? 每个世界都会出现的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虽然不能说稳胜,但至少熟悉。 然而从未有过的变故,突然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寒河江鹤。其真实身份来历不明,情报来源不明,最终目的与立场不明,甚至状态也不明。 出现不过数月,就让剧情大幅变动…… 这才是此世最大最不稳定的,危险分子。 第四十五章 江鹤可不知道太宰治在想什么,也根本懒得去猜。 如果知道太宰对自己的关注甚至超过了陀思…… 江鹤估计会邪魅一笑并故作深沉实则中二地喃喃自语一句“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然后……该干嘛干嘛。 比如他现在,就已经下了飞机,来到了罗马尼亚。 从费奥多尔的情报中得知,布拉姆的棺材,并没有被福地带回横滨,而是封在了欧洲。 至于费奥多尔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放在计算机里…… 那当然是因为,他早就答应了给江鹤的。 不管是病毒还是情报……都只是费奥多尔与江鹤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在这场戏后,费奥多尔将从因监狱事件不得不上的台前彻底转向无人知晓的幕后去干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而江鹤,则带着剿灭“鼠”的荣光回到横滨。 甚至连系统,都因为在本体而不是在化身上,对此一无所知。 …… “你确定吗。届时,你会真的死,因为Gogo,可是会真的杀的喔?” “呵……您要做的事,比我疯狂更多吧。” 数月前,两个黑心的家伙,在阴暗的地下室相互投以阴暗的凝视。 “而且,我对尼古莱的了解,在您之上。”费奥多尔优雅地摇晃着自己装着蜂蜜水的搪瓷杯,愣是出现了一种摇晃高脚杯的气势,“比起我,鹤君要担忧的是……彻底自由的鸟儿会做出什么事才对。” “好啦,这就不用唬我了,Gogo如果杀了你,就不可能因你的死亡而杀我,不然不是证明他被人类的情感所支配了吗。我倒是蛮担心他会不会被你杀掉呢。” 江鹤明里暗里让安吾与萨沙都以为自己的目的是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实则…… 太宰治那句随口猜疑的“鹤君怎么可能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连手算计我呢”…… 还真给他说中了一部分。 “那怎么可能呢。”陀思道。 “毕竟这才是唯一真正的.离开这个腐朽囚笼的方法。”江鹤道。 “至少不是现在。” “这样吗……你们的友情还真是感天动地啊。” 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计划的进行,至少可以说明……果戈里在费奥多尔那里的地位,比江鹤想的还要重要很多。 太宰治有织田,费奥多尔有果戈里,江鹤不禁想到满世界追查自己的猎犬版条野采菊,与工具人阪口安吾…… 呃,塑料友谊算友谊吗,应该算的吧? “鹤君的问题其实在于您模糊的立场与目的,由此,任何人都不敢与您交心。”费奥多尔意有所指。 “试探得太明显了吧。立场目的不同就没法成为朋友了吗,谁说的,我和安吾不是相处得挺愉快的嘛。” 费奥多尔:“……”原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吗,完全看不出来呢。 江鹤不真正属于死屋之鼠,但如果说他是一个Mafia亦或是横滨其它阵营的人……也不准确。 毕竟他对横滨其实没有半点归属感。 “那我试探得隐晦一点……鹤君,你找到你的希望了吗?”费奥多尔叹道。 “找到了。” 江鹤的回答以及其平静的语气出乎他的意料,让费奥多尔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保密。”江鹤做了个把嘴巴拉链拉上的动作,“大家都是谜语人,不到最后时刻,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费奥多尔:“?” …… 江鹤正在往山谷深处走,他的身侧围绕着遮天蔽日的大树与低矮的灌木,小路上杂草丛生,越走,路越狭窄。 他将手按在挡了半条路的树上,干裂的树皮硌得手掌不怎么舒服,江鹤没在意,异能发动,不多时,那棵树缓缓地从路上走开给他让了路。 中午下的飞机到了喀尔巴阡山脉附近,而后租了辆摩托一直飚车到山谷谷口,当江鹤走了一路,真正穿过山谷,抵达山包上的古堡时,太阳已从天边落下。 古堡边破败倒塌的砖墙内,盛开着一片苍凉的白蔷薇,妖冶如血的红蔷薇星星点点混在满目雪白之中。 花海中,落有一座满是灰尘的大理石坟墓,墓石上什么也没有镌刻。江鹤从其背后的层层阶梯向下缓步,通往阴暗的墓室。 暴力解除墓外的异能禁制,推开常人无法推动的沉重青铜大门,墓中相当空旷,墙壁上的复杂花纹与画面已然褪色,江鹤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正中间摆着的棺材上…… 江鹤掀了布拉姆的棺材板。 …… 高贵但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布拉姆·斯托克伯爵,睁眼看见一名可能是人类的玫瑰粉色长发人形生物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唔,自上次吾睁眼以来,已经过去……” “三千二百多年了。”江鹤随口道。 “啊……天王星已经转了四十圈啊。”布拉姆迷茫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但吾还是很困,盖上棺材吧。” 然而紧接着他就听见…… “世界要毁灭了,斯托克伯爵,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吗。” 布拉姆的眼睛刚闭上又睁开了:“?” “我们一起去当救世主吧!”江鹤真诚道。 “……平民,将你之名姓,诉诸于吾。” 布拉姆的脖颈下被圣剑贯穿,他动了动眼珠望向江鹤。 “伯爵,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来自王室,你可以叫我……米迦勒殿下。” 江鹤睁眼说瞎话,那粉色的长发在墓室的烛火中泛着暖色的光,他优雅地伸手握住了布拉姆身上的圣剑,郑重地将其竖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对视。 布拉姆有点茫然地看着他,“Michael(米迦勒)?殿下?” “你想叫我阿瑟或者永恒之王也可以,阿瑟王有他的石中剑,我现在也手握着这把,名为“索尔兹列乌尼”的圣剑呢……” 江鹤微笑,“不过……还是米迦勒更合适。” 他以剧本组独有的咏唱一般的声调道:“神说,亚伯拉罕,你带着你所爱的独子艾萨克,到我指示的山上,将其献为燔祭的羔羊……而我则要说——斯托克君,纵是神的磨练亦或威逼,你也不可违背你自身的意愿,将人类作为燔祭。” 第四十六章 “很早以前,吾就将神,从吾之领地上驱逐了。”布拉姆的神色困倦,“神令亚伯拉罕献祭其子,天使知其敬神之心,阻止他,使得他能以公羊为替代品……” “可当吾之眷属因吾而被剿杀,不论眷属们如何虔诚,也没有天使来阻止灾厄的发生。吾已失去人类的身份,不会再增加眷属,亦不会……再理会人类灭亡与否。放下圣剑盖上棺材吧,吾将继续沉眠,直至世界终结。” “真的吗,真的世界毁灭了你也无动于衷吗?” 江鹤的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圣剑,圣剑剑锋处,布拉姆的头颅骤然被举高,眼睛微微睁大。 “很抱歉,布拉(Bra),我来迟了。”粉发的青年轻声叹气,“福地用圣剑封印你后,在过去的三千二百多年里,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类转化为了吸血鬼,只为达成他统治世界的大阴谋。人类最后的反抗军危在旦夕,唯有你,真正的吸血鬼之王,能够改变这一切。” 布拉姆茫然道:“吾之宿敌福地……他是怎么做到,未经吾允许便增加吾之眷属的?” 明明是随口为圆谎编出来的.漏洞百出根本不指望能被相信的离谱故事,可听上去布拉姆竟然真的信了…… 江鹤一脸严肃道:“那是因为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魔人的异能在圣剑的配合下,可以让手上有圣纹的福地直接使用你的能力,不仅如此,福地所转化的吸血鬼能够变化得极其隐蔽,外表气息言行举止都与普通人类无异。” 布拉姆震惊地垂眸看着江鹤,只见江鹤空出一只手来,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偷拍的费奥多尔的模糊照片:“就是这个人,记住他,远离他。” “这是——” “这是触屏手机。三千年过去,它看上去和三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是因为福地在此期间发动了多次战争,人类在军事用途以外的科技,水平几乎不进反退。” “传闻兼具只需要瞬间就可以将人类影像摄取的能力以及超远程距离播放天籁的功能,以蕴含千年智能的玄妙晶体所精心铸造的终端仪器么……”布拉姆凝重道:“你,其实不是王室的人吧。” 终于发现我在撒谎了吗。 江鹤呼了口气。扯这种程度的几乎毫无真实性的全新瞎话…… “你真正的身份就是那位天使长吧。”布拉姆道,“米迦勒降生在人间来拯救此世的化身。果然是天使,高傲得连名字都不愿意稍作隐瞒。” 江鹤:“……啊,没错,好吧,唉,被你看穿了呀。不愧是黑夜的君王呢。” 布拉姆勾起一个自信愉快的笑。 “那,我们继续讨论拯救世界的事。”江鹤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福地能控制你,使用你的能力,这把剑功不可没。” 真奇妙,能够将异能与人体融合的圣剑。将精神与容器——这位于不同次元的二者连结,超越此世的规则的圣剑,与那制定规则的“书”比起来…… “先等一等,纵然你是高贵的天使,在领主的黑暗之领地上,吾的话才是首要之义。将吾先放下。” “好吧,布拉拉(Brara)。” 江鹤将手势改为提着布拉姆的衣领。 费奥多尔大致能够猜到他找布拉姆要做什么。 索尔兹列乌尼圣剑,如果真的能够做到将异能与人体融合的话,江鹤完全可以借此特性,将身上四十多种异能的隐患一举清除。 毕竟他此前从精神世界清醒,与其说通关,不如说从那里逃了出来,否则也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异能失控。 四十多种异能或者说四十多种“精神”,依然混乱地存于他的意识中。 如果将这些异能与这副躯壳融合,离开他的精神世界——江鹤就能够完美操控这些异能,一口气使用四十多种估计都不成问题。 到那时,江鹤差不多可以说是……真正有灭世级的实力。 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碾过去就行。 费奥多尔纵然猜到,并因此确认了江鹤的状态确实不好,却还是将布拉姆的所在之处告诉了江鹤。 当然不只是因为两人目前关系为“合作伙伴”—— 更是因为,江鹤告知了费奥多尔“书可能在太宰治手上”的情报,且,费奥多尔不认为江鹤会在短时间内拔出圣剑。 一旦作为封印的圣剑被拔出,身为魔之化身的布拉姆就会被释放——世界会滑入至暗的深渊。 虽然在外人看来鹤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费奥多尔多多少少能看出江鹤尚存的那一丝良知,或者说,多少能看出,江鹤这种人,不会做故意作死半途打出badend并拉着世界给自己陪葬的傻事。 江鹤到布拉姆这,最多忽悠几句,把布拉姆带走给福地添点麻烦……就算发起交易,他也没法使用布拉姆的异能,因为布拉姆的异能的使用权,实际在福地手上。 费奥多尔也乐得看福地和江鹤对上,毕竟,虽然他和福地暂且是合作关系,但是—— 福地樱痴也是异能者啊。 不论是和江鹤合作,还是与福地合作,都不过是为了拿“书”罢了,江鹤想给福地的计划添麻烦,关他费奥多尔什么事,他又不想征服世界。 更何况,福地的所有计划与最终结果,都建立在异能兵器的强大之上,与费奥多尔的消灭异能的目的,其实是背道而驰的…… 如果福地真被江鹤的暗中搞事打乱了计划,费奥多尔反而能借此从中攥取更多利益。 至于江鹤拔出圣剑可以瞬间吊打解封的布拉姆这种可能…… 如果江鹤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以这种实力,拔不拔剑都无所谓了。 然而。 费奥多尔的已知情报中,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即——太宰治的异能是什么。 在原著的beast线中,直到太宰治当上了首领,外界还有不少人以为他是个普通人…… 毕竟太宰治本人就算在横滨有了些名气,“无效化”这种发动时毫无外显的异能,他不在意暴露还好,如果他刻意隐瞒甚至像费奥多尔一样放一些假消息,基本没有人能猜到。 故而,在江鹤与费奥多尔共谋算计“书的持有者”的时候—— 江鹤也和太宰治,联合瞒下了一些东西。 “我要拔出你身上这把圣剑。” “这会更快毁灭世界的,无知的天使。” “不会的。因为我请来了人类反抗军的首领——” 浑身绷带的少年,披着对他而言过于宽松的黑色大衣,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新职位。 他背对无星无月的至暗黑夜,自那墓室入口处层层的大理石阶梯上,缓缓走下。 第四十七章 纤细的黑色身影被墓室中的昏暗火焰照亮。 “鹤君真是,总让我感到困扰呢。” 他的声调分明轻缓得近乎温和,鸢色的右眼与嘴角微扬的弧度却带着恶魔般的冷酷。 “哇哦,好耶。”江鹤偏了偏脑袋,“比如,快半年过去,你还是踮着脚都没有我高,得站在台阶上看我这件事?” “比如鹤君的话总是让我……想给你的嘴巴来上一刀。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值得惊讶。” 太宰治连笑都懒得收起,他的手上拿着一支从墓地外面随意折下的白蔷薇,在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将蔷薇的刺给一根根拔掉了,最后留下花朵与光秃秃的枝干。 “空想总是比行动容易,给我来一刀的难度大概是地狱级。如果你真的想看,以后我给你表演一个,到时候你会更惊讶。”江鹤随口道,“现在办正事吧。这位就是——斯托克伯爵。” 布拉姆的视线停在太宰身上,太宰眯了眯眼。 “这位表面是人类,实则是那堕落的晨曦之星的化身吧。”布拉姆冷静地说出了太宰治都没听明白的话,“逝者之魂灵最终归宿的气息……米迦(Mike),福地已经强大到需要你与魔王连手了吗。” “……是啊。”江鹤凝重道,“他是比你更深的黑暗,有足够的能力将圣剑拔出并压制任何所谓的魔之化身。布拉拉,你看到他身上的绷带了吧,那其实是一种比你身上的圣剑更可怖更沉重的封印,为了在此世停驻而非被再次放逐到地狱,他必须承受更多的神圣的伟力。” “原来如此,吾已知晓,那圣洁白色之长条,想必是不逊色于加百列的号角之神器吧。”布拉姆了然道。 太宰治:“……?”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剧本里也没这个设定啊,他是被开除出剧本组了? 江鹤将布拉姆重新放置在木棺中,一手按住其肩膀,一手握在剑柄上。 太宰治停止思考两人那有病的对话,走到棺材的另一边,将白蔷薇随手放在布拉姆身侧,“这棺材的样式不错嘛。” “棺材占地,以后我给你买豪华骨灰盒。”江鹤认真道,“每天……每天太麻烦,每年给你烧纸钱送花。” 太宰治抬起眼皮朝江鹤望去,却发现江鹤的神色极其认真。 “……越狱以后,鹤君的发言越来越随心所欲了呢。” “因为当我用上可以完全控制神色与身体状态的异能化身以后,加上不逊色于任何人的情报水平,你——你们,就没有办法再看穿我任何心思了。”粉发的人微笑,“这时候不为所欲为畅所欲言,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太宰治扯扯嘴角,“那我提前感谢你的豪华骨灰盒,但愿你自己不会提前用上。” “不用谢,保证全黄金打造。”江鹤道。 这就是天使之间的谈话吗,真是高深莫测。 布拉姆还是不放心,隐有忧虑:“圣剑固然是福地的吸血鬼之源,但是米迦,你一定要拔出这把剑吗……” “布拉拉在害怕自己毁灭世界啊。”江鹤安抚道,“没事的,无论我能否解除圣剑拔出的后果,你都没办法阻止我。” “哈……你这等同于“尽管叫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三流反派发言——” 太宰治正想说什么,就听认真思索后的布拉姆说:“啊,确实如此。” 视线在粉发人与布拉姆之间转悠了数圈,太宰治才默默朝棺材伸手,然而在发动异能前,他又将手缩了回去。 “鹤君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吧?”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太宰治温声道:“用化身来这里,把真身留在俄罗斯,复活可能死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亦或者那位“小丑”先生——这样的无异于背叛我们的合作的事。” “……” 江鹤抬起眼皮,朝棺材对面那纤细的少年望去。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酷,其眼神冰凉而尖锐,毫无疑问属于Mafia的黑暗。 “我的化身没有那样长的操控距离。”江鹤说。 “不。鹤君原先的蝴蝶假身确实需要本体在附近,但是——”太宰治道,“喜左卫门监狱那些被你夺走的异能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收到手中了喔?现在鹤君使用的这个化身,虽然有不能被攻击与不能沾水的弱点,但在距离上,是没有设限的吧。” 江鹤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唉呀?被我说中了吗。” “什么啊,我只是在想……”江鹤低声道:“像你这样,做什么事都先设想无数种可能,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不会很累吗……多相信一点我吧,太宰。” 太宰治想过很多种江鹤的回应,却唯独没想到他会打这种感情牌,瞳孔微缩,一时失语。 “给他们下了共噬的病毒,杀死一个后,再将其复活,那是不可能的啊。” 先手打出一张感情牌之后,江鹤随后开始讲道理,“解散天五对我没有坏处,如果死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更没有。因为以魔人的手段,迟早会知道那件事……” “你……”太宰治微呼一口气,“果然……” “那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的事。”江鹤说。 “真是没法不好奇呢,鹤君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太宰治明白江鹤在说什么,原先他还不确定表现得熟知一切的江鹤,对于“书”知道多少,现在他能确认了…… 江鹤甚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此世并非那唯一的“书以外的世界”……只是无限个书中所折迭的,“可能的世界”中的一个。 一旦在“书”上写下什么,此世就会被覆盖。除此之外,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被三个以上的人得知,就会增加毁灭的可能性。 太宰治在知晓特异点之后,提前利用“无效化”的特性,连接起了世界的分断,从书外的自己中得到了记忆,再由此得知这虚假世界的真相…… 可是江鹤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好奇心就一直保存着吧,如果是你的话,迟早能猜到的。”江鹤微笑,“因为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不论是已经知晓真相的你与我.还是几乎必然在未来知晓真相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必须要死去。” “我不是那种牺牲自己的圣人,所以你不必再怀疑了,太宰……毕竟,顺应这个合作——你帮我得到完好的圣剑,我帮你解散天五,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啊。” 第四十八章 先打感情牌,第二步讲道理,最后—— 江鹤的本体,黑发黑眼,穿着黑色的风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青年,从墓室的入口处缓缓走下。 存在感消失虽然是作用在江鹤本人身上,但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对于“存在感消失”就像对于“时间停止”。 凭借异能无效化,太宰治即使不接触异能者,也可以在默尔索中其他人的时间停止时,依然保持时间流动的状态。而面对存在感消失的江鹤,即使不接触不解除该异能,他依然可以注意到江鹤的存在。 此前太宰治下来时没有看见,只是因为,江鹤“幽灵化”并刻意隐藏了自己。 现在出现,就是感情+道理+事实,三连环,绝杀。 先等太宰治提出怀疑,再进行自我证明,驳斥怀疑,这样反转了一次之后,可信度会大大增加。 江鹤的套路玩得驾轻就熟,偏偏还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对于太宰治对江鹤的称呼,布拉姆没在意,天使于人间的化身嘛,多几个假名很正常。 不论太宰治怎么想,反正他们的对话,布拉姆只能听懂一点点。 不愧是天使,讲的话都比人类谜语。 “如果你确实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鹤君。”太宰治看了看江鹤,又看了看他的异能化身,总算满意了,勾起一个轻如晚风的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江鹤低头看向布拉姆,“我要拔出圣剑了喔?” “米迦。”本以为布拉姆不会再说话,却听他开口了,伯爵空茫的视线定在江鹤化身那银白的双眸中,“如果能安然持有圣剑,手握它的时候,你能记得默林对阿瑟说过的话吧。” 默林问阿瑟,剑与鞘二选一会选择哪个,阿瑟决然选择了剑,然后默林告诉他—— 鞘的价值要远远超过剑。 圣剑可以斩灭邪恶,而剑鞘可以保护自身。 斩灭邪恶固然强大,但是…… “吾不愿看见天使的陨落。”布拉姆闭上了眼睛。 江鹤一怔。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本体以极其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棺边。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鹤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剧。 两人的合作很简单…… 太宰治用异能无效化触碰布拉姆,江鹤再拔出圣剑,这样一来,别说什么魔之化身,什么曾能够毁灭人类的“十大灾厄”之一……只要还在文野世界,人间失格之下,就算真正的魔王降世,照样得乖乖躺着。 只要太宰治不触碰圣剑,圣剑就可以安然到江鹤手上。 然而…… 布拉姆原本是人类。 只是因为异能,细胞发生了异变,才成为吸血鬼。 江鹤推测,如果把能够融合异能与躯壳的圣剑,视为一种封印,一旦解除,福地会失去控制布拉姆的圣纹,布拉姆异能会与福地分离,骤然回归到布拉姆的身上。 其异能也是因此而爆发,所以会成为所谓的“魔之化身”…… 当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阻止了异能的回归…… 江鹤注视着饱经岁月的木棺,在棺椁中,布拉姆的肩膀以下空荡荡,只有十字圣剑的剑柄露在外面。 圣剑是由异能者所化,需要圣剑的江鹤不可能让太宰治接触它,否则圣剑很有可能会变成无用的血肉。 直接这样拔出圣剑,与“异能无效化”的太宰治接触的布拉姆身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已经被异化的吸血鬼细胞不会消失,因为人间失格无法无效化异能的结果,就像与谢野医生如果在太宰治濒死时救下他,人间失格不会让太宰治重新变成濒死状态。 但是…… 这一次贯穿的圣剑,其尖端在福地的掌控下,是于布拉姆的大脑处扎根的,一旦拔出,和把布拉姆大脑搅碎也没有多少区别。 如果保留圣剑,只无效化布拉姆的异能,凭借被异化的细胞,布拉姆在这种极端的致命伤与痛苦之下,真的能够活下来吗? “鹤君。”太宰治笑着,将手搭在布拉姆的肩膀上,悠然叹道:“一直以来,你都想装作和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人是同类,可是……” “羊羔就算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拼命把皮毛染黑,再怎么学着怪物的模样放弃青草转而啃食人类的血肉……只要没有彻底被同化,那种本质,还是会被一眼看穿的噢?” “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杀过任何一个你所认为的“好人”,你的心里依然存在着某条底线。” “本来嘛,对于这样一个世界的灾厄,死或者活,对你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 太宰治或许会因为信息差被蒙蔽一时,但对于人类的本质与人心的把控,无疑站在此世的顶端。 故而,当时机到来,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对身上迷雾重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江鹤进行心理上的打击。 “但是到了此刻,一个明知自己要死去却对此毫不在乎,反而是一再询问你是否有真的压制他的异能.保护这个世界的办法,甚至对你的在意更甚于他自己的家伙……面对这样的人,鹤君,你真的能为了一把剑而下手吗。” 江鹤顿了数秒,才嗤笑一声,本体双手握住圣剑,在太宰治稍带错愕的眼神下,干脆直接地将其拔了出来。 剑上的猩红液体滚落在地,裹挟着尘土,形成一滩混浊的血泊。 太宰治无言地收回手。江鹤一手持剑,一手按在布拉姆的头颅之上。 ——复活。 过于剧烈的痛楚.死亡的绝望.骤然复活的茫然,让布拉姆短时间内处于回不过神的迷惘状态。 “看来我对鹤君的理解有根本性的错误呢……”太宰治自语道。 “不是错误,而是,太宰治,你对我的了解,需要革新了。” “死亡和时间会磨平一切。”江鹤的黑眼与太宰治冷淡的右眼对上,不下于任何阴影的漠然在二人之间温顺流淌,“人会变化,意识.记忆.躯壳,时刻都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当一个人最终表现出来的,与你想象中的不同,于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蒙蔽,亦或是根本没有看清过对方,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 “原来如此……鹤君也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太宰治凝视着他,“真无趣。” “这也没什么不好。”手握圣剑,江鹤的本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墓室,“让化身先和你回横滨吧,我要去一趟欧洲那边。” “不用我和你一起去?”太宰治眯起眼睛。 “你不是去过了吗……在来这里之前。”江鹤一语道破了太宰治此前的行程,“你把兰波送回了DGSS吧,以……合作找寻杀死新生的“世界的灾难”——“国王”寒河江鹤的办法,之类的理由。” “嗯……”太宰治轻笑,“被这样直接了当地揭穿了呢……鹤君在不高兴吗。” 江鹤懒得理这有机会就把话往人心里刺的绷带小孩,大步踏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他望向天空…… 也好,太宰治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第四十九章 啁啾的云雀落在杉树枝桠上,果戈里却没有了往日朝它们问好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今天非得再耍弄点新招数不可了,以往纯熟的魔术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最亲爱的好友的眼睛呢。 只是小丑先生依然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四周乱得不成样。计算机开着,水泥地上铺着咖啡杯破碎成的晶亮玻璃渣,还有四散的线装书页。 他的好友蜷在椅子上,黑发凌乱,一手虚按着额头,那人指缝与发丝间的深紫眼珠单单是向他投来温和的一瞥,果戈里便骤然感到一种在俄罗斯的早春掉进河里,口鼻被冷水浸没只能无力地冒出透明泡泡的滋味。 “尼古莱。” “费佳~”果戈里踮着脚尖,轻快地,近乎是跳跃着一般,走到了费奥多尔的面前,然而他直勾勾看着他的好友,盯了足足有云雀叫了一整轮的时间,才从微打着颤的唇缝中泄出一句软绵又冰凉的细语,声音低得如控诉般:“鹤君他给我下毒。” “嗯,是什么样的毒呢。” “呃……忘了。”果戈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双手捧着,如捧着什么极其重要的艺术品一般,低下头,认真地,原模原样地将江鹤发的短信念了出来—— “Gogo,请让我郑重地为你介绍“共噬”!这绝对是病毒中非凡的杰作……” “唉……你呀。”费奥多尔发出一声轻叹。 果戈里念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抬头朝椅子上的人看去。 那人半阖着眼,虚按额头的手垂落,搭在扶手上,头颅后仰靠着椅背,露出久未见阳光的苍白面色。 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亦或是陷入永眠,然而他的嘴角确实是向上扬起的。 “啊啊,我早该猜中了,分明比任何谜题都要简单轻松的——我亲爱的好友,对此肯定早有预料,有绝佳的对策呢!”果戈里懊恼似的,“您早该告诉我的,害我的胃烫得难受,烙铁一样的痛楚啊,总想把那活着的——病毒,拼命挖出来!我找了很久,可还是没那找到足够好用的锯子来开膛破肚……” “没有。”费奥多尔道。 “您说什么?” “不存在对策,除去你我死去一人以外。”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果戈里定定地看着他。 “很惊讶吗。”费奥多尔在病毒之下失去了力气般,挂着浅浅的笑,温和地,“愿您难受的确实是胃,而不是闪着光的魂灵。” “我真难过……您觉得我会这样表述吗!”果戈里用鞋尖将地上的玻璃碎用力踢到了墙角去,他深吸了口气,“那么,请告诉我吧,我的好费佳,您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杀了我呢?需要我在被您杀死的时候唱一曲“是谁杀了果戈里”这样的歌谣来助兴吗——尸体唱不了歌,但我可以像夜莺那样为您而歌唱到死,鹤君说的是错的,只有杀了您才能得到自由,并没有这回事,我知道除去解除情感的束缚还有一个得到永恒自由的办法,那就是拿我的死亡去换呀,这代价实在是太高啦,可在您看来它恐怕还比不上一朵用心里的血染红的玫瑰吧。” 他的语速极快,牙齿似乎都含糊地在颤动中碰撞到一块去,在极其短暂的死寂,令果戈里感到不自在的沉闷的空白中,他又开口,或许果戈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他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于是开始神经质地低声念诵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是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 “尼古莱。”费奥多尔抬起眼皮,关上了果戈里的话匣子,“该是我向您提问才对,您要用什么手段杀了我呢。” “……”果戈里摘下自己脸上那半张面具,露出那晶莹的宝石般的绿眼睛,“您是认真的?您是,认真地在向我——提问?这个问题?噢……”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位好友的存在,脸上逐渐绽开一个肆意的笑,“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呢!” “反目.献身.抗争.背叛,自相残杀……本就是人类又臭又长的历史中屡见不鲜的东西。我早料想到这样的局面,但这不代表我必须为此做出准备……”费奥多尔的话轻得好像飘了起来,又被无光的天花板压得下沉,一直沉到果戈里的心里去,“尼古莱……在与生俱来的使命成为现实前,你我若是死亡,不过是为这个腐烂的世界添上一颗不痛不痒的痣而已。千万种死法,殊途同归……” 他看向果戈里,小丑先生手中的左轮指着他的额头。 “如果就这样杀死我,不过是证明了你被“追求自由的本能”所掌控。而如果不杀死我,那又证明了你受到了“人类情感”的束缚。你呀,妄图用自由的意志主宰所有的本能.情感.乃至一切事物……”费奥多尔的紫色眼眸,好像蕴藏神秘学含义的水晶,“固然人类全部的高贵都存在于此。可矛盾,也将永远存在于你的苦痛中……” “这把枪里有六个弹巢,但只有一颗子弹。”果戈里这样说了之后,见费奥多尔轻轻地笑了,于是也大笑道,“我知道您早就猜到啦!可是这是再合适再公平不过的解决办法——” 果戈里没有将枪口继续指向他的好友,而是在随意转动弹巢后,笑着转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费奥多尔靠于椅背的上身,忽然前倾坐直了,“尼古莱。告诉我,你在为何而开枪——不要回答我自由!” 果戈里凝望他的挚友,对方那双紫色的眼,此时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少了往日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多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他不知道是否是计算机的荧光屏的冷光映在那人眼珠里所致使的幻觉。 “为了……”果戈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不符其一贯风格,那是极其浅淡的微笑,“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 扳机扣动。 空枪。 “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尼古莱,您将去往一个崭新的阶段。”费奥多尔喟叹道,“站在您的好友的层面,我对此感到万分欣喜。”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果戈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请您走近些,将枪口对准一点……再走近一点,很好。” 在果戈里微有错愕的视线中,费奥多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枪管,将枪口紧紧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果戈里的手指没有动。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亚诺夫斯基。”费奥多尔郑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中旋转着。 于是,果戈里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空枪。 “我曾将你从那腐朽的囚笼中领出来——但是……” 正当果戈里准备再次将枪口转向自己的时候,费奥多尔倏地按着他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 枪响。 魔人那病态苍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尼古莱……不,亚诺夫斯基先生。” 他的声音如渺茫的烟雾,散在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 “您自由了。” “您在开什么玩笑?!”果戈里丢下了感到烫手的枪,那枪口上还染着费奥多尔的血。 费奥多尔还未死去,他软倒在椅子上,额头的血洞可怖至极,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多了一只会流泪的眼睛。他的嘴角噙着从容的浅笑,宁静.祥和。 果戈里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连笑容都消失了,“好,好,费佳……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伸出手,有一瞬间想要捂上那个血洞,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最后还是又放下了手。 “阁下,您要成为客西马尼园的救主,那确实是不错的,但您怎能狠心让我做犹大呢……” 果戈里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您破坏了规则!这样的话纵使您身死,我也难以主宰我自己了,全因您斩断了我们的挚友锁链,却要成为那唯一的——” 他说不出“神”这个词。 “并非如此啊。”费奥多尔气若游丝,低声道,“当您做出对着自身开枪这个举动,而这并非魔术表演,实际是您心甘情愿赴死的时候……” “亚诺夫斯基,彼时,您的意志已经凌驾于一切地狱之上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表情宁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深紫色的.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炽阳就此熄灭了,共噬的病毒,也停止了生长。果戈里呆立在原地,凝视椅子上那位苍白的陌生人,那位世上仅此一位的对他的了解甚于他自身的……陌生的死尸。 纵然地下室昏暗至极,但那油画染料般黏稠的血,在尸体神圣的面庞上,红得过于明艳。 良久…… 果戈里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白礼帽,向死掉的救主深深鞠躬。 当他再站直,将礼帽戴上时,自由的飞鸟笑了起来,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随意地看了一眼,是圣经的书页。果戈里毫不在意地用火柴将其点燃,丢在脚下。 火越烧越烈,他拉着帽檐,斗篷甩动,却没有用异能传送走,而是轻快地,比来时的步子更轻快,轻快到诡谲地,走出了地下室。 四月份的莫斯科,苍茫的天空飘下了夹着雨丝的雪。 果戈里知道,这是雪季最后的尾巴,等到五月,雪就会开始融化。 世界如此自然地运转着……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云雀依然啁啾,乌鸦站在电线杆上,天也不太黑,只是灰蒙蒙一片。 但他忽然间觉得无事可做,内心好像被风吹得空空荡荡。 于是果戈里毫无道理但非常自由地决定,去完成一个陌生人生前的宏愿。 ——完全出于他自身的意愿。 第五十章 横滨。 江鹤的某公寓。 “看起来像堆起来的人体肠道,不过为什么是白色的……画家的新艺术?” “我真在做蛋糕。” “……刚才那个黑一块棕一块的东西真是蛋糕胚?” 太宰治看着江鹤将致死量的奶油不均匀地往蛋糕胚上抹,让蛋糕从普通的焦糊变成“早知道烂在烤箱里”的模样,完全没忍地笑出了声:“鹤君,放弃吧,你在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 “新手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觉得它还是可以吃的。”江鹤低头看看形状尚且是个不太圆的圆形.表面散布着大量不明褶皱的白色糊糊,切下一块,“你要不来一口?” 不切还好,这一切,太宰治看着就像是江鹤递给他一坨白色奇怪粘稠物,还混着不祥的黑色和焦黄…… “死也不要。”绷带少年远远退走数步,嫌弃意味已尽数显现了,“你为什么不吃?” “家乡习俗,客人先吃。” “寒河江市可没这种习俗。” “因为我骗你的啊。这种大失败的蛋糕我怎么可能吃。”江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还去调查寒河江市的习俗了?” 太宰治阴沉沉地看着他,“我闲得。” “那确实挺闲。”江鹤一脸赞同。 今天太宰治也想给江鹤脸上来一拳。 ……江鹤一定是故意的。 “行了,年纪轻轻的别天天摆着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残虐的无畏杀神”……就走了不到半年,把我风头都抢光了。”江鹤随口哄了两句,问道,“你为什么又在我家?” “无家可归。”太宰治说。 “唷,这么惨,你那个垃圾场里的集装箱呢。” “被不长眼的东西烧了。” “森不是给你一套干部级的住宅了吗。” “昨天炸了。” “真的?”江鹤顿时精神了,“垃圾场就算了,Mafia的地盘有人敢炸?谁啊,我这就去干掉他们,让横滨回想起被兔子面具支配的恐惧——” “……做饭的时候煤气罐爆炸。” “……” “笑的话就杀了你。” “我没有笑,我只是,嗯,演员的面部肌肉训练。”江鹤的嘴角扬得高高的,“突然完全理解了你为什么天天缠绷带了呢……就你这样,还敢说我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我做的是丑了点,至少还能吃,也不会炸厨房,更不会弄出“超人耐久锅”之类的怪东西。” “什么叫怪东西!”太宰治不满道,“那绝对是料理界的杰作。” “那我这个蛋糕就是甜点界的神作。” 江鹤把甜点界的神作倒进了厨房垃圾桶。 “神?洛夫克拉夫特那种?”在江鹤进厨房的时候,太宰治当即在客厅里百无聊赖般到处乱瞄,顺手在一些寻常却很难注意到的地方塞了几个窃听器。 “也不是不行。”江鹤返回客厅,懒懒地瘫下,一人独占一张长沙发。 带着布拉姆返回横滨后,江鹤和森见过几次面,森本来想给这位得力部下派发一些任务,然而被江鹤以“我状态不好需要休假,事情转交给太宰吧,他还年轻需要多锻炼”给敷衍了过去。 太宰治得知后连夜找到江鹤“道谢”。 江鹤自然是带着布拉姆当场跑路。 太宰成为干部后,江鹤狡兔三窟的窟基本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被找上门,炸了几个房子,并友好地进行了一番互相刺心窝子的言语拉扯…… 此时两人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已经是因为过去了数天,双方发现对彼此都无可奈何,故而一个暗戳戳地开始收集更多信息,另一个筹备着下一轮谋划…… 江鹤并不知道,若不是他这频繁的转移阵地让某猎犬接二连三扑空,估计早在数天前,他就得遗憾落网…… 圣剑拔出后,布拉姆的身躯在吸血鬼细胞的作用下逐渐恢复——长出了手脚。 然后江鹤家的客房(布拉姆表示这是天堂)就多出了个关门闷头打游戏的死宅。 布拉姆很好打发,一款简单的横版单机闯关游戏,他都能玩一个星期,而且还极有耐心。 当江鹤拿起游戏机,用十分钟的时间把他卡了一整天的关卡通关时,布拉姆的眼神已经从看天使变成了看上帝…… 于是江鹤决定等布拉姆适应了普通横版单机闯关游戏的操作,就给他推荐“IWanna”系列(一系列难度“较高”的单机游戏)…… 这就叫循序渐进。 “所以……组合提前来横滨果然和你有关吧。”太宰治坐在他对面。 当待在一起的只有他们两个时,两人都不遮掩自己看过剧本的事了,反正从种种表现来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不过太宰治暂且还不知道江鹤不仅看过主线的剧本,还看过他没拿到手的if线的剧本。 “与我无关。”江鹤疑惑道,“他们来横滨做什么?我先声明,去俄罗斯这几个月可真是太辛苦我了,我得休息——至少放松个十天半个月。” “休息放松——指白天和布拉姆一起打游戏,然后找个地方窝着睡觉,清醒了就凌晨四点来找我把我拽出去?” 太宰治看着他这张装模作样的无辜脸,想起前两天江鹤拿着喇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你这个年龄段,你怎么睡得着觉的”,把他从睡梦中拉起来处理干部事务…… 绝对是因为前几天追着他跑,所以江鹤这小心眼的记仇。 呵,他太宰治也记仇,这冤冤相报,没有结束的时候了。 “我又不是你,你这最年轻干部就要有最年轻干部的样子,忙一点也是应该的。”江鹤悠哉道,“至于我嘛,唉,辛苦了那么久,丢几个金币帮人实现愿望也就算了。” 在拔出圣剑以及策划死屋之鼠首领“死亡”,致使天人五衰还没出现就已经解散以后,江鹤拥有的奇迹点可兑换的寿命,达到了—— 两年。 但是这还不够。 江鹤有一个猜想……需要更多的奇迹点来验证。 太宰治看了他半晌,道:“鹤君,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蛋糕,肯定又有什么预谋吧。” “你不要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想多嘛。”江鹤摆手。 太宰治道:“鹤君以往买蛋糕的时候都是订的黑森林蛋糕,甜食的偏好为可可粉与巧克力,像这种往蛋糕胚上只抹纯白奶油而不放巧克力的手法,想必一开始就不是做给自己吃。” 好家伙,这种小细节,系统都注意不到吧。 “……对我这么了解,我应该感动吗。”江鹤惊了。 “我好像猜到鹤君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呢。”太宰治抬了抬眼皮,“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在意……”《 》 50-60 第五十一章 “我来这里,是为了收养那个孩子。他应该是……七十八号。” 黑色风衣竖起的领口后,是一张平静的脸。 青年的黑发剪短了,表情看起来比起数月前更加淡漠,即使如此,知晓这座城市阴暗面并对此有所关注的人,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阴险狡诈.行事诡谲的“国王”,港口Mafia的第六干部,寒河江鹤。 其实Mafia现在的干部,尾崎红叶.大佐.太宰治,加上江鹤也只有四个。然而外界已经习惯了叫他“第六干部”,一旦有人提起寒河江鹤,就会想到“第六干部”这个称谓。 不过,虽然他的鼎鼎大名已然在各大组织内部广泛传播,但“各大组织”显然不包括眼前这个孤儿院。 江鹤一手提着蛋糕盒——蛋糕最后是去店里订的。另一只手快速翻动孩子们的花名册,直奔自己的目标而去。 “嗯,没记错,是七十八号。”江鹤的食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确认了要领养的孩子。 “您的年龄还没有到法定可领养孤儿的岁数吧。” 院长坐在桌子后,抬头打量这个青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青年绝非善类,不可招惹,只是……正是因为如此,院长更不想孤儿院的孩子们与眼前的人有什么牵扯。 “但是如果我递交领养申请书,一定会成功被登记机关承认的喔?”江鹤笑道。 “那请阁下先办理好了相关手续再来吧。”院长冷静道。 江鹤垂眼看着这个白衣服中年人,嗤笑一声,“别说得你好像很遵守这个社会的规章,亦或者有多高的道德感一样……真的循规守纪的人可不会虐待小孩。” “你这是恼羞成怒的污蔑。”院长道。 院长在原著里被洗白了,但江鹤在调查了整个孤儿院的运转规则后,对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在江鹤看来,整个孤儿院就像一座大型监狱,像一些时间上的通知,用的不是铃声,而是“警报声”,院长制定这里的秩序支配一切,孤儿院向孩子们灌输的“你们活着就是为了被支配”的思想,更是让江鹤反感至极。 “污蔑吗,该不会你一直不觉得自己在虐待小孩,自以为是为了他们好吧。恐吓和打骂——呵,在这个世界或许有效,但是,我只觉得这是一种偷懒方法。” 江鹤想起了太宰治对芥川两拳加五枪的独特教育方式…… 绷带小孩是真的狠,不过beast线的时候,太宰治让芥川去侦探社,未尝不是一种——弥补? “你还年轻,不明白。”院长道,“作为一个长辈,必须给后辈立规矩,小的时候对他们放纵,以后就管不住了,那才是对他们有害。必须慢慢地.一步步放开施加于其上的枷锁,才能让他们感受到良苦用心,成长为一个有用的人。” “为什么要竭力管住他们?什么又是有用的人?”江鹤道,“我从不觉得一个人有没有活着的价值,需要他人来判断亦或者承认,更不觉得一个人被承认是一个“人”后,竟然要为此感恩戴德——至少对我而言,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谁真正有资格评判我是人,亦或是别的什么。” “唯有严苛的环境才能令人成长。而正因为你这种天真的缺乏管教的想法,你才会是现在这种无法无天的.恶棍一样的家伙。” 院长看出了江鹤不是什么好人,但或许因为其平时身居高位严厉惯了,没有怂下来,而是颇为无畏地如此说道。 “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可是遵纪守法好青年,还得过见义勇为表彰的……” 江鹤低低嘟囔了一句,才冷声道:“即使在孩子成年后将他们放出囚笼,对他们的独立意志给予渴望已久的承认,一直惯于遵循你在这定下的“秩序”的人,久被束缚的内心中所留下的阴影,注定还是要用后半生消除。” “你作为这座孤儿院里的最高权力者,定下这种监狱一样冰冷的秩序,敦君呆在这里没有长歪,真是本性纯善,换做芥川,早就把你们杀光了。” “果真是恶棍……”听到这般狠厉的话,院长面色微变。 “不错,我就是大恶人。”江鹤将记着“七十八号——中岛敦”那页的纸从名册上撕了下来,“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港口Mafia太宰治是也。” 听见Mafia的名号,院长脸色铁青,心里想着你不早说你是Mafia的,又想着最好虎把眼前这个恶棍撕碎,也算为民除害。 “所以敦君他现在在哪?” “你……不能带走他。”院长道。 “为什么?” “七十八号是个很特殊的孩子。”院长说,“我对他一清二楚,这个孩子,他不适合Mafia,血腥的罪恶感会让他的良心一辈子都饱受折磨的。” “那么他就适合这里吗?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江鹤道,“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他是虎的真相?” 院长听见“虎”这个字眼,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已经竭力隐瞒“虎”的身份,对院里所有知情者都下了封口令,怎么还会有人知道? “为了怕他有负罪感.怕他承受不住真相?”江鹤笑道,“于是让他干脆先恨你,等他长大了能控制住虎承受住真相了再告诉他,让他感恩涕零?真奇怪,为什么现在控制不了,长大了就能控制?关在禁闭室里与世隔绝的岁月会带来什么——带来他在此期间承受的痛苦吗?” 但凡院长能在一开始发现敦是虎时,就把敦送到军警去,军警连曾经的犯罪组织干部条野都可以接收,难道会为了所谓的“灾害”名号,直接把这么一个潜力无限的孩子杀掉,而不是想办法帮助他控制自己的力量? “到此为止吧,告诉我,敦在哪?” “……地下室。”院长艰难地屈服了。 “我快对地下室这个地方过敏了……”江鹤叹了口气,“带我过去。” 第五十二章 孤儿院的地下室,空间足够大,但不像鼠的据点那样生活用品齐全。 因为修建它的本意并非是给人当住所,更不是给孩子们当玩闹时小小的秘密基地,而是作为地下仓库用来储物。 江鹤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动物尸体的腐烂味道,与大扫除时抹布上的灰尘类似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排排储货铁架上尘埃堆积,放置的物品寥寥无几。这个地下室废弃已久,正好用来关每次出现都会给四周造成破坏的虎。 瘦小的白发少年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手臂中,一动不动。 江鹤快步越过带路的院长,蹲在中岛敦面前,“敦君?” 少年抬起头,眼神如刚睡醒一般。 中岛敦茫然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江鹤,很快就注意到了其身后俯视姿态的院长,发直的双眼一眨不眨,下意识地向后蜷缩,背部已经紧紧抵着灰色的墙壁,还继续往后缩着,似是宁愿缩进墙里去,与水泥融成一块。 江鹤凑近了些,挡住他的视线,手放在少年柔软的白发上,让其注视自己,安抚般地又轻声唤了一声,“敦君。” 中岛敦终于又将视线转回到眼前的江鹤身上,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小心地憋出一句,“禁闭时间结束了吗……” “以后不会有禁闭了。”江鹤将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今天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生日,我会带你到新家去。” 盒子对小少年而言有些过大,敦站起身,双手接过蛋糕盒,面对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场景,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隔着纸板都可以闻到奶油甜香的沉重纸盒,再看了看与自己平视的江鹤,最后,竟又望向院长。 “院长老师……”敦的声音小得连江鹤都只能听个大概。 “他是你的领养人。”院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中岛敦吃惊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怎地,鼻尖一酸,他愣愣地看着江鹤,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那就太不男子汉了。 “好啦,敦君。” 江鹤继续摸摸他的白发,摸起来挺舒服的,就和在顺猫咪的毛一样。不过,敦虎化以后,似乎确实可以算作大猫? “如果你在这里有朋友,就去和朋友们道别吧,蛋糕也可以分一点给他们。” “没,没有朋友,先生,我现在就可以……”仿佛觉得自己这么心急地离开不太好,敦止住了话,悄悄瞄了一眼院长。 “那就糟糕了。”江鹤故意叹气。 “诶?”中岛敦慌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如果这个蛋糕没有人可以分,你就要做好吃掉两个大蛋糕的准备了。”江鹤笑了笑,最后用力地揉了一把敦的脑袋,收回手站起身,“走吧。” 然而敦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好像脚被定在了那里一样。 “你在等什么。”江鹤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角从平视变成仰视,中岛敦忽然察觉到眼前这个青年的气场改变了,给他带来的感觉从柔软的.甜奶油般的棉花,变成了黑色的冰块。 变化是如此突兀如此迅速,仿佛刚才带着奇怪的恶劣对他开玩笑的温和模样都是错觉一样。 “习惯让他支配你的行动,所以在等他确切地开口放人吗。”江鹤道,“还是说,你就这么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因为七十八号,深知自己还不具备独立的意志,需要更深刻的教育而已。” 敦没有说话,一直将目光锁在中岛敦上的院长反而先开口了。 长久以来萦绕在敦的耳边的严厉冰冷的话,再一次响起。 “七十八号,忘记我的教诲了吗。就这样走掉的话,代表你只会逃避,只能被别人保护——你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被别人保护不是很正常吗。”江鹤瞥了院长一眼,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迫害也是少年的太宰治的,“我让敦说,没让你说。” 院长被他这么一堵,黑着脸不再说话。 敦抱着蛋糕盒,走近了江鹤,近到几乎要蹭上去,“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害怕梦醒了?”江鹤问。 “不……”中岛敦摇了摇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他,“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其它孩子,偏偏是他能被幸运所眷顾? 他明明是孤儿院里,受罚最多.最差劲的那个…… “很简单,因为我要利用你办一件事。”江鹤淡然得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正直的话,“只有你才能做到。” 他倒没想让敦直接加入Mafia,成为原著里的“白色死神”。中岛敦还小,江鹤也乐意多让他开心一段时间,给他一些美好回忆。 事实上,江鹤只是想要用虎,钓涩泽龙彦而已…… 这个时间点,涩泽还没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疗下主动找上敦,然后被虎杀害遗憾离世。 但是江鹤相信,涩泽迟早会知道敦的特殊。 故而,江鹤提前带走敦,就可以守虎待龙。 哪怕抛开这些……敦在未来可是值五十亿啊! 在胡桃夹子赌场,为了装一波然后带走萨沙,白亏上亿卢布,事后江鹤心痛得向费奥多尔要钱,狂炫了好几顿西伯利亚烤熊排……现在有活着的一个蛋糕就可以轻松勾走的五十亿,怎么可能放孤儿院不带走! 当然,年幼的敦并不知道江鹤的险恶…… “利用我?我是……有用的吗?”敦直愣愣地看着鹤。 “利用一个孩子,竟然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口。”院长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是觉得我脾气很好,是个假Mafia吗。” 江鹤看了院长一眼,盯得他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后,才收回视线,拍拍敦的肩膀。 “敦君当然很有用。别害怕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但是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江鹤“但是”了半天没编出合适的话,面不改色地来了句废话文学。 “可是,除了服从命令.接受教育以外,我还有什么用途呢。”中岛敦迟疑道。 “教育从来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江鹤说,“给你灌输“你只能被支配”“不配活着”这种思想的人,只是为了方便支配管教你,或者达成别的目的而已。纵使有什么苦衷,也不能改变那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从始至终欺骗你.对你隐瞒的事实。你本身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人,你所能做到.承受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顿了顿,又道,“包括我在内——给你灌输我的思想,也只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如果想要明白自身活着的价值,唯有靠你自己去寻找.去思考,那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赋予你的东西。” “我好像明白了……”敦似懂非懂,“先生,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江鹤双手插兜,俯身凑到了敦的耳边,轻声道—— “我的名字是,江(jiang)……寒河江鹤(SagaeKaku)。” 第五十三章 “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江鹤一开门,又看见是某绷带小孩站在外面,下意识关上了门。 然后太宰治就翻窗进来了。 “不愧是你啊,就是不走寻常路。”江鹤赞叹道。 说得好像刚才不是他关的门一样。 “这次没带炸药,下次带上,一定走寻常路给你看。”太宰治的眼神往室内一扫,便看见敦和布拉姆一人手里一块蛋糕,并排坐着看子供向动画片。 太宰治:“……你把敦君和斯托克伯爵带回来,就让他们天天这样……?” “什么叫天天这样,我早上才把敦带回来,下午他们能和谐相处相互听懂对话,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总不能直接把这小孩送到Mafia去。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江鹤切了块蛋糕递给他,太宰治看都不看,直接拒绝。 “干嘛这么冷漠呀,这是店里买的,不是我做的。敦君今天生日,来,高兴一点,用蛋糕填下肚子也无妨。” “鹤君——你当我不知道普希金来横滨了吗。”太宰治,“果戈里就是这样被你暗算的,相同的手法用第二次可就不合适了喔?”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江鹤若无其事地把蛋糕炫自己嘴里。真是的,不识好人心,他能有什么坏心眼。 布拉姆还在专心看电视,敦已经注意到那边与江鹤交谈的.几乎浑身都绑着绷带的奇怪黑衣少年,时不时往江鹤那边看。 中岛敦虽然已经知道了把他带出地狱的鹤先生是港口Mafia的干部,但在他的心中,对于“港口Mafia”的概念其实十分模糊,只知道很可怕很厉害,却不明白那具体的意味。 于是他就对上了太宰治的眼睛,一双没有波澜的.如铺满黄褐色树叶的死水般的眼睛。 敦呆愣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叉子都掉了。 “别怕,那位是另一个.位格不下于米迦的天使。” 发现人类幼崽似乎被吓到了,布拉姆也总算把注意力分了一丝给太宰治,不过看到两个天使在谈话,便扭头继续看电视。反正天使之间高深莫测的对话,他也听不懂。 敦自动将他的话翻译成了那是另一个干部,殊不知这恰好歪打正着。 太宰治走到了敦的面前,“敦君……蛋糕好吃吗?” “好吃!”中岛敦赶紧把掉了的蛋糕叉子捡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手足无措,老老实实道:“能吃到这么甜的蛋糕,简直——太幸福了……您真的不吃点吗?” 虽然这么说着,但敦完全没有做出要分出蛋糕的举动。 “……不用。” 太宰治看了一眼敦手上的手表。 那是江鹤直接向院长索要,从院长手腕上摘下来,然后送给敦的……因为是成年人的表,所以戴在上面,显得与纤细的手腕不太相配。 院长以“对于为了被支配教育活着的你们来说,没必要拥有钟表”的理由,禁止了私有钟表。 故而钟表对于从那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真丢人啊——不是指江鹤送个礼物还要去扒别人的表,而是指堂堂Mafia干部,竟然只扒了个表。 搞得比普通强盗还不如,低端! 太宰治掏出买绷带时顺手买的银白怀表,递过去,“喏,敦君,初次见面。” “诶!”中岛敦惊讶地看看怀表,又看了看江鹤,才小心接过。 离开孤儿院不到一天,就收到了两个来自Mafia干部的礼物的敦,确信港口Mafia一定是一个好组织! “生日过得怎么样?” “啊,很.很愉快……不,这是我过得最棒的一个生日!过去的我一直很痛恨生日。”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小了,“我的诞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鹤先生让我得到了新生……” “啊呀,这么高的评价。”太宰治转头看向江鹤。 “你总算干了点人事。”江鹤瞥了眼太宰治给敦的礼物,“什么叫高评价啊,敦怎么可能撒谎,所以他这是中肯的.正确的.客观的事实。我就是这么一个,热衷于给人带来新生的——好~心~人~” 究竟是谁不干人事?连人话也不说。太宰治“呵”地笑了一声。 中岛敦却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唉呀,原来如此,原来鹤君是这样的人呀,少了一个好心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出一个好心的鹤君吗——那我想必就是,擅长给人带去正义与光明的——救赎之光吧。” 太宰治找了个位置坐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大的槽点,“有个事要找你帮忙,好心人肯定不会拒绝吧?” “谑。”江鹤挑眉,“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是天黑出紫月亮了,太宰治都请我帮忙了。”他坐到太宰治对面,与对方隔着茶几,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橙汁。“细说。” “帮我——把织田作手里的那张“画”取来。”太宰以轻松的口吻道。 江鹤闻言,将刚拿起准备喝的橙汁放下,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击数次,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中,半晌才看向一直静默注视着自己的太宰治,“为什么。” “你果然连这都知道——什么为什么?” 太宰治的内心活动,江鹤无从得知,毕竟这家伙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样平淡,然而正是如此,江鹤能够确定——对方在假装平静。 不改变面色是最好用的掩饰内心活动的办法,但也只能掩饰,在与江鹤这种人谈话的时候,在需要有波澜的时候保持平静,反而会处于弱势——当然,这是建立在江鹤事先知道,这个话题对太宰治而言到底有多重要的基础上,才能察觉到并确定这一点。 “为什么要取“画”。”江鹤道。 “既然你知道“书”,那么——” 太宰治刚说了半句,就被江鹤笑着打断了。 “骗到我头上来了……“书”和“画”不是一回事——告诉你一个可能你也不清楚的消息,那张“画”的真实价值,还不到一万分之一个敦。” 突然被cue的中岛敦:? 太宰治对此是真的惊讶了起来,他拿到的剧本里,只有“织田作手上有一张被人觊觎的画”,没有关于这张“画”的具体信息。 江鹤知道别的还能理解,怎么连这么隐秘的消息都知道…… 这家伙手上到底还捏有多少情报? 还是说,鹤君又在撒谎,反过来忽悠他? “没骗你。”江鹤没有过多解释,“详细信息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不过……你应该也清楚,就算拿走了“画”,也无济于事吧。” 第五十四章 正如江鹤所说,在太宰治知晓的无数个世界里,不是没有把“画”从织田手中取走的。 然而织田作之助总会在种种原因的综合之下,加入港口Mafia,亦或是不得不杀人,甚至是死亡…… 但是—— 江鹤为什么连这都知道? 太宰治以微妙的眼神看向江鹤,“读心术?” 知道“书”还算勉强可以接受,但是从对方的语气来看,似乎知道织田作对他的重要性……这就离谱了吧! “还用读心术?太宰治之心,不是路人皆知嘛——” 江鹤懒懒地拖长音调,想了想,“为什么这么急着拿走画?他和我接触过,织田应该被异能特务科监视着,而且条野也会照拂一二,短时间内,不必担心他的安全问题。” “先别管我为什么要拿走……你从去年起就故意和织田作接触,到底是为什么?”太宰治问,“总不能是为了保护织田作。” 事实上,在几天前,江鹤做蛋糕的时候,他就问过一遍了,不过被人随口敷衍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 “哈?你有保护他的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江鹤转头看向敦,“敦,守护别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敦非常配合地摇头。 好样的,自家老虎一个蛋糕就变成江鹤家的了。太宰治眼皮一跳。 不过江鹤此前与织田作之助接触,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异能特务科盯江鹤的时候,连带着注意到了织田作之助,有特务科看着,至少盯上织田作的犯罪组织《48》会收敛很多。 “你是怕织田又加入Mafia吧。”江鹤淡然道,“最好让“寒河江鹤”出面去背刺他,这样就可以让他厌弃Mafia,放弃加入的心思……但是你这么快就来找我,说不通。毕竟,这段时间内,你应该已经和织田混熟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他和身为干部的你的关系也会迅速转冷。” “……”太宰治这段时间,确实没控制住行为,本着反正已经被迫在江鹤的牵线搭桥下和织田作认识了的想法,与其重新成为了朋友。 “不顾与其关系的僵化,也要让我去断绝他进入Mafia的路。”江鹤摸了摸下巴,“是森和你说了什么?” …… 一天前。 港口Mafia总部大楼,首领办公室。 森鸥外看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书,露出苦恼的神色,“太宰君——就算成为干部了,也不可以这么任性吧?” “我可是完美完成了任务。组织得到的利益,远远大于损失的哦,森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呀,问题就在于,完成的……实在太完美了。硬是撕下了原计划百分之两百的利益,新树立的敌人不论,反正明里暗里敌对的犯罪集团也不少……但是Mafia要吃撑了。” 森叹了口气,异能开业许可证还没有拿到手,寒河江鹤留下的影响还在,内务省一直盯着,Mafia的势力就在众目睽睽下又扩大了一波,照这样下去…… “又撑不死。”太宰治用“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月,太宰君加入Mafia以后,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可爱了。” 去年底的太宰治还会有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虽然聪明早熟,但至少有那个年龄的人的气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游戏也不打了,语调眼神也细微改变了——有的时候,森会突然感觉到现在的太宰治和以往判若两人。 我是不是不适合带孩子……森鸥外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太宰表现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活力,还是前几天追着鹤君跑……难道,年轻人还是要靠年轻人去带吗。 森鸥外,仿佛,悟了。 “森先生把可爱这种词放在我身上,真是恶心呢。” 太宰治从桌上的乱七八糟的档中扒拉出几张照片。 “组合.欧洲刑事警察机构,死屋之鼠……麻烦越来越多,压力一下子从一块巨石,变成一座大山,唉,为什么首领会这么辛苦——”森鸥外能认出他取出的照片里是什么人,“啊,说起来,俄罗斯的那个“小丑”,在鹤君的算计下杀死“魔人”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异能也很麻烦,不会因为鹤君而找上门来吧,真烦恼。” “谁知道呢。” 太宰治知晓那么多可能的世界发展,就没有哪个世界线中,果戈里能成功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杀了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离谱的事,一听江鹤参与在其中,都会变得正常起来。 他把视线放在照片中一个有着粉色长发.身披紫色大衣的模糊身影上。 “死屋之鼠的画家。”森鸥外见太宰治注意到这张照片,“鹤君设计分裂死屋之鼠的事已经传遍世界了,各组织都把他的危险级别再次上调,小丑不知去向,但画家和那个人工智能搜查官,应该都是冲鹤君去的。他这段时间避避风头也好,所以他的一些工作,就要多麻烦你啦……” 太宰治低头盯着照片,“……画家,冲鹤君去?”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怎么不说寒河江鹤为反抗第六干部的控制与其打起来了呢。 “把敌人关进画里的异能虽然不可小觑,但真要说非常麻烦,也不算。”森说,“画家这个人作为死屋之鼠的犯罪顾问,极其擅长操控人心,这才是需要重视的。不过……如果太宰君你对鼠感兴趣,不如看看这份报告。” 他从文件堆中找出一份推到太宰治面前。 太宰一眼便看见提交报告的人署名是寒河江鹤。 行,这个署名一出,这份报告也就只能看个乐呵。 他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视线停在一段话上。 “……死屋之鼠是完全以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核心的组织,魔人一死,动乱必起。以下是死屋之鼠内部需要注意的成员,极有可能成为鼠的下一任首领……第一,阪口安吾——?” “……” 太宰治晒干了沉默。 第五十五章 “阪口安吾,最初好像还是鹤君的部下,虽然脱离了他的掌控……但鹤君发掘人才的能力,着实让人惊奇。” 森叹了口气,“可惜了,高濑会那个条野采菊没有挖过来。” 能挖过来才有鬼了,他那是发掘人才吗。 那些人才们恨不得把他埋土里去。 太宰治对江鹤是怎么带走安吾.怎么和条野接触的,一清二楚,就算不知道挖走普希金的内幕,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坑蒙拐骗—— 他忽然想到,安吾如果真的成为了死屋之鼠首领,鹤君在其中,究竟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论处呢。 杀死鼠的先代的罪魁祸首.还是帮助新首领上位的……亦或是,鼠的真正幕后掌控者? ……想法被报告带偏了,安吾怎么可能会成为鼠的首领嘛。 不可能的……吧? 就在绷带少年无言的时候,突然听见森说。 “你打算把那个邮递员——织田作之助拉进组织里来么。” “嗯?”太宰治抬头,眼中没有流露出多少异样,“缺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本来,森鸥外是不会注意到小小一个邮递员的,而且还是非Mafia成员的邮递员。 只是在与江鹤接触以后,特务科与Mafia都去调查了织田的身份,发现了他曾经的杀手身份,拿到了关于其异能的报告。 “不止是缺人啊——组织里的问题太多了,伤脑筋……”森的手指交叉,支着下巴,“别的不说,干部的空位还一直拖着,干部会议也很久没开了,准干部是有那么几个,没有一个能真正达到干部要求独当一面的,前段时间还被你排出去一个卧底……” “Mafia里有能力的人不少,如果你的干部标准是对标鹤君,森先生还是尽早去睡个觉。”梦里什么都有。 “倒也不只是能力的问题——啊啊,烦透了。”只要异能开业许可证不弄到手,Mafia的势力再大都是无源之水。 本来嘛,也没那么急切,先代的影响渐弱,正好稳健发展。 然而……组合.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各种乱七八糟的组织.异能者,因各种各样的目的,蜂拥而至。 Mafia作为横滨的黑暗,不可能独善其身——森也没想过独善其身。Mafia是为了横滨而存在,而非倒过来。 森并不知道,Mafia本来要逐个面对或解决的暗杀之王魏尔伦.龙头战争.mimic.组合……一股脑儿地全挤到这一年,完全是因为某人的蝴蝶效应。 就像刚出新手村本来要挨个打boss升级再打下一个,一转头,好家伙,boss们已经全堵在门口虎视眈眈……森感到巨大的压力,也是情有可原。 没有生出“这个横滨没救了趁早毁灭吧赶紧的”之类的想法,已经是森对横滨的深爱表现了…… “太宰君,你和鹤君都和他那么熟,真的不打算拉他进来吗。以织田预知的能力,不管和谁单挑,都完全可以不落下风——但是已经有组织盯上他了喔,一个人的力量面对一个甚至多个组织,还是太艰难了。”森喃喃自语,“不如加入Mafia,双赢。我们组织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嘛。” 太宰看着森,看了很久,一时间气氛相当沉凝。 “森先生新上任首领不到一年,确实是非常辛苦,经营Mafia.面对这些强大的敌对组织,身心都几乎到了极限呢。”他轻声说道。 “太宰竟然也有理解我的一天了——真感动——” 森鸥外仔细打量着对方,莫名觉得太宰治的话中似乎别有意味,但又琢磨不出究竟是什么含义,太宰的眼睛依然是暗沉的颜色,笑容也是与平常无异的虚假。 少年放下文件报告,走到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按在玻璃中自己的倒影上。 森转头看向那黑色的纤细背影。 “境外的组织入侵,森先生与异能特务科的人有联系吧,他们是怎么回复的。” “有情报说魏尔伦已潜入横滨,异能特务科最近重点在忙于确认此事呢。” “武装侦探社呢?”太宰治闭了闭眼,他的手掌覆于倒影中眼睛绷带的位置。 “什么。” “他们也是横滨的一部分,没有联系吗。” “唉——”森向后靠在首领的座椅上,“他们是敌对组织——好吧,确实有算不上联系的联系……他们最近好像在对付一个叫“V”的棘手组织?是个连他们那小侦探也会感兴趣的目标,Mafia就不凑热闹了。” 森鸥外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此番对话下来,即使他坐在首领的位置上,而太宰治站在窗边,但双方的地位气势,奇妙地发生了逆转。 怎么会这样。森想了想,发现作为一个干部,太宰知道的东西,似乎有点过多了。 不管是寒河江鹤第六干部的来由,还是别的什么……完全不下于自己这个首领。 与其关系紧密的Mafia成员也数不过来,还都是潜力股,譬如说旗会,或者年初加入的重力使…… 没等他多想,太宰治忽然道,“森先生,我能打碎这个玻璃,直接跳下去吗?” “不能。”森鸥外的思绪被打断,给出了一个与去年相同的回复,“仅凭太宰君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哦。” “真的吗。” 太宰治将额头轻轻抵着玻璃,视线穿过自己的倒影,落在脚下令人头晕目眩的密集建筑群上。 蚂蚁一样的车辆在建筑间弯弯曲曲地沿着道路挪动,仿佛构成了一个精密复杂的新生物。 森鸥外沉默着。 没有等到回答,太宰治呼出一口气,玻璃顿时蒙上了一层白雾。他转身,轻飘飘的衣角划了个圈。 “森先生是那种,为了横滨,能够奉上一切的人吧。” …… 过去了很久,太宰治也没说话。 江鹤不急,优哉游哉地走神——和系统聊天。 “Gogo不知道去了哪,但魔人八成已经到了横滨。现在的横滨,魏尔伦.组合.弗兰肯斯坦.不知道在哪的涩泽.没什么动作的福地.我带来的布拉姆和普希金.再加个陀思……你说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系统知道江鹤耍了什么手段把太宰治瞒过去.复活陀思妥耶夫斯基。 任何交通工具都没有他去俄罗斯的记录,只剩下去英国的,因为……江鹤本体回俄罗斯是利用的组合的白鲸——以画家的身份。 果戈里与陀思的对话,江鹤看了全程,果戈里还没走的时候,他就配合着幻象把陀思复活了,并在此后协助陀思伪造了递送给警方的尸体,同时确认了一些事…… 比如交易异能一旦达成,即使有一方死亡,也必须继续履行。 比如系统的“复活”的一些其他特性。 比如果戈里有可能在最后猜到了陀思没死…… 陀思漫不经心擦拭额头的血,微笑着说江鹤不会明白也不会与任何人拥有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鹤回复说你以为我需要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吗,笑死,真是一点都不会羡慕嫉妒呢。 组合方面知道的是,下了白鲸后,画家得知陀思被寒河江鹤设计杀害,大为恼火,于是再借白鲸,去往英国与欧洲的雪莱达成了某个合作。 系统知道合作内容——抓来“寒河江鹤”给其当实验品,来交换这位顶级异能技师的一个设计。 至于太宰,目前知道的情报只有……江鹤用画家身份自己抓自己。 天真善良的傻系统,当时看着这个无异于空手套白狼的神奇操作,被震得话都少了数天。 “鹤君。” 江鹤逗系统玩了半天,太宰治总算说话了。 “和织田作关系如何,都无所谓……如果我要让森先生下台,当Mafia的首领,你站在谁那一边。” 系统惊呆了陷入沉默,江鹤也不好继续走神,看了他一眼。 “无所谓?得了吧……你确定要当首领吗,你可不是那种会守护横滨的人,别当个几年就大喊我不干了然后一跃解千愁。” “……所以——” “别问,问就是中间。”江鹤一脸平淡,漫不经心道,“我并不是关键点,关键在于森。只要你表现出足以让森认可的实力并拿出充分的理由,他就算直接退位,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吧。他不这样做的话……如果是你,多费一点手段,那个位置不也是如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吗。” “但是时间不够了,各方来得这么快,干部能知晓的东西和做的事,比起我想做的,还是太少……”太宰治凝视他半晌,笑道,“鹤君当然是关键点,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Mafia中的独特性与重要性?” 寒河江鹤,疑似已有超越者实力的存在,说是此时的Mafia的一张王牌也不为过,完全可以左右局势。 江鹤想了想,“嗯……好吧,拿走织田作的画.帮你在短时间内成为首领,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拿什么来换?给我看看“书”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是认真的吗。” “那你也没有什么能给我的了——”江鹤大失所望,“算了,谁叫我是好心人呢,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旁边的中岛敦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等一下,谋划Mafia首领的位置,这是他可以听的东西吗? 第五十六章 自江鹤与太宰治的秘密谈话,过去了数天。 两人的谈话自然还有后续,在此按下不提,总之,让年幼的敦大受震撼。 横滨的表面依然平静。 只有少数人能够察觉到背后涌动的暗潮。 多方交易与情报的汇集之下,自寒河江鹤算计魔人分裂死屋之鼠的消息传出.回归横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这个地方会成为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 港口Mafia,更是隐有成为众矢之的倾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宣传官很久没有见过寒河江鹤了。 他其实也就只在江鹤见森鸥外前.初到Mafia的聚会上见过那一次。聚会之后,寒河江鹤归属于“第六干部”为其做事,身份的保密等级高得他也查不出多少讯息。 那时寒河江鹤还没有暴露其第六干部的身份。 再后来,就是喜左卫门监狱事件。 从那之后才知晓“寒河江鹤就是第六干部”的宣传官,震惊得将脑海中关于寒河江鹤的回忆过了一遍。 第一印象为狼狈的落汤鸡的青年,在其心中的形象,逐渐转变为身上笼罩了重重迷雾的塑料兔子面具人。 而在死屋之鼠的消息传遍以后,江鹤的形象,已经变成了冷酷微笑着操纵一切,毫不留情背叛盟友的幕后黑手…… 故而,在旗会的聚会地点.“旧世界”台球吧里看见江鹤时,宣传官的内心是茫然的。 太宰治参加过一两次聚会,与其说是参加,不如说是来秀一波操作.而后布置任务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其做事。在太宰成为干部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聚会了,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单向联系他们而已。 这位干部为什么会来这里? 风衣的漆黑颜色,掩饰了洗不干净的血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向那半年多未见的青年时,宣传官只觉得,这人与他见过的寒河江鹤,除去长相,没别的东西一致。 江鹤不会打台球,但是他会喝酒。 坐在台球桌上,往修长的杯中倒香槟,江鹤浅抿了一口。旗会的酒,属实不错,重点不是味道,重点是这是可以白蹭到的。 “不愧是免费的,就是比自己花钱买的好喝。”江鹤将杯子举起,“Cheers(干杯)~” 宣传官:“……Cheers。”槽点太多,偏偏这人还是干部,不能吐槽。 对干部来说当然是免费的,毕竟这是他们买来自己喝的酒…… 好像走的是钢琴家的账,那没事了。 钢琴家.冷血.信天翁.医生,旗会的成员陆陆续续到了台球吧。 这是为庆祝医生从海外归来的聚会,没有人知道江鹤为什么在这里。本来说说笑笑进来的几人,一看到江鹤,顿时收了声,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说话。 只有点唱机放着的古典乐曲,依然在店中荡漾。 Mafia里的阶级非常森严,除去一些特殊情况,面对一位干部,尤其是不熟的干部,即使在座的各位都是负责Mafia某一方面的俊杰,也会感到不自在。 “我也是年轻人啊,到Mafia的青年会来,多正常,别这么严肃嘛。” 江鹤见他们对自己如此拘谨,莫名体会到了迅哥儿见长大后的闰土的感觉。 不由得起了以后换个马甲.重新加入Mafia混进来玩的心思。混熟了以后一撕马甲,嘿嘿想不到吧,我是寒河江鹤,你们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升到干部啊—— 光是想想,江鹤的心情就愉悦了起来。 “好吧不为难你们了……宝石王呢?”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钢琴家想了想,才道,“太宰干部已经不负责宝石走私那块了,您找他的话,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江鹤眨眨眼。 噢,中原中也还没有拿到宝石王的名号吗。 “不是找他。”江鹤问,“现在谁负责组织里的宝石交易?” “是——”宣传官刚想回答,听见门外传来一句。 “是我。” 赭发蓝眼的少年,黑衣高档贴身,袖口别着绿宝石,戴着黑手套的手浅插在裤兜,背着光从外面走进来。 中原中也的面色冷淡,从太宰治变成干部的那一天起,他的脸色就没放晴过。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GSS(格哈德安保服务)被太宰治带人用计灭掉了,明明那个组织构成员的实力相当强悍,Mafia为其困扰已久,他如果被调遣参与进去,有很大概率可以分到头等功劳的,离干部也能进一大步。 结果太宰治不知怎么地,做了一番他没看懂的操作,GSS就无了。 更无语的是,首领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什么“果然还是要靠年轻人来带年轻人”,把他调到了太宰治手下当他的直属部下。 他迟早要给那个向首领灌输这种思想的人来一拳。 “是你呀,荒霸吐,甲二五八号。”江鹤将酒水一饮而尽,微笑着明知故问道:“现在叫什么名字?有名字吗。” “你……”中原中也微微睁大眼睛,就在转瞬间,他已然近了江鹤的身,旁边的人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黑影。 香槟杯被夺走敲在台球桌沿上“砰”地碎裂,玻璃的尖端抵在江鹤的喉咙处。 然而江鹤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抵挡的动作。 “等等,中也——”钢琴家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似是想将他拉开,但又碍于江鹤的存在没有再接近。 “杀掉干部的话,就会变成Mafia的叛徒。被Mafia追杀倒是其次,重点是,你再也没有办法得到那份想要的数据了喔。” 江鹤平静地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嘁……”二人僵持了片刻,中原中也将破碎的酒杯摔到地上。 如果是干部的话,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合理了。 但是这种明知故问,实在是令他恼火。中也并不喜欢被叫“荒霸吐”,这就等同于提醒他……自己可能不是人类。 Mafia的干部都怎么回事啊,除去红叶姐其余人都是混蛋吗,绷带混蛋是这样,眼前这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家伙也是这样。 中也没见过江鹤,但他知道Mafia里有个数据照片在各组织满天飞,却还是莫名保持了神秘感的第六干部。 “问别人之前,先报上名字吧你。”中也效仿着他明知故问。 反正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是太宰治的部下,黑色混球要是生气,有本事找那个绷带混蛋要人,最好两个人打起来。 “我吗。”江鹤歪了歪头,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我是你在八年前杀死的人之一啊。” 第五十七章 八年前,荒霸吐毁灭性地摧毁了其周围的一切,不论是建筑.还是生命——横滨从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人们在其中重建房屋,便成了后来的镭钵街。 如果是太宰治听见江鹤说出“你在八年前杀了我一次”之类的话,绝对毫无愧疚感,甚至还会笑几声,表示唉呀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要不你现在再让我杀一次…… 而中原中也——这么说吧,虽然成为了Mafia,而且是称职的杀了不少人的Mafia,但其人性还是有.且比太宰治多了那么亿点的。 面对八年前的荒霸吐受害者……虽然镭钵街的形成并非出于他的自身意愿,但被这样找上门,难免会有些不自然。 前提是江鹤确实为荒霸吐受害者。 “哈?”中原中也此时的复杂心情与迷惑可以写成一本《死去的尸体突然找上门攻击我》…… “就算是这样……”他听过的谎话不少,也见过许多荒唐的事,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离谱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旗会众人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我身为干部,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回答你——”奇怪的笑意自江鹤的嘴角掠过,“那是因为,我和你恰好相反。” “你的人格成为了怪物的安全装置,而我在死去以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全装置。” “换句话说,我不是人类,当然,也不是什么代码……”江鹤一摊手,继续胡诌,“我就是——你可以理解为,异能本身。” 中也其实只听懂了一半。 太宰治以有心算无心提前解决掉了兰波的隐患,致使中也并没有与兰波交手或对话,此时的他,只知道自己是“荒霸吐”,至于成因.特异点.亦或是灵魂与异能之间的关系……没有人与他解释过这些东西。 但是没关系,江鹤并不是说给中也听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江鹤低头,用台球杆将地上的玻璃撇到了一边去,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 在江鹤与太宰治的协议中,有一条,双方轻松达成了共识。 即,先把无异于不定时炸弹.破坏性极强的暗杀之王保尔·魏尔伦——人工异能生命体“黑之12号”拿下,领回Mafia当干部。 如果江鹤能够用嘴炮与谎言将其忽悠过来,那是最方便迅速节省时间的结果。 如果不能…… 太宰治会成为一切计划的保险栓。 值得一提的是……江鹤在试探性地问起太宰治既然想当首领,为什么不让魏尔伦达成其目的,借其手杀死成为首领不到一年.地位还没有后来那样绝对稳定的森鸥外,而后顺理成章接手Mafia首领的位置的时候。 太宰治的回答极其莫名:“没有意义。” 当江鹤想再问的时候,便感知到了对方的死亡凝视,于是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 ——这绷带小孩,话里话外对森都没有任何仁慈之心,但又没有一丝一毫对森的杀意,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 台球吧中播放的歌曲已经换了数首,在空中飞扬的旋律从管弦乐变为了钢琴曲。 “我来找你——你们,主要有两件事。”江鹤比了个“V”。 “其一。” 他看向门外,招了招手,褐发金眸,套着与江鹤同款黑风衣的少年便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的直属部下,杀死死屋之鼠首领的大功臣,亚历山大——也可以叫他萨沙。他初来横滨,人生地不熟,我想麻烦你们照顾一下他。” 萨沙露出了一个无害的微笑。如果不熟悉这个小家伙,不明白其本性是何等骄傲,说不定还会错以为这是腼腆的笑容。 在陀思“死”后,萨沙与江鹤进行了一场早有约定的赌局。 这次赌局中,因为萨沙知晓了“画家”就是“国王”,江鹤便没有再使用异能。 太宰治作为监督的裁判,最大保证了该赌局的公平性。 萨沙本以为,江鹤不使用异能后,他们至少能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现实是…… 江鹤再次碾压式大获全胜。 当太宰治知道萨沙的目标变成了“得到江鹤的认可”时,一种既视感莫名出现。 他怀疑江鹤除去带走敦以外,还窃了他和芥川的剧本,但是没有证据。 “啊,那就,欢迎新成员咯。” 和宣传官对第六干部的敬畏不同,钢琴家至今还有一种,见过一次面的无名小卒突然变成干部的梦幻感。 他保持着旗会领头人的风度,向萨沙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其它成员象征性地以各自的方法,或鼓掌或眼神示意,表示了接纳。 干部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可能当面反对。 “其二。” 江鹤看向中原中也,“你跟我来一下,这个任务是单独交给你的。” 中也压下满心疑惑,跟着他走出了台球吧。 艳红的夕阳下,暖色的余晖将整条住宅街笼罩。 “我需要你去英国出差一趟,帮我办一件事情。这件事已经上报给首领了,所以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两人边说着,边走到了附近的一条安静小巷。 森不知道江鹤的详细计划,但太宰知道——暂且知道一部分。 未来的首领也是首领嘛。 江鹤拿出一封漆黑的信封,十分自然地向前伸手。 中也顺着他的动作接过,忽然一愣,分出一点视线在那信封上…… 信封角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只有他这样的近距离,才能勉强认出其上字迹的含义。 ——这是给你的信件,中也,到没人的地方打开,阅后即焚。 中原中也抬头,眼前这一身黑的混球,脸上挂着古怪的笑。 神神秘秘的…… “虽然你这样说,但我没有收到首领的通知。” “我一个干部有必要骗你吗。” “……谁知道。”中也想到另一个经常骗他并搞一些奇怪恶作剧的混蛋,那家伙不也是干部。他收起信封,“所以是什么任务?” “任务就是——”江鹤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的视线聚在中也的身后。 中原中也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有着优雅气质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没人注意到江鹤的笑意逐渐加深。 任务目标这不就来了。 第五十八章 “他哪里也不会去,除非是和我一起。” 来者有着与中原中也相同的瞳色,其中意味如暴风雨夜的大海,包含了危险的警告。 保尔·魏尔伦。 行走的国家机密.被英国王室通缉了将近两年,依旧安然无恙的暗杀之王.威胁人类世界秩序安全的最危险人物之一。 既然不是明杀或者屠杀,杀完还会跑,就说明如果让中原中也跑到英国去,即使是魏尔伦,也会有所顾忌。 好不容易偷渡到了横滨,他不可能放任中也在这种时候独自离开去往英国——尤其是在中也的羁绊还未斩断的情况下。 “中也。跟我走吧。”两双湛蓝的眼睛碰撞在一起,魏尔伦看向他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什么……”中也看看突然出现的魏尔伦,一头雾水,最后将视线定在淡然自若的江鹤身上,“究竟在搞什么啊,哈哈,这种熟悉的阴谋感觉——他认识我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弗兰肯斯坦此时还未找上他,兰波又被蝴蝶掉了,因此,此刻的中原中也对魏尔伦的存在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对阴谋的嗅觉如此敏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因为最近揉多了敦的头发,看见脑袋,江鹤便下意识伸手,忽然想起中原中也和敦完全不一样,又如无事发生一般将手插回口袋。 “他认识你,还真和我没关系,不可以污蔑干部,更不可以把你的锅推给我。” “你是Mafia的那个第六干部?” 魏尔伦听说过江鹤的大名,但他对其闹出的动静并不以为然。在今天之前,反而抱着若有机会就将江鹤杀死的打算——毕竟杀死各组织暗杀难度极高的重要人物,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不错,我就是拳打喜左卫门.脚踢死屋之鼠,大名鼎鼎的PortMafia干部——寒河江鹤。” 江鹤越过中也,慢步走向魏尔伦,在几米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盯得魏尔伦都有点不适以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你就是暗杀之王魏尔伦呀——在特务科的名单里,我的危险评估级别,在你之上喔。” “……”魏尔伦将要说出口的台词卡了一下。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吗。 谁会因为官方机构的危险级别高而得意,或者因为低而恼羞成怒啊。 “……中也,我的弟弟,过来吧,我不觉得这种神经质的家伙,是你愿意接触的。” “虽然这黑色混球很讨厌没错,但也不代表我要跟你走吧。”中原中也已将信封收起,“我可不知道我有个叫魏尔伦的哥哥。” “给干部起外号,我听见了。”江鹤幽幽道。 “那我就只能强行带走你了。”魏尔伦捡起了地上的一颗碎石,屈指一弹。 碎石登时化为了一道灰色的常人无法看清的阴影,却是带着呼啸声急速朝江鹤击去。 “哇哦,超重力炮。” 江鹤念着,在魏尔伦刚弹出石子时就将头微微一偏,看似侥幸般避过了致命碎石,黑色发梢被石子划过的风吹得轻轻扬了起来。 “看清楚了吗中也,他这种方式是不是比徒手搓重力球优雅很多。我负责的那个异能武器硬币项目现在已经迭代到第五个版本了,以后你就拿那个硬币去打人,然后敌对组织以为你就是个靠武器的家伙,相互鼓舞等你硬币用完了就是反击之时。结果发现——硬币用完之后,你变得更恐怖了。哈哈……” “才不要!”中也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江鹤所说的完全没有实践必要的迷之提议,“我又不是你这种喜欢玩弄人心的混蛋……既然动手了,这个家伙,就是敌人了吧?” “这么棒的主意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而且对干部毫无敬畏呢。”江鹤叹了口气,“是哦。至少目前来看是毫无缓和余地的敌人——” 话音尚未落下,便见中原中也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冲了出去。 “是敌人就行。我对付敌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异能武器!” 然而,那道黑色的箭矢,落到目标上的一瞬间便砸在了地上。中也的拳头被轻松接下,而后,少年被被更甚于他所拥有的重力死死压在地上,半跪着,无论是头颅还是手脚都无法动弹。 释放的重力波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动静,脚下的水泥地皲裂开,在魏尔伦的压制下,血液的运转变得缓慢了,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青年抚平黑色西装上的褶皱,话语优雅而温柔,“别被他的谎话欺骗了,我的弟弟,我们是世上最独特的兄弟,对彼此无可取代,没有为敌的可能。PortMafia只是在利用你的异能而已,而我——是为与你一同在黑暗中穿行而来。” 中也咬紧牙关,地上的裂缝再次扩大,以他为中心扩散开一个大坑,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魏尔伦的禁锢,“哈……什么东西。那你倒是.先把我放开啊!” 江鹤的口袋里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他没看中也,低头拿出了手机。 魏尔伦却是向他看了过来,“中也,你们这个干部,对你毫不在意呢,就这样无情的组织,你还有什么待在Mafia的理由呢?” 信息很短,江鹤数秒便看完了,他将手机重新收起,抬起头,嘴角勾起一道确信比魏尔伦更优雅的弧度,“你也知道我是干部啊,以大欺小的黑之十二号阁下。” 魏尔伦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在踩雷上,江鹤是专业的。无论是之前称呼中原中也为“甲二五八号”,还是叫魏尔伦“黑之十二号”,无不是精准踏进雷区甚至在雷区里蹦迪。 趁着魏尔伦的分心,中原中也总算冲破束缚站起再次朝他腹部挥出一拳,竟将堪堪回神的魏尔伦打得后退了几步,“黑之十二号是什么?你肯定知道的吧,这家伙到底是谁?” “魏尔伦,暗杀之王。”江鹤答道。 “我不是问这个。”中也烦躁道。但他又说不清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好吧,黑之十二号,就是类似于甲二五八号的东西。”江鹤说。 魏尔伦捂着腹部,低沉地笑了起来,几乎呓语般轻声道,“是呀,我的弟弟,我们不过是某种自降生起就毫无意义的,“东西”而已……” 他忽然踩着空气中被重力加持的尘埃,极其迅速地接近了中原中也,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时,将手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中也,我会让你明白……” 小巷中忽然刮起了风,黑色的火焰,要现行了—— “我们究竟是什么。” 第五十九章 狂风大作,不是自然产生的风,而是从中也的内部,那漆黑的神兽短暂地苏醒了,空间开始扭曲.震动,带着火焰的.巨大的黑色漩涡,顺着风的川流旋转着,似是要将世界吞噬。 “寒河江鹤……说出了那个词,就要做好领死的准备。但我不会这么简单地把你杀掉,我要你在无尽的痛苦里忏悔自己所说的话。” 不过,在这一瞬间,承受巨大的几乎全身被撕裂的痛苦的,是中原中也。 中也的“门”,打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然而正常情况下,仅仅是这条缝隙,便足以毁灭周遭的一切。 地面与墙壁,如融化的雪一样无可挽回地消融在空气中,所有的光线都被那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的少年吸收,染血般的太阳似乎都暗了下来。 不过,那无尽的黑暗仅仅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真真正正的一瞬间。 范围甚至只能扩散到小巷的一面墙壁.一层楼的高度。 魏尔伦一愣。虽然他也没打算打开太长时间的“门”,但没料到“门”会在他未发出指令的时候主动关闭。 下一刻,他就被中原中也打飞了出去,直飞出了小巷落到马路上,砰地砸出一个深坑,魏尔伦的身上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 尘土飞扬。 中也摇摇晃晃地站立,身上的痛苦还未散去,即使持续的时间短暂到像一场幻梦,他的意识还是稍有模糊。 他的身边浮现出江鹤的身影,而原先那个第六干部已经化作了青紫色的蝴蝶群四散开。 “信封——”中也意识到了什么。 “是关于关闭“门”的“指令”是否能够能附着在物品上的尝试。”江鹤微微摇头,“不过失败了,最后还得是我亲自来。” “门?” “如果你的门完全打开,荒霸吐就会重现于世。不过,我暂且没有放它出来的打算,只是想着他让你体验一下,也不错。”江鹤简单地回答,但依旧无法消除中原中也心中的疑问。 魏尔伦控制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力,轻巧地跃了起来,重新站回到地面上。尘埃被重力操纵着方向,在其身周沉降旋转。 他用手指轻轻擦拭嘴角,抹去了因内脏破裂吐出的血,盯着手上的血迹瞧了半晌,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把湛蓝染得浑浊不堪的憎恶。 “你是怎么知道“门”的关闭方法的。”魏尔伦的声调低沉,不复起初的温柔优雅,“明明那是——” “明明那是你的搭档为你想出的办法。” 江鹤轻轻将塑料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脸上,他的声音在魏尔伦听来,变得越来越奇异,就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茫的声音。 “嗯?真奇怪呀,我是怎么知道的呢,阿尔蒂尔·兰波,怎么可能会把这种东西泄露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清楚,你的搭档,欧洲最精锐的间谍之一,那是个就算死掉也不可能就这样背叛的人。” 他闲庭信步般慢慢朝魏尔伦走近,发出轻轻的.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想象其恶劣的笑声,“不过,反正你也不在意,告诉你也无妨——那个家伙,已经被我,杀死了。” 这里江鹤打了一个情报差,在和太宰治交换了已知信息以后,他发现兰波在被送返DGSS时,魏尔伦正在偷渡横滨的路上。 也就是说,魏尔伦并不知道兰波的具体下落。 魏尔伦周围的尘埃旋转速度突兀地狂暴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嗤笑道,“原来如此,他在临死前交代了一切吗。” “并不是。我之前也说了吧,他是个死掉也不可能背叛的人。”江鹤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所以他是被我欺骗了啊。” “他还没天真到会被你骗出这种程度的情报。” “而且,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魏尔伦却没有再理会这个话题,重新看向了中也,“你能体会到了吗,你的意志所附着的那个存在。中也,你是和我一样的啊,我们都是——” “他不是哦。”非常不满意魏尔伦将自己无视,江鹤打断了他的话,“只有你不是人类而已。中也他可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啊。我们Mafia在他加入的那一天就确认过他体内的命令式了,确认了他是人类无疑。你要找的弟弟,只有可能还在世界上的某个实验室里,作为失败品而存在呢。” “这是谎言。八年前我和兰波亲手把他从研究所带出来……” “是你?”中也的脑海中,那一天的模糊记忆隐隐浮现出来,“什么研究所?” “研究人形异能兵器的地方。军方从异能者的身上提取出异能,但是,异能的极限由人类的精神决定,能够操控异能的也只有人类的灵魂。所以,他们培育出异能者的原生细胞,并用代码伪造了人类的灵魂,由此骗过异能。你明白了吧,我的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们都不是人类,只是研究者输入的字符串而已——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是最接近彼此的.唯一能相互理解的存在啊。” “我不理解。”中原中也用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你总会明白的。”和中原中也说话的时候,魏尔伦的声音甚至包含了一丝对后辈的慈爱与无可奈何。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你们当年带出来的,并不是人工异能生命体,而是异能者原型?” 江鹤的位置在中原中也和魏尔伦的中间,非常碍眼。 “那不可能。”魏尔伦说。 “为什么呢——人工异能生命体与异能者原型,从外表上可分不出区别。”江鹤继续轻快地走向魏尔伦,“因为你在恐惧啊,八年前背叛了自己的挚友,就是为了能够带走中也——你以为的弟弟,你以为的.世上唯一与你相似的人。可是你以为的终究只是你以为的,如果中也是人类,那你八年前对兰波的背叛究竟算得上什么呢,你这些年来对中也的执念,又算得上什么呢?到了这种地步,中也他就必须是与你一样的字符串,否则你不是如同笑话里的丑角一样……” “别用你揣测人类的肮脏思想一样揣测我!” 魏尔伦喝止了他的话,然而江鹤只是说累了般稍作停顿,便继续道—— “但是事实就是.中原中也是人类。Mafia确认过他体内的命令式的记录,他是原型而非人类生命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铁证,那便是……他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魏尔伦冥冥中感觉到了江鹤接下来说的话会有多动摇人心,但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去打断,只是目光放空地看着他,似乎在透过江鹤注视他背后的中也。 “那道伤口是中也年幼时被铅笔芯刺中留下的,因为铅笔头碳元素的特性,这道伤口会长期保留。” 听到江鹤的话,表面上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人类的中也,迅速摘下了手套。第六干部说的应该没错,他记得自己手上有这么一个伤口…… 中也盯着自己那道细微的伤口,“是的,所以这就能证明我是人类了吧?照你们说的,人工异能生命体是由细胞培育出来,不会有童年时期的伤口存在。” “没错。”江鹤笑着叹息,仿佛在感慨,说出的话却像是某种古老恶毒的诅咒:“所以呀,魏尔伦先生——与你一样的成功的人工异能生命体其实还未出现于世上,你苦苦追寻的弟弟并不存在,唯有你的孤独会忠实地追随着你,在这无意义的旅途上陪伴你……直到世界的终焉。” 第六十章 魏尔伦的表情变得空白起来,他湛蓝的眼中映着可怖面具的倒影,那影子还在接近,就在江鹤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魏尔伦身周所有的碎石沙砾,高速朝面具人袭去。 然而那又是第六干部一贯的蝴蝶伎俩,蝴蝶破碎后,便不见了江鹤的踪影。 “动手可就一点也不优雅了。现在对我发动攻击,不过是绝望之兽无能的愤怒而已。” 江鹤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魏尔伦转头,依然寻不见人影。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当魏尔伦再回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放大的面具,冰凉的塑料壳与他的脸庞贴得极近,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也是江鹤一贯的恶趣味,简单但有效的电影式惊吓手法。 “交易?” “是啊——你既如此在意你的灵魂本质是一串代码,不如我们之间交换身份吧。我将人类的身份交易给你,你将代码的身份交易给我。我也想知道……作为代码而存在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会不会比如今的我的存在形态更加有趣。” 魏尔伦冷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你的异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连灵魂的本质也可以更改.甚至做到与创造一个新的灵魂无异的行为.让一串代码成为真正的人类?这是唯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不试试呢。”江鹤轻笑,“这个世界上无论是神还是有神性的人,都已经够多了,再添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可以做到,你刚刚说的依然是谎言。”魏尔伦揭穿道。 “噢?”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类!”魏尔伦道,“此前听到你说出你的身份,我有想过你或许是在故意说出来迷惑听众。但是刚才,你自己暴露了自己,因为没有哪个异能者的交易异能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人类孱弱的精神,绝无可能无限制地控制四十余种异能,即使是那位掌控神秘岛的超越者,他的异能也有相应的限制,没有人类能够做到像你这样百无禁忌地获取异能并随意操控。” 太阳已然落下,路灯亮起冷白的光,照在碎裂的水泥马路上。 江鹤漫不经心地轻轻鼓掌,他的塑料面具在灯光下,泛着人类尸骨般森然的颜色。 魏尔伦的眼睛里,逐渐溢出如未干的沥青般漆黑又滚烫的憎恶,那憎恶在蓝色中泛滥,就像石油在海洋里扩散。 风起。 “你确定要打开自己的“门”来杀我吗。”江鹤一手按着自己脸上的面具,他的黑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可是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危险级别在你之上,真要打起来,只有横滨会受到伤害——虽然这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但舞台一旦被破坏,很多好戏可就要消失了。” “而且……同样是非人类,为什么你不能像对中也那样对我呢。虽然我的本质与你不同,但相比起人类,也是更为亲近的存在呀。我们的躯壳里的怪物,纵使不同,终归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你找寻中原中也.想要他与你一起踏上孤独的旅途,这个希望已经因他的人类身份而落空了,但我却可以做到,不是吗。” 见魏尔伦无动于衷,江鹤闷声笑了起来。 “那么,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姑且算我今天发了过多的善心,所以免费送出了那么多的情报。可怜的暗杀之王,把我杀掉的话,你就再也没有办法知晓那个秘密了——就是那个你一直想知道的,“温柔森林的秘密”。”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弥漫开,连风都被冻结了。魏尔伦的声音几乎像破碎了一般,眼神也重新澄澈起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中原中也只觉得江鹤的话术很耳熟,不由得想起此前在台球吧里,对方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告诉我——” 魏尔伦将重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朝江鹤以极速一拳挥出。 江鹤不闪不避,就在魏尔伦的拳头要触碰到江鹤时,他身前的空间骤然扭曲了。 无形的爆炸在二者之间毫无征兆地发生,没有火光,只有空间在剧烈地波动着,扭曲了一切影像。两人都被掀飞出去,不过江鹤早有准备,毕竟爆炸正是他促成,因而表现得从容不惊,在重重蝴蝶的保护下,落地都轻飘飘的。 “危险的评级是有依据的。特务科那位种田长官用他的特殊异能,从我回到横滨后为数不多的战斗中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特异点对如今的我来说,就像是会发脾气的小宠物一样。当然,我承认,我能够精确控制的.两个相斥异能引发的特异点,愧对于特异点的名号,比起能够无限发散的自我矛盾型,要逊色许多……” 江鹤笑着摊开手,慢慢将双手的手掌交握收紧,天色忽然昏黑了,月色与星光都黯淡下来,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密集的蝴蝶振翅的声音。 “可是我目前没有掌控后者,不代表我不能。魏尔伦先生,心平气和地谈谈不好吗,非要打起来,破坏了横滨的花花草草,我们Mafia可不会负责赔偿事宜。” “……人类在你的眼中,只是花草吗。” 魏尔伦意识到他极大地低估了眼前这个人——不.不是人,那是怪物,是与他体内让他颤栗的可怖存在同级别的某种怪物。 除非他不在乎意识的沉沦,打开“门”以完全失控为代价放出体内的“兽”,否则击败对方的可能性小得足以忽略不计。但是那样的话就再也没法得知“温柔森林的秘密”了。 “难道在你眼中……啊,也是,你虽然对人类乃至整个世界都无比憎恶,但又羡艳他们有灵魂的降生呢。你憎恶人类的本质,未尝不是一种对于他们拥有灵魂而你却是代码的嫉恨。”江鹤冷淡道,“你对人类依然抱有期望。” “没有那回事。”魏尔伦说。 “那就没有办法解释你依然将我视作不可化解的敌人这件事。”江鹤道,“你想要带走中也,是因为你觉得他有与你等同的.与人类如此相近而本质却是字符串的孤独而已。那也存在于我的身上,你却想要杀死我,无非是因为……唯一的.让你看见人类身上的闪光的人——阿尔蒂尔·兰波,被我杀死了,而且还将你想要却始终无法得知的“温柔森林的秘密”告诉了我。”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了。”魏尔伦嘲笑道,“你说的完全错误。我要杀掉你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毫无意义的生命是被人类赋予的,而你这样的怪物即使也是非人类,却是和人类一样自然地诞生于世的,仅此而已,与兰波无关。八年前我亲手朝他的后背开了枪,怎么可能会在意他的死亡呢。” “原来如此,你还没有意识到啊。”江鹤低声念了一句,放声笑道,“哈哈,那可就太有趣了!” “……什么意思?” “呵,意思就是,这样的戏码即使是称为讽刺喜剧也不为过——” 江鹤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八年前与其说是荒霸吐杀死了我,不如说你们二人才是罪魁祸首。所以我假扮成你的模样,从兰波那里套取机密,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我“温柔森林的秘密”,还得靠我抢过来……” “既然你不在意,那告诉你也无妨,我用你的身份又背叛了他一次哦。在他临死之际回想起一切,说的竟然是对你感到抱歉?抱歉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地同情你并自以为能够理解你”——哈哈哈哈……在我杀掉他以后,他竟然放弃了人类身份,把自己变成异能生命体了呢,真有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为了彻底销毁那个秘密,为了保护背叛了他不止一次的.从未在乎过他的你!” “不过我对和我近似的同类异能生命体,可不像你对中也这样仁慈,而且你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友情?费奥多尔能为让Gogo触碰自由而死掉.太宰治能为朋友而布置复杂到能创死我的计划,你又是凭什么——所以我又杀了他一次!不不.不准确……我把他吃掉了!用交易的能力把他完全的.一点也不剩地吞噬了!就算是这样……” 江鹤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也不会在意的吧?”《 》 60-70 第六十一章 “兰波,为了保护我……将自己变成了异能体?” 魏尔伦的眼神茫然了一瞬,“怎么可能,我可是朝他后背开枪了啊,我……他要恨我才对,怎么会为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降生于世的.不停给所有人制造麻烦的我,而放弃人类的身份呢。” “因为是不是人类这件事,对于人类本身反而不需要过多介怀呢,甚至一些人类自己更能明白……他们的降生,并不会比一串代码的降生有意义到哪里去。” 江鹤微微仰头,纤细的弯月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就在这时,他面具下的神色忽然一动。 似乎有“另外的人”在暗地里观察着一切…… 因为此前收到的短信,他能够猜到藏在暗处的是谁。 早有预案的江鹤,悄然变更了接下来的台词中的一些细节。 “你觉得人类对你的孤独一无所知,但我要说——你对人类一无所知。”江鹤慢条斯理道,“兰波一直到死都在思考能够给你什么.他要如何才能保护你,至死都想告诉你降生于世并非你的错误。你能有这样的朋友,实在令我嫉妒万分。” “魏尔伦先生……孤独这种东西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与生俱来永远无法消解,正是因此,人们才会去在意你不屑一顾的“羁绊”,因为孤独永存,但孤单与内心的空洞是可以去用爱.希望这些东西来填充的。” 在魏尔伦僵硬的表情中,江鹤笑道,“当然,你已经永远无法填充了。我要你因为背叛挚友这件事愧疚后悔悲哀到死!” “你撒谎!他要是怨恨我想要杀掉我才说得过去吧!”魏尔伦叫道,“我才不需要这些可笑的东西啊!更不可能让你如愿……” 虽然这样说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一直低到能被风吹散的程度。 江鹤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出于这种卑劣的嫉妒与羡慕,所以杀掉了兰波吗,你……”魏尔伦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如何苦涩,他终于意识到他对兰波,那个唯一关心他的人,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毫不在意。 愤怒.痛苦.绝望……百般情感,从魏尔伦心底涌上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去仇恨江鹤呢,即使江鹤确实令人厌恶,杀死了兰波.还这样恶劣地对他冷嘲热讽,但最先伤害兰波的不正是他自己? 若不是江鹤,他甚至还无法认清自己的内心。 魏尔伦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僵直的轮廓。 甚至失去了攻击江鹤的力气。 一片寂静。 江鹤也不知为何,在此期间一直保持沉默,面具下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以谁也无法听清的音量,模糊地笑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在变一种很旧的态……” 随后,他轻松地摇了摇头,“好吧,实话告诉你吧,我羡慕的是你的绝望,这样说只是为了感受你的绝望而已。你原先的对于自身是字符串的.为了找到某种东西最后却什么也找不到的空荡荡的绝望,并不能让我满意,因为这种东西我在一个绷带小孩身上已经看到太多了。所以我呢,就临时编了一个谎言。” “谎……言?” 魏尔伦凝滞的眼珠得以缓慢转动,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江鹤究竟在想什么.说的又代表着什么了。 “对啊。骗你的啦,我杀兰波做什么,我只是想看到你这样有趣的表情而已啊。哈哈……”江鹤发出了反帕特有的低笑声。 “所以他还活着?不对,那就没有办法解释你知道“温柔森林的秘密”的事。”魏尔伦的理智逐渐回笼。 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江鹤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眼前这个人,神经兮兮到诡异的地步,完全无法分辨其话语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至少……魏尔伦没见过谁会坦然地说出“我临时编了个谎言,就是为了感受你的绝望”这种说不清是耿直还是变态的发言。 从未有过的.极端恼火但又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想知道吗?你要是再表现得绝望一点,我就告诉你。”江鹤的笑声虽然收敛,语气依然如调笑般,让人听了忍不住想给他一脚。 魏尔伦就没忍住,手一扬,旁边没有招惹任何人的路灯发出“咔”的一声,像花草一样被他连着周围的水泥一块拔起,向江鹤掷去。 江鹤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只见路灯在空中仿佛质量不行般奇异地解体,砸向江鹤时又“恰巧”地擦着他的边缘飞过,没能造成一点伤害。 “……运气操控。”魏尔伦分辨出了他的手段。 麻烦的异能。 “你在故意激怒我。”事到如今,魏尔伦反而再次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大起大落后释然般的平静,他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江鹤,注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再一次看向了中原中也。 江鹤不置可否,见魏尔伦朝中也走过去,也没有阻止。 “已经说过我是人类了吧。”中也听了那么久,从他们的对话中,多少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让我看看你的手。”魏尔伦说。 中也抬头看着他,对于魏尔伦命令般的口吻,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 “拜托了……”魏尔伦低声道。那双蓝色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温柔透亮。 中也沉默着,伸出了手。 看着他的手腕处,铅笔尖造成的黑色伤痕,魏尔伦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身上所有知觉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血肉依然顺着惯性站立着。 江鹤在这一部分说的是真的。中也是人类。 他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同类。 兰波的那一部分,真的是谎言吗,江鹤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真话? 而他现在,又该何去何从?继续制造无意义的死亡,以报复无意义的降生? 对了,兰波…… “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你是打不过我的。” 江鹤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依然是以惊吓式闪现地突兀出现在魏尔伦身边。 “关于那个“温柔森林的秘密”,以及兰波的下落,想知道的话,去找一个叫太宰治的小孩——虽然是小孩,但他也是Mafia的干部。如果实在找不到他,就跟着中也。” “跟着我没用。”中也否定了江鹤的话,“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混蛋在哪啊!” “中也确实找不到太宰,但是跟着他的话,太宰自然会找上你的。” 江鹤将手搭在魏尔伦的肩膀上,被对方狠狠甩开还瞪了一眼。 但总归是没有被攻击。江鹤没在意,揉了揉手腕。 “什么啊。”中也盯着他,“我知道了,你和太宰早就有计划,是把我当作诱饵了对吧。” “唉呀,被猜到了。” “所以这个是敌人的家伙,又不是敌人了?”中也偏过头,“事先说明,我不承认这个哥哥。” “对Mafia来说哪有什么永远的敌人,本来到现在为止,双方的矛盾就只有魏尔伦先生想要带走你而已。” 魏尔伦看向江鹤,“不.还有新的矛盾——你嘲讽并欺骗我,我到现在还是很想杀掉你。” “明知办不到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笑话。”江鹤语气平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脸上的面具。 这时候的他,又没有那种神经兮兮的气质了,魏尔伦能够感觉到一种……如死水般的百无聊赖。仿佛因为失去装腔作势的兴致,所以恢复了标准Mafia风格。 淡漠.冷酷.残忍……所有与黑暗相关的词,都可以从第六干部身上找到。 简直是聚集了所有人类之恶的…… 人性的反面。 “……等我请求了兰波的原谅,亦或是他的不原谅以后,就来杀掉你,让你感受到你自身的绝望。” 魏尔伦用路灯的碎片指着江鹤的喉咙。 毫不掩饰的厌恶。 “时至今日,区区死亡已经没办法让我绝望了,如果真有死神,我可是能够嘲笑祂的。” 江鹤自然无所畏惧,他的话里带着笑意,但无人知道他面具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好了,你们先回旗会那里去吧。中也想必也有很多话想问你呢,关于八年前——呵,森如果知道中也还没成为干部就已经了解了这些档案,想来心情也会很精彩吧。” “你不回去?”中也疑惑道。 “我啊……我要和一个老朋友单独会面。” 江鹤轻轻叹了口气。 魏尔伦神色一动,显然也发现了江鹤说的那个人。 “那个信封,别告诉太宰治噢。”江鹤对中也低声道:“这是——秘密~” “……知道了。”中也摆了摆手。 烦死这些有话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的谜语人了。 …… 简单的对话后,路灯被损毁的漆黑路段,一大一小两位重力使离开了这里。 江鹤站在原地。 于孤冷的月光下,慢慢转身。 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缄默,似是在回忆,又或者思考该如何打破这沉寂。 最终再次落下一声轻叹。 “你来了。” 第六十二章 白发的尾端一抹滴血般的红色,在晚风中温柔地摇晃。 条野采菊无声地微笑着。 没有对他的话有任何回应。 他穿着属于军警的深绿制服,看上去就像成功褪下了黑暗的表皮,将一切残酷血腥的过往都掩埋在了规整的秩序里。 然而,江鹤无法忽视其身上冰凉的杀戮气息,更无法忽视其身上如一座代表规则的肃杀机器,毫不留情地碾碎所有障碍的—— 无情的光明。 “我找到你了。” 条野从楼房砖墙的阴影中走出,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轻轻地说。 江鹤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名为青色地毯的居酒屋,二人初次见面之时,条野拿着面具国王的愿望金币,许下了“让Mafia的第六干部死掉”的愿望,但这个愿望被江鹤以“无法杀死一个不存在的家伙”.“你永远没办法找到我”为理由驳回了。 “是呢,找到了真正的我,真是恭喜呀。” 江鹤的指甲在自己的面具上反复刮蹭,当他意识到自己心中莫名的焦躁以后,将手插回了口袋。 “条野,你的愿望依然是杀掉我吗——啊啊,或者说,给一个坏人处以正义的制裁?” 他轻松地笑了两声,缓慢而小步地,主动朝条野走过去。 距离逐渐拉近,反而像是江鹤找到条野,而非条野找到他一样。 “不,鹤君。” 当条野开始移动时,江鹤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眼睛隐在面具的阴影中,注视着面前许久未见的猎犬。 条野的态度太温和了,语调也十分轻柔,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符,这才是最惊悚的…… 一直到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条野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鹤君的心率和呼吸的频率控制得真好,是我见过的罪犯里控制得最优秀的,以后记得将血液的流速也控制一下,这样撒谎的时候,才有更高的可信度。” 江鹤没说话。 控制血液的流速,太宰治那种非人的家伙都不知道能不能办得到。 ……记下来,改天请教一下。 条野的脚步顿了顿,而后,在江鹤错愕的目光中,微笑着走上前…… 给了他一个拥抱。 江鹤的身躯瞬间就僵硬起来,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剧情发展,任何想好的台词在这个拥抱下都无法再说出口。 他常用言语让别人感到不知所措,自己却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但此时的江鹤,大脑的空白程度与收到陀思的礼物时几乎等同。 江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不知道该放于何处。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条野的肩膀,下意识要挣脱开后退的时候。 条野以江鹤未反应过来的速度,扣住了他的手臂,轻车熟路地用特制的手铐将他的双手缚在其身后。紧接着,将其身体一转,往他膝盖用力一踹,直接让江鹤跪倒在地上,并死死压制住令其无法动弹。 江鹤:“……” 大意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手臂骨头传来的咔的声音,以及仿佛被折断般的剧痛。江鹤“嘶”地深吸一口气,虽然他计划好了自己要跟条野到军警走一趟,但是这个过程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真狠呐。”塑料面具被条野摘下,江鹤垂着头笑道。 没想到归没想到,这种发展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下正常了。 如果用上乱七八糟的异能,他倒也不是不能挣脱,不过…… 江鹤不想。 条野被他耍了一通很生气,挨揍是计划中的可接受的代价。虽然他不喜欢痛苦,但也习惯了,连死亡都是他可以付出的,现在只是略带点暴力的逮捕而已,掉不了几块肉。 不如顺势来一出苦肉计,说不定还能再骗一次…… 就在江鹤想着坏心思的时候,条野却松开了他。 “……?”江鹤一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被条野又一脚踹得滚了一滚,猎犬的长刀锵地出鞘,擦着江鹤的脸钉在地上,斩断几缕碎发,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江鹤没再动弹,就是手铐在后背硌得慌。最剧烈的痛楚过后,他感知到自己的手臂没断,顶多关节脱臼加淤紫。 “相欠的,两清了。”条野的手掌贴在已经摘下的塑料面具上,如此说道。 “什么?” 饶是以江鹤的随机应变能力,也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杀了鹤君一次,鹤君骗我一次。两清了。”条野道。 “啊……那个呀。”江鹤眨了眨眼,被条野杀死一次,以及后来被条野的刀划成重伤,他根本没在意,毕竟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事,在“欺骗”的范围内。 如果条野不说,那种早就被深埋.几乎要成为腐烂的心脏的一部分的痛苦,根本不会被挖出来重见天日。 “不过刚才鹤君的反应很有趣。” 条野的脸上泛着可称为残忍的笑容,明明已经是军警的猎犬,却依然表现出那种小孩子见到要被吓哭大喊这是坏人的神情。 “觉得是发生了“编出来的故事竟然成真了”的事情,以为我要像兰波对魏尔伦一样对你,所以感到不可思议吗。” “从没想过那种东西,只是没有抱男人的嗜好而已。”编不出谎,江鹤随口窃台词,即使条野看不见,他还是合格地演出了嫌弃的表情与语气。 “被我欺骗的感觉怎么样。”条野问道。 “没什么感觉。该来的总会来?态度那么温和也太不对劲了,你对我动手,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江鹤老实道。 条野笑了,“你这种说法,完全没让我感觉到欺骗成功的愉悦,差点忍不住再给你来一刀呢,鹤君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江鹤暗道那是你没见过太宰治,表面上波澜不惊,“你见的世面还是少了。” 他躺在地上,瞄了一眼自己脸侧的长刀,水泥地都能如扎豆腐一样扎进去,不愧是猎犬的兵器。 “既然两清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条野,好狠的心。”要不是对方看不见,哭也是给瞎子看,江鹤还真会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因为我的任务是把鹤君抓回去。” 条野低头,虽然他没有睁眼,江鹤却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观察之内。 “让你来抓我?福地樱痴是气坏脑子了吧。” 闻言,江鹤笑了起来。 “我如果不配合,你要怎么抓到我。” 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立下“你要是能凭自己的实力抓到我,我当场把这把刀吃掉”的flag。 第六十三章 “难怪,队长出现情绪波动,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呀……”条野的语气相当微妙。 江鹤笑着没有回答。 将布拉姆身上的圣剑取下,福地手上的圣纹就失效了,肯定能够察觉到布拉姆那里出现了意外。 但是,正常情况下,福地就算知道布拉姆摆脱了圣剑,也猜不到是谁帮忙。 福地的第一反应,是费奥多尔做的才对,毕竟知晓布拉姆所在之处的人并不多。 如果福地能够确认布拉姆是被江鹤带走的,那就说明…… 费奥多尔与福地有接触,二人共享了这方面的情报。 进一步可以说明,费奥多尔和福地依然是盟友,其假死的目的并非是对军警有谋划,注意力的重点不会放在军警。 当然,条野并不知道自己只说了两句话就能被江鹤推测出这么多信息。 “我现在确实是打不过鹤君了。又能制造特异点,又能复活,抓也抓不到,打也打不死——但你这不是很配合吗。”条野握住刀柄,“所以鹤君,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哪有什么阴谋,不想对你动手而已。”江鹤矢口否认。 “太感动了。”条野这样说着,将刀从地上拔出,将刀尖停在江鹤的眼皮上方,眨眼时睫毛都能触碰到的位置。 “真的。”江鹤诚恳道。 条野冷笑一声,无动于衷:“鹤君会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因为背叛朋友而悲哀吗。” “会啊。” 不过一码归一码,就算能回到过去他照样不会改变当初的选择,但这就不必说出来了,免得刺激到对方。 军绿色的斗篷在条野的身后被风吹得飘起,他把江鹤的塑料面具抛在地上,紧接着,锋利的长刀将面具狠狠地刺穿,发出“咔”的碎裂声响。 江鹤灰头土脸地坐起来,看着损坏的面具笑了笑。他的身上满是尘埃,即使夜晚光线昏暗,衣服也是与夜色相近的黑,但凌乱的头发与细微的血痕,还是让他显得颇为狼狈。 “你的演技在我见过的人里面无人能比。居酒屋大火之后,我从没想过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会是同一个人。”条野自嘲般轻笑一声,“鹤君之所以对我隐瞒身份,不会是因为干净的寒河江鹤才能说服我离开高濑会吧。” “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会感动得当场……” 江鹤说到一半,发现条野的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嘴角处,似乎再多胡扯一句就会被划一道口子出来,于是面不改色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你。没有人会喜欢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条野道,“假如鹤君到现在也没有真正的朋友,那完全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我的疑问很多,但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说是为了来抓我,其实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条野看不见江鹤的笑容,但是他能从语气想象到江鹤在怎样微笑。 “算是吧。因为越是追查,我对鹤君就越好奇。”条野说,“根据我对鹤君的了解,你刚才对那个暗杀王说的.你其实是一个“异能”,那也是假话。” 事实上好奇的不止条野一个。森鸥外.太宰治.费奥多尔,所有察觉到江鹤的身份大有问题的人,没有哪个不在探究江鹤身上的秘密。 如何死而复生.如何取代原先的“死屋之鼠的寒河江鹤”.如何知晓那么多秘密与甚至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甚至还没见过也没有找过相关情报时,就表现出对这个人的了解…… 江鹤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些疑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 “真假都不重要……我猜,你是要问我的最终目的?” 江鹤看了一眼自己的剩余寿命。 此前收到的消息是太宰治发来的。 将“温柔森林的秘密”共享给他后,太宰治便去了一趟荒霸吐计划的异能研究所。 别的不说,太宰要是认真起来,办事的效率还挺高。不知道他是拿到了研究员N手中的能够让魏尔伦回归为“魔兽Guivre”的金属,还是直接设法杀掉了N,总之,在他发来“已解决”的消息时,江鹤看见自己的寿命增长了四个月左右。 消除魏尔伦在横滨变为“兽”的隐患,带来的寿命增长比他想象的少一些。 现在已经到了六月初,离回横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两相抵消之下,寿命也就只剩两年零三个月。 距离江鹤内心要攒够的数字遥遥无期。 而且……江鹤能够改变的剧情,其实已经不多了。 现在的原著剧情,大部分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剩下一些诸如织田和芥川有可能会按照太宰治的规划去侦探社的剧情,江鹤不想改。 看似江鹤已经无敌,实则他就像个只能再燃烧几年的彗星,如果不能有效利用剧情,就只能以最直接地干涉普通人的命运.不断杀死或复活人类的笨办法来苟活于世。 当然,还有一种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想办法拿到“书”,直接书写一个新世界覆盖整个世界。 除了太宰治会和他拼命.陀思会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世界可能会毁灭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副作用…… 想到太宰治和陀思连手对付自己的可能,江鹤默默把这个危险的想法重新放回心底。 算了.算了,不是他怂,主要是他想要顺从本心守护这个世界,这个方案真没有必要。 “不。我是想问,鹤君有把我当做朋友……或者说,有给过我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条野的长刀归鞘。 江鹤仰起头看向他,还有他头顶的月亮。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条野不假思索道。 “你——是我最好最信任的朋友呀!”江鹤笑着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声音高得条野都差点捂上耳朵。 “那真话呢。” “真话啊……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呢。”江鹤漆黑的眼中倒映着银白的月亮,他依然微笑着,“没有。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更没有把你当成朋友过,一刻也没有。和你喝酒吃饭的时候没有,给你讲鬼故事开玩笑的时候没有,带你去赌场的时候没有,与你去实现他人愿望的时候没有,向你描述青紫色的时候也没有。欺骗你并非善良地为你着想,也不是刻意针对你,只是因为我的多疑与防备心,习惯性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做出了隐瞒。就是这样。” 条野安静地站立在原地,笑容依然是令江鹤背后发凉的古怪的温和。 在他预想中,听到这番话的条野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原来如此……” 条野忽然伸出手,一枚金币从指缝中滑下,落在江鹤面前。 “新的愿望,鹤君。” 他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了。 “用你的异能做一个交易,交易内容是,用百分之一百的诚实,将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第六十四章 金币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江鹤低头看去。 正面朝上,是面无表情的国王图案。 他忽然觉得晚风吹得有点冷,六月初,温度不低了才对。 嘁……怎么可能完成这个交易。 江鹤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话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他对朋友的定义相当模糊,如果说条野对他而言像织田作之助之于太宰治.费奥多尔之于果戈里.魏尔伦之于兰波……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说他能像对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因为任务什么的朝条野开枪,或者为了自己的计划把条野杀死……那倒也没这么无情。 比起他人,人们往往更难以看清自己。江鹤此时就是处于这样的茫然状态。 当局者迷。 或者说……这一段,与他有关的这一段剧情,不在剧本里啊! 江鹤知晓的剧本——文野的原著,根本就没有江鹤这号人。因此,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剧情的主角.“被探究的对象”而非“改变他人的干扰剧情者”时……江鹤忽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会是这种展开呢。 “我一共也没发出去几个金币,怎么落在你手上的就有两个,条野,给其他有需要的人留点希望嘛……” 江鹤笑着笑着,见条野没说话,慢慢的就笑不出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手铐的材质用的是能抑制异能的金属,但效果终究有限,江鹤如果想解开,费点功夫就好,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挣脱的想法,依然被铐着,双手背在身后。 月亮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周围的居民楼因为方才的打斗,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窗口亮起了灯光,远处商业街的霓虹光彩将横滨的夜空照得彻亮,但两人所处的街道光线依旧昏暗。 江鹤晃了晃脑袋,想将额前细碎的发晃到耳后去,但在风的打扰下难以成功。 他干脆不再理会遮挡视线的乱发,向前半步,皮靴踩在金币上,用力碾了碾,仿佛这样能将其碾碎一样。 “哈哈,这些金币在证实了我内心的一个猜测后,就失去了其重要性,不过是我发放出去的.可有可无的小玩具罢了……” 江鹤干涩地以念书的语气说着笑声的拟声词,他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条野的眼睛,仿佛这样能与其对视一般。 但那是不可能的。 摘下面具的江鹤,上身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如干涸了般无波无澜,语调中却带着越来越癫狂的笑意,腔调也越发怪异。 他的面部神态与他的语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正如他的灵魂与躯壳的割裂。 “我想不想实现附加在其上的愿望价值,完全凭我自身的喜好啊。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守信用的人吗?如果想凭借我的反应——我的答应或拒绝,来判断我的话里哪些是真实的,还是早点收起这种心思吧!我实现这个愿望与否,并不取决于我的话的真实性,只是因为我不想.没必要而已——” 江鹤深吸口气,站直了,用力朝金币踢去。金色的光芒在地上飞得很远,弹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最终隐没在黑夜里。 然而…… 条野对此似乎没有半点意外。 “嗯,虽然你解释了这么多,但从结果上来看,就是拒绝了。对吧。” 他脸上的微笑,甚至都没有怎么变过。 …… 数天前。 傍晚。 播放着上个世纪的英文流行乐的居酒屋。 当然,并不是Lupin酒吧,也不是已经被一把火烧了的“青色地毯”,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在日本随处可见的聚会消遣场所而已。 会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这是附近唯一一个有卖咖喱饭的居酒屋。 一身橄榄绿色衬衫的条野,披着深紫长外套,在晚霞中走进屋里,耳边的流苏轻轻摇晃,清清爽爽完全看不出昔日犯罪组织干部的影子。 灯光呈暖黄色调,或许是因为店的所在地偏僻,客人寥寥无几。 “制作大成功!但是在最后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苦恼的事情。” 一进门,他就隐约听见角落里那桌传来的少年声音。 “是什么事情呢?” “就是豆腐太硬了啦——叫三个部下一起握着菜刀用力砍都切不开,刀还出现了豁口。”左眼绑着绷带的少年以掌为刀在空中胡乱挥舞比划了一下,“为此我可是苦恼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幸好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有用的办法。” “那一定是个不一般的办法吧。” “其实只是寻常的方法,菜刀不能切开肯定只是因为菜刀的锋利度不够,这样一想,就只需要提高切割用具的威力就可以了。于是我就去工厂里找来了激光切割机。”太宰高兴地说,“很轻松就切开了。” “原来如此。”织田点了点头,“为了切豆腐而特意去学习如何操作机器了吗?” “没有,是部下帮的忙。我已经研究了如何做豆腐,要是还要去研究如何切豆腐,那也太辛苦了。”太宰笑着说。 交谈的位置是个靠墙的长方桌,太宰和织田面对面坐着,条野淡定地坐到了织田旁边,“总觉得把你做的豆腐吃掉的人会更辛苦呢。” “怎么会呢,部下都说超级好吃,纷纷竖起大拇指确认那是梦幻级的料理。”太宰治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希望不会在未来的某天,看见你的部下因为你而荣获达尔文奖。”条野道。 “达尔文奖?”听到了没听说过的词,织田不解地问道。 条野顿了一顿,先点了一杯日本清酒,才缓缓道,“啊,那是鹤君提起过的,给以非同一般的愚蠢方法死去的智人颁发的有趣奖项,感谢他们将自己移出了人类基因库。” “真是神奇的奖项啊。”织田感慨道。 “鹤君也和我说过,但是后来根本没有找到这个奖,他只是又在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而已。”太宰用手指弹了弹玻璃杯。 “不,虽然我也没有找到,但是我猜确实有这个奖项,因为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获奖者的死法。”条野仿佛想到了有趣的东西,笑道,“啊,有一届获奖者就是因为喝酒的时候把酒瓶盖也一起喝下去,所以不幸地噎死了呢……太宰君还是别喝酒了吧。” “哈?你觉得我会有因这个而死掉的可能吗。”太宰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他,“虽然能死掉的死法都是好死法,但是你说出这个奖项以后,这样噎死绝对会被你和鹤君狠狠嘲笑的,我才不要。” “不.我的意思是。”条野耸耸肩,将太宰面前的酒杯拿到自己面前来,“小孩喝这么多酒不是好习惯。” “??”太宰治盯着条野看了几秒,夺回了酒杯,“你最近怎么和鹤君一样烦人。”旋即,他又冷笑道,“猎犬是进行了什么洗脑教育,杀人放火的高濑会干部到了那里去,变得连未成年喝酒都要关心了。不过这个教育还是不合格呀,确认的Mafia干部在这里都不逮捕呢。织田作,我们下次换个地方喝酒——不带条野一起。” “换到哪里去呢?”织田对于他们两个聊着聊着就突然相互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喝着自己杯中的酒,响应道。按照过往的经验,两人也最多用言语互刺几句,不会打起来。 可能这是一种另类的表达友谊的方式吧。织田若有所思。 江鹤离开横滨后,条野依然会偶尔和织田一起喝酒聊天。 而太宰治在取得主线记忆的不久后,想起自己已经在江鹤的影响下被迫认识了织田,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找到他们,加入了聚会。 条野能如此迅速地成为猎犬,太宰治其实帮了一些忙——在Mafia清扫高濑会的时候,把条野的一些黑暗往事的记录与证据,一把火烧掉了。 有织田看着时,两人尚且还能算相处得……比较融洽。 “我知道有个地方——”太宰治看着织田,“生命中不去一次绝对会后悔的地方……织田作或许已经去过了呢。” “不去一次绝对会后悔的——”织田想了想,“既然太宰都这么说,那就一定要去看看了。” “喂喂,织田你怎么能这么顺着他啊,这小鬼可是说要抛下我诶!”条野叹了口气,“算了……年轻的Mafia干部,太宰君。”他直入主题道,“你知道鹤君在哪吧。” 第六十五章 “鹤君——在横滨啊。具体的位置靠你自己找咯,他神出鬼没的,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他。”太宰治轻声哼笑,不知为何,朝身侧偏了偏头。 “鹤君回横滨了吗。”织田愣了愣,“他一直在被通缉,回来的话……” 当初消息传出时,他实在难以相信在他印象里真诚友善的江鹤会是第六干部,但后来稍加思索,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回来也没人能抓到他,织田作完全没有为他担忧的必要——鹤君回横滨一个月了,从来没有想过来见见你们呢,也没有提起过你们。”太宰看向条野,“你找他,是想报复他对你的欺骗?” “倒也不完全是,虽然还是很介意,但我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了。要说欺骗……”条野喝了一口酒,“当初,织田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鹤君就是第六干部的吧。在鹤君离开横滨后完全没有提醒我的意思,非要等他越狱让我自己发现……别说什么他是Mafia成员.和你是自己人,你这小鬼对Mafia的归属感,也就那样。” 太宰治没有否认,笑道,“因为很有趣嘛,尤其是你刚知道真相时,那种复杂得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最后只好表现出像是要当场杀人的神色——你想不想骗回来?” “呵……当然想。但是怎么骗呢。”条野不怎么在意太宰的话,感兴趣道,“鹤君那个家伙,到了国外都不安分,魔人都能算计死,你能骗到他?” 太宰治从黑色大衣的口袋里翻了翻,取出一枚金币,按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条野面前。 条野将金币拿起,轻轻摩挲其上的纹路,“鹤君的愿望金币?” 太宰治的鸢色眼瞳在暖黄的灯下流转着莫名的光芒。 他微微笑着,或许是因为织田在旁边,说话的语调也没有在江鹤面前时那么冰凉。 “在与鹤君对话时会落入下风.无法揣测他的话语真假,更无法推测其下一步行动,完全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所在,而他却似乎知道每一个人的目的,或者说……愿望。” “这个谁都明白。也正因如此,才会陷入“因为其话语无法揣测,所以鹤君就算自己说出目的,也根本无法确认真实性”的怪圈。”条野道,“我被欺骗,是因为他在见过我之前,就已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他。这要怎么骗?” “你和织田作与他相处时,看到的都是他表现出来的纯良一面。”太宰治笑道,“我调取了鹤君自去年九月到横滨以来,在Mafia的所有行动的数据,并询问了他负责的异能武器项目.以及他去过的审讯室的相关成员。我和他相处时,看到的都是他表现出来的黑暗一面。” 条野隐有明悟,“将我们知道的零碎线索,拼凑起来……” “或许可以有一个完整的,“鹤君”,以推测出其目的,而后取得他的信任。”太宰治颔首道,“你应该知道,寒河江鹤并不是他的本名,但是我猜,我们拥有的档案中的“清原长”也不是。” 织田作之助旁听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们要鹤君体会到被欺骗的感觉的话,或许不需要那么麻烦。” “织田作——” 太宰的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中满是笑意,“差点忘记织田作总是很能理解别人呢,对于鹤君肯定也有独特的看法吧,是有了什么好主意吗。” “称不上主意吧。”织田想了想,“鹤君总会让我想到……曾经的我。” “哦哦?”太宰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以前的织田作!” “嗯……”织田拿起酒杯,又放下了,“鹤君他……可能并不像你们想象的,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目的。如果非要说有,那也不是他真正需要的。就像我以前接收委托杀人,其实并不是必须以此为生,也不是因为憎恶人类,亦或是有杀人的快感此类。” “那是为了什么。” 太宰治眯了眯眼,又用屈起食指弹了弹玻璃杯,发出“当”的清脆声响。 “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织田说。 店内播放的音乐具有浓重的年代感,缓慢而抒情。 条野在无颜色的旋律中沉默着。 太宰治则想起了什么,愉悦地笑了起来,拿起面前的酒往自己嘴里“咕咚咚”地一口气喝了半杯,全然不在意喉咙中的灼烧感。 “原来只是这样……”他盯着酒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眼睛与绷带的位置和现实相反。 江鹤在整个五月里,几乎什么事都没搞,月初的时候告诉了敦关于虎的真相,给敦从Mafia里请了个家教,一是帮助其控制虎的能力,二是为其树立出国留学成为高学历人才,以成为异能技师去研究“虎”的特性的远大志向…… 除此之外,就是偶尔逗逗老虎,等待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迟迟不出现的涩泽龙彦,以及……天天和布拉姆打游戏。 在太宰治看来,在这种时候,天天打游戏和摆烂没有区别…… 江鹤这种不到一年就把横滨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怎么可能安安分分摆烂呢,简直就像在暗中谋划其它的东西。 不过,此时的太宰治意识到,这对于江鹤而言,或许是“少有的.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 鹤君对于杀死布拉姆并不是毫不在意。 正是因为死亡过很多次,他更能体会到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也正是因此,他想要进行弥补,于是——就这样去做了。 那么同理可得…… 太宰治看向条野。 “鹤君“帮了我”很多事……” 这里指的是江鹤刻意让他与织田作之助提前接触。 虽然……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太宰最初拿到主线记忆时,对此有过短暂的茫然与对事情失去掌控的不高兴。 “我怎么能不“帮一帮”他呢。” 太宰微笑着,他似乎已然发现了江鹤的“弱点”。 “这家伙……我已经想到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我们需要的实话吐出来了。” 第六十六章 灯光将夜色映得迷乱,远方传来了警笛声。 “对,我拒绝。” 江鹤转头,警车红色与蓝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市警们举着枪将二人重重包围。 并不是条野喊来的,而是此前的打斗让附近的居民报了警。 “鹤君知不知道,你的拒绝听起来就和耍赖一样。” 因条野的猎犬装束,市警们的枪口对准的都是江鹤。流转的灯光锁定了黑色的影子,狼狈的困兽以淡漠的眼神注视着周围的人群。 “我就耍赖。你既然要抓我回军警,那又何必再废话。”江鹤道,“因为你怕我耍花招,怕我故意混进军警别有目的,因为你——并不相信我。你也没有真的将我当作朋友,刚才那样故意问,只是想套出我要做什么而已。可是我告诉你,你就会相信吗?我……” “我相信啊。”条野说。 “什么。” “我相信鹤君的话。”条野轻声道,“刚才的真话和假话,我都相信。” 江鹤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并不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身不值得被信任。 也是因为,他认为条野这句话本身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用来打动他的谎话。 至少他以己度人——假如他自己说出这种话,肯定是别有用心。 除此之外,他察觉到了自己依然不敢信任对方。 这种时候还要思考这么多弯弯绕绕,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他绝对会笑骂一句傻叉,但现在他就是顶级大傻叉。 但江鹤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故而条野只感知到刹那间的错觉般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确实想知道鹤君的目的,但不是为了阻止。毕竟……本身就是鹤君把我推到秩序的一方去,我怎么可能会死心塌地为军警工作到死而忽略你呢。你欺骗我的事,用一次死亡扯平了。但是,既然鹤君让我“看见”光明。”条野微笑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江鹤没什么反应,他并不是会被这些他自己也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而触动的人。 言语的力量是强大的,也是薄弱的。 “哈……”他无视了周围的警察,好像一个无灵魂的空壳,平淡地看着条野采菊身后飘扬的军绿色斗篷,“所以?” “所以——” 条野将刀鞘缓缓抬起,轻轻搭在了江鹤的肩上。 在这种时候,江鹤竟然开始神游,他在心中估算出这把入鞘的刀的重量,约莫是五千克。又开始想猎犬的刀的材质,想圣剑和剑鞘,想默林和阿瑟王,就是不去想条野会说什么。 “也请你相信我一点。至少……”条野道,“至少让我知道,被我杀了一次的人,究竟叫什么吧。” “寒河江鹤。”江鹤当即答道。 “谎话说多了骗过自己可就不好了。”条野的刀鞘贴着江鹤的脖颈。 就在这时,江鹤用力挣脱了镣铐,随手将手铐甩到一边去,握住了刀鞘。 他正想要说什么,然而,手铐的落地仿佛引起了某种应激反应。 周围被无视的一个精神紧绷的市警,在一瞬间,朝江鹤开了枪。 这第一颗子弹又激起了连锁反应,市警们纷纷开枪。 火光,枪声。 条野当即粒子化,江鹤则在解开镣铐时便机敏地完成了幽灵化,并放出了标志性的青紫蝴蝶。 “是面具……”很快就有人将他认了出来,惊慌地喊叫道。 然而很快,蝴蝶便扑向了那人的手腕。 惨叫声.振翅声.与枪械落地的声音。 “幽灵化”躲避攻击.“思维迟缓”辅助,加上蝴蝶的蚕食血肉。 江鹤比较喜欢的实用套路,而且对精神的负荷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用紫外线照他——”有人喊道。 幽灵化的限制是惧怕阳光与紫外线,若是被紫外线灯光照到,会遭受比被枪击中还要致命的重创。 见有人点出了弱点,江鹤干脆解除了幽灵化,转而使用蝴蝶幻象来遮蔽身形。 其实他不想和市警正面对上,这并不符合Mafia的利益,也不符合江鹤自身的意愿。他放出蝴蝶大多是用来缴枪,没有大开杀戒。 这里不算Mafia的地盘,杀多了事情就闹大了。 对于江鹤来说,控制异能只躲避与缴械,比控制异能去杀人的难度要高。 在他聚精会神控制蝴蝶的时候。 砰! 沉闷的.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 声音是从斜上方传来的,江鹤愕然转头。 条野的肩胛处绽开一个血洞,他脱离了粒子化,从半空中落地,面色惨白。 “你——”江鹤赶紧扶住了他。 条野身为猎犬,不应该是攻击的目标,更何况,他凭借粒子化,根本不会中弹才对。 从子弹的位置以及条野出现的位置上来看…… “狙击手?猎犬中的其它人?” 夜色下,难以看清周围高楼上的人影。 “我需要你来帮我挡枪?”江鹤松开搀扶的手,指缝间都是黏稠的血。 “这种狗血剧情,这种苦肉计——我不会因此而感动的。我即使中弹也无所谓,毕竟可以复活……真的没必要……下次别这样了。” 江鹤深吸一口气,蝴蝶在周围散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以确保不会再被狙击。 “我知道鹤君可以复活。”条野捂着受伤处,“但是我不想让鹤君再死一次。” “当然,我也能知道——”他坦然道,“以鹤君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我早就想好要挡枪。没错,确实如此。” “……”江鹤直直地看着他。 “感不感动都没关系。即使我是故意的——” 条野虽然面无血色,却淡然地微笑着。 “那个狙击手并非由我安排,所以我救了你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鹤君啊……” “我们,怎么能两清呢!” 掷地有声。 在风中舞动的白发带着一抹红。扬起的嘴角,血腥味,代表秩序与规则的军绿色斗篷。 江鹤看见了命运。 “哈……哈哈……”似乎觉得好笑,又似乎是在无奈,江鹤也不知道是自己在笑谁,只是想笑便笑了,“这真是……好吧,你都这样了……” 短暂的沉默。 漫天的青紫蝴蝶“哗啦啦”的振翅声如被风吹起的树叶。 “江(jiang)鹤(he)——我叫江鹤。” ……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江鹤对所有人都说过不同程度的谎话,甚至是面对系统,他也没有多少坦诚。 以真为假或者以假为真,真假混杂,于是表在外界,就是所有人看来无可捉摸的第六干部。 对江鹤而言,真或者假……是可以转变的。 扪心自问,对于文野角色们的友情,他羡慕吗? 很羡慕。 但是…… 他需要吗? 江鹤看着条野。 如果他需要表面的朋友,以江鹤的本事,稍加蛊惑,自然会有人视他为知己.挚友,为他献上一切,而他也可以装模作样地表演一番,毫无波澜地演出个感天动地的情谊。 但那不是他需要的友谊。 身为一个入局的演员。 他给自己编的剧本,当然要非常友善,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心累得走向自我毁灭的BE结局。所以,为了心理健康,至少表面上健康,坚定杜绝如太宰治一样的在某天从楼上跳下去的可能—— 江鹤,给自己选定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既然是“真正的朋友”,自然就不可能再撒谎,他会真诚地.友善地,坦诚一些“看似重要的东西”以取得信任,并让自己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些,别被那些拿剧本的真的捕捉到破绽了—— 但既然是“选定”…… 也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无人会揭穿的.不是骗局的骗局。 一切都是真的。 但过程不论,一切的结局也都是——预料中的。 “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你能认识我。” 江鹤轻声说着,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与破碎的面具。 条野并不知道…… 在数天前的傍晚。 收敛了存在感的江鹤,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居酒屋。 第六十七章 在说出“知晓如何让江鹤说真话”后,太宰却没再往下说了,而是忽然站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朝柜台走近了数步,拖长了音调道:“老板——来一碟烤毒蘑菇串!” “是要烤蘑菇串吗。” “是毒蘑菇啦——没有吗?” “如果出售毒蘑菇给客人的话,会被警察带走的。”店老板认真解释道。 不愧是织田作之助选中的店,面对客人如此奇怪的要求,还能面不改色地保持镇静。 站在太宰治旁边的江鹤稍往后退了退。存在感消失的能力对太宰治无效,也就是说太宰知道他站在这。 “保证不会让老板你被警察带走的。如果被带走,我就冲进警局……然后就可以吃枪子了!” 太宰治微笑,又走了半步。 江鹤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刻意朝自己走近——在赶自己出店。 太宰没有看江鹤,只是在余光扫到江鹤时,两人对视了刹那。 江鹤退败,半恼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枪,朝太宰做出开枪的手势连续比划了几下,还做出“biu”的口型。 然而太宰治的表情管理水平登峰造极。纵使对于他这种有病行为,内心的省略号可以绕地球一圈,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反而朝他再次走近了半步。 江鹤遗憾离场。 真是的,有什么对付我的办法,让我听听怎么了。 哪有人天天想着迫害合作伙伴的。 在内心小小地谴责了一下绷带小孩的恶劣,江鹤没多停留。 虽然没有听到后续,但他也对后续会出什么么蛾子做好了准备…… 且保留——或许与“希望”近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条野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外的红色灯笼亮着温柔的光。他看不见。 与太宰治临别时的话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如果想骗过他,方法确实就是这样简单——对于鹤君这样的人,复杂的办法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没错,他很有可能,不,必定会看穿。但是。” 绷带少年拿起了一串蘑菇串,指腹按在木签的尖端上。 条野常会感到太宰治与第一次在“青色地毯”中见面时,不太一样,并不只是眼睛绷带位置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 在少年重新入座之后,这样的感觉更甚。 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 “即使他看穿了,也会心甘情愿配合你将这个谎言延续到结尾的。” “为什么?呵……” 条野看不见太宰治脸上浅淡的笑,但是能听见.能够感觉到一种细碎的情绪在空气中,如重症病患的临终叹息般,缓缓消散。 “因为他需要这个精美的谎言,来寻回本该是无法寻回的东西。” 太宰治的视线移转,看了一眼织田作之助,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他的声音极端平静。 鸢色的眼睛注视酒液,仿佛在隔着摇晃的灯影遥望虚无缥缈的黄泉。 “一种自然现象,总是在人类的身上隐晦发生,无法阻止,无可抗衡。在一部分人里面,它会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类表现为对于躯壳的毁灭。除去无意识的如咬手指的自我伤害动作,更显着的外在表现是暴力冲动。条野,你能明白的……就是那种以残酷手段夺取生命.给他人带去血肉上的痛苦的冲动。” “毁灭躯壳的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往往是非现实的,这种非现实偶尔也会导向另一种冲动,比如……在站在高处的时候跳下去。有的人会把冲动化为精心完善的计划,但这并不是因为死亡有什么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过于深刻地认识到无论生死都毫无意义。” “而另一类表现,则为对于精神的湮灭。摧毁人格,抹杀个性,消除自我——放弃希望,放弃绝望,放弃一切幸福与苦痛。” “在消除自我的时候,人们会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在毁灭生的本能,而非如理性所控制的那样完善自我或充实生命。抗衡这种恐惧的外在显现,一是麻醉自身,譬如喝酒.或使用药物。二是表现出极端“无我”的特征,任何一种性格都可以成为他身上华丽的外衣,以至于任何人都只能望见混乱的癫狂幻象。” “一旦清醒地意识到这些……” 太宰治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会有两种发展。第一种,不抗拒甚至顺应这种现象。就像你.我.几乎所有人做的那样。这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这种现象永恒存在,无法消弭。” “第二种……在明知无论成败都没有意义的情况下,反抗这种现象。” 仿佛历经了无穷岁月的少年抬起头,微微笑着。 未来的条野回想起这一刻,会发现,少年已有成为统领整个横滨之黑暗的Mafia首领的预兆。 “只要你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哪怕是设计好的理由,他就会将真正的“自我”暴露给你。因为鹤君是罕见的选择第二种的人,这是他的反抗,对人类的本能的反抗,对命运的反抗,对这整个世界的反抗。” “你大可以利用他对你的“亏欠”,去狠狠地报复回来,顺应这种现象,满足那种暴虐的冲动。但是,条野,现在你也意识到这种现象了。” “有的时候,谎言与实话,欺骗与真相,其界限相当模糊。” “你的选择呢?” …… 太宰治看着条野的背影,最终把烤蘑菇串放回了盘中。 眼底的黑暗似乎缓缓隐没在悠扬的旋律与暖色的灯光下。 ——不久前,敦的生日。 “我们的交易分为两件事,第一件关于“画”,第二件关于“Mafia首领的位置”。先说第一件。我可以帮你把织田的“画”取走。但是对应的,你要在合适的时机,自然地帮我告诉条野一些东西。” “喔?你自己不可以去说?” “那“画”你自己不可以去取?” “……” 江鹤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需要太宰告知条野的东西。 “……就是这样。当然,我知道你在说的时候肯定会塞进一些你自己的想法,但是无所谓,只要能诱导条野,让他自发地完全放弃再次回归黑暗的道路就好——像你杜绝织田加入Mafia的可能一样。” “……你真的只是说给条野听的?” “你觉得呢。”江鹤笑了笑。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来历成谜的家伙。 江鹤说是要让他告诉条野,但第一个听见的人却是太宰治自己。 这人…… 沉默半晌,太宰开口问道,“那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江鹤摸了摸下巴,要是说“如果能成功操控别人的命运,很有玩游戏通关的成就感”,就完全不符合他的谜语人b格了。 故而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永远相信奥特曼。” 太宰治:? 第六十八章 仍旧是与条野见面的数天前。 被赶出居酒屋的江鹤,悠闲地在厨房中煮咖啡。 但这里并不是他的某个据点的厨房。 【鹤君擅自闯入别人的家,偷走别人的东西以后,留下来就为了,煮咖啡?】 “唉,什么别人的家,这是织田的家,织田那是别人吗。” 【?】系统欲言又止。 “而且……不告而取才是偷,艺术家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厨房中的人影留着醒目的粉色长发,其披着的深紫大衣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粉发人对颜料毫不在意,烧着开水,一边看着壶嘴处喷出的蒸汽,一边拿着搅拌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咖啡杯的杯口。知道的明白他在等水烧开泡咖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敲木鱼攒功德。 将烧开的水倒入杯中,褐色的咖啡粉被冲开,杯口冒出热气,江鹤却并没有喝,只是慢慢搅拌着。 “Lasciach\iopiangamiacrudasorte。(让我痛哭吧!残酷的命运。)” 绝望的咏叹调自唱片机中传出,歌声在屋中流淌。 唱片不是原先在织田家中的,而是江鹤临时买的。去年他刚到横滨时就将整个城市转了个遍,对哪里有唱片店了如指掌。 这首歌曲来自一部意大利歌剧,不管大意如何,单单是在此刻作为背景音乐—— 就非常艺术,且优雅。 对于自己的优雅极其满意的江鹤,端着咖啡,微笑着转身走出厨房。 时间掐算得正好,红发的男人刚从居酒屋回来并推开门。 织田不太适应咏叹调塑造的氛围。 他看了看屋里的布置,确认这是他的家,也能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位有着粉色长发的欧洲面孔青年。 织田冷静地选择了观察。 在门外时,他就看见屋内亮着的灯光了,但天衣无缝没有做出任何关于死亡.战斗的预警。这位不速之客,并非为了抓捕或杀死他而来。 “煮咖啡的火没关。”织田指了指江鹤的身后。 “啊,抱歉,是我的疏忽。”粉发青年闻言,回头看了看厨房,发现织田说的是实话,于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关上,“事实上,即使我不关,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毕竟以您的能力,在它造成损失之前,一定能够阻止吧。” 他的日语有点欧洲那边的口音。 将后背留给织田,好像没有丝毫防备意识。 播放着咏叹调的.装束古怪仿佛生活于另一种世界的青年,似乎有种出乎意料的冒失。 但在冒失的同时,其神情没有任何慌乱或被指出疏忽的窘迫。 与其说是冒失,不如说是……对一切都漫不经心。 这样的与此间房屋格格不入的青年,在夜晚时分,出现在这里,实在是非常…… 诡异。 织田在他转身的时候,走向了座机电话。 “您要做什么?”江鹤关了火重新走出来,仿佛真的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一般,反客为主地问。 “报警。”织田诚实地回答。 “倘若您真的就这样报警的话,我现在就去杀了太宰治。”江鹤说。 织田作之助拿着话筒,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重新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 微笑的粉发青年,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那双银白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笃定自身能够做到所说的话。 “这是威胁吗。”织田问。 “这是一种预告,关于如果您真的这样做,我接下来会怎样做。”江鹤回答。 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若无其事煮咖啡的,面不改色说出威胁的话语的青年。 如果继续报警…… 织田用天衣无缝看见,当电话另一头的警察开口,青年将从大衣中取出枪支朝他的手腕射击。 虽然并不惧怕子弹,但青年的枪并未装消音/器,在这里打斗,会引来邻居的关注。 织田在这里住得还算舒服,不是很想搬家。他想了想,放下了话筒。 “为什么要用太宰来威胁?” “因为如果用他来作为威胁的话,很有效——目前看来也确实如此,不是吗。” 江鹤一直缓慢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却迟迟不入口。 织田不知道化身的弱点是液体,怀疑对方是嫌弃太苦,找不到藏在厨房壁橱角落的奶油。 “你知道太宰的身份?” “当然。” 织田沉默,如果这个青年知道太宰是港口Mafia的干部,依然用太宰来威胁他,这代表着什么? 要么青年脑子不太清醒,要么……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画家,大家都叫我“画家”,您也可以这样称呼。或者,叫另一个称谓——“死屋之鼠的顾问先生”。” 青年礼貌地微微躬身。 织田立即明白了他是谁,粉发的年轻面庞逐渐与听说过的传闻中的身影重合。 “要找鹤君的话,他不在这里。”织田道。 寒河江鹤设计杀害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分裂死屋之鼠的事已经传遍了。画家会到横滨,打探到太宰治与他的信息,想来是为了鹤君而去。 画家抬起头,脸上的微笑弧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知道。” 织田有点困惑,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但他只是我的另一个目标。此时此刻的我,是为您——与您手中的那幅“画”而来。”画家坦然道。 织田的脑海中闪过了一连串如“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画”的想法,平淡道:“如果是这样,那还是请回吧。那幅“画”的价值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高,如果你真的抱有某种期望将它拿到手,一定会失望的。” “您或许不知道,我之所以被称作画家,并非是因为我的画技有名家的水平,而是由于我喜爱收藏画作。” “我手上的那幅画也没有多少收藏价值。”织田说。 “我收藏画作,并非为了收藏画本身。”画家的眼神好像在透过人类的皮囊,观看更深邃的.不可言明的东西。 “什么意思?”织田问。 画家却并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东西。 “我知道您——您想成为小说家吧。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织田先生,您找到用文字描写人类的办法了吗。” 第六十九章 “Ilduoloinfrangaquesteritorte。(人间的苦难,无穷无尽。)” 凄绝得仿佛让人置身凛冬永夜的咏叹调,让沉默不能称为死寂。 织田不明白画家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更迷茫于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或许,还没有。”迟疑了片刻,他如此答道。 曾有人告诉他,撰写小说,就是在描写人类。 那人确定地告诉他,他是有这个资格的。 然而,这些年来,织田一直在尝试描写人类,一直去理解,小说中的主人公的那句“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生”的意味,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书中的杀手角色不再杀人。 却始终无法将其不再杀人的理由写下来……无法动笔去给那个残缺的故事,添上让他自己满意的结尾。 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描写人类的能力。 “您知道,我是一个画家。” 在这样温良的夜晚,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轻轻倚靠着门框。 如果抛开“擅闯民宅”的举动,其身上固然没有老派贵族的绅士格调,也无华丽高贵的气场,但无论是独特的腔调还是矜持的动作,都带着极端冷静的优雅。 “我曾与您有着相似的困扰,作家先生。” “我还担不起作家这个词。”织田摇头。 “您未来一定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称谓的。”画家轻笑,却没有说明理由。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去用画笔真正地描绘人类呢。” “说出人类的定义并加以解构,描述人类的形容词予以理解,或最直截了当地,将人的模样——有特点的,无特点的,丑陋的,美丽的皮囊,用我的颜料在画布上复刻……一切方案我都尝试过。” “我画活着的人,静态或动作的,单独或纠缠的,病变濒死或延续人类的。我还画尸体,臃肿的,只剩组织的,福尔马林里的,亦或是索性只剩白骨的。我抚摸人类,我感知人类,我观察皮肤的纹路,触摸血管的温度……” “但那全都不是真正的人类。” 玫瑰粉色的长发,原本在织田看来稍显浮夸,然而此刻在吊灯下,映上一层浅淡的白光,反而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光彩。 而他的语调,原本听起来只是平静而已,但随着内容的逐渐怪异,平淡的语气反而衬得“画家”这个存在越发地诡谲。 仿佛魔幻作品中,在带着玫瑰花园的破旧古堡里,独自徘徊的幽灵。 “后来,鹤君和我说,人动态地存在着,由一个又一个的瞬间组成。用笔书写的故事,不过是一场枉然之梦,用笔划出的画中人,也只是另一种梦中的虚妄泡影。真正的人类……凭我死掉的颜料,没有办法描绘出来。” “所以我明白了……能够充当我描绘出人类的颜料的,唯有人类。” 画家的银色眼眸,让织田想到液态的汞,古代炼金术士的材料,无法理解,且致命。 然而又是那样平静。 平静的语调,平静的微笑,像是说出的不是惊世骇俗之语,而是简单的要去买个颜料一样。 “我收藏画作,并非为了画的价值,而是为了……以画来完成我的画作。为了能够完成真正的.描绘出人类的画作,其原材料,唯有用特别的.意义重大的画——” 织田作之助愕然地看见,那粉发青年从厨房的门边,似乎是靠墙的地方,拿出了一个画框…… 是他要保护的那幅画! 本该在卧室的谁也找不到的画,竟就如此被画家轻而易举地拿了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张画的位置的? 织田能够确定自己没有与任何人说过他将这幅画藏在何处! “织田先生,我诚挚地邀请您,成为我的画作。” 画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有多细思恐极,他伸出了手,如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做的没问题般。 “到这张画里去,成为我的画的一部分。” 他拿着画,上前一步。 “您会成为我所描绘的人类——这样,织田先生就知道该如何描述人类了,因为您成为了被描述的一部分。” 织田看见,如果自己答应,就会在未来中“消失”…… 这种“消失”不是死亡,而是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预感…… “消失”后会如何,便不知道了,天衣无缝能够看见的未来还是太过短暂。 是异能。传闻或许是真的,画家拥有将人类收进画作中的异能,他的画并非由他自己一笔笔添于纸上,而是“他人的画”与“人类”的聚合。 他来此处,只是因为自己保管的那幅画,恰好是“满足异能条件”的画作而已…… “这种荒谬的事情,没有人会答应。”织田缓慢道,“成为你的画作的一部分,也不会明白如何描述人类的。更何况,你手中的画,并不属于你——放下它,然后离开这里。” 织田并不想与这个青年在这里发生打斗,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不应该成为战场,也或许是因为这个青年与他追寻过相似的东西。 不过,织田也知道……青年离开这里以后,八成会落“那些人”的手中。 “那些人”,来自异能特务科——自鹤君暴露面具国王身份,便一直既监视又保护着织田的人。 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织田发现越想方设法甩脱,这群人跟得越紧,再加上有这群人在,觊觎他手里的画的人少了一大批,便尝试着逐渐接受了他们的存在。 他与画家会面这么久,特务科肯定已经在监视着了。 此时没出现,八成是想多听听画家还会说出什么东西,将有用的记下来。 “为什么如此笃定地拒绝呢。”画家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种鼓励……蛊惑他将心中所想说出的口吻,分明依然是优雅的姿态,给人的感觉却如恶魔一般,“织田先生,您确实是绝佳的适合“被描绘”的人类。” 织田的内心越发警惕,面无表情道:“这种邀请,拒绝不需要理由,答应才需要理由。毕竟一旦答应,会有相当不美妙的事发生吧。” “不美妙?”画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画,“可是……” “人是为了救赎自身而活着的,在濒死之际便会理解——” “织田先生倘若尚未理解这句话.并未明白自己一定要存活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会认为成为我的画作,是一件不美妙的事呢。” “您与那本小说中的杀手,是如此相似啊。如果成为了被我描绘的角色,便能对他所说的这句话感同身受了吧。” 织田总算露出愕然的神色,“你知道……你看过那本小说?” “从头到尾地看完了。”粉发青年答道,“那本小说的作者的名字是,夏目漱石。” 第七十章 “你知道那本书的结尾……”织田作之助很少这么惊讶过,今天一天惊讶的次数可以充当一整个月的份额。他向眼前的人慎重地投以探究的眼神。 “我不喜欢那个结局。”画家平淡的声音侧面肯定了他的话。 青年手中端着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唱片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织田慢慢适应了那灵魂都要飞起来的曲调。 “给我小说下卷的男人,也曾说过这本书糟糕透顶。”织田摇头,“但是,或许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我对那本书升不起一点讨厌的心思。请告诉我故事的结尾吧,那个杀手究竟为何不再杀人了——” “您不愿成为我的画作,我便不会告诉您结局,否则,那是对人类生命的亵渎——虽然我也不在意亵渎更多,但对于织田先生,我实在不忍心。”画家微笑着如此说道。 织田作之助听得云里雾里。 “有的东西就是这样,看上去一文不值,却必须以生命为代价才能获取。”画家道,“其实,不知道结局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虽然您为此困扰已久,却早已下了“自己来续写”的决定。织田先生就是因此才想成为小说家的吧。”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织田困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粉发青年那银色的眼瞳,看向虚空中的一点,空洞地,如静心雕刻的人偶般不变地微笑着。 “只要结局没有彻底于现实中上演……就有更改的机会。如果织田先生在未来的某天反悔了,想要成为我的画作,我随时恭候。” 画家缓缓仰面,凝视着白炽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白得发亮,如同天使将要回归天堂。“今日来此地取走这张画,为表礼貌,特来告知阁下。” “我没有答应,即使告知,这幅画也不属于你。”织田皱眉,难道这个人真的觉得将东西取走后告知,便没有半点问题吗? “另奉上一个忠告。”画家对他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轻轻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要加入或求助于港口Mafia。” “为什么?” “因为——Mafia的首领与我是旧识,我取走这幅画,那位可是也提供了不少信息。” 织田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没有道理……” 鹤君是Mafia的干部,画家身为死屋之鼠成员与鹤君是死敌,Mafia的首领怎么会帮助画家? 那位首领…… “就当是诅咒吧……”画家笑了笑,终于将咖啡送入口中。 织田忽然感到不妙,用天衣无缝看见会发生什么后,瞳孔微缩,大步冲上前去。 却是慢了一步。 电路出问题了般,灯光闪了一闪,那人竟如冰雪捏就的人蒸发般在空气中消融了,而其手中的画也不知所踪。 只剩下唱片机中的歌曲仍旧在播放,来去无踪的青年留下的最后的诅咒,余音在空气中缓慢散去—— “如果你加入港口Mafia,太宰治必然会迎来死亡。” 织田茫然地环视着四周。 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粉发的身影,画家连人带画地消失了。 青年的忠告与诅咒,其温和的声音与蛊惑的腔调依然在耳边回荡,织田恍然惊觉自己似乎不小心窥见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涉及鹤君.太宰.整个港口Mafia,甚至……整个横滨…… …… 取走“画”当然和现在的Mafia首领没什么关系,森鸥外根本不知道他看似兢兢业业的第六干部就是画家,还给他搞了这么一出,让他凭空背了个不明不白的锅。 不过也没什么大阴谋,纯粹是江鹤和太宰治的交易…… 交易归交易,两人交易的只是结果而非过程。 正如江鹤不知道条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取信于自己,虽已计划好结局,却仍然吃惊于过程——太宰也并不知道江鹤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取走画并阻止织田加入港口Mafia。 如果让他知道江鹤拿自己威胁织田作,其表情想必会非常精彩…… 除此之外,江鹤其实并没有外界传的,“将人收进画中”的异能。 会有那样的表现,只是存在感消失加蝴蝶幻象加化身的三重异能配合而已。 但是,各组织虽然看出了寒河江鹤能够手搓特异点,对于“操纵多异能彼此配合形成组合技,以呈现出新的异能形式”……还是没有多少类似的联想。 毕竟从未有过哪个变态异能者,能够灵活操纵几十个异能还到处蹦哒的先例。 “拿走画以后,曾冒着几百人的火力将画带走的织田,应该会想方设法将画取回。就算不为画,而是为搞懂我所说的话的含义,他也会想方设法寻找画家。” “但是一个小小的邮递员,情报管道极其有限,对于远道而来的画家,几乎是一无所知。” “如果想要找到我,他或许会去找太宰治……但是,织田绝对想不到太宰治与我——拿太宰威胁他的画家,竟然是同谋。”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也不会去找太宰。如果他从我的话中,推断出寒河江鹤与太宰在Mafia里“有可能与首领存在矛盾”,处境不好……那么,他就会自然地远离Mafia。” 【这不合理,森首领不可能放着两个部下不用,无故猜疑……】系统说到一半卡壳了,从江鹤与太宰的交易来说,似乎森如果真的猜忌也不会出错。 “Mafia等级森严。”一身黑色风衣,在夜晚中极其隐蔽的江鹤本体,远望着特务科的人走进织田的房屋搜寻,漆黑的眼中带着笑意。 “外界的乃至Mafia底层的人,很难得知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的人。织田认识的找不到人影的寒河江鹤,与得知主线记忆想让他远离Mafia的太宰治,都不会主动告诉他这些信息。” “只要他对画家的话有那么一点相信……因为画家与Mafia首领的疑似合作关系,他就不会靠近Mafia,甚至不会将这些告诉太宰与鹤君,为他的朋友添麻烦。” “织田会尝试用其它的管道寻找画家——譬如说现成的,异能特务科。” “身为曾经的杀手,他的履历注定无法加入其中。故而只要他发现横滨的那个竟有能力与Mafia相对的.且有异能开业许可证,加入也可以写小说的组织,就会进行特别的关注,那便是——” “武装侦探社。” 江鹤喃喃自语:“这波交易,我何止拿走画让织田远离Mafia,甚至还给他在作家之路上推了一把,提高了他早日写出小说的可能。太宰治赚大了呀。回头怎么说也得再狠敲一笔……拿走一页“书”应该不过分吧?”《 》 70-80 第七十一章 “姓名。” “寒河江鹤。” “关于在去年的十二月十二日,你从喜左卫门监狱越狱一事,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我拒绝回答。” 隔着特制的玻璃,江鹤抱臂坐在审讯室内,身上没有任何枷锁,还翘着腿,与其说是被审讯的,不如说是来当大爷的。 他其后说的话,更显恣意:“我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让你们猎犬的队长,福地樱痴过来见我吧。” 神情之冷淡,语气之霸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大领导来军警视察。 但审讯者也不敢多说什么,最多内心嘀咕几句。 甚至态度还颇为客气……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这人表面上是抓来的,真实情况如何嘛……难说。 要抓第六干部,哪能这样安安稳稳。在他们的预想中,就算整个横滨都得闹得鸡飞狗跳,都不一定能抓到。 然而摆在他们眼前的是,江鹤就这样几乎没多大波折地被“请”到了军警。 要说不是江鹤主动过来,这些人是打死都不信的。 这家伙上次主动,还是去喜左卫门监狱……然后就发生了越狱事件,损失四十余个异能,内务省与司法省颜面尽失,监狱的负责人与相关人员被问责了一大批…… 这次江鹤过来军警,几个小审讯员都感到了有亿点压力。 莫不是又要出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管江鹤与猎犬双方有什么企图……这尊大佛还是先供着吧。 审讯员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江鹤不慌不忙地看着,甚至还能意念和系统交流上几句。 “就凭抓到我这一点,我觉得让条野直接升任猎犬的队长,或者副队长,毫无问题。” 【我觉得问题很大……鹤君这次到军警,又是为什么。】 系统已经习惯了江鹤言语的不着调与其行动的出人意料。 【不可能是因为条野来抓,鹤君便让他抓。】 事实上,猎犬的队长福地樱痴早就与Mafia首领有过交流,“友善”地邀请第六干部前往军警。 其性质差不多和放狠话类似。 不过没人想到森竟然真的把这个邀请传给了江鹤。 而江鹤,竟然也真就在看见条野来抓捕自己后,半推半就地到军警来了。 福地都没想过条野真能把这个灾星请过来。 “还能有什么理由,当然因为对福地队长数年前歼灭的人狼异能实验体,以及战斗过的不死异能者非常感兴趣——” 【是因为画家和欧洲那边的交易?为雪莱博士提供数据?】 系统挺在意江鹤与雪莱博士的交易的……因为它知道其好不容易拿到的圣剑,被江鹤留在了欧洲。 披着画家马甲的江鹤与雪莱的交易内容为:画家抓来寒河江鹤,而雪莱为他研发出“圣剑的剑鞘”。 具体的剑鞘的功能,两个谜语人说得玄之又玄,什么“终止精神与躯壳两大维度彼此的联结”……系统猜测那大抵是与圣剑相反,可以将“异能”与“躯壳”分离,且让异能单独地存在。 分离异能与躯壳的技术其实已经出现,并应用在如“黑之十二号”的项目上了,但让异能单独地.不依附于任何物品地独立存在,依然难以达成。 但是……也不是没有例子。 涩泽龙彦的“龙彦之间”,就是少有的.将异能与躯壳分割,并令异能单独以宝石的形式存在的能力。 “是啊。总不可能是想要拿走雨御前吧。像这种神器,也就……还可以嘛。中等在乎,最多摸一摸看一看。”江鹤淡然。 能够斩断过去的“雨御前”作为福地的武器,加上福地的异能“镜狮子”给武器的性能提供了极大的增幅,由此才会造就原著里近乎无敌的福地樱痴。 系统:…… 它听过福地樱痴的大名,知道那是相当厉害的角色,但或许是对江鹤现在的实力过于了解,系统总觉得如果福地真被江鹤盯上,结果怕是不会太好。 由于系统并没有看过剧本,江鹤也没有刻意提过,它对福地这位日本进行了大量正面宣传的“英雄”,印象极佳,故而再次欲言又止。 没有管系统怎么想,江鹤转而看向了奇迹面板。 奇迹点能兑换的寿命,增加了两个月左右。 织田提前加入武装侦探社.条野提前成为真正的猎犬,已成定局。 如今只增加了两个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太宰治的最终命运依然没有更改,或没有大幅度更改,以至于连锁反应不够大…… 江鹤眯了眯眼睛。五月份以来,偶尔会断断续续地有小额度的奇迹点进账……或许是安吾那边的动静。 莫非他还真要变成死屋之鼠新首领了。 当初将安吾送去俄罗斯,只得到了十天寿命,是因为在beast线,黑时代以及后续剧情本就不存在。 反而是与费奥多尔合作一番后的影响,与将安吾送到俄罗斯的影响两相迭加,造成了更多的命运变动。 “系统,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想问了。”江鹤忽然如此告知。 【鹤君竟然会有需要问我的东西。】系统此刻的惊讶无以言表。 “是关于奇迹点的事——” 江鹤漆黑的眼瞳中毫无波澜,凝视着虚空,如走神一般。 “如果奇迹点只能兑换寿命……为什么这个面板不直接叫做寿命面板,以寿命作为进账,非要多一道用奇迹点“兑换”寿命的程序?” 【……】 “奇迹点,还有别的用途吧。统子,就连你……对我也有所隐瞒呢。” 【不是的,鹤君……】 “好啦,不必多说。我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 江鹤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眼珠缓慢转动,看见福地樱痴走入了审讯室,便停止了与系统的交流。 “啊呀,久仰大名了,福地。” 审讯员让座,福地樱痴一掀斗篷,隔着玻璃,大大方方坐下,他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眼神却如雪地里的狼。 “不错,没用文绉绉的敬称,很有青年人的意气!百闻不如一见,早知道面具国王年纪小,未想过面具下长得,比我想的还……年轻,真是年少有为啊,了不得。想当年,老夫在你这个年龄,天天都忙于完成上面派发的任务,想惹都惹不出这么多乱子啊。” “现在你不也在完成任务嘛。”江鹤也笑,仿佛他真的是被强行抓来一般,明知故问道,“猎犬猎犬,绝对服从命令维护秩序的守护兽。对于我这样的不可控因素,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 第七十二章 福地樱痴双手交握成拳,抵在自己鼻梁下,细细地打量着江鹤。 如果褪去一连串的绰号,什么面具国王.第六干部……眼前的人就只是一名淡然自若的优秀青年而已。 他身上没有像条野初到军警时那样的趟过尸山血海般的血腥气,也不像前一段时间Mafia那声名大噪的最年轻干部,满身绷带,远远看一眼就能觉察到深不见底的黑暗。 寒河江鹤如果就这样坐着,说实话,就算穿了一身黑,也看不出多少Mafia干部的影子。寻常的黑发黑眼.普通的没有多少含义的微笑…… 难怪在他主动暴露前,没有人能够确定寒河江鹤就是第六干部。 越是这样找不见异样之处,就越是异样。 如同一张随时可涂抹的无图案的纸,最平淡,就代表着其可以随时给自己披上最癫狂的外衣。 “老夫听说过你对条野做的事。” 福地樱痴起的开头,让江鹤微感诧异,他还以为福地会先说起布拉姆与圣剑。 “我欺骗他的事?” “你将他推到猎犬的事。” 福地樱痴将手放在桌面上,低头翻了翻先前审讯员的记录。 预料之中,没什么有用的东西。江鹤到这里以后,大多时候在走神,开口的时候不多,也没见到他有表现出可以让外人揣测其心理的小动作。 “原来你是来感谢我的?” 江鹤的视线漫不经心地从福地的白发移到胡子上,转来转去,隐晦地落在那把刀上,又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 “不用谢,这样干只是觉得有趣。要是什么时候无聊了,在你们这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绑走到Mafia,也不是不可能。我觉得那个……狙击我不成,反而打了自己人一枪的大仓烨子小姐,就很好。” 从福地的视角看来,江鹤本来无特色的气场,随着他这一段话以温柔的语气说出口,逐渐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病态.神经质.捉摸不定。 “美丽,又有活力,还非常适合Mafia的森严秩序。这样鲜活的生命,我很喜欢,相信我的那位首领先生也会很喜欢的。” 他的眼神,福地只在一些疯子与变态的眼中见过。 与传闻,就差一个塑料兔子面具了。 江鹤微微笑着。 神刀雨御前对他来说没什么大用。虽然冷兵器耍起来很帅,但江鹤用不来冷兵器,拿来顶多胡乱挥舞,毫无章法可言…… 但是对于福地来说,失去了雨御前,战斗力可就会下降一大截,打不打得过条野都未可知。 毕竟条野凭粒子化的能力单打独斗来去无踪,先天近乎处于不败之地。 再加上居酒屋一事,其对于火焰与酒水的弱点已有所防备,福地的武器再锋利,身体素质再强,只要不涉及时间空间,就奈何不了他。 福地沉吟片刻,“烨子?条野告诉你的?” “嗯……怎么不可以是我全知全能呢。”江鹤笑道。他的语气平淡毫无自负意味,像是认真地在说事实。 行,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福地的手指扣了扣桌面,尝试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条野那小子,本来作为高濑会干部,犯下罪行无数。突然间来我们这“自投罗网”,让不少人都惊讶得很。你恐怕不知道吧,他刚来的时候——” “他刚到你们这的时候,有着极强的自我毁灭倾向,以及对外人毫不遮掩的恶趣味与攻击性。活生生的一朵生于淤泥的恶之花。” 江鹤却在中途将他的话接了下去,他变换了一下坐姿,双手手指交叉。 “当时的条野,他的执念颇让你满意……因为对他有重大意义的寒河江鹤,背着面具国王的锅进喜左卫门监狱,变成了牺牲品。抛开我的欺骗不谈,深层原因是港口Mafia.内务省.司法省的多方施力。由此,他对横滨所谓光明的阴暗面,与横滨的黑暗,都有了敌对的理由。” “而这,恰好与你,福地——你想要清扫的东西,不谋而合。只要稍加劝导,就能将条野收为有用的忠心部下,一如大仓烨子小姐。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 静默。 福地凝视着江鹤。黑发的青年似乎将所有人的所思所想都牢牢把控,并以此预想到了一切。 江鹤继续道,“那么,面具国王与寒河江鹤,有什么这样做的理由呢,不把条野带到Mafia去,也不将其推到特务科,反而让条野与他们敌对,最后给你捡了个漏,将这么一个人收进了猎犬。” “于是你去调查,身为猎犬的队长,功勋赫赫的传奇英雄,想要调取到我的档案还是很容易的——你发现寒河江鹤在行事时维护着某种底线,你发现他对特务科的抗拒与蔑视,你发现他没有真正祸害过横滨反而开始针对死屋之鼠……再结合条野的评价,到最后,一个荒谬的答案竟然就这样出现了——” “神秘的寒河江鹤只是不遵守世俗的秩序,心中却明镜般地奉行着某种“正义”。” 此话落下,江鹤说得有些口渴,不再多言,只是散漫地露出浅淡微笑。 福地的胡子动了动,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江鹤,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道:“老夫本来确实是这样想,你这样说出来,又不确定了。” 他顿了顿,哈哈一笑,“好小子,故意混淆我的思维是吧?是,老夫就是因为觉得你心中尚存理想与正义,才来与你接触。如今一见,我更加肯定……比起港口Mafia,你更适合当猎犬!” 江鹤静静地看着福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福地还不知道,对于“福地从费奥多尔那里知晓江鹤带走了布拉姆”此事,江鹤已经知道了。 目前的福地,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英雄”的形象。 福地知晓的情况是:在江鹤眼中的福地为猎犬队长.人类英雄。江鹤以未知的手段拔出了圣剑带走了布拉姆,但江鹤不知道自己知道是江鹤带走了布拉姆。 正常来说,寒河江鹤是无法知道福地与费奥多尔是盟友的,更无法推测出福地知晓了一切…… 到现在也不提布拉姆,是想假装他并不知道谁带走了布拉姆,让江鹤自以为隐瞒得很好…… 如果江鹤继续隐瞒,而后顺势混入猎犬,不管其出于什么目的,福地就可以去让江鹤寻找布拉姆—— 江鹤若是拒绝,福地便可以以此为理由打消内务省拉拢保护“本土超越者”寒河江鹤的想法,让江鹤在此世再无立足之地。毕竟布拉姆作为足以毁灭世界的灾厄,放走他的事情严重程度远非从喜左卫门越狱能比。 江鹤若是答应……福地就可以完成让“画家”抓捕寒河江鹤一般,空手套白狼的操作。 第七十三章 “老夫见过的天生恶棍多了,不认为你是那种生来就喜欢站在黑暗里的人。 “就算是那样的人,我相信所有人的内心深处都有着朴素的正义感,即使是微渺的一丝,那也是背离黑暗的光芒。条野也提起过,即使你就是第六干部,港口Mafia也并不是真正适合你的地方。你主动被他抓到这里来,应该并非为了闹事,而是有着加入我们的意图吧—— “寒河江,倘若你要加入军警,老夫可以做主,直接将你拉到猎犬里来!” 福地说这句话的时候,确乎是真诚的,眼神中都带着坚定的信念。 说得诚恳,江鹤却明白福地只是将自己视作猎犬而拉拢,还并没有完全将自己当做费奥多尔那样的天人五衰盟友人选—— 即使江鹤表现出来的性格,已经非常适合拉进天人五衰。 但正如费奥多尔说过的……没有人能摸清江鹤究竟想要做什么,不敢付诸于他完全的信任。 江鹤略一思索,便在转瞬间编好了自己的台词。 “加入你们的意图?呵……我不适合军警,至少“绝对服从命令”这一条就绝无做到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阻隔二人的特制玻璃前,抬起手,就在福地以为他是想打碎玻璃的时候,江鹤却只是将手掌按在了玻璃上,稍稍俯身凑近了与他对视。 “猎犬要做改造人体的手术,固然可以极大地增幅身体素质,但是被改造的人也会受其所桎梏。福地——你想控制我?就凭你?” 江鹤笑了两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恣意地再次坐下,双腿交迭,仰头靠在椅背上。 “和一名Mafia干部谈正义不觉得好笑吗。或许你说的没错,我心里有那么几分正义,但你们猎犬的理念,或者说.你——福地,人类的传奇,活着的英雄,不符合我的正义。 “正义与邪恶相对,然而各人所定义的邪恶并不相同。福地,猎犬所奉行的正义,刀剑所指向的邪恶是由身为队长的你来定义,你要抗争的邪恶是什么?人们追求正义,但正邪都太飘渺不定了,人们期待现实能够像故事里一样,正义打倒邪恶,所以只好让飘在空中的的正与邪落在地上,将某个个体.某个群体.某个机关,打作邪恶的化身,扛着正义的旗帜像个浴血的战士一样与之搏杀,以实现这个期望。但然后呢?然后就迎来胜利了吗,世界就和平了吗,矛盾就解除了吗,想要的就会实现了吗?死去的人会对他们的死亡带来的结果满意吗? “我加入或不加入猎犬,是Mafia还是鼠的情报员,甚至特务科的搜查官,在此世都没有区别。身份的转变,并不代表正邪的变更。其实啊……归根结底,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够掌控异能的人,一种是无法掌控异能的人。 “我将条野推向猎犬,不是我发了善心,也不象征我是个隐藏的正义之士,觉得猎犬比犯罪组织好到哪里去……只是在这个地方,他能真正接触更多的“另一种人”,无法掌控异能的人,那才是世上的大多数,他能通过那些与他不同的大多数人去感知到更多东西作为理智的锚定,而不是苍白无力的正义,唯有如此,他才会从他自身的黑暗里走出来—— “可是!如果你要觉得我拉他走出自身的黑暗,是为了他能到光明里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江鹤的声音略微变得沙哑,他舔了舔自己嘴唇。 “为什么不能是我想让他感受到这件事呢——除去他自身的深渊以外,这个世界是个更大的深渊!走出一个绝望,还有一个绝望!哈哈……这个世界是个沾染了神灵邪念的炼狱,到哪里都一样。如果非要定义一个邪恶,非要战胜邪恶,那就非得摧毁这个世界的本源不可!到这种程度,正邪又有什么意义了呢。你觉得我不是喜欢站在黑暗里的人,那又错了,福地…… “让眼睛被蒙住的人看清此世的绝望,对我而言,是一种享受。” 轻声说出此等病态的话语时,江鹤的语调恰到好处毫无异样。 “寒河江君——”福地轻吸口气,抚掌大笑,“若老夫再年轻上几岁,定要与你这样的青年人开怀痛饮,放言高论呀。” “你不是那种会有所顾忌的人啊,福地。”江鹤一伸手,“拿酒来。” 没等福地回话,他抬头看了看审讯室里的摄像头,挥了挥手。 不多时,竟真有人给江鹤送来了瓶装的白兰地,度数不低。 福地看看江鹤,又看看送酒的小年轻,发现要酒与送酒的动作未免也太自然了,而且这是军警又不是Mafia,哪来的酒。 似乎是发现了福地的眼神,小年轻强行镇定地解释了一句:“条野先生说这个有助于你们谈话,您会同意的,让我给他送过去。” 福地懂了,这是自己的酒。 好一个寒河江鹤,什么事都没干,什么情报都没透露,先白拿酒喝。 拿都拿了,福地也没太在意,反正这只是他买来随意摆着的而已,真正珍藏的好酒没人能找到。他叫人给自己送来几瓶,一口气灌了半瓶。 江鹤也懂了,自己猜得没错,条野真在旁听。 反正……条野听过的胡言乱语也够多了,不差这几段。江鹤颇为淡定。 “你如果真不是为了加入猎犬而来,那可就没现在的待遇了。不再考虑考虑?寒河江鹤——老夫可没想过能控制你。” 福地道:“猎犬所奉行的正义是一种普适性的正义,而非老夫个人主观的正义,其扎根于猎犬成立的意义中,那便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异能去守护那些没有异能的人。我们用异能去对抗异能,分析犯罪,预防犯罪,奔波在对抗穷凶极恶的罪犯的第一线。猎犬需要你这般的实力,也需要你这般的洞悉能力。 “你对正义有着自己的理解,这很好。然而老夫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那便是猎犬不为打击邪恶而存在,打击犯罪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们是为了守护而存在。 “外界尤其是犯罪组织,将猎犬传得如神魔般凶残暴力,那是因为我们本就是暴力机关。弱势便无法掌控主动,故而我们先行出击,以维护秩序。人是具有社会性的动物,寒河江,不论你的想法如何,不同的集群,一定对身处其中的个体有所影响,我真心实意地希望你能做出对你自身最好的选择。” “是吗。”江鹤浅尝了一口酒缓解口渴,而后便酒盖上,握着瓶颈处。这种烈酒他不习惯一下喝太多,太刺喉咙。 将视线从酒转到福地身上,江鹤的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说得很好,正义也很好,嗯,守护,这也是个好东西……那么,福地——源一郎,你可还记得你杀死过多少无辜的.本应去由你守护的人,让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流离失所呀?” 第七十四章 福地的胡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面色似乎沉凝了几分,与江鹤对视。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最自由最疯狂又最身戴枷锁最麻木的岁月。 血.杀戮.罪恶,正义的人们正义地迎来正义的死亡,在他的刀下。 阴郁的战场,血色的天,麦子一样倒下的人类,与本该腥臭.却因感官麻木而无法嗅见的热风。 寒河江鹤知道他参与过战争是合理的。 知道他曾经的名字,有森鸥外在,也是合理的。 但是此时精准地提起这个,却是不合理的。 怎么会有人能够毫无道理地,开口便直指人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那与猎犬无关。”福地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了一丝冷意,“我所制造的那些死亡的背后,是更沉重可怕的几乎无法阻挡的东西.和你此前所说的,“如要战胜,就非得摧毁世界的本源不可”的邪恶,不相上下的东西。” “福地,现在的你已经是所有人眼中的大英雄了。” 江鹤平静地看着他。 “你会坚定地为你的正义.理想,什么都好,去诛灭邪恶——或者被你在心里打作邪恶.需要战胜的任何人.群体.甚至概念。而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会记得在你走向最终目标的漫长过程中,因你而死去的人,无论有罪的或无罪的人的脸与名字……不,哪怕是数量吗?” 福地默然片刻,没有回答,反问道:“难道你会记得?寒河江鹤,你杀死的人也不少啊——那是异能特务科与武装侦探社都无法容许的罪行,如果不来猎犬,你真要一辈子呆在港口Mafia里面吗。” 江鹤微微一笑,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注视着他,“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那没有必要。”福地道。 “那至关重要。”江鹤说。 福地将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放,好在瓶身质量不错,没有因他的动作而碎裂。 “你没有经历过,又明白什么。” 他吐出一口浊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谈论。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江鹤笑了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布拉姆在我手上。” “……”福地错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江鹤会自己暴露出此事。 就不怕他把“寒河江鹤放走了布拉姆”的消息直接上报,让众国合力围剿? 更何况,布拉姆是福地封印的,在他面前说这事,不是与挑事差不多吗。 “坦白来说,我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在刚才的交谈后,我对你们有了一些更深层次的理解,所以——我决定加入你们。”江鹤道。 福地忽然明白为什么江鹤此前要说那么一大段话了。 如果旁人听了,或许是以为江鹤要加入猎犬,但福地能够从他此前的话语与他的神情中察觉到…… 这里江鹤所说的“你们”,不是指猎犬,而是指天人五衰! 他猜想是费奥多尔将天人五衰的构想详细告诉了江鹤,包括自己的身份。否则江鹤没有理由知道。 如果真是这样,便代表着费奥多尔已经认可了江鹤加入天五。 只是……为什么费奥多尔没有和自己说过? 福地打死都想不到会有江鹤这么一个看过剧本的挂比出现,百思不得其解。 “我可以作为你们在Mafia的卧底——干部级的卧底,非常不错,是不是?” 福地盯了他半晌,才沉声道,“寒河江君……老夫便直言了,你也知道,无论是你说的话,还是你这个人,可信任度都不高。就算你与我们理念一致,且实力不一般,若是要加入我们,也得缴一份投名状。” 江鹤加入天五,与加入猎犬,对福地来说可是两码事。 “布拉姆我是不会交给你的。”江鹤摆了摆手,“我和伯爵玩得很开心。” “你一旦失去对他的控制,后果不堪设想。老夫劝你还是慎重考虑。” “福地。”江鹤坐直了,“有我在,就不需要布拉姆了——我是新的灾厄。” “不。”福地摇头,“交易与四十余种异能.操控特异点固然强大,但有一个人能够克制你。” 江鹤的眼神一动,“涩泽龙彦。” 用敦钓了一个月,在江鹤的满级嘴炮版心理疏导与大量实战之下,敦对虎的控制程度,几乎都可以无障碍变身为纯良无害的虎形抱枕了……结果还是没钓到涩泽龙彦,Mafia的情报网也查不到涩泽的去向。 “你果然对他有所关注。”福地道。 “他被你们军警带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一直找不到涩泽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也没法抗衡我的。恕我直言,如果不是横滨太小,我怕打起来不小心就毁灭了横滨,波及其它地方,由此放不开手脚……没有人能抗衡现在的我。” “真是嚣张自负啊。” “这叫——年轻气盛。”江鹤也站起身,拿着酒瓶,“想来你现在是体会不到了。” 福地一时竟分不清江鹤是故意的还是对方真的情商低不会说话。 “我加入你们,你开放军警的数据库给我——包括进行荒霸吐项目的异能研究所的全部资料,八年前镭钵街事件的资料,你们搜集的关于我的数据,以及……最好给我说一说那位接下来的计划,方便我配合。” “那位”自然就是指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就是你的目的?”福地看着江鹤,等他说出下文。 “差不多。”江鹤微笑,“作为加入你们的投名状,我去将森从那首领的座位上拉下来,削弱一下最近风头太盛的Mafia——我们可以用交易异能为证。” “?”福地都惊了。 你这背刺的未免也太熟练了吧,丝毫不带犹豫的,明显是蓄谋已久。 江鹤将握着瓶口,用瓶底碰了碰阻隔在二人之间的玻璃,“其实你不用这么提防我,毕竟我和那位早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加入你们,也是顺理成章的。” “那便让老夫看看你的异能吧。”福地也举着酒瓶,瓶底的边缘与对应的地方相碰。 不真正相碰的干杯。 两人交换了眼神。 交易异能发动。 福地开放军警的情报库,江鹤加入尚未真正成形.还只是一个构想的天人五衰,与天五其它成员共享资源与情报,并获取“猎犬”潜入进Mafia的卧底身份,成为新一代的双面间谍。 江鹤想了想,截至此刻,自己现在已经收集Mafia.死屋之鼠.猎犬.天人五衰四个buff在身了。 要不再收集几个,加上特务科.武装侦探社.组合,正好凑够七个…… 算了算了,没必要,凑这么多身份也召唤不出神龙…… 就在此时,福地那边的门被人敲了敲。 “进。”福地与江鹤转头看去。 条野干脆利落地走进来,话是说给福地听,面部却朝着江鹤,显然与江鹤有关—— “队长,组合刚刚派人过来,说是要请鹤君到他们那去。” 第七十五章 “组合派人来找你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吧。” 沿着雪白的走廊过了几个转角,条野与江鹤跟在福地身后……没有降低音量地窃窃私语。 “是啊是啊,其实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躲组合——呃,不能说躲,帅气的说法就是祸水东引,驱虎吞狼。想不到吧。”江鹤随口敷衍。 “真阴险啊。”条野道。 “是机智啦机智——借猎犬之力不费功夫地击溃敌人,比自己劳心费力省事多了。” 江鹤轻轻一瞥,能从条野的衣服领口处,隐隐看见从肩膀缠到颈部的白色绷带。 从某种程度上看,异能的作用效果还是挺奇怪的。明明人类粒子化常规上来说是比子弹洞穿更严重的伤害,但条野受伤后粒子化再恢复人类躯壳,细胞竟然不能重组以痊愈伤口…… 念头只是转了一转,江鹤便放弃了思考粒子化异能是什么原理。他又不是异能研究者或者异能技师,更不是朝雾卡夫卡,能用现象就好,理解本质就算了。 “你先前和队长说的……” “我骗他的。”江鹤淡然。 走在前面的福地脚步一顿:“……老夫听见了。” 交易异能都成立了,众所周知异能不会撒谎。这个寒河江鹤到底怎么回事,不扯点明显的瞎话就不舒服吗。 江鹤没管福地,将手搭在条野没受伤的肩膀上:“伤还痛不痛,要不试试我的独家疗伤法?” “不用。”条野微笑。 “原理就是先死掉,然后可以满血复活——” “真的不用,谢谢你。我现在的身体素质恢复能力很强,明天就可以一拳一个你。”早知道江鹤是什么屑人的条野保持着微笑,毫无感情地棒读。 “不客气。条野你现在真的好有礼貌,福地队长,改天教一下我怎么训……” “锵!”条野长刀出鞘,刀锋精准横在江鹤的嘴前。 “训——练队员。”江鹤若无其事地把刀按下去。 皮一下还是很开心的。也就条野会捧哏式配合了,放太宰治那,早就呵呵一笑相互往对方心里捅刀子…… 想起太宰治,江鹤便转念想到这绷带小孩应该也快要开始他的篡位行动。 太宰和他透过底,旗会除了刚回横滨的医生,其它都已经处于“中立”甚至偏向太宰的状态。 中原中也对森算是忠诚,但本质是忠于Mafia而非森个人,在两人的计划中,作为太宰直属部下的中也会被他以魏尔伦一事为借口,暂且调到境外。 Mafia内的千百名武斗派与数十名异能者,因为所处的队伍不同,难以渗透,但这对太宰治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有人知道,太宰作为Mafia宝石流通并改进流通程序的负责人,配合旗会钢琴家的“完美假/钞”,再加上接收的高濑会地盘,在半年的整合与发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掌控了Mafia几乎一半的经济…… 江鹤怀疑太宰还留了一手,对自己是保守地往小了说的。 比较棘手的,一个是广津老爷子与黑蜥蜴部队,另一个是因为往事几乎死忠于森个人的干部尾崎红叶。 倒不是解决不了,而是……太宰表示不想自己对上他们,想让江鹤出手将他们支开。 不管是这绷带小孩不想对熟人下手还是单纯觉得江鹤太闲给他找点事做,江鹤也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帮助篡位是第六干部的事,打击黑恶势力是猎犬的事,一件事完成两个身份的任务,还能让太宰治倒欠一个交易标的。 快乐。 感知到江鹤的愉悦的条野:? 有病。 两人的相处模式,虽然与去年江鹤离开横滨前相比较,看似并未改变多少。 但实际上,无论是江鹤还是条野,都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难以言说的改变,而两人的关系,在枪伤与真名的交换下,也有了实质性的变化。 军警的会客室,布局规整冰冷得像会议室,中间摆着长桌,两侧是型号一致的可移动沙发椅。 很容易注意到各坐在一张椅上,谈论着什么的一男一女。 戴着眼镜.一身暗色长袍牧师装束的,是纳撒尼尔·霍桑,异能名为“红字”,能够令自身血液化为文字,而后操控文字——本质就是操控血液。 霍桑在主线中和芥川战斗过,从异能的攻击表现上来说,颇为相似,不过最后还是败于芥川之手。 而身着苹果绿色长裙的女士,名为玛格丽特·米切尔,异能名为“飘”,是与风相关的能力。 动漫里风化了芥川的外套……虽然芥川的异能靠外套发动,但江鹤还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不直接风化皮肤与血肉,或许存在某种限制。 如果是躲在暗处发动这种能力不暴露本体,或配合一下幻象类技能,玛格丽特的能力绝对不弱,至少不像原著那样被芥川轻松打成重伤。 江鹤跟在福地身后走入会客室的时候,米切尔小姐似乎与霍桑牧师发生了不愉悦的争论。 她扭过头去,被发网笼罩的浅褐色秀发隐在了羊脂膏玉般的脖颈后。眼瞳直直朝江鹤看过来,那是高贵的钴蓝色。 “敢自诩为“国王”的异能者来了。”玛格丽特用略显冷淡的语气地提醒了一下霍桑,耳边的一缕鬈发轻轻飘晃。 江鹤的视线移转,与之对视。 首席策划者爱伦·坡与参谋官路易莎,两字节合的智囊多多少少都有点社恐,约翰是拿钱办事,洛夫克拉夫特论宅与嗜睡的程度与布拉姆有的一拼,所以他还以为来的会是马克·吐温或者别的成员。 结果竟然是这两位。 “异议!”江鹤拉开一张椅子坐到他们对面,“乱七八糟的称号,全是乱七八糟的组织强加给我的,鄙人向来谦逊有礼,友善低调。” “确实,低调得全世界都知道寒河江鹤的大名。”条野以赞同的语气说出了反对的话,坐在他旁边。 组合二人的坐姿一个高雅一个端正,比军警还军警,而江鹤条野二人却是不约而同地翘着腿,散漫地各找舒服的坐姿。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的福地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中间。 “我们此次前来,是奉弗朗西斯大人的命令,邀请寒河江鹤先生到白鲸之上参加宴会。”霍桑看向福地,慢条斯理道,“本来自由组织之间的事务不想牵扯到日本官方,但弗朗西斯大人向森首领发去邀约后,却被告知寒河江鹤先生被带到了此地,只好让我们前来拜访福地先生,还望将寒河江君交予我方。” “拜访老夫也没用,他不是被我们抓来的,而是请来的。想让寒河江赴宴,还得看这小子愿不愿意。”福地指了指江鹤。 作为租界的横滨,面对这些有名气与实力的境外组织,军警和异能特务科这样的官方势力虽然不畏惧,但也不是很方便出面,这时候就得靠港口Mafia与武装侦探社的力量把他们赶出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组合在原著里搞风搞雨,军警连面都没露。 正常来说,境外的非官方组织都不会主动接触本土官方势力。组合会派人来访,表面客气实则直接来讨人,这是福地意想不到的——未免太不把军警放在眼里。 但说实话,如果组合没先动手给军警一个进攻的理由,他们还真不能直接对组合怎么样,平日里打打本土黑恶势力也就算了,涉及到来自美国的组合…… 就当组合来横滨旅游了。 “你们消息滞后了,有所不知啊,我现在算半个猎犬的人,也就衣服没来得及换手续没来得及办,不然换一身制服就是标准猎犬。”江鹤指了指福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我能去哪,还是得听队长的指示。”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有各自的想法,老夫哪指挥得了。”福地摆手。 “队长您说笑了,猎犬是军警的队伍,我作为猎犬的一员,服从纪律不是理所应当嘛。”江鹤摊手。 霍桑还没说什么,玛格丽特压根不吃这一套,钴蓝的眼睛眯了眯,“寒河江先生,我们知道你很强大,但我们也是诚心邀请你的。白鲸已经在横滨头顶上了,你就跟我们走吧。” 第七十六章 复古的走廊两侧挂着意大利风格的壁灯,江鹤跟在路易莎身后走着,眼神空茫,明显心不在焉。 在军警的基地时,组合与猎犬最后还是没因为江鹤的去留而打起来。 没法说出那句“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样是打不死人的”,江鹤颇为遗憾。 在会客厅里,江鹤与福地都听出了玛格丽特的话是一种组合对于横滨的威胁。一旦白鲸从空中坠落,横滨这弹丸之地根本承受不了那样的灾难。 组合知道江鹤的破坏性极强,没打算与其开战,于是一边友善邀请其参加宴会,一边以这样的方式提醒江鹤,他个人的力量固然强大,但组合也有毁灭横滨起步的实力。 只是错估了江鹤对横滨的在意程度——江鹤不会滥杀无辜,战斗时也会刻意让异能者战场远离普通人的居住区,但要是组合真觉得可以用横滨胁迫他,那绝对是想太多。 故而,江鹤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组合的邀请。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明明没开窗户,室内却因玛格丽特的异能而起了风。 条野则始终处于看戏状态,他不认为凭霍桑与玛格丽特两人能够强行带走江鹤。 但福地顾忌到白鲸,完全没有现在与组合在军警基地打起来的想法。 江鹤不在意横滨,身为猎犬队长的福地不可能不在意,至少表面上不可能。 最后只好拉着江鹤,与他私下交流了片刻。 由于福地与江鹤二人刻意避开了条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东西。 系统不算人。 总之,在交谈后,江鹤极其顺从地跟着霍桑二人离开了军警,前往白鲸之上。 这时,条野就已经悟了…… 江鹤绝对是早有前去组合的意图,故意拒绝邀请只是为了取得更大利益! 【鹤君……到军警去只是转一圈吗。对雨御前没有想法?】 系统对于江鹤此前在军警时说的话非常在意,却一直找不到好的时机和江鹤谈谈。江鹤仿佛遗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对奇迹点是半分不提,这让系统不知怎么开口,憋得很难受,想方设法找话题开头。 “已经得到了我想知道的消息,以及传达了我想传达的讯息了。”江鹤漫不经心,“拿雨御前……时机未到。等太宰治上位再说。” 在与福地的私聊中,江鹤探听到了三条信息:一是福地不知道费奥多尔个人的具体计划,二是福地以为果戈里与费奥多尔真正决裂了,三是福地告诉了江鹤…… 费奥多尔此时在横滨的假身份。 与侦探社隐秘对抗的.异能者组织“V”的首领。 知晓这个身份的时候,江鹤竟然有种“啊,好合理”的想法…… “V”是早在三刻构想提出.侦探社建立之前就活跃在横滨的地下组织。该组织的最终目的,在江鹤看来相当微妙—— 消灭日本的异能者。 听起来很牛,但不得不说,与要消灭全世界异能者的费奥多尔相比,格局小了。 不过,与费奥多尔的目的的近似程度,差不多可以称为低配版。 由此,江鹤极度怀疑“V”从成立之初,费奥多尔就进行了干涉,甚至“V”可能就是死屋之鼠的马甲…… 不管费奥多尔是早就有在该组织设局,还是该组织本就是他的一步棋,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摇身一变成为首领…… 不愧是魔人。 【鹤君传达的讯息?】系统愣住。 他又漏听了什么吗,江鹤除去向福地保证组合不会对整个横滨进行毁灭性打击,还传达了什么? “就是在我知晓费奥多尔身份的同时,让他也知晓我的一举一动,以及每一步的目的。我到军警去就是为了打听他的消息并传达合作意图的,这一点让他知道也无妨。而不是我一直在暗处,让他始终对我的行动抱有警觉。”江鹤难得地进行了解释,“他对我的各种手段都有戒备……所以唯有让他确确实实看见了蝉,我才能……再来一次金蝉脱壳。” 今天的系统依旧恨透了谜语人。 穿过走廊后视野豁然开朗,眩目的灯光照得江鹤忍不住微微眯眼。 明亮雅致的客厅,铺着印有酒红色花纹的名贵地毯。金发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深绿色的沙发上,优雅地将香槟酒送入口中。 “系统你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菲,是个成功人士。他里面衬衫是浅粉色的,这代表了什么,这就代表粉色是成熟.华丽.充满贵气的颜色。你对画家的发色的吐槽,什么不正经太浮夸——纯属无稽之谈。” 还在想江鹤之前的话的系统:【……】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寒河江鹤——” “菲兹杰拉德先生是不是要说久仰大名了。不必这么见外……” 江鹤左右看了看,先找了一张位于菲兹杰拉德对面的沙发,轻车熟路地坐在正中间。 “路易莎小姐,可以为我也倒一杯香槟吗?”江鹤道。 “哎?”路易莎一愣,求助般地看向菲兹杰拉德。 组合的作战参谋路易莎,她的异能很有意思。组合里所有人包括首领菲兹杰拉德,都以为其异能是根据已有的情报预测未来。但江鹤知道——她的异能与时间相关,可以在单独呆在房间中时,减慢时间流速用来思考.分析情报。 太宰治与江鹤谈论过如果成为首领,是否有合适的秘书人选。原剧情中首领宰的秘书是芥川银,但如今太宰治都只有十五岁,小银就更不用提。 故而江鹤非常随意地向太宰推荐了路易莎,告诉了他路易莎的真实异能。太宰大为意动,认为这种人才用来分析情报预测未来真是屈才了——能够三分钟干完两个星期的活,这是何等的社畜必备异能啊。 太宰治以后会不会想办法挖人,江鹤就不知道了,反正以路易莎对菲兹杰拉德的忠诚度,太宰多半是挖不到的。 顶多给组合添点堵…… 组合与Mafia打起来关他寒河江鹤什么事。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江鹤,心中的屑想法在外表上没有泄露丝毫。 “虽然寒河江君是我特意邀请来的客人,但路易莎不是侍者。”菲兹杰拉德稍稍坐正,从茶几上拿起酒杯,亲自给江鹤倒了一杯香槟,“干脆由作为主方的我给你倒一杯,以表示不那么礼貌地请你过来的歉意。” 江鹤接过香槟,从旗会时就在喝酒,到军警那也喝酒,来了这里还是喝酒。 “闪耀的人到哪里都有免费的酒喝。”发出了一声外人眼里莫名其妙的感叹后,江鹤笑道,“这不是你的风格啊,菲兹杰拉德先生……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傲慢自负的人呢。” 香槟酒杯轻轻碰撞,清脆的响声在大厅中回荡。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能复活我的女儿。”菲兹杰拉德直入主题,没有半点拐弯抹角,“表现出傲慢,究其原因是这样可以有效避免无价值的庸才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而寒河江君,显然值得我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尊敬,以方便我们平等.和谐地交流。” 江鹤当即便猜到是谁把自己卖了——除了费奥多尔不会有别人。 “鼠吗——那家伙骗你的。我复活不了你的女儿。” 菲兹杰拉德缓缓摇头,“鼠在情报交易方面的信用还是很足的。他告诉我,寒河江君,你至少有两种办法能够复活我的小斯科蒂娜。” 第七十七章 江鹤低头看着香槟酒面上细密雪白的泡沫,如喝水般喝了一大口,咽下悠悠荡荡的柑橘果香。 “菲兹杰拉德先生,我能明白你想要你的女儿回到你身边的急切心情,但是费奥多尔能告诉你这个,只是在借你之手试探我的异能而已。我确实有某种程度上的令死者复生的能力,但……可不能病急乱投医啊。” “他的试探确实是有必要的,只是试探得迟了。”菲兹杰拉德将自己的酒杯放在桌上,“谁能想得到你会毫无道理地设计杀了他,甚至没从中攥取多少利益,单给别人做嫁衣呢……这不能算病急乱投医,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金发男人碧色的眼珠,如森林中的幽深水潭。 江鹤意识到…… “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许代表着费奥多尔还没有把“书”与敦的存在告知予菲兹杰拉德。 如果是这样……组合来到横滨,就完全是为了有着“复活”能力的寒河江鹤。对于想要复活自己的女儿.让精神崩溃的妻子恢复健康,而不知道“书”的存在的菲兹杰拉德来说,江鹤确实可以担得上这个称谓。 “突然之间成为了唯一的希望……”江鹤做出思索状,“作为一名生意人,你不应该把这点告诉我——就不怕我漫天要价吗。”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菲兹杰拉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他认真道:“金钱本身不具有力量,但它一旦到了人的手中,便会成为一种世上最恐怖的力量。这种力量必须被用在有意义的地方,而泽尔达与小斯科蒂娜,便是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意义。我对达成此次交易.对于你的能力的“势在必得”,同样是交易的一份筹码。如果我看不见这份希望……或许你可以想象一个拥有大量无意义的金钱的人,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他身上有一种久居于高位的气势,以及耀眼的绝对自信。 “势在必得啊……”江鹤若有所思,“不就是威胁嘛,要是我不答应就会出现先礼后兵的结果。收回我之前的话,你果然是那种傲慢自负的家伙……虽然确实有这样的资本就是了。” “不是威胁,这是交易。说实话,我很喜欢你的异能,从名字上就带着金钱那腐朽又好闻的味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我说,如果真的能找到你,表现出我的悲哀与坎坷来打动你,是最好的选择。但我不想那样做。我不想将我的天使们展现给外人,也不想叙述过往有多少困苦。我希望你把这当成一场不带其余任何东西的交易,所以现在你会出现在这里。” “……费奥多尔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江鹤哼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站起身。 菲兹杰拉德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容我考虑一下。”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早在上白鲸前就考虑好了。” “别说笑了。”江鹤没有放下酒杯,而是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复活的代价,考虑多久都不算久啊。你也等了很久,想必不会在意再多等一会儿。” “我很在意。”菲兹杰拉德道。 “我不在意你的在意。”江鹤朝他的方向举了举酒杯,另一只手拿着酒瓶,以一种恣意不羁的姿态,大步离开了这里。 菲兹杰拉德重新拿起酒杯,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抿了一口。 反正在白鲸之上,江鹤也跑不到哪里去。 …… 组合为江鹤收拾好了单独的用作休息的客房。其实这个房间,江鹤在从罗马尼亚悄悄回俄罗斯的时候,就以画家的身份住过。 “如果要复活菲兹杰拉德的女儿,我知道的其实有三种办法。” 江鹤将杯里的酒喝完,拎着还有一半酒液的瓶子,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 “其一是用“书”直接改写世界。这个办法并不可取,太宰治对“书”严防死守,盯着“书”的人太多了,我也想拿到手呢。” “其二是尝试交易“生命力”。” 【可是已经死去的人是无法完成交易的吧?】 “严格上来说确实如此,因为死人无法成为交易对象。但是,如果绕一下概念……与我交易的是菲兹杰拉德,而他的女儿的尸骨为他的“所有物”.一个承装生命力的“容器”,交易内容为“将生命力注入容器”,便可以达成了。” 【那样能得到的只可能是会呼吸的死人……】 “但也是一种复活,也可以……达成和菲兹杰拉德的交易。只不过没有他想的复活效果,不那么道德。” 江鹤将香槟的瓶口放在嘴边,慢慢抬高瓶身。由于他是躺着的,从嘴角流了一小半。 香槟不是这样的喝法,但江鹤对此无所谓,因为他既想喝酒,却又只想躺着。 系统陷入沉默。 “至于第三种。”江鹤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正如你刚才所言,已经死去——或者说没有神志的.不能理解交易内容的人,是无法作为交易对象的。” “所以……八年前的我,濒死时的交易对象不可能是“在荒霸吐现身前就已经死去的清原长”。那么,如果不是他,会是谁呢?” 江鹤呈大字形瘫着,酒瓶滚落到柔软的地毯上,没有破碎,只是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八年前的交易对象会是谁,显而易见。 就是一直与江鹤交流的系统。 “系统……我的希望在你那里呀。” “你告诉我你的复活能力只能复活五秒内死去的人。我相信了,因为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表现的……可是你也在骗我。” 江鹤笑了笑,“矛盾太多了。别的不说,从一开始的.八年前的交易的成立就很奇怪——费奥多尔给我的那份资料里说,这具身体死于流弹,已经死掉的躯壳怎么能成为“能够活下去的躯壳”呢。 “除非在复活异能可以生效的五秒内,接连发生了清原长死亡.兰波与魏尔伦带走中原中也.二人反目.兰波的异能意外将你变成异能生命体.你与我交易……这些事。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布拉姆被复活以后,他恢复的不是整个躯体,而是依然只剩一颗头颅,剩下的必须靠他自己的吸血鬼细胞缓慢恢复。由此我更加确定了复活异能的本质…… “不是像与谢野晶子的请君勿死那样改变生命,一下子恢复满状态。而是——回溯状态。” 【是的,鹤君推测的都正确……但是,在交易之前,确实只能回溯五秒。】 “我的希望让异能都发生了变化?说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要我的“希望”究竟是要做什么,这种抽象的东西,说它没用吧,人失去了希望是无法活下去的,但是如果说它真的有什么用吧,它又真没实际用途。” 【鹤君应该也猜到了……你的希望异化为了“奇迹面板”。】 江鹤没有否认他猜到了这件事,懒懒合眼,闭目养神。 香槟的醇正果香萦绕在四周,让他得以有意识地缓慢放松自己的神经。 接下来要连轴转,现在是难得的中场休息时间。 【异能与人类的精神有关……或者说,异能需要依附人类的灵魂存在。发动异能力,消耗的实际上是人类的精神。】 【八年前的交易由鹤君发起,我在得到你的精神的一部分——希望……也就是奇迹面板后,拥有了消耗奇迹点以回溯人类状态的能力。】 【与此同时,在当初的交易的作用下,消耗奇迹点,可以恢复并维持——我也必须恢复并维持已死躯壳的“生机”,这便是转换的“寿命”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获取我的希望,仅仅是因为你想要……嗯……变得更强大?成为绝无仅有的不依靠任何真正的人类也能够独立存在于世的异能?” 【……是的。】 “系统……唉。为什么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学不会怎么撒谎。” 如烟一般轻的叹息缓缓在空气中散去,江鹤道:“在交易之前,你是无法知道“希望”会变成奇迹面板,更无法知道自己能够因此成为独立的异能体的。” “如果你的目的真是如此,应当提出的交易是,我的“精神力量”,或者更具体的东西。” “会提出“希望”这样抽象的词,只能证明,你的目的,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需要用什么去完成,你只是渴求着.祈祷着……” 江鹤深吸一口气。 “你最初的愿望是复活清原长吧。” 系统无言以对了,江鹤连这都能猜到。 “你想要抓住任何能够复活清原长的希望,所以会与我发起的交易适配.所以我的希望才会被异化成这样……只要你在得到足够的奇迹点后回溯,清原长就可以复活。但你在八年前的镭钵街事件后,为什么没有回溯呢——是因为你突然想要试试当个人类是什么滋味吧。哈哈,突然觉醒了,探寻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像这个世界的那些人一样?唉,你觉得怎么样啊,当个人类是不是烂透了。” 【不是的……】 系统却否定了江鹤的推测。 【八年前如果立即回溯,清原确实可以复活。但是与之对应的是,状态的回溯很有可能和交易异能.以及已经来到这里的鹤君的灵魂发生冲突,引发未知变化……就是鹤君说过的特异点吧。那样的话……】 【虚弱的鹤君很有可能会死掉。】 【所以我放弃了通过这条道路复活清原的想法。】 “……”江鹤睁开了眼睛。 第七十八章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的能力本质是回溯,而不是复活呢。” 脑中空白了一瞬,江鹤才问道。 他反应过来了两件事。 其一是系统并没有放弃复活清原,只是另想办法而已。其二是他八年前放弃回溯绝不可能是因为多么重视江鹤,而是因为系统本身的守序善良不允许自己为了救清原长而杀死另一个人,哪怕是陌生人。 这种善良,江鹤是可以理解的,但假如换作他站在系统当时的位置,却不一定能做到。 【回溯要消耗奇迹点。但清原的躯壳需要奇迹点来续命,鹤君的灵魂也需要奇迹点来保持稳定……如果提起的话,就会暴露我有能力威胁到你的生命这件事……我不想被鹤君时刻戒备。】 江鹤无言,如果他在刚苏醒那段时间知道系统的能力是耗费奇迹点来回溯状态,那可不止是戒备了。 他会直接开始算计怎么让奇迹面板彻底归属于自己,以及如何把系统分离出去做成异能工具,或者将其洗脑成自己的形状。 “所以我能承载几十种异能,却没有立即崩溃,果然不是因为精神有多强大,而是由于奇迹面板强行让我保持稳定……” 再次想通了一些东西,江鹤坐起身,随手抹了抹流到下巴的香槟酒液。洗澡并换了身衣服后,他在白鲸四处逛了逛,找了些食物,顺便让人重新收拾了一下房间。 系统许久等不到江鹤对于它隐瞒真实异能的反应,忐忑不安,又不敢多问。 在白鲸上,江鹤蹭吃蹭喝了数天,与组合其余成员逐个认识了一遍。 干的事也不少,只是都不怎么正经。 比如研究了大半天约翰的异能,摘了几串葡萄,结果在想到葡萄藤是从约翰的血肉中长出来的以后,还是没吃下去,送给了坡的小浣熊卡尔。 比如和马克·吐温从天南聊到海北,扯着扯着两人开始相互吹牛皮并商业互夸,到最后,一个说要慷慨地在自己的自传中给江鹤留一个位置,一个说既然如此那就祝全宇宙都能通过你的自传知道我寒河江鹤的大名,希望我的光彩不要太喧宾夺主——然后便荣幸地看见了马克竖起的中指。 比如把以前和费奥多尔聊天时,听来的关于宗教的话,忽悠给霍桑听;以及尝试捏卡尔的尾巴,最后被坡关进了小说里…… 总之,在悍匪级的社交技能下,江鹤很快就和半数以上的人混熟了——用他的话说,就是很快就点亮了图鉴,集齐组合全员指日可待…… 在其他人眼中,江鹤就像来组合度假一样。 实际上,他的主要目的当然还是与菲兹杰拉德达成交易。然而他……就是不去主动找菲兹杰拉德。 第三种让菲兹杰拉德的女儿斯科蒂娜真正复活的办法,就是耗费大量奇迹点让系统回溯—— 但其一,江鹤并不知道复活斯科蒂娜需要耗费多少奇迹点,其二,他需要先找到能够最大化地利用组合得到更多奇迹点的方式。 在白鲸转悠的这些天,他差不多想好了该怎样利用组合,以及计划好了离开组合以后的事情…… “系统。”江鹤在数天的思考后,总算再次与系统提起奇迹点相关的事情,“做个交易吧。” 【什么?】系统早就等着江鹤开口了。 “你把我的希望……也就是奇迹面板还给我。我帮你想办法复活清原长。” …… 六月底,白鲸终于离开了横滨,笼在这座城市头顶的一块阴云缓缓散去。 与白鲸一同来到巴黎的江鹤,暂且远离了横滨这个漩涡中心。 但他知道,在完成与菲兹杰拉德的交易以后,自己很快就会回去,并置身于中心的中心。 明亮的实验室。 巨大的透明圆柱型容器中,漂浮着少女美丽的尸体。 少女的年龄与敦相仿。 即使死亡已久,尸身依旧不见腐败,只是肤色略显苍白。 只是衣裙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我试过很多办法复活我的小斯科蒂娜。”菲兹杰拉德的手掌轻轻贴在器皿冰凉的玻璃外壳上。 “我寻找过优秀的科学家.以及知名的异能技师……但是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疯子。连那位负有盛名的雪莱博士,也一点也不委婉地告诉我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事情。” “直到横滨传出你有复活的能力。在与鼠接触后,魔人也告诉我你确实有复活她的能力。” 菲兹杰拉德转头注视着江鹤,目光炯炯。 “她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江鹤问道。 “三年前。”菲兹杰拉德道。 江鹤想了想,“不论这次复活成功与否,我需要你先去做一件事。” “定金?” “可以这样理解。”江鹤道,“我要你投资你所有资产的百分之十,去研发治疗一种绝症的药物。这种绝症需要有以下特点:一.具有高致死性,二.有相对于其它绝症更多的病患。” 菲兹杰拉德大感意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目的。 “你是想……做慈善?那毫无意义,金钱不是为此而存在。” “你就说答不答应吧。这个定金部分也必须以交易作为见证。”江鹤道。 菲兹杰拉德思索片刻,应下了这个“定金”部分,并在本次交易中约定了不论如何,下一个关于“复活”的交易必须成立。 在定金交易成立的瞬间,江鹤看见自己的奇迹点暴涨了足足可以兑换两年的寿命! “获取奇迹点的本质,果然是根本性地改变人类的命运,而非剧情。就像当初减小镭钵街范围,拯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便直接获取了维持七年寿命的奇迹点一样……” 江鹤心中默念着,向菲兹杰拉德发起了正式的交易。 “我要……现有组合的一切。”江鹤道。 “不行,一切的概念太过宽泛了。”菲兹杰拉德平淡摇头道,仿佛说的不是他的组合,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似的。 “那……”江鹤想了想,“我要你用你现在的所有可用资产,投资治疗瘟疫相关的药物——就以……玛格丽特小姐的名义。我希望玛格丽特小姐能够借此机会复兴她的家族。” 瘟疫,既具有较高的致死性,有具有较高的传染性,符合根本性改变人类生死的特质,可以从中大量获取奇迹点。 其实他也可以让组合为Mafia提供资金……毕竟,救人可以获取奇迹点,杀人也可以。 但江鹤终归还是没有这么做。 抛开善恶以及前世的因素不谈,江鹤这个家伙,心里想的是……太宰治已经赚太多了,绝对不能再让太宰治白赚,得给他制造一些压力,不然自己这么辛苦,到头来反而让别人轻松,这不合适…… 菲兹杰拉德看向江鹤的眼神极其复杂,其困惑无以言表,Mafia这个干部,骨子里是大慈善家?圣人?上帝?交易中的圣光都要把他眼睛闪瞎了。 看不透,太离谱。 在短暂的沉默后,菲兹杰拉德同意了这个交易。 本来,他就可以为了复活女儿.让因女儿的死亡精神崩溃的妻子恢复正常,而付出一切。江鹤提出的交易内容并未超出他的底线。 “交易达成。” 异能发动,双方都能感知到冥冥中成立的不可违背的交易关系。 菲兹杰拉德操纵着仪器,小心地将斯科蒂娜的尸体从容器中取出,平放在病床上。 而此时的江鹤,目不转睛地看着奇迹点飞速增长,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便超过了兑换十年寿命的数额。 一波暴富。 “系统,我一开始说什么来着,你去哪不好,去死屋之鼠。” 【我也没有鹤君的交易异能呀。】 “反正比死屋之鼠好。” 江鹤微微笑着,将手轻轻搭在女孩尸体的手腕上,如诊脉般。 “以希望的名义……系统,复活!” 在颇为中二的心理活动下,刚大幅增长的奇迹点,开始迅速减少。 就这样过去了约莫数秒的时间。 菲兹杰拉德站在江鹤的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死去的天使,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与期盼中度过。 他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他等待已久的.日夜辗转反侧所求的…… 斯科蒂娜—— 复活了。 第七十九章 “……父亲?” 小姑娘迷惘地睁开了眼睛。菲兹杰拉德从她的眼神中判断出自己的女儿真的回来了,没有分给江鹤一丁点注意力,身躯带着细微的颤抖,紧紧地拥抱住了斯科蒂娜。 过了很久,冷静了一点,但没完全冷静下来的菲兹杰拉德,以外人见不到的温柔,低声和女儿讲述着什么,还是没有理会江鹤的意思。 江鹤想了想,悄悄离开了实验室。 打扰别人父女相聚不太好,他也不觉得能从菲兹杰拉德这里收到额外的感谢,毕竟都是交易。 根本原因是江鹤看不得煽情场面。他只乐意自己内心毫无波动地去煽别人的情,要是自己成了被煽情的.亦或者站在旁边看着别人煽情的…… 他将当场跑路,如同现在这样。 女孩的复活,让江鹤完成了关于奇迹点的实验。 这次复活,本质是让斯科蒂娜的状态回溯到死亡之前,消耗了与三年四个月的寿命等量的奇迹点。由此可推测出,兑换寿命与回溯所消耗的奇迹点,比例为一比一。 江鹤依然没有弄明白这个异能究竟是个什么原理。 小姑娘衣服上的血迹都消失了,说是回溯状态,结果会连人带衣服一起回溯。人的意识也清醒过来,却保留着死亡记忆。 想到条野粒子化时连衣服也一起粒子化……江鹤不再纠结合理性,转而思考这种特性是否可以用来卡bug。 比如拿着一把枪发射子弹,将弹匣射空,然后消耗奇迹点回溯,弹匣是否会重新装填满,以此实现无限火力……比如拿着一种极其罕有昂贵的一次性消耗品,使用后再回溯…… 想着想着,江鹤忽然觉得,异能这个东西……即使不看特异点,也真是潜力无穷呢…… 【只能对尸体进行回溯,以达成复活的效果,所以如果鹤君不想反复死亡,无限火力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系统提醒道。 “好吧。其实就算你不提醒我,我也不会去尝试的,毕竟我是正经玩家,不是那种喜欢卡bug的人。” 系统:…… 显然,江鹤有着非常灵活的自我认知。 “菲兹杰拉德想必很快就会带着他的女儿启程回美国,等会儿让他顺路带我回横滨——不顺路也得顺路,毕竟在白鲸上面吃喝玩乐还是很棒的……不知道他的妻子对于斯科蒂娜的死而复生会有什么反应……不过那也不是我该管的事了。系统,你知道巴黎有什么吗。” 系统不知道,很配合地问:【什么?】 江鹤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神秘的笑。 “有幽灵。” 系统不理解他话中的含义,见江鹤没主动做出解释,知道他又要当谜语人了,便也不再问。 巴黎的建筑风格与横滨大不相同。傍晚时分,天上下起了绵绵细雨,古老的尖塔.拱顶与现代高楼.或低矮的平房交织在一起,笼罩了一层朦胧的雨雾。 江鹤忽然想到去年初到横滨的时候,也是飘着这样的小雨。 如果是在横滨或者巴黎某一地久居的人,或许能分辨出两地的雨有什么不同,但江鹤分不出,只觉得下雨天宜耍帅。 在雨丝刚落下的时候,他一个闪身,躲进了街边的商店,买了一件黑雨衣披上。 在原著中,去年信天翁来接江鹤时开的那辆摩托车,临死前给了中原中也。后来中也非常珍惜他的摩托车,或许就是因为,那是信天翁的遗物。 但如今旗会得到了保全—— 摩托车没有送给中也,同时这是if线,太宰治不会叛逃,故而车避免了被太宰治炸掉的厄运。可喜可贺。 虚假的HE:人类存活。 真实的HE:摩托车存活。 江鹤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不紧不慢地披着雨衣穿梭在大街小巷。系统回忆起他刚到横滨的那几天也有类似的举动,不禁怀疑江鹤这是要熟悉巴黎的地形,为今后发展做准备。 很快就证明系统想多了,江鹤只是在等人——等别人自己找过来,也是等人。 寂静的小巷石墙旁,江鹤的脚步一顿。 迎面走来的赭发少年,戴着漆黑的帽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就不能直接把你在哪里告诉我吗。” “你这不是找到了嘛。” 江鹤笑了笑,低头看看自己的黑雨衣,又抬头看看少年。 中原中也的重力异能使得其不用撑伞,也不用披雨衣,身周的雨水便温顺地自发远离了衣物。 不自知的顶级优雅。可恶。 江鹤狠狠地羡慕了。 “……浪费我时间。” 中也撇了撇嘴,迷惑地发现江鹤的眼神直勾勾的,但又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身边的……空气?那种复杂,像是看见了某种求而不得的东西。 “?”中也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周围什么也没有,不由得抚了抚手臂。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这是什么鬼眼神,寒河江鹤的精神绝对不正常吧。 “那个,中也,你的重力异能卖不卖——” “?什么啊,你想强行交易走?大可以试试啊。”虽然知道这家伙应该只是随口一说,中也的语气还是变得不友好起来,“如果是为了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大费周章地让我过来,就算是干部,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开玩笑的。”江鹤遗憾般叹了口气,“你头上的帽子……是魏尔伦给你的?” “……不是。”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更加生硬了。 江鹤悟了,“太宰治给的。” 原著里,中也的帽子是兰波的遗物,有着说明人工异能生命体控制异能的作用。先由森鸥外给予,又被魏尔伦潜入Mafia取走,而在中也十六岁,魏尔伦成为干部后,再次回到了中也的手里。 但在如今的世界,兰波都没死,中也提早被太宰治不知以什么手段带到Mafia,魏尔伦也没有留在横滨。 应该是太宰治和魏尔伦与兰波进行了某种沟通……然后太宰把帽子拿过来,给了中原中也。 “我照你说的,去接触那个人了。” 中也拿出了信封,就是江鹤之前在横滨时悄悄给他的那封,手腕一翻转,信封便如箭矢般射向江鹤。 “接下来你一直与他保持联络就好。”江鹤一把抓住在重力操控下极速飞来的信封。 “只要这样?”中也问道,“那家伙到底是谁,与他保持联络就能确保我当上干部?”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的。”江鹤笑道,“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当上干部,而且是最高干部——比现在的我和太宰治的权力还要厉害半级的那种。” “比太宰那混蛋的等级还要高?”中也挑眉。 “真没撒谎。”江鹤道。 撒谎是没撒谎,以中原中也的战力,未来肯定会成为干部——只不过,等中也当上最高干部,太宰治已经是首领了……这个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将手中的信封用蝴蝶蚕食,以彻底销毁。江鹤问起了魏尔伦的事,“他没同意太宰的邀请留在Mafia,所以现在是去了欧洲警察机构?” “好像是有这样的打算,但还没真正加入。他以前的搭档兰波正在着手洗白事宜——不过钟塔侍从盯得很紧,如果最后没法洗白,我答应了会帮他完成一次假死,免除通缉身份,让他到别的组织去,或者让他能自由地在世界各地行动。”中也答道,又迟疑了一下才说,“都说了我不是他的弟弟,但他好像还是把我当弟弟看了。” “钟塔侍从……”江鹤想了想,“现在如果让你称呼魏尔伦为哥哥,你也不会反感吧。多一个家人不也挺好。” “谁要认他当哥哥啊。”中也皱了皱眉,“他总爱插手我的事情,帮我把工作完成了……没必要,我自己就可以做到。” 江鹤沉默了半秒,幽幽道:“你问问魏尔伦还缺弟弟吗,看看我合不合适。” “?堂堂Mafia干部,你……”中也以一种难以言明的眼神看着他,“不用问,他会先给你来几发重力球。” “真是太可惜了。”江鹤叹息一声,若有所思,“不过这样说来,如果把任务交给你的话,四舍五入就是请到魏尔伦和兰波帮忙了。” “哈?”中也顿了两秒,才勉强理解了眼前这位无耻之徒的脑回路,“自己的工作就自己完成啊!我不是你的部下。” “本来想自己去找的,但是太耗费时间了,我在横滨还有事呢。”江鹤道,“而且本质上是Mafia的事,不是我个人的事。” 中也绷着冷漠的表情,听到是Mafia的事,才深吸口气,“……什么任务。” “找到一个叫安德烈·纪德的人,或者说,灰色的幽灵……你可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但魏尔伦和兰波肯定知道。据我所知,他最近与钟塔侍从也有过接触。” 江鹤微笑道,“告诉他,横滨有他渴求的战场,有人能让他像个军人一样死去——那个人的身上,有一把能够斩向过去的.名为雨御前的神刀。” 中也不知道纪德,但他知道雨御前……是那位“人类的英雄”的武器。 “这是森先生亲口下达的任务吗?”赭发的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不是。”江鹤轻轻摇头,“但这是我与太宰治,两名干部共同传达给你的任务。说起来你现在还是太宰的直属部下,就当我代他传达。” 中也沉默地看着他。 两人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对视了许久。 “我需要确定……这个任务,没有背离组织的三条原则。”中也说。 “绝对没有。”江鹤道,“我和太宰治制定的这个计划,完完全全是为了Mafia的利益。” “嘁……谁知道。”中也低声嘟囔了一句,用锐利的眼神看了江鹤最后一眼,转身离去,“你和那个混蛋肯定在计划什么阴谋。要是对Mafia造成了损害,就算你们是干部,我也饶不了你们。” 少年醒目的发色,在巴黎灰暗的雨雾里渐渐远去。 江鹤拉了拉雨衣兜帽,微微抬起头。 天黑了。 第八十章 组合将巨额财富投资向研究治疗瘟疫的药物的动作,吸引了全世界的关注。 而江鹤已然再度回到了横滨。他不懂怎么投资,也没想插手,钱对他没用,一切都是为了奇迹点,故而全权交给了专业人士菲兹杰拉德处理,只要达到改变他人命运的目的就好。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江鹤收到了心情复杂的玛格丽特的感谢。 虽然江鹤纯属一时兴起,但哪怕只是将庞大的财富挂上了她家族的名义,而非将财富直接交予她,这位落魄的贵族小姐,也能从中得到足够的好处。 江鹤擅长贩剑,但不擅长对表达出善意的女孩子贩剑,略显匆忙地下了白鲸。 令系统无力吐槽的是,即使再想迅速远离玛格丽特那纯粹的.坚韧中包含着“绝不让你的好意付诸东流”的眼神,以及其身上耀眼的生命力,江鹤也不忘从白鲸上带走几瓶横滨难以买到的昂贵香槟。 香槟味道不错,怪好闻的。 刚回横滨没到半天,江鹤便从特殊的Mafia联络员那里,收到了森先生要召开干部会议的消息。 五个干部的位置,算上江鹤,也还有一个空缺。本来要是魏尔伦在,就可以刚好补上这个空位,但魏尔伦拒绝了太宰的邀请,而中原中也的资历还不够,依然是准干部的级别。 江鹤在脑海中将Mafia现有的准干部人选里翻找了半天,也猜不到森这次是想升谁为干部。 Mafia里面优秀的准干部太多了,他猜测如果没有表现特别突出的,森有可能会继续让那个位置空着,然后在这次会议上设立干部考核什么的。 横滨正下着暴雨,天空阴沉得让江鹤想提着好酒找织田和条野吹牛,以清扫悄悄浮上来的情绪。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以寒河江鹤的身份去见织田,有点想念这位极其了解横滨地形,总能找到不少正常来说极难发现的美食店铺的前杀手.现邮递员。 说起来,织田好像已经在进行侦探社的入社测试了,比原if线早了好几年,果然还是要靠“敌人”去激发织田的斗志…… 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江鹤,思绪乱飞之余,已站在Mafia大楼的门口。他抖了抖雨衣,却没有脱下,而是在一众普通成员的注视中,淡然地披着雨衣直接走上了电梯,雨水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这种天气适合出事。 也确实该出事。 当江鹤走进干部的会议室,尾崎红叶与大佐都已经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而太宰治与发起会议的森鸥外还没有到。 “唷,红叶女士。”江鹤解下雨衣随手放在地上。坐下后,他的视线在剩余的两张空座位上停顿了半秒,“好久不见。” “我记得去年,你和我手下的拷问班短暂地交接审讯工作,来和我打过一次招呼,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了,寒河江君。”尾崎红叶身穿茜色装束,盘着发髻,年轻的面庞上涂着成熟的妆容。她看了看江鹤的塑料面具,“还是这样遮遮掩掩。” “怎么能说遮遮掩掩,这分明是遮掩的反面。”江鹤笑道,“我不像你这样美丽,比起无特色的脸,还是这张醒目的.别人一看就能辨认出我是谁的面具,更适合作为一种标志,站在舞台上充当有名有姓的角色。” “孤身到军警和组合转了一圈的寒河江君,即使不戴这张假面,也没人敢说是无名小卒。”红叶道,“话说回来,能轻松地从那两个地方全身而退,甚至没有剧烈的打斗……我对寒河江君对Mafia的忠诚感到疑虑呢。” “是你对我的忠诚感到疑虑,还是森先生啊。”江鹤摊手道,“但也无所谓,毕竟森先生一直以来都没怎么信任过我。他对我的定位很明确的,一把优秀的双刃剑,既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也是有可能伤到自身的炸弹……如果不是料想不到喜左卫门监狱能让我的战力违背常理地一举跳跃到如今的层次,还安然无恙,他怕是早就要想办法对我出手了。毕竟——唉,再怎么说,我也是先代那个时期过来的人嘛。” 直到现在,Mafia成员们依然以为江鹤是先代时期的第六干部,那个老头子留下的暗手,背叛了先代转而效忠于森鸥外…… 知道真相的,只有森瓯外本人,与见证了一切的太宰治。 “红叶,你放心吧,我不是你这样的生于黑暗的人。”江鹤耸了耸肩,又说道,“所以军警那种“光明世界”,对我毫无吸引力,和黑暗没什么差别。既然加入Mafia了,我就会一条黑路走到底。” 尾崎红叶不再说话了。两人之间不熟悉,她也不知道先代什么时候任命的第六干部,但她非常讨厌先代,恨屋及乌,对江鹤也没什么好感。 会议室的灯呈现为血一般的红色,让整个房间的氛围显得格外阴森。 室内的另一位干部,是有着极其健硕的身躯的中年男人,被称为大佐。 或许因为这位干部也上过战场,江鹤感到他身上的气质与福地有一丝相似。 沉寂了一会儿后,时不时看向空座位的大佐开口了。 “首领大人和那个小鬼怎么还没到。”他抱怨道:“首领大人日理万机也就罢了,怎么那个小鬼也没有守时的品质。” 江鹤是踩着点到的,到现在,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超时快十分钟了。 “有什么事耽搁了吧。”红叶倒是不急,鸥外要是因为艾丽斯而迟上几分钟也正常,反正以他对组织的重视程度,不可能放干部的鸽子。至于太宰那个小家伙,就以往的行动来看,在会议上迟到也合理。 江鹤就更不急了,他掏出手机,没过多久,传来贪吃蛇的游戏音效。 在原本安静密闭的会议室里,游戏背景音乐尤为响亮。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抱怨了多次的大佐,不敢背后说森的坏话,依然念叨着太宰治的不守时。 红叶却是站了起来。 不太对劲。瓯外大人发起的干部会议,迟几分钟也就罢了,不可能这么久了还不到。 对森鸥外还算了解的红叶,依然保持着冷静。她正想离开座位,却听游戏声戛然而止,原本打游戏的人缓缓抬起了头,塑料面具在红色灯光下蒙上了一层残忍可怖的血腥气。 “红叶……你想去哪里呀?”《 》 80-90 第八十一章 Mafia大楼位于横滨中心地带,而首领办公室则在大楼的最顶层。其位置,一如这个办公室的所有者在Mafia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电梯门正对着办公室的大门,走廊铺着柔软的.在其上跑动也不会发出声响的地毯。太宰治下了电梯,他走得不快,顺着廊道如散步般,不紧不慢地到了办公室门口。 那里有四名高大魁梧的黑西服守卫,如树一般笔直站立,从太宰下电梯时,就紧紧盯着他,注视着那身形纤细的少年从电梯一路走到门口。 然而等少年真正到了面前,守卫反而移开了视线,对太宰视若无睹,丝毫没有将其拦住的意图。 太宰越过他们,径直推门入室。 空旷的办公室里,穿着高级的黑色外套.并戴着首领的标志性红围巾的森瓯外,独自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办公桌后。他抬起头,对太宰的到来,却仿佛并不感到意外,至少脸上没有露出一丝讶异。 森的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红茶,银质茶匙在陶瓷杯中缓慢搅动,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塔侍从赠送的礼物……味道还不错,太宰君,你要来一杯么。” “不必了,如果我想要的话,也不用从您这里拿。” “也是。”森带着感叹说道,他看着澄澈的茶水,“本来就是你送过来的。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连钟塔侍从都有联系了呢。过人的智慧与手段,加上Mafia供给的资源,让你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为组织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而后,你又借此贡献获取了更多的资源。但是……太宰君,你的变化与如今的威势,真的是这样滚雪球而得来的吗。” “您觉得呢。” “你以前可不会称呼我为“您”,甚至只是去年底的你,还会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无理取闹。究竟是什么时候突然变成现在这样的?” “唉呀,站在整个组织的顶端的森先生,有什么必要关心这个?会问出这种话,倒还让我有点意外了。”太宰治的脸上浮现出的浅淡微笑,会让人下意识忽略他的年龄。 “太宰君。”森看着这个他亲手捡回Mafia的少年,少年左眼上缠着的.衣袖中露出的绷带,干净.雪白,但他知道太宰治无论如何都和这两个词扯不上关系。 起初,他以为少年只是个合格的证人,把太宰治带在身边时时看着,既为防止先代死亡的真相被泄露出去,也为阻止少年自杀。但后来,他在太宰治的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的影子…… 太宰治是一颗钻石,会在未来非常有用的钻石。少年迟早会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光芒。森无比确信这一点,但太宰治成长的速度,完全违背了常理…… 他叹了口气。 “唉,是最近对你的关心少了吗。我忽然想到最初的那段时间……我为你解答疑惑.教导你各种知识与管理组织的办法,把你从死亡的边缘一次次拉回来。那时候,你还是很可爱的。” “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对我来说与其说是恩情,不如说是一种折磨。森先生,你教我的东西,我时刻铭记在心,直至现在也不胜感激,你确实让我明白了许多东西,有用的和没用的东西,以及绝对不会忘记的东西……” 两人的视线隔着办公桌相对,无论是太宰还是森,都能察觉到,对方此时的眼神与自己极端相似,那是一种同等的能够望见人心的,略带阴郁的眼神。 暴雨被阻隔在落地窗外,电光在翻涌的云层中闪过,两人的眼中都染上了一抹灰白色调。 轰! 紧接着就响起了雷声,饶是以首领办公室的隔音效果,也能听见那如远方神灵的咆哮般沉闷的雷鸣,能够想象窗外的声音是如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就在这雷鸣里,太宰治极其果决地举起了枪,上膛.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之利落,任何人都会为之惊叹。这把枪没有装消音装置,室内的枪声比被窗户阻隔的雷声还要响亮。砰!第一枪后,他又难以自制一般,再次扣动了扳机,砰!砰!砰! 连开数枪。 然而,没有一颗子弹落在森的身上。 有着漂亮的金色长发与湛蓝眼眸的少女,凭空出现在了森的身前。 数层波浪形花边的深红色洛丽塔式裙装,簪着玫瑰的宽边帽……以如此典雅的公主形象出现的艾丽斯,却抱着一根巨大的针筒,挡下了所有枪击。 “辛苦你了,艾丽斯,我的小公主,这一身果然超级好看啊……” 毫发无损的森瓯外看向艾丽斯时,嘴角难得地泛起了可以称为“温和”的笑容。 “林太郎这种时候还不正经起来,如果不是我,你已经被他杀掉了!”艾丽斯以恼火的语气道,她死死盯着太宰治,冷着脸面对黑黢黢的枪口。 “好啦,我这不是知道你会出现嘛。” 森笑着,又叹了一口气。 从太宰进门直到现在开了数枪,甚至逼得艾丽斯现身,也没有守卫出现,足以让他明白很多东西。 如果是江鹤的背叛,森鸥外不会意外,那家伙做出什么违背常理的事都很合理。但是太宰治于现在背叛,森无法理解…… 即使此前太宰与他已经有关于“怎么为Mafia攥取更大的利益”.以及“森会为了Mafia做到何种程度”的,预兆般的交谈,他也无法理解太宰这样做的理由。 在森原本的预想中,太宰成为一名谁也管不了的刺头干部而后叛出Mafia的概率,比他突然篡位的概率要大得多。 太宰治不是会为了Mafia更加强大,而毅然篡位,接下首领的工作的人,也不是有野心掌控权势,渴望站在组织顶端的人。 “唉。太宰君。那么,为什么呢。你不会喜欢处理这一大堆事务的。” 太宰治的手指动了动,或许是枪械的后坐力牵扯到了新伤,他缠满绷带的手臂,痉挛般细微颤抖着。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森鸥外以为他是要终止无用的开枪行为了,然而,在熟练地更换了弹匣以后,太宰再次举起了枪,又是连开数枪。 明显的机械式宣泄行为。森尝试从太宰鸢色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消去了任何情绪,一片空荡荡的……完全的虚无。 “回答我的问题吧,太宰君。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但我也知道你并不适合统领组织。你要杀死我,亦或是纯粹地想要通过扣动扳机逃避推着你走向死亡的东西,那都无所谓。在彻底确认你明白首领意味着什么之前,我不可能离开。”森瓯外带着极端的冷静,轻轻说道:“你这样,我怎么敢把组织交到你手里啊。” 如将最后的疯狂与抗拒命运的力气消耗殆尽了一般,太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走到办公桌前,脸上的微笑像是看见了某种解脱。 人间失格的威慑下,身为异能的艾丽斯自发地退到了森的身边,警惕地看着少年。 第八十二章 “我的理由不是你想听见的。” 出乎森鸥外意料的是,太宰将打空了子弹的枪放在了桌面上。 人间失格是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异能,森瓯外对太宰的体术实力心知肚明,知道对方一旦放下枪,就等同于解除了对自己的几乎所有威胁。 “那也无妨。”森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摸不透太宰治在想什么了,虽然不久前他就有所察觉,但还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他亲手带回组织的少年,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是名义上的监护人,是唯一可以勉强算与太宰治朝夕相处的人,对变化的原因却一无所知。 太宰治全身的绷带从没有完全解下过,旧伤好之前总会再以各种理由添上新伤。森知道那些伤口大多数是太宰自己弄出来的,如果太宰不想,没几个人能伤到他,所以只要不危及生命,对此从未进行过干涉。 但现在,森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分出更多的注意力在太宰治身上。如果早进行干涉的话,或许他会知晓变化的缘由,摸清变化发展的脉络。 “既然站在了这里,我就扯一点冠冕堂皇的话吧,森先生。” 太宰治的脸上露出猫儿一般的微笑,“正如你与红叶姐觉得Mafia不应该只有暴力与血腥,于是推翻先代一样,我和鹤君不完全认同你统领Mafia的一些理念,所以,我来推翻你。就是这么简单。” “鹤君站在你那边啊,我还以为他会保持中立呢,这也是我落到如今地步的一部分原因吧。难怪……”森瓯外了然道,“红叶他们被他绊住了,以鹤君的本事,的确有实力做到这一点。不过,你是怎么说服鹤君的?他那样的人,对这种无利可图的“麻烦”事情,第一反应只会是跑得远远的,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 “森先生看人一如既往的准,可惜把心思全放在如何利用上了。如果无利可图,他不一定会帮我,但是我和他完成了交易,那就是两回事了,据我观察,处于履行交易状态的鹤君还是很好用的。” “你付得起请现在的他出手的价码?”森瓯外眯了眯眼睛,“太宰君,鹤君他——” “你想说不可信。”太宰的笑意加深了,“但我选择相信他,这便是你和我的区别所在。” 这不是太宰治应该说出来的话,但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用相当真诚的口吻说了出来。 森鸥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宰治有底气放下手中的枪。 因为此时,另一把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森没有回头,因为即使雨声与雷鸣穿透了隔音玻璃,让室内不复安静,但能在杂音遮掩中如此不引人注意地潜入首领办公室,连艾丽斯都没有发现的,唯有一人…… “森先生背后说我坏话,被我逮到了。”他眼角的余光里,专为扮演恐怖角色吓人而设计的塑料兔子面具,从肩膀后面慢吞吞地探出了半张脸,“瓯外……你还记得常暗岛的鹤吗?” 听到江鹤这句话,森鸥外此时满心的疑惑简直要溢出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江鹤是常暗岛上的哪位。如果不是习惯保持波澜不惊的冷静,表情都有绷不住的可能。 他当然想不到。毕竟常暗岛战争,森还是军医那会儿,江鹤甚至还没穿越过来。 鹤某人只是相当恶劣地故意制造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看别人想不通,他就开心了… 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有喜剧效果,猜到江鹤想法的太宰治轻轻笑出了声。 “你是我的干部吧,鹤君。”森鸥外用略有些无奈的语气道。 “我在第一次与您会面时,就已经说过……我不属于任何一名首领,我只属于Mafia。您对这个回答,应该是非常满意的。” “所以你也认为太宰成为首领以后,能为Mafia带来更大的利益?办公室周围布置的异能者,也是你解决的吧。”森笑道,“好,那就让我听听年轻人们的想法。” 江鹤顶着艾丽斯的凝视,站定在森的身后不说话,如果不是抵在首领头上的枪,活像个敬职的守卫。 太宰治直直地看向森。两个身穿黑色外套的.或者说被黑色套住的人,一个身上的外套过于宽大,一个外套以外还有一条红色枷锁,他们的视线相碰撞。在这短暂的缄默里,这对视没有特殊的意味,却依然像是在上演无声电影。 太宰缓缓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陈述道:“我与鹤君的想法很简单……我们觉得,为了组织能够更加强大,最大程度地压榨出人的价值;为了组织能获得更大的利益,优先保留更有价值的成员,而对另一部分人做什么都无所谓……这是不合适的。因为真正的人类,不应该成为实时战略游戏里的一个单位。” “喔。”森鸥外不置可否。 “在实时战略游戏里,首领可以随时操控任何一个单位去完成布局,即使派去送死,单位也会无条件服从,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但是,人类不是游戏里的单位,人是有感情的。人们固然愚昧.盲目.容易被同化,需要领导者作为指向最终理想的灯塔,但人的感情会奴役人的行为。如果忽视成员的情绪,无视成员的情感羁绊,以绝对的理性去管理整个组织,森先生,你这样的做法,纵然会得到一部分的人的死忠,但当理性的刀落在这些个体身上,他们迟早会与你反目——而我只是预见了这一点,率先下手。” “确实残酷无情,但这就是Mafia,你以为Mafia是什么,有暴力手段的公司企业吗?不,不仅仅是因为如此,我了解你,太宰君,你对Mafia是什么存在一清二楚,你不是野心家,更不会为了成员的情感,亦或是“迟早会反目,不如先出手”这种理由,而对抗我。”森平静道,“如果你真的有强烈的成为首领的愿望,我现在已经死了。” 森看着眼前的少年,“你在等待,等待我的后手,等待你以为的.我有的后手。” “我知道你没有后手了。”太宰道,“虽然你没有后手,但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你能给我一些惊喜,足够把我杀死的惊喜。” 暴雨一直在下着,森瓯外不喜欢雨天。当他还在常暗岛的时候,一到雨天,潮湿的空气下,伤员们的伤情容易反复。更讨厌的是雨特别能激发人的愁绪,压抑人的精神,被与谢野护士反复治愈的伤员本就不稳定的心理状态,在暴雨和涨起的潮水的刺激下,更加不稳定,回想起常暗岛上的内乱与逃兵事件,似乎都在雨天。 今天一事过后,森会更加讨厌雨天。 这么近的距离,他确实可以把太宰治杀死……即使江鹤在身后。 但森鸥外不想。 “布置的异能者被鹤君解决,武斗派被你用操控人心的手段拉拢,后勤与金钱流通的管道也在你的手里,红叶与黑蜥蜴被鹤君拖住……不能太依赖鹤君啊。”森无奈道,“你要杀我,就赶紧吧。” “即使没有他,也不过是迟上一段时间而已。”太宰治凝视着森,“森先生……你不惧怕死亡吗。” “我有说过你和以前的我很像吗?”森淡然问道。 他没有和太宰说过,但太宰听他说过。 “啊……知道了,确实有说过。”太宰点了点头,给森制造了继“江鹤什么时候在常暗岛上见过自己”的第二个疑惑,即“自己什么时候和太宰治说过这句话”。 然而此时,瓯外是无法去认真思考了,他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眼前的太宰变成重影,雨声也变成了嗡嗡的耳鸣,直至再也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是江鹤将一根麻醉针剂打在他的后颈上,起效迅速得不可思议。 艾丽斯也随着森鸥外的昏迷而消失。 “趁早结束吧,本体拖不住红叶了,夜叉特别凶残,打得我痛得想死,回头你得加钱……” “你会拖不住红叶姐吗?”太宰治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打得过不代表拖得住。我总不能在楼里手搓一个特异点给全横滨人民放烟花,打倒Mafia为民除害,摇身一变成为真猎犬吧。而且你这甲方要求那么多,又是不能让她死,又是不能让她绝望以至于叛逃……” 方才表面上一直在静观两人对话,实则分心操控本体的江鹤,嘴角勾起奇怪的微笑,“而且……你是不是很想多和森先生聊一会儿?我偏不让你和他继续聊。森先生毕竟是第一个为你讲述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引路人,曾经的你的监护人,但在今天以后,你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到你生命的尽头,都无法再有与他见面的机会。你会一直身处Mafia最深处的黑暗里,不能和任何人说出你内心的想法,永远神秘永远处于重重保护,不但不能自杀,甚至还得开始珍惜生命——啊,以后,你自杀也没有人来救你了。太宰治,一想到这里……” “鹤君,你现在想激我放弃首领的位置,是不可能的。” 太宰治打断了他的话,那只未被绷带遮住的阴郁的眼睛,死气沉沉地注视着江鹤,“我会在这个位置上整合Mafia,利用好一切,然后确保……“这个世界”的万无一失。” ——不会有人能够得到那本“书”,包括你,寒河江鹤。 江鹤“嗤”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扯下了瓯外的红围巾,越过昏迷的前首领。鹤某人毕竟是鹤某人,不可能走寻常路,非得整一些花活,故而他把枪一放,双手一撑,踩在了办公桌上。 但江鹤很快察觉到这样与少年的高度差距就太大了,于是将桌上的枪支与档扫到一旁,改为半跪在办公桌上,正好比太宰高出一些,却不高出太多。 他举起红色的围巾,如举起血腥的王冠。 在就要将围巾给太宰治戴上的时刻,江鹤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手顿时停在空中……他感到自己手上抓着的仿佛不是柔软的围巾,而是红色的绞绳,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把眼前的人绞死。 是的,他当然可以…… 枪就在他的脚边,太宰治此时对他几乎不设防。他在干部会议室中等待的那段时间里留的是蝴蝶幻象,本体在这周围迅速清过一次场,首领办公室也不可能有别的守卫。 只要一发子弹,太宰治就会像脆弱的普通少年一样死掉。 然后他就可以拿到“书”——这个世界的混乱漩涡的源头。并凭借书,成为真正的无敌存在,即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来了,也未必拿他有办法。 江鹤的脑中闪过了千百种想法,名为贪婪的念头疯狂滋长。 太宰治微笑着,他没有抬头去看江鹤,他的眼中唯有不断蔓延的虚无。 在瞬间的停顿后,江鹤一边放纵着贪婪,一边以毫不犹豫的动作将围巾戴在了太宰治的身上。当他的手搭在太宰肩膀上的那一刻,人间失格生效,江鹤的化身在霎那间失去了踪影。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太宰一人依旧站立在原地。 就像雨被隔绝在办公室外,只能传来沉闷得仿佛鼓膜损坏的雨声一样,他仿佛被隔绝在此世之外,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亦发不出任何喊叫。 太宰治慢慢转头看向了窗户,今时今刻,他还是很想打碎玻璃,打碎……玻璃中的倒影。 第八十三章 首领交接日,红叶与江鹤在会议室中打得天昏地暗,金色夜叉凌厉冰冷的刀光,与青紫蝴蝶群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响,几乎布满整个房间。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大佐,谨慎地躲到角落旁观,没有阻止,亦没有加入。 直到处理好了一切的太宰治戴着红围巾推门而入,正好主持新首领上位后的第一次干部会议。 ——森首领遭遇卑鄙的刺杀,临死前在寒河江鹤的见证下,将首领的位置交给干部太宰治。 这种合理中透露着荒谬的死亡原因,自然不能取信于人。 红叶不相信森会死亡,然而如果森鸥外没出事,她想不到太宰治能光明正大地说出首领已经更替,以及江鹤阻止自己去见鸥外的理由。 在干部会议上,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关于首领。无论是太宰过轻的年龄,还是首领位置的正当性,都得到了两位干部的质疑。大佐不认为以太宰的阅历与管理组织的能力足够担任首领,而红叶的神情极其冷淡,直接否认了太宰治的首领身份,并言明要森亲口说明,她才会承认太宰治是Mafia的首领。 只不过,一切质疑,都被带头承认太宰是新首领的江鹤强行压下。 “根据组织的三大原则,我理解为如对新首领有不满,一律视为背叛Mafia。本人,寒河江鹤,对组织的叛徒毫无容忍之心,如有出现,势必诛杀,若二位要反对,那就试试吧。” 冷酷.坚定,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如果不是清楚江鹤是个什么样的人,太宰治都快信他这话了。 太宰成为首领已成定局,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此时的太宰,正如彼时的森一样。 在低气压中一致“发自内心地”认可了太宰是新首领以后,干部会议发起了第二项决议,即新干部的人选。 江鹤随口提名中原中也,理由为驱逐了暗杀之王魏尔伦.实力足够.且在欧洲对Mafia做出卓越贡献。毕竟整个Mafia,他也没几个熟人。 该人选得到了干部们的一致反对。红叶和大佐的反对虽然多少带点私怨,但也和其它准干部的贡献也不小,中也加入Mafia的时间尚短,不太显眼有关。 还有一个原因是,中也提前加入Mafia以后,因为蝴蝶效应,被分到了太宰的手下,并没有像原剧情那样与红叶有过多接触。 在后面的讨论中,太宰治否决了所有干部人选,让以为太宰治会拉个心腹当干部以稳定局势的红叶略感意外。 江鹤当即明白太宰这是觉得自己当工具人很好用,准备在能压榨的时候往死里压榨,默不作声地投以死亡凝视。被太宰无视。 时隔不到一年,Mafia首领再次发生更迭。森鸥外在位的时间过于短暂,故而太宰遭遇的阻力,不及森去年上位时遭遇的一半。 纵使如此,太宰治成为史无前例的少年首领,还是掀起了相当大的波澜。各种传闻在太宰的放纵下隐秘地传播开,一些刺头由此钓出,被换了一批人的首领直属特别任务班处理掉。 而太宰上位后搞的第一个明面上的大动作,就是为森鸥外的“被刺杀”找了个背锅的组织。 不管在初上任后,Mafia内部因新旧首领的事暗生了多少矛盾,当太宰定下了一个“外敌”,整个Mafia都高速运转,展现出了横滨之黑夜应有的恐怖实力。 横滨各个没有惹任何人的小组织,在Mafia“失去旧首领的悲痛”中惨遭清洗,一场由Mafia主动掀起的风波开始了,而特务科与军警对此均保持了缄默——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犯罪组织本来就是由Mafia管理。 等到一切风波完全平定,已经到了九月底…… 离江鹤苏醒已有一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剧情在他或有意或无意的推动下,发展得原著中的数年还要快,一万匹马都拉不回来,连Mafia首领都如此迅速地换了个人。对此,作为始作俑者的江鹤,竟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Mafia在风波后,进入了低调的蛰伏期。外界看来,是因为清扫了太多小组织,Mafia固然增加了凝聚力,借外部压力强行稳定了内部动荡,却也多少伤了些元气。 但江鹤知道,太宰治此举还有个作用,那就是在第二年的龙头战争中,降低Mafia的存在感……原著里是因为魏尔伦的大杀特杀,Mafia被迫降低了存在感,结果反而因祸得福,低调保存了实力,迎来安稳的发展期。而现在,太宰用这样的方法整顿Mafia,也是一石数鸟之策。 江鹤猜测,接下来太宰的目标就会指向mimic和异能开业许可证。 时至今日,江鹤拥有的奇迹点已经到了可以用十年的地步。 剩余要完成的,一个是与陀思的交易,交给陀思一页“书”,一个是与系统的交易,想办法在复活清原长的同时,保证自己存活。 以及……给自己想一个炫酷的最终落幕方式。 江鹤一身黑风衣,站在Mafia天台上,若有所思。 现在的他,如果一直待在横滨,甚至放眼整个文野世界,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寥寥无几。 就算没到“要什么有什么”的人生巅峰地步,也差不了多少。 他在首领办公室,没对太宰下手,不止是因为与太宰事先有交易。对系统的说法,是“无赖派图鉴少了太宰治就没法点亮”。系统听了都要扣问号的离谱理由,放在江鹤身上一细想,却似乎很合理。 “天五.组合.白三角……双黑剧情被太宰治弄没了,新双黑还太小,敦改天送到森那里去,芥川还不知道在哪,不过太宰治肯定知道。”江鹤细数自己达成的成就,他也就凭此在这个世界找点乐子,“无赖派,织田存活,安吾也安排好了,太宰治还是得想个办法……” 对于太宰来说,死亡反而是种解脱,但江鹤压根不管太宰治想不想死,他只在乎他自己想不想太宰治死。 “希望找到了,却还是没法感知到希望和绝望,依然是模模糊糊的麻木……因为没有补全灵魂,二者以割裂的方式存在着吗。” 江鹤从天台边缘小心地探出半个头,高度让他头晕目眩。 “系统,你说我要是从这里掉下去,你不复活我,我能不能穿越回去。” 【我不知道。】 系统沉默了片刻,又道。 【从鹤君的布置来看,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系统知道江鹤与太宰的交易,从江鹤的举动中,隐隐可以推测出一些东西…… 比如,江鹤在很久很久以前喊的,“这个横滨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似乎,并不是玩笑。 鹤君是真的,一点儿都融不进去这个世界,满足了基本需求,却没法在这里找到任何归属感。 江鹤缩回了脑袋,后退几步,离天台边缘远远的。他发现要是直接闭着眼跳下去,或者背对着不看还好,如果就这样低头看着,会犯恐高症。 “得想个办法让太宰治在这安个栏杆,方便我吹风。” 第八十四章 太宰治接收了无数个世界的记忆,本来以为至少在横滨,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没见过的了。 直到他看见江鹤递交的,给Mafia大楼的天台边沿安装上栏杆的申请书…… 这封申请书,在成堆严肃正式的档中,显得……非常无必要,或者说非常有江鹤的个人风格。 太宰治瞥了眼预估的所需经费,是一个巨大的数额,想必是江鹤往高报了,而后才被后勤上交过来。他的视线往下面的理由一扫。 意料之中的奇奇怪怪。 “……加强Mafia成员的思想道德建设与心理健康教育,提议定期在闲置无用的天台开展相关活动,为Mafia成员的个人成长提供帮助……” 太宰治很少在一份档上浪费太多时间,但江鹤这申请书,每一个词他都认识,拼起来成了句子却仿佛不认识了。 他的视线在字句上反复游移了几遍,才沉默着继续往下看。 “为防止在天台蹦迪时意外跌落,申请给天台加上围栏……” 绕了半天理由,总算进入正题。太宰重新看向那申请的资金数额,合着这不止是装栏杆用的资金,还有在天台搞活动的经费。 太宰治难以理解江鹤处于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才能想得出这种理由,来给自己本就繁重的首领事务雪上加霜。 就在要答复“不予批准”时,太宰忽然在打印出来的档的最后,看见了一行手写的小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江鹤的字迹潦草得像符咒,太宰皱着眉看了许久才勉强分辨出来。 “基于新首领堪忧的身体素质,建议走出骨灰盒,一起来蹦迪……” 四面墙壁黑黢黢的,只要通电就可以恢复为落地窗的模样。但太宰不同于森,他没有艾丽斯,无法随时防备来自外界的狙击弹,也不愿意在Mafia的地盘还得让其它异能者寸步不离保护着,故而干脆不通电,完全用灯光照明。 然后被江鹤吐槽,“这是什么大型棺材……不,大型骨灰盒。我本来还想给你用黄金打造一个的呢,现在不需要了,还是办公室当骨灰盒来得高级。” 太宰对于江鹤的吐槽挺赞同的,将这个骨灰盒的比喻记得很清楚。 他想了想,站起身揉了揉肩颈,拿着这封申请书走出办公室,摆手示意护卫不必跟上,顺着楼梯走上天台。 如果江鹤在天台,那就不需要担忧安全问题。 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就隐约听见了音乐声。 上去一看,果不其然。 头戴一顶黑色的圆顶帽,身穿灰色的西装的江鹤,跳着不知名的舞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舞曲的节奏很快,他的舞步让人看着眼花缭乱,那欢快.凌厉.有力的步伐,挥舞伸展的手臂,将所有的凝滞与沉闷一扫而空。江鹤跳这种舞,看起来与其说是帅,不如说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个“拽”字,简直…… 简直就像是在乱跳一样。 太宰治不知道是该诧异江鹤竟然会穿得这么人模狗样,还是该吐槽他的舞姿。 “鹤君?” 发现江鹤似乎不打算停下以后,太宰默默走过去把他音乐给关了。 按下音响的暂停键,江鹤的动作也终于暂停了般顿了顿,华丽转身,优雅地按了按帽子。 “来啊蹦迪啊,要是二十二岁的你,肯定不会关掉音乐,而是会直接加入。” “怎么听着你对那家伙还挺了解……”闻言,太宰不由得想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江鹤在天台斗舞的画面,这个画面一出现在脑海,就再也挥之不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这个天台不干净了…… “你不觉得Mafia搞一个独特的C-walk很不错嘛。”江鹤笑着说。 “犯罪组织早就不流行用舞蹈当信号了,而且Mafia也不是那种不入流的街头小组织。”太宰打量着他的装束,“意义何在。” “帅就是意义。”江鹤摘下帽子,扇了扇风,“Mafia的事现在算是告一段落,就差异能开业许可证,你打算什么时候把mimic引进来?” “龙头战争结束后吧,涩泽龙彦的问题还没解决。”太宰说,“你要是对上涩泽,有几成把握?” “什么叫几成把握啊。”江鹤不满道,“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吗。” 太宰治笑了笑,“唉呀,别到时候你被交易来的异能围殴,还得我来救场——不会撑不到我来救场吧。” “我区区一个干部,怎么敢劳烦尊贵的首领来救场,肯定是靠自己解决了。”江鹤撇了撇嘴,又问道,“你把敦送到森先生那里去了?” 森并没有被连手篡位的二人杀死,而是当起了孤儿院的院长。 有丰富的“以暴力与冷酷的规则支配弱者”的经验的森,却不会把这种经验用在教育孩子上,他对原院长的教育方法持反对态度。想来,孤儿院的制度会迎来变革。 “芥川和小银也送过去了。”太宰道。 “什么。”江鹤一愣。 “你不想让敦君进Mafia,但他作为“书”的路标,注定没法从漩涡中脱身。”太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容越发微妙,“得给他找个前进的动力,不能让他懈怠啊。” “明白了,打磨钻石那一套是吧。森先生是擅长这个的。”江鹤思索片刻,“回头我去看看敦,要是他不愿意在那小小的孤儿院里呆着,我就把他们两个送组合去当大少爷,给组合来一波史诗级加强。” 太宰眉头一皱,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江鹤摆了摆手,“书要靠你自己守着,我是不会给你把事情丢给年轻人的机会的,他们还是孩子呢。” 太宰总觉得江鹤的话很不对劲,顿了数秒,醒悟过来自己与江鹤也才十几二十岁。 “而且……他们守不住书的,就说敦君,要是你把书交给他,我可以轻松把书从敦那里骗到手——就算你不交给他,交给芥川.交给中也.交给织田……藏在任何其余人身上,我也能找到。”江鹤说。 太宰陷入了沉默,意味不明地看向江鹤。 他的眼神非常奇怪,就仿佛江鹤在说一件非常荒谬的事。 “鹤君,你知道很多事情,比如敦君加上芥川能够爆发出来的力量,甚至猜到我想用他们的力量守护书,也不稀奇。但是,如果我猜的没错,只要我们的交易成立,我支付了你要求的“代价”,你就无法把书从他们手上取走。” “毕竟我要支付的代价是……在你要求的时机,利用人间失格产生的特异点,打开通向其它世界的通道。虽然我只能利用该信道传输记忆.和其它的自己进行交谈,不过,鹤君,你做了其它的准备,在我打开通道的时候,就是你终于准备好一切,尝试离开的时候吧。等那时候,你就对我再无威胁,更别说取走书了。” “费尽心思拿走圣剑,联系雪莱,混进军警翻阅资料,只为了这个不知能否成功的尝试,真是……疯狂的想法。” 太宰发出一声轻轻的,如看见了结局的悲哀的叹息,“我大致能猜到你的最终目的。可是鹤君,我能连接世界的分断,但只能连接到书内外的其他世界……这段时间,我已经向其他的我确认过了,我能够联系到的任何一个世界,都不是你原先所在的世界。也就是说,无论你能不能成功通过我的特异点穿梭世界之间,你都不可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你,再也回不去了。” 第八十五章 太宰治近乎残忍地,直接道出了江鹤不愿去面对的真相。 在说出此番话的前后,他仔细观察着江鹤的神情举动,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江鹤的表情是没有表情。他的眼神一片空茫,就仿佛大脑也放空了。情理之外,却在太宰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半晌后,江鹤慢吞吞地如此说着,他艰难地组织起自己的语言,又重复了一遍,“我当然知道。你这话说得真讨人烦,我会想不到么,虽然之前只是猜测,你将此确认了而已……但是那又怎么样,我总要试试的。就像无数个世界里织田都无法活下来写小说,但你还不是去尝试让他办到这件事了。” “这不一样。”太宰不赞同地摇头。 “那就换一个说法。” 江鹤说,“假如你拥有了不死之身,无论死多少次都会复活,在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绝望之下,你就不去尝试获得真正的死亡了吗。” “你回不去是既定的事实,而有人间失格的我怎么可能会——” 太宰治说到一半,盯着江鹤看了好几秒,“你不会真的有这种想法吧……让我有不死之身什么的。” 江鹤耸了耸肩,“人间失格也不是万能的,要是我失败了,没能离开,就想个办法让你拥有不死之身,并且长命百岁.千岁.万岁,世界不灭,你就不死。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太宰自成为首领以后,第一次没绷住首领的气场。 因为他察觉到江鹤好像是认真的。而且太宰发现,假如江鹤真的做到,那竟然也不奇怪……鹤君本身就是这样办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不奇怪的.奇奇怪怪的人。 “我通过组合的管道,找过洛夫克拉夫特。你知道他的特殊性,既然这种连人间失格也无法起作用的存在都会出现,那一些你以为的“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也很合理。”江鹤道。 “合理?洛……哦,他帮你找到了你原先世界的坐标?” 如果说太宰治有什么不了解的家伙,来历成谜的洛夫克拉夫特可以算一个。无论哪个世界,对于这位非人的存在,人间失格都不起作用。 “……没有。”江鹤顿了顿,“但是总是要抱有希望。这个世界是书内的世界,我觉得,书以外的世界,也许——不,一定会有办法。” “你还是别抱期望。书内外的世界,一样的腐朽,至于其它地方,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太宰轻声说出这句话后,注视着没什么反应的江鹤,突然又开口道,“你为什么会想要回去,甚至把这设为最终目标?” 傍晚的风忽地猛烈地吹了起来,夕阳将天边的云染成醉酒般的酡红。 江鹤眯了眯眼。 “这有什么可问的,这个世界上,有将消灭异能者设为目标的,有将世界和平设为目标的,还有将消除某个至高的疑问,亦或是追寻自身存在的意义设为目标的。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把回家设为目标,有何不可。” “但那些目标究其本质都是为了自我的实现,而你却是在找寻一种,安宁?鹤君,你来的地方,与这里究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都是一样的啊,哪里都一样。” 太宰说这些话,并不是试图说服江鹤放弃,而是纯粹地提出内心的疑问。 “当然不一样。就像生与死对你来说并不一致。” 江鹤道:“你可能想说生存与死亡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终极问题,而我回家的想法不能与生死相提并论。但是,对于一个打破了生死的界限,来到陌生的世界,与一切事物都始终存在着如塑料膜一样的阻隔的人来说,这就是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啊,是这样吗。但是你此前分明是连血都没怎么见过的家伙。”太宰打量着他,“你在我告诉你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回不去的可能性。不过……你好像没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江鹤的思绪急转,他愣愣地看着太宰的眼睛,“等等……” “可是你迟早也会想到,不考虑清楚就直接闷头冲上去的话是不行的呢。”太宰的声音并不冷酷,比起和给部下传达命令时的语调,甚至显得平和了,但他的话无疑如最冰冷的尖刀,“在这里沾了不知道多少人命的你,即使没法融入这个世界,却也像掉进墨水里的冰块一样,被此世渗透了。现在的你再回去,也不过是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去而已。” 风无言地吹过。 江鹤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站在原地,他的手指痉挛般轻微地动了动。 “所以我说,你再也回不去,是双重意义上的。你既无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也没有可能融入原来的世界。你会……像我一样。但是你不是在黑暗里徘徊的人,鹤君,你是在世界的夹缝里求生的怪物。” 太宰平淡地说出了江鹤似乎没有想过的.残酷的实话,接着补充道:“与我的“求死”截然相反的“求生”,你不探寻为什么而活,恐怕是因为你连活下去的命都是靠着“某种东西”强行续着的。所以,你才会不在乎存在的意义.只探寻怎么活下去,才会去探寻只有具备强烈求生意志的人才会努力追求的“社会关系”与“归属感”。” 江鹤依然没有说话,他感受着自己几乎无法呼吸的身体反应,猜测if线的太宰面对织田的枪口,大约也是这样的反应。 只不过,他的大脑依然保持着不该持有的绝对冷静,仿佛太宰的话超越了某个阈值,不但没能让他失控,反而让他的情绪更加稳定了。 抛开心脏被钢丝球洗涮般的痛苦,本应让他无限绝望的话,江鹤却完全没有绝望的感受。 正如从一张漆黑的纸中,无法看见写上的黑色的字,希望与灵魂割裂开的人,不会感觉到绝望。 这也是江鹤与魏尔伦说,“我羡慕的是你的绝望”……的根本原因。 新任务,把奇迹面板重新变成希望,融回自身灵魂,且保持存活状态。在这种时刻,江鹤的脑海中却想着这些东西。 即使因为屏蔽了绝望,他的内心可以说是毫无波动,江鹤依然顺应着身躯的自然反应,脸上浮现出了因太宰的话而动摇的表情。 因为非人的此刻绝不应该拥有的冷静.他能猜到太宰接下来想说什么…… 而正如他想的那样。 “留下来当我的第六干部吧,鹤君。” 可以看得出来,太宰也面临着森那样的缺人境地。而江鹤,抛开他的忠诚度与捉摸不透的.如给天台加栏杆的古怪想法,确实是个好用的部下。 江鹤在他的一番话下,放弃离开的想法,真正地成为Mafia的工具人—— 当然是不可能的。 “即使这样,我还是要走。”似乎是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江鹤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没关系,回不回得去都没关系,我的离开只是为了离开,就像人活着本没有意义,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太宰微微睁大了眼睛。 良久,他才说,“是这样吗……那好吧。你要做的事,我会帮你的。天台的栏杆,也会给你装上的。” “怎么,你也要来体验天台蹦迪的乐趣了?” “当然不是。”太宰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眼神,他略带阴郁地看了看江鹤,“我是怕你真给我来个长生不死啊。” 第八十六章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十二月底。 数月以来,Mafia进入低调的蛰伏期,连带着象征“横滨夜晚之恐怖”的面具国王,在外界也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偶有怪诞的传闻,也只是在Mafia内部隐秘传播。 当然,这个“象征”也是别人给江鹤擅自加上的…… 寻思着自己也没干什么事,对自己出场时的恶劣吓人行为有多惊悚,清楚但不完全清楚的江鹤,对此非常迷惑。最后,把锅甩到了横滨犯罪分子的取名能力过差,与想象力过于丰富上。 红叶与太宰的关系依旧处于冷淡状态。 太宰处理Mafia事务越发娴熟,身上的气场也越发冷酷。红叶的具体态度,江鹤不知道,但太宰与江鹤私下交谈时,偶尔提起红叶,依然习惯性地叫“红叶姐”,而红叶谈及太宰时,并不叫“首领”,只是以“那位”代称。 至于Mafia天台的栏杆……加是加了,只不过加的是通往天台的楼梯口上,一道高高的栅栏门,还通电。 也就是说,太宰治自己把天台封了。理由也很强大,且合理:“没有人能在首领的头上跳舞”。 江鹤遗憾离场。 并且在首领办公室蹦迪未遂,上演Mafia版草船借箭,收获太宰的免费子弹数颗。 然后跑去朝条野诉苦,抱怨太宰不近人情。 条野已经学会了应付江鹤怪话时所需要的标准假笑。嘴上表示确实啊太宰那家伙成了首领忘了朋友,都不出来喝酒了,实在太不够意思,心里吐槽着Mafia有这么一个看似靠谱实则处处离谱的干部,不用军警出动都迟早要完。 事实上,太宰成为首领,最惊讶的莫过于织田与条野。 织田通过了侦探社的入社测试没过几天,就突然得知了太宰成为首领的消息。 首领的身份,本应要保密的,但太宰就是在忙里偷闲的聚会中,被江鹤怂恿着自己将此事主动告诉了织田。 而织田也不愧为神奇的治愈系男子,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样的荣耀,太宰需要付出的代价想必很大。 并在象征性关心了一下太宰能否适应首领的职位后,便不再多问了。 虽然,侦探社和Mafia是敌对的组织。 然而其一,有身为猎犬的条野与太宰“和谐”相处的先例,侦探社社员和Mafia首领是朋友……也很合理。 反正虽然明面上敌对,实际上同属于三刻构想。侦探社成员不会接下对Mafia首领有人身安全危害的任务,而Mafia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侦探社出手,挑起无益于横滨的战争。 其二,织田加入侦探社的时间并不长,在加入之前就认识了太宰.条野.江鹤三人,且加入侦探社的理由,本来就有一部分是为了太宰。 当初画家拿太宰威胁织田,说假如织田加入Mafia,太宰一定会死。织田不愿意拿朋友的安全作赌,也不愿意屈服于画家,于是加入侦探社,调查画家的身份,既是为了找回被带走的画,也是为了保护太宰。 由此,他自然不可能因为成为了侦探社的社员,而侦探社与港口Mafia敌对,就本末倒置地做出伤害朋友的事。 “面具国王”低调下来,来自俄罗斯的“画家”却在横滨传开了名声。 先是向横滨美术馆发送了预告函,要盗走一幅价值千万美元的镇馆画作,并在市警的严防死守与侦探社的调查下,以无人知晓的手段真的将画取走。 其后,便是大张旗鼓地宣布要杀死寒河江鹤,为自家首领陀思妥耶夫斯基报仇雪恨。 且不说隐藏在横滨的陀思知晓此事后的心情如何…… 同样知道真相的Mafia新首领,表示画家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在挑战Mafia的威严,已派出第六干部解决此事。 无人知晓寒河江鹤与画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最近一段时间,双方都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这引来一阵横滨各组织情报员的分析与推测。 “我见过那位画家。”织田稍稍思考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酒,说。 “和侦探社的社员们一起吗?我听说了哦,连那位大名鼎鼎的乱步先生也没能抓到画家。能够将人带进画中,甚至可能可以随意在不同的画里穿梭的异能力,果然——很麻烦呢……” 太宰面带与稚嫩的脸庞不符的微笑,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轻轻按了按浮在酒面的冰球。鸢色眼睛的下方,因近月繁重的工作,浮现出青黑的颜色。 如今比安吾还忙碌的太宰,很少会换掉首领的高档外套,走出那个巨大的“骨灰盒”,一般都是被江鹤强行拉出办公室。出门后也顾及到未处理的Mafia事务,不怎么喝酒。 说起安吾……他真的接手了死屋之鼠的情报网,成为鼠的暂时的首领。并且,还以鼠的新首领的身份,与Mafia进行了沟通…… 太宰从未设想过自己会以Mafia首领的身份,与同样是首领的安吾进行远程谈话,而且谈论的竟然是工作上的事。 究竟是怎么变成如今这种堪称魔幻的情况的,太宰回想了一下过程,发现一切都是江鹤的锅。江鹤则矢口否认,深沉地说着什么“错的是这个世界”等太宰听不懂的话…… 织田摇了摇头,“乱步先生推测,画家的异能并不与传言的一致。” “喔?那他异能是什么?”太宰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右边,在说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干饭机器”后,就饿死鬼投胎一般大口吃着鳗鱼饭,对关于“画家”的话题闭口不谈的江鹤。 江鹤拿筷子的手丝毫不停,继续扒饭,仿佛根本不在乎什么画家。 “不知道,乱步先生没有告诉我。鹤君,你如今和他对上,一定要小心。” 织田思索着,既然太宰已经成为首领,且稳定了Mafia局势,那么画家的威胁,也可以让太宰知道,方便一起搜寻画家的下落了。 于是,织田将画家到他家取画.画的来由等全部经过,当做故事般,以一如既往的平淡语调,详细叙述了出来。 知道江鹤完成交易,让织田加入侦探社,却不知道具体过程的太宰,终于得知了江鹤用了什么手段…… 拿自己去威胁织田……太宰的心情和听说安吾成为了死屋之鼠首领的心情差不多。 而此时,条野也姗姗来迟,坐到了织田的旁边.江鹤的对面。 闲聊中的二人与专心吃饭的江鹤不约而同地看向条野,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条野的身上,带着不算微弱的血腥气味。 第八十七章 条野身上穿着厚厚的军绿大衣。此时的横滨室外温度极低,又是夜晚,刮着大风。 他坐下后摘下黑皮手套,揉了揉自己被风吹得冰凉泛白的脸,点了一份和江鹤一样的照烧鳗鱼饭。 织田的面前摆着闻起来就超辣的咖喱饭,而太宰的面前只有一杯啤酒。 “在聊什么……你不吃饭吗。”条野的头转向太宰。 “还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吃过了,我是被鹤君硬拉过来的。”太宰有气无力道,“你也来啦。说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四个人都在呢。” 四人其实很少约定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聚会。 只是织田常去的有足够辣的咖喱饭的店,附近也就那么几家,江鹤和条野会优先到这些店里吃饭,时间长了,其中的两人或三人总会在饭点遇见几次。至于太宰,成为首领后,不出于公事地在外吃饭的次数大大减少,被江鹤带出来时,也很难恰好遇见织田与条野都在的情况。 江鹤看了一眼太宰。也不知道去年是谁听见自己要和织田去喝酒,动作迅速地凑上来,不带他走还要生气,现在,却要怪罪自己强行带他出门了……呵,善变的绷带小孩。 其实要是太宰真不想出门,江鹤也没办法,能“强行”带出来,也是太宰默许的。 “再过些时候就到新年了,就当年底聚会吧。”江鹤说。 “哦哦,原来是年底聚餐?那在这种小店也太敷衍了吧,我还以为你会叫我们到你的某个据点里,然后自己做一顿饭呢。虽然你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但是——”太宰忽然笑着,用成为首领以后就相当罕见的活泼语调说,“我可以帮忙,最近在研究出了新的神级料理烹饪法……” “那个还是算了,你的神级料理是神吃了也要毒发身亡的。”条野在江鹤还没回横滨时,就品尝过了太宰的手艺。 “这是污蔑。”太宰否认道,“那可是吃了以后,能够看见凡人本该看不见的鬼神的珍馐呢。” “似乎是神也会感到稀奇的料理。”织田作是懂神级料理的。 “总之,人类不会去吃也不应该去吃。”条野道,“反正呢,我这等凡人是绝对不会吃的,要我说,你的料理,和鹤君的甜点,完全可以列为人类两大禁忌。” “我的甜点可不会让人中毒。毕竟我做的那些不是用来吃的,那是艺术,我们都应该接受艺术的熏陶。”江鹤振振有词。他吃得八分饱,放慢了吃的速度,咽下碗中的最后一块鳗鱼后便放下了筷子。 “鹤君的诡辩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条野笑了起来。 “不说这些高深莫测的了,我的艺术,你们把握不住。”江鹤抬头盯着条野,若有所思,“谈点非艺术的,刚才就想问……你受伤了?” 以条野的异能力,除非是像上次面对江鹤那样,故意受伤,否则还有谁能伤到他? 太宰与织田在他这句话说出口后,便保持缄默,与江鹤一齐等待着条野的回答。 织田是关心,太宰是好奇,江鹤则有了种这个年不好过的预感。 去年他因为监狱一事在昏迷中跨年,一觉醒来就到了俄罗斯,今年…… “……小伤。”条野轻轻叹了口气,“涩泽龙彦跑了。” 织田没听说过“涩泽龙彦”这个名字,一脸茫然,太宰则眼睛一眯,不知心里开始盘算什么。 “根据记录,涩泽龙彦是在年初的时候来的横滨,那时候鹤君还没回来。此后的行踪不明。”条野道,“一直到鹤君回来以后,涩泽想要去找鹤君,然后被特务科及时察觉拦下,后来涩泽被队长带回了军警里的禁闭室——其实鹤君你当初来基地里的时候,涩泽就在不远的地方。”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鹤君?啊……也说得过去。” 太宰的思维如同与福地接触拿到数据前的江鹤一样,被主世界记忆所影响,之前一直惯性地以为涩泽的目标是中岛敦,然而…… “拦什么,让他来找我呀。”江鹤笑道。 他放弃用敦钓涩泽,把敦送到森先生那里去,就是因为从福地那里发现涩泽的目标并不是敦,而是江鹤自己。 细想也正常……涩泽原本会去找敦,是因为费奥多尔告诉他敦的异能相当特殊,可以引导所有异能者的欲望。 但是在喜左卫门监狱事件后,江鹤一人身具数十种异能,加上“复活”这样蔑视生死的异能,就算费奥多尔不说,涩泽也会对江鹤升起浓厚的兴趣。 而费奥多尔如果再悄悄添一把火,告诉涩泽,江鹤是真正的“反抗异能.妄图战胜自身命运”的人——涩泽就更不可能放弃与江鹤见面.尝试收藏江鹤的异能了。 但是,寒河江鹤自然不可能乖乖把自己的异能交给涩泽龙彦……特务科分析出这两人一旦相遇,大概率会在横滨打起来,不管谁输谁赢,都必然会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 故而,在涩泽去找江鹤之前,特务科先行将其拦下,并在此后,以涩泽“用异能破坏珠宝店夺取珠宝”.“涉及多起命案”的理由,将其请到了守卫更严密的军警接受调查。 “本来,特务科的分析人员认为你不会做对横滨有害的事,他们觉得你会在和涩泽打起来的时候特意保护横滨,或者在远离横滨的地方打,不拦涩泽也无妨。” 条野说,“但是一个身份神秘的情报员传来了关于你的大量情报,打碎了“你会在乎横滨”的认知,所以特务科才会下定决心阻止涩泽与你接触……那个情报员的保密等级还挺高的,我也查不到相关信息,不过,他传来的情报我也可以查阅一部分——鹤君,他对你的分析还挺正确的,你身边是不是有卧底啊。” 太宰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噗”地笑了起来,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止住笑声,却毫不掩饰眼底的笑意。 “安吾那家伙……”江鹤低声嘟囔着,瞥了眼笑得蛮开心的太宰治,把他的啤酒拿走,叫老板把酒换成西红柿汁。 太宰治:“……?” “然后呢,他怎么跑的,有福地队长在,涩泽的异能难以发挥作用吧。” 涩泽的异能可以让异能者与自身的异能分离,但福地并非因异能而强大,按理来说,能把涩泽看得死死的才对。 “队长去处理南极基地的事了……”条野说。 江鹤知道南极有个英德法共同管理的基地,其中管控着一些危险的异能物品,但这关日本猎犬什么事? 似乎是明白江鹤的疑惑,条野接着说道:“果戈里出现在了南极,听说是销毁了一些异能物品,南极基地一片混乱。那边的人抓不到果戈里,但他们认为果戈里会在南极,和鹤君你脱不了干系,要求日方赔偿一部分损失。队长很不高兴,跟随谈判队伍一起去了南极。” “新一轮甩锅大会。”江鹤撇了撇嘴,“所以现在涩泽从军警跑出来,是已经来找我了?” “那倒没有。”条野笑了笑,“猎犬和特务科正在联合围堵搜寻他,涩泽龙彦没法大摇大摆地找你。不过……鹤君,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猎犬的一员啊。” “哦,看来我的好干部,又做了什么有趣而我不知道的事呢。”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西红柿汁,嫌弃地推到了一边去。 “你会不知道么。”条野对此自然不信,“队长不知道你和鹤君是朋友,杀死森只是为了你能上位,以为他真的背叛Mafia了呢,但我可是一清二楚。鹤君本质上还是Mafia的人——你们在谋划什么?” “谁和他是朋友啊?”太宰顿了顿,嗤笑道,“擅作主张的部下而已。我有什么让他加入猎犬的理由?他去猎犬能给我带来的价值,不如待在Mafia里好好办事。没什么阴谋,鹤君那是自己觉得好玩。” 织田喝着酒,慢慢捋清了江鹤混乱的身份,自行忽略太宰那句“部下而已”,毕竟他最初认识太宰和江鹤,看他们两个“和谐相处”的时候,太宰甚至连Mafia成员都不是。 “所以鹤君是要以猎犬的身份,主动对上那位涩泽先生了?”织田问。 “嗯——就算是为了给条野报仇,我也得去嘛!”江鹤笑道,“明面上当然还是Mafia,但是猎犬和特务科围堵涩泽,我身为暗中的猎犬,掺和一脚也合理。” “说了是小伤——为什么你这语气说得我好像死掉了一样。”条野没好气道,“鬼才信,你肯定早就想和他见面了。” “唉呀唉呀,知我者,条野也……”江鹤举起酒杯,忽然声音低沉了许多,“你才是,鬼才信你是小伤呢。条野,你自己看不见,但我和太宰.织田,都能看见……你的脸比纸还苍白了。要是小伤,猎犬会放你这个战力下前线?怎么不好好养伤。” “啊……因为忽然有一种预感,感觉你们会在这里。”条野沉默了一会儿,也举起酒杯说,“要是不来的话,会错过什么东西……就是那样的冥冥之中的,必须来这里的感觉。” 织田没有说话,和他们一样举起了酒杯。 “你的感知真是敏锐得难以置信。”太宰不知想到了什么,屈指弹了弹眼前装着西红柿汁的玻璃杯,最后还是不太情愿地,慢慢举起了杯子。 清脆的碰杯声。 太宰突然说:“鹤君,我们不留下什么纪念吗?纪念我们四个第一次干杯,在这里——呃,店名叫什么来着。” “你……纪念不纪念都无所谓,干嘛那么正式呢。”江鹤说,“喝酒而已,以后机会有的是。” 他又面不改色地撒谎了,这是四人第一次聚会,也是最后一次。在不久之后,其中一人会永远离开此世——他对此心知肚明的。 “叫作“自由轩”。这里的咖喱饭特别好吃。”织田说,“虽然鹤君喜欢把菜单从上往下按顺序点,不止吃咖喱饭。” “条野,你觉得呢。”太宰微微偏过头。 “织田,你有没有觉得太宰和鹤君现在,莫名其妙得就像鹤君去年最后一次聚会那样。”条野不答,“有什么瞒着我们的计划,你们两个,老实交代。” “是的,确实很像。”织田点头。 太宰笑得似乎在灯光下褪去了黑暗,“鹤君,听到没有?老实交代。首领的命令喔?” “好好好……首领都发话了,就算没有计划,我哪敢不编个计划呀。”江鹤状似无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其实我是外星人,统治着一整个星球,只是因为飞船坏了才回不去。太宰说,明年就打款五千亿给我修飞船,等我回到我的星球重新执掌大权,给他建设Mafia分部,增加他的工作量……我是说,扩大Mafia势力范围。” “要不你先给我赚五千亿吧。”太宰看着他。 “原来鹤君是外星人,难怪很多话听不懂。”织田点头。 “织田君,他明显在扯淡啊——”条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根录音笔,“从刚才一进来到现在,我全部都记下来了,别扯谎,当审讯一样。” “审讯才更要扯谎吧。”江鹤笑道,“这次真没什么欺骗你的计划。” 太宰看着条野的录音笔,又无意识地屈指往玻璃杯上弹了一弹。 “好吧。”条野轻哼了一声,低声道:“反正……我会找到你的。” 第八十八章 四人聚会的次日清晨,横滨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 随之而来的,是一件令整个横滨大大小小的犯罪帮派.异能者组织.隐秘结社,无不疯狂的大事—— 横滨一位极其富有的特殊异能者,于黎明时分,死在了这场初雪中。 异能者的死亡本是司空见惯的事,然而,这位死去的异能者留下了……价值五千亿的遗产! 秘密运输业出身的“KK商会”意图隐秘取走一部分遗产逃往海外被发现,成为第一个被围攻的靶子;海外组织“Strain”打响了争夺遗产的第一枪,杀害KK商会的会长而后陷入内乱;赫赫有名的武器商人遭遇暗杀下落不明,其军火被不知名组织劫走;相互敌对的GSS(格哈德安保服务)与港口Mafia似乎陷入微妙的平衡;犯罪组织《48》在一个上午的时间内接收了大量委托,而在下午时其中将近半数的委托人失去音讯…… 而这,仅仅是后来被称为“龙头抗争”的大乱的,第一天。 “……“阴刃”的死亡与港口Mafia无关,Mafia不像贵组织一样喜欢用下三滥的手段,我们不屑为那点枪支弹药用暗杀手法对付一个小商人,一般都是光明正大地上门讨要——联合就不必了,比起联合,我更喜欢吞并,你觉得呢。” “哦,是啊,区区我这种新首领,怎么比得上高瞻远瞩的伟大先任森先生呢——顺便一提,贵组织上午派来暗杀我的杀手,虽然携带了GSS的特征物,但GSS究竟是什么战斗风格我还是认得出的。不必再联系了,改日Mafia会派人登门拜访,还望阁下的待客礼仪不要让我失望呀。” 太宰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旁边搬了条躺椅,聚精会神地躺着打游戏的江鹤,刚想说什么,电话又响了,只好重新拿起听筒。 “喂。种田长官……围剿Strain?Mafia当然可以参与围剿这些肆无忌惮的海外组织,但是有什么必要呢。Mafia统领横滨的黑暗没错,但他们似乎并没有损害Mafia的威严,也没有试图挑战Mafia的地位吧?五千亿谁不想要,如果强行阻止这场争斗,Mafia再强大也会犯众怒的——而且,我们前不久因为先代被暗杀一事元气大伤,到现在还未恢复呢,不想过多掺和到这场争斗中,没问题吧?” 太宰再次挂断电话,轻轻呼了口气,“鹤君——” 话还没出口,电话再次响起。 江鹤似乎早有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 太宰治:…… 面无表情地再次拿起电话,太宰的声调越发冷漠,“圣天锡杖和GSS真的交火了?意料之中的事。不用管他们——传令下去,不要靠近,不要表现出任何敌对意图,不要被当成想得利的渔翁。圣天锡杖和GSS的火力不是一个级别,Mafia加进去只会让GSS调转枪口。任何擅自行动让Mafia被卷入争斗的,一律按照叛徒处理。” “武装侦探社……还在调查“画家”和那个“V”吗。我知道了。我会另外派情报组打探消息,武斗派构成员不要参与进去。” 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期间还有部下将大量行动文件报告搬到办公室,除此之外,太宰也会召见几位准干部级别的部下,传达战略指示。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 雪还在下,江鹤还在打游戏。 趁着没有外人,太宰没骨头似的瘫在首领的座位上。右手拿着一张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叹了口气,手一甩,将揉成一团的报告远远丢到江鹤身上。 “鹤君。你不觉得你有点太闲了吗。”由于短时间内接了太多电话,太宰的嗓子都有点沙哑。 “闲什么啊,玩了一天游戏,真是辛苦我了。对了,我把你这个冒险闯关游戏的纪录给破了——” 江鹤不说人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但太宰还是很想给他来一梭子。 虽然他知道……江鹤留在这里,是防止他在这种关键的.Mafia极端缺人缺钱缺武器的时期,像上午那样,遭遇传统精于暗杀技术的非异能暗杀者。 或者莽夫型杀手.犯罪组织,莫名其妙扛着重武器或者绑着炸弹冲过来轰杀,甚至如涩泽龙彦在主世界的龙头抗争中做过的那样,意图把Mafia大楼炸塌的…… 利不利益.和不和平都没关系,Mafia首领必须死——横滨还真有这种疯子。 江鹤的评价是民风淳朴。 “你不把中也叫回来么。我早就想看他知道你成为首领以后,与你见面的乐子了。”捡起掉到地上的纸团,江鹤无所谓道,“龙头抗争现在提前爆发,也不知道要打几天,我要是出现在外界,只会让各方更上头。横滨到处乱成什么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话说,涩泽现在和特务科闹得这么僵,这次混乱还叫不叫龙头抗争,最后会以什么方式落幕,还未可知呢。” 本来他是要去找涩泽龙彦的,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特务科和猎犬把涩泽追丢了。 能迅速找到人的,估计也只有侦探社的那位侦探。特务科倒是去请过,结果遭到了江户川乱步的拒绝,最后只好作罢。 “啊,我也很期待。但中也那边在和魏尔伦与兰波合作,构建武器方面的关键管道,等他回来,组织就不会这么缺武器,而他也可以升任干部。不能半途而废啊。” “这样啊……”江鹤漫不经心地打开纸团一看,发现是关于数日前果戈里出现在南极基地的报告。 “果戈里共计销毁了共计七十九件异能物品……“大指令”?” “大指令”是被封印的三大灾害之一,一种能够控制人类精神的异能兵器,后来天人五衰的计划离不开“大指令”,但现在直接被果戈里利用基地设施销毁。 理由为——这样桎梏人类精神的兵器不应该存在。 江鹤挑眉笑道,“Gogo这……自由,实在是太自由了。” “他来到了横滨——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了组织大楼内部。”太宰看着后续的报告,“如果不是有个基层成员与他碰见了一面,我们还得不到他来过Mafia的消息。” 江鹤闻言,微微一愣,“基层成员里面,还有能和Gogo打交道全身而退的人才?” “不是。果戈里没想动手,随便挑选了一个成员传话——找你来的。” “……找我?”江鹤把手里的报告重新揉成团,塞进口袋里,“因为费奥多尔的死?不可能……不,自由的Gogo,连“大指令”都能销毁,做出什么也不意外……他真的指名道姓地说来找我?” “确实是来找你。”太宰治看着报告,处理了枯燥文件一整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感兴趣的微笑,“他说鹤君你还欠他一个礼物。” 第八十九章 果戈里的模样和上一次见面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的银发编成了长长的辫子,半张脸上戴着面具。 如果不看他的肩膀上站着的那只肥嘟嘟的红腹灰雀,或许会更贴近江鹤记忆里漫画中的形象一点。 两人见面的地方不在Mafia大楼。 虽然果戈里可以轻而易举地闯入首领办公室,但他还是选择了出现在江鹤的某个房子里—— 江鹤赶到的时候,布拉姆与果戈里已经聊了不短的时间。 大多时候是自由的小丑先生高谈阔论,而伯爵淡定得像古老城堡里沉重的立式钟,偶尔发出几声响动,说些漫长岁月中的有趣见闻以回应果戈里的话。 由于伯爵的措辞颇为抽象,脑回路也异于常人,至于果戈里,虽然话语说得直白,但他的思维堪称天马行空。 所以在江鹤看来,这两人其实完全是各聊各的,跨服聊天…… “你是去了地轴南端的第七大陆。吾知晓,那里现在正沉于永昼之中,即使午夜的太阳高悬于天空,也寒冷得出奇。吾不喜欢那个地方……” “是的!为什么不喜欢呢?您绝对想不到那片广袤无垠的雪白大陆是如何自由。天空与海洋一样的蔚蓝,可爱的冰山和浮冰,就像飘着的奶油——我躺在冰天雪地里,有企鹅用肚皮贴着地面滑过来和我打招呼,傻乎乎的,可能以为我能给它一些吃的,但我身上什么吃的也没有。然后我们互相聊天,您听过企鹅的叫声吗,我可以为您复述一下我和它的对话……欸!鹤君!” 果戈里笑眯眯地,几乎是蹦跳着一般,从窗台上站起身,欢快地迎上来。 “您的可可蛋酥,真是令我记忆犹新呀!” “那是俄罗斯特产零食,你现在再想吃,也没有了。” 江鹤看了看一身白色礼服的果戈里,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似乎冬眠被打扰,瞧起来就很困的布拉姆。 布拉姆朝江鹤颔首示意,而后便那样正襟危坐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我可不想再尝试那滋味。您也知道是俄罗斯特产零食,下次我请鹤君吃,除去可可蛋酥,还有玉米酥.蜂蜜饼和面包圈。”果戈里晃过来晃过去。 “啊,真遗憾,我接下来不打算再去俄罗斯,还要麻烦你把它们带到横滨来了。”江鹤说。 “当然没问题。不过,鹤君,在那之前,您是不是要解释一下……”果戈里的手扶着白色帽檐,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去过您说的那个存放礼物的地方——可是翻来找去,什么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呢?该不会您一直都在欺骗我吧?太让人难过啦,难道说,您从来没有把可怜的被耍得团团转的小丑放在心上?” 在江鹤所说的存放礼物的地方,果戈里没有找到艾丽斯的糖果盒,是因为森在“被暗杀离世”以后,太宰将森首领的“遗物”全部收拾封锁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其实是送回了森那里去。糖果盒也在“遗物”之中。 “怎么会。Gogo,我是绝对不可能欺骗你的。” 江鹤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一般,用神来了也要感叹一声“太真挚了”的眼神看着果戈里。 “你没有找到,只是因为这件礼物相当特殊而已。” 江鹤在看完报告后,万万没想到时隔这么长的时间,果戈里竟然还记得所谓的礼物。 本来,什么也没准备的他,想编一个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的“皇帝的新礼物”,凑合着应付过去。 只是转念间,想到给Gogo吃的那个下了毒的可可蛋酥,又想到对方询问了至少三次礼物。 隐隐捕捉到了自己的一点良心,但良心不多的江鹤,忽然有了一阵当初杀死布拉姆只为取出圣剑,布拉姆却依然视他为救世的天使;或者欺骗了条野,却听见条野说“我相信你”一样的微妙惭愧感。 当然,惭愧归惭愧,不妨碍他继续圆谎。只要把谎言完美圆上,就没有人知道那是谎言……虽然比不上太宰治精心维护的世界级谎言,但江鹤在撒谎圆谎一道上,也可谓造诣颇深了。 “鹤君,偶尔的谎言是正常现象,毕竟人们需要谎言在残酷的现实中建构自我防护的堡垒——即使那也是束缚灵魂的枷锁,但很少有人在乎这些。而撒谎成性,就成了一种病态的表现了!我对治疗灵魂上的顽疾,颇有些想法,要不要来试试?” 果戈里笑着摊开手掌,掌心中突兀出现了一把手术刀,他晃着刀子,似是刻意展现其锋芒。 “医疗方案展示时间!方案一,将牙齿打碎。方案二,将舌头割下。您觉得哪种比较合适呢?或者,来个二合一套餐?” “多谢你的好意,容我拒绝,倒不是觉得你的方案不好,只是我不放心让你来当主刀医生。”江鹤叹了口气,“你哪有手术经验啊。” “我的手很稳的,说割下舌头,就绝对不会割到喉咙!”果戈里华丽地转了几下手术刀,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谢谢你。不过,你没有对我进行手术的必要。”江鹤提起手上的黑色塑料袋,“给你的特殊的礼物,在这里面。你找不到它,那是因为——它是活的,会跑。” 只见,那黑色的袋子动了动,从中探出一只漂亮的三花猫。 果戈里惊讶地将手术刀扔在地上,伸出手,有点手忙脚乱地想将猫咪接过,结果没想到这看似无害的猫儿灵活极了,尾巴一甩,从他的手中跳到了地上。 猫是江鹤路上捡的。想要圆上谎言,礼物是活物才能解释果戈里为什么找不到。江鹤从流浪猫里挑了一只毛皮最干净漂亮的,以掩饰这是临时抓来的事实,并且也不会在商店里留下今日的购买记录让谎言被揭穿。 至于品种是三花……只是巧合而已。又不是在小说里,总不可能在Mafia门口随手捡一只猫,就是夏目漱石先生吧? 看着果戈里捏住三花猫的后颈将其提起来,江鹤眨了眨眼。 三花猫“喵呜”地叫了两声,爪子扑腾了几下,发现自己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后,放弃了挣扎。 “没有骗你吧。”江鹤笑道,“喜欢吗?” “超——棒——的礼物!”果戈里的眼睛似乎都变得亮晶晶的,“小丑的剧院继帕拉斯卡小姐以后——啊,就是它。” 他一手捧着红腹灰雀,一手拎着三花猫。 “再添一名优秀的明星演员!鹤君,它叫什么名字?” “呃……”江鹤想了想,“小咪?” 三花猫不满地再次扑腾起来,隔空对江鹤挥猫猫拳。 “太敷衍了!我决定把它重新取名叫……格利茨柯先生!”果戈里笑着将红腹灰雀放回肩膀上,双手抱住三花猫,“真让人意外,鹤君竟然没有欺骗我。” “我的诚实程度在Mafia首屈一指,你不要相信费奥多尔的鬼话。” 江鹤神色淡然。 “Gogo,以你这样方便的异能,以及“特殊”的情报管道……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那个人的名字你也知道——他叫涩泽龙彦。” 第九十章 龙头抗争的第二天依然在下雪,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动乱,各方势力在惨重的伤亡下似乎逐渐偃旗息鼓。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静而已。 太宰治与江鹤更是知道,昨日看似激烈的争斗,只是龙头抗争的开端。五千亿起到了导火索的作用,各势力已经打出了火气,没法轻易消停。 军警的各小队已经无暇追踪涩泽龙彦了,他们走在横滨的街头巷尾——收尸。 这座繁华的城市的另一面,那些阳光无法照耀到的地方,因异能而死无全尸的人.被子弹贯穿头骨的人.伤口恶化来不及救治,在低温下倒在垃圾桶边上的人……大多数能够辨别身份的死者,背后的势力损失惨重甚至没有能力带走尸骨与遗物,于是这些为战斗而死,却或许根本不知道是在为何而战斗的人,被遗弃在混乱的冬夜。而另外一部分,有的无法辨认出身份,有的甚至凑不出一副完整的骨头。 第一夜过去,具体的死亡人数还未统计出来,但收殓死亡的猎犬们能够大致猜测到那会是何等惊人的数字。在这场动乱下,整个横滨都隐隐笼罩上了一层灰暗的阴云。 江鹤不打算参与进去夺取那五千亿。 一是太宰治带领的Mafia选择不参与,江鹤或许会不相信别的,但不会不相信太宰在这方面的抉择与远见。二是他不记得原著里最后这五千亿的归属,江鹤不得不怀疑各组织争来抢去,最后好处大半落在特务科手里。 漫天飘雪,让江鹤想到莫斯科,又想到潮湿的地下室与亮着微弱荧光的计算机屏幕。 十二月底的横滨,考虑到其地理位置,有眼前这样大的雪,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 “雪天适合穿丧服。” 江鹤披着黑色大衣,戴着塑料兔子面具,手撑一把长柄黑伞,站在一座天主教教堂前,低声喃喃着。 日本的丧服,除去穿在里面的衬衣是白色,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和纯净的白雪颇为适配,合在一起有种枯寂素雅的冷感。 “穿着丧服一样的黑衣,在纷飞的雪里刀人,然后祷告……”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起来,“快过年了,真不想见血。如果这样做了被人看见,怕是又要得到个新绰号。按照横滨的取名风格,大概会是“黑色告死鸟”这样的名字吧……其实,“冬季限定大魔王”不错,系统你觉得呢。” 系统分不出这两个绰号的中二程度有什么差别,默不作声。 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江鹤收敛了笑容,平淡地踏上教堂前的阶梯,走到屋檐下,提着伞柄,抖落伞面上半融化的雪。 教堂的门前只有他一人。大门敞开着,走上阶梯的时候可以看见门内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江鹤知道是谁,但他不着急进去。 他将黑伞收起,慢条斯理地扣上伞扣,而后便站在门口,直直立着眺望远方。 “他不会来。”门里的人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悠悠回荡,但在门外的风雪中,只能勉强听清。 “我没有在等他。”江鹤说,“我要找的一直是你,涩泽龙彦。” “我就在这里。”涩泽龙彦说,“如果你没有等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谁呢。” “怎么会不知道。” 江鹤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唯有雪还在不断落下的寂静街道,转身走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的壁画与建筑样式,很有西方艺术的特色,具体是什么风格,江鹤也说不上来,毕竟他只是冒牌艺术家。 “你以为我在等我的那位首领吧。无论哪个他,在二十二岁的时候,都早已找到了最后的归宿,而此刻的你却还迷失在无尽的空白里,真是可悲啊。”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莫名其妙,但一下子引起了如今正好二十二岁的涩泽的兴趣。 “看来你真的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涩泽笑道。 “我还知道,你在他当上首领之前并没有怎么重视他,甚至当上首领以后也没有。直到你在不久前打探到了他的异能——那样特殊的异能,完全可以伪装成普通人,怎么就被你打探到了呢。”江鹤说。 涩泽龙彦脸上感兴趣的笑容消失了,他露出兴味索然的淡漠神色,“你想说,我能够得知他的异能,是因为有人故意告诉我,让我将注意力转向他?” 雪白的长发,石榴籽般的红眸。涩泽一身白衣,圣洁的颜色与江鹤的黑发与漆黑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鹤的视线掠过涩泽龙彦的头顶,投向他身后耶稣基督的十字架苦像,以及画着天主救世过程的玻璃彩窗。 “费奥多尔没有死吧。你能知道我在这里,唯有死屋里的鼠尚在人间才能解释。而你来到这里,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涩泽无谓道,“太宰治的异能,是费奥多尔故意让我“无意中”知道的。这些不用你告诉我……虽然他布置得很自然,但我早就猜到了。” 教堂的十字架苦像前,是用来做弥撒的祭坛。祭坛上放着瓶装的红葡萄酒和一碟麦面饼,而祭坛两侧,一左一右摆着两张白色座椅。 涩泽走到一张座椅前坐下,江鹤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他随手将黑伞置于祭坛,如将其献给天主。 “你猜到的东西还挺多的嘛。不过,我可以肯定——你虽然知道我会来,但你并不知道我究竟为何而来。”江鹤说。 “啊。那不是很明显吗。”涩泽龙彦抬了抬眼皮,“正如我想要收藏你的异能一样……你也想要交易我的异能。” “并非如此。”江鹤的面具后没有笑容,话语里却是带着笑意否认了涩泽的话。 涩泽龙彦冷眼注视着祭坛对面的青年,属于港口Mafia的黑色调,在其身上是如此协调。 青年脸上的塑料兔子面具,在玻璃彩窗投照下来的光下越发诡异,素来以神秘莫测闻名的寒河江鹤,与这座神圣的教堂格格不入。想来,即使让他换上一身白衣,也无法掩饰残忍怪异的本质。 “涩泽龙彦先生,我是来救赎你的。” 用温和得诡异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以后,江鹤仿佛觉得很好笑,没忍住般,发出了一声轻笑。《 》 90-100 第九十一章 “救赎?”涩泽龙彦漫不经心道,“即使是鼠,也无法将这个词堂而皇之地对我说出口。直至现在,寒河江先生,唯有你的傲慢不让我感到乏味——请注意,这是夸奖。这世界上目空一切的人太多,连傲慢也傲慢得千篇一律,若出现一些这样的惊喜,勉强可以充当调味剂。” 他偏过头看向耶稣受难的十字架苦像,玻璃彩窗外的光线能够照到江鹤的面具,自然也在涩泽龙彦柔软的白发上留下绚烂的光影。 “基督将麦面饼与红葡萄酒,分别祝圣为圣体和圣血,交予众门徒分食,以此,门徒与其同在,从中得到救赎。” “而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它也并不存在于这个索然无趣的世界。呵,不过……我乐意欣赏你将自己钉到十字架上所遭受的苦难。” 涩泽龙彦的语调波澜不惊,他点明了江鹤在这样的环境,方才所说的“救赎”的话语,以及恣意恶劣的笑声,其实是在隐晦地将涩泽比作其门徒的傲慢意味。 不过,虽然点明了傲慢,涩泽并没有因此露出生气的神色,或对其大肆耻笑——他并不觉得自己被江鹤贬低了,只是觉得有趣。 涩泽站起身,将祭坛上的葡萄酒打开,深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倒进玻璃酒杯中,散发出馥郁的香味。 江鹤接过酒杯,打量酒液片刻,缓缓摘下了他的面具,露出与资料里一致的面庞。 他在抿了一口浅尝味道后,默不作声地微微仰头,将整杯酒一滴不剩地喝完。 怪好喝的。 涩泽感到一丝诧异,他很久没有过惊讶的感觉,因为此世没有事能够超出他的预料。 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对于寒河江鹤的性格推测,似乎需要更正。 面具国王行事诡谲无法预测的传闻,涩泽听说过,不过在他看来,所谓的诡谲也只是常人无法理解背后隐藏的逻辑而已,而他涩泽龙彦自然不是常人。 他递酒过去,只不过是对于此前“救赎”的回敬——饮下这杯神圣的酒,成为我的门徒——寒河江鹤肯定能看出这一点,却真的喝了下去。 涩泽不会以为江鹤这是在示弱。 面对敌人的酒,毫不在意地全部喝下去,或者喝几口,都可以理解为对自身实力的确信,亦或对敌人的性格把控的确信;或者故意表现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以期望取得谈话的优势地位。 但在全部喝完之前先尝一口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觉得好喝。 堂堂Mafia第六干部,要什么酒没有,没必要在敌人面前做出这样丢份的动作。 无法理解。不过涩泽的视线在扫过那张脸时,很快就释然了。 他此前所知晓的关于寒河江鹤的一切,都是数据里的字符与图像。或许传闻中,所谓的无法琢磨,便是其刻意以这样异样的.违背常理的细节,营造出一种看似合理,实则古怪的迷雾感。 “现在,涩泽先生,我与你同在了。”江鹤将面具也放在祭坛上,微笑着遥遥举起空酒杯。 “听你的语气,虽然是我将神圣的酒分予你,却好像我是你的门徒一般。”涩泽站在祭坛前,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因为这是最后的晚餐啊。”江鹤的后背靠着座椅,双腿交迭,“你给我的这杯酒里有毒药。” “确实如此。”涩泽龙彦说,“你明知里面有毒,却还将其喝下去,是仗着有复活的能力吧。” “当然不是。你又说错了,涩泽君,从刚才到现在,你已经数次无法揣测出我的真实想法……唉,令人失望。” “因为你在故弄玄虚,装腔作势。”涩泽龙彦的表情平淡如水,“在乏味的日子里,需要一点这样的把戏,其本质不过是谎言。过度的谎言是一种自我折磨,寒河江君,虽然你我此前素未谋面,但我能从你的行为举止明白……你也是需要这样的自我折磨,才能够在无趣的世界里定位自己的存在,如快要被水淹死的鱼,浮上水面才能喘一口气。而我已经过了你这样的阶段了,再多的戏码也无法让我真正地呼吸,只能让我感到……无聊透顶。” 江鹤轻轻摇头,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浅淡的笑容,在揭下面具以后,这样不变的笑容仿佛成为一张面具了。 “人难以看清真正的自己,而“他人”可以。”江鹤叹了口气,“能够看清自己的人很重要,那样的人的光辉与指引,才能真正地让快被淹死的鱼浮上水面,呼气,吸气。但你不是能够看清我的人。揭晓答案吧,我在喝下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有毒药。” “你想告诉我,你会将酒喝下,是因为你的愚蠢与莽撞吗。” “是因为有没有毒药都无所谓——”江鹤将空杯也放在祭坛之上,他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我将其喝下,只是想尝尝龙的圣血,这个理由就足够了,我想尝试,所以我去尝试。无论它是剧毒还是无害的美味,都不影响我将其喝下。” 涩泽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总算再次展露了笑容。 “剧毒无法将你杀死,但是寒河江君,有一句话,你刚才没说错——这是最后的晚餐。” “我当然不会说错……” 周围泛起了白色的雾气,涩泽龙彦的身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江鹤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道,“Gogo和你说的都不错,过量的无意义谎言,是病态的自我折磨,所以我在尽力说出实话。” 其实以江鹤如今的实力,能够在涩泽使用异能前的瞬间,就直接将其击杀,以绝后患。 但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江鹤对于涩泽的异能与自己的异能之间,能够发生什么反应,还是很好奇的。 也或许是因为,江鹤说的确实是实话,他是来给予“救赎”,而非纯粹的死亡。 只不过这个过程,未必会让涩泽那么舒服……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江鹤微微笑着。 “感谢你的“龙之吐息”,让促成如今的我的,那个从未见面却始终存在的家伙,总算要出现了……” 越发浓郁的雾气中,一个戴着可怖兔子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出,面具的正中间,嵌着一块猩红的宝石。而他的脚下,摇晃着数十条尾巴似的影子。 “罪与罚都可以是好朋友,我们不可能是敌人吧,交易?或者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信息认知偏差对交易者策略行为的影响》?” 第九十二章 系统并没有被“龙彦之间”分离出去,奇迹面板也没有因为“交易”的离开而发生变化。 虽然和猜测的一致,江鹤还是难免感到失望。 “交易”没有响应江鹤的话。 “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战胜自身异能的人。”涩泽龙彦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雾气里,听起来沉闷了许多,“包括你在内。” “这个说法是错的。这个世界上能够战胜自身异能的人不止一个,我正是其中之一。” 江鹤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异能。 “交易”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看上去没有神智,但它也没有主动接近江鹤,表现出任何攻击性。 “寒河江君,你会对战胜异能抱有希望,是因为你还没有理解异能的本质。”涩泽龙彦说。 “希望……呵。不是希望啊,是绝对的傲慢,你所说的感兴趣的傲慢。” 江鹤轻笑着拿起了祭坛上的黑伞。 “你觉得我不理解异能的本质,那么,涩泽先生,不知你有何高见呢。” 涩泽龙彦也望向了江鹤的异能,他的视线久久在面具人脚下的影子处停留。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这样奇怪的异能,凭借一个异能的力量,役使了数十种异能,却没有遭到任何反噬,甚至似乎没有限制。 而且……江鹤的异能与江鹤,彼此之间,仿佛存在着一种颇为奇怪的关系。 直到现在,“交易”都没有对江鹤动手。 “没有在雾扩散之前动手杀死我,是你的过错。”涩泽平静道,“不是我的个人见解,而是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的真相。你知道为什么鼠一直想要清除异能者,却还有许多异能者与他的想法一致,认为异能者是这个世界的害虫吗?” 红宝石般的眼珠缓慢转动,他看向江鹤手上的伞。 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不是普通的长柄雨伞,或许是改装后的武器。 但是,寒河江鹤绝无可能用改装武器成功对付其自身的异能,尤其是“交易”这样前所未有.无限制地集众多异能为己用的异能。 “哦?”江鹤散漫地,象征性地问了一声。 涩泽龙彦的眼神一片空茫。 “因为异能是一种扎根于人类灵魂中的病症。”他说。 “它由人类的一部分灵魂异变而来,是灵魂上的癌症。异能需要于人类的灵魂中扩散,汲取精神的力量生存。在你的交易能力出现之前,唯有人类死亡,异能才会真正地脱离异能者,不论是凡尔纳的神秘岛,还是我的龙彦之间,都没有办法将异能从活人身上取下——异能与人类就这样达成了卑鄙的共生。这便是为什么研究者会发现异能必须依附于人类灵魂,为什么人工异能生命体的计划,培养一个人工异能后,必须造一个人类灵魂出来。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他们造的不是保险装置,而是食粮。” “一部分人因为这种病症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另一部分却因自身意志或者说免疫力的强大,在此世挣扎着.迷茫着.呐喊着,艰难却不知为何地活了下去……我们把拥有这种灵魂上的病症,表现出违背世界一般规则的外显症状的患者,称为“异能者”。可悲的是,有些异能者虽然在痛苦中挣扎,追寻,反抗,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又在反抗什么,有的人甚至没能意识到异能的存在。” “人的灵魂本是稳定的,异能者们却因为这样异常的扰动,灵魂时常处于痛苦之中,并因这种症状的外显,连带着成为了世界的病症,让整个世界陷入疯狂的躁乱。我知道费奥多尔想干什么,他太过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病症,所以想从根源治疗所有人乃至世界的病症,但这其实是无药可救的……” “无药可救。”涩泽龙彦重复了一遍,“也没有必要去救,因为异能卑鄙的共生特性,它成为了异能者的一部分,异能者只能承受。一切的结局都早已注定,何等的枯燥乏味,他不可能成功,除非身死,否则没有人能成功反抗异能,反抗自身。这是命运啊……谁说鼠会有这样的想法,是他本身的想法,而不是他的异能从中作祟呢。” “异能是不可由自身战胜的。”他的眼睛,就仿佛一汪猩红的几乎凝固的血泊。 江鹤在涩泽说话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听着,在对方停顿时,却摇头否定了涩泽的观点。 “大错特错。” “哦?”涩泽的语调与此前的江鹤如出一辙。 “这样的说法混淆了因果关系……”江鹤说,“异能者不是因为异能才会在此世挣扎,而是因为挣扎才会诞生异能。” 这句话落下后,一直被忽视的“交易”突然动了,但涩泽龙彦与江鹤此时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动作——按理来说,异能力被涩泽的“龙彦之间”分离,涩泽能够准确把握其动向才对,但在不知不觉中,“交易”已大幅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竟让两人一时之间都忽略了过去。 青紫色的蝴蝶群在刹那间现形,扑向江鹤—— 这是一场无人能够反应过来的突袭,异能力被分离的江鹤根本无法抗衡。 然而,密密麻麻的蝴蝶在接触到江鹤的皮肤前,纷纷停住了,不再靠近一寸。 蝴蝶群开始在空中犹疑地盘旋,于祭坛的上空飞舞,教堂内本就微弱的光线被这样一遮挡,顿显昏暗。 涩泽微微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江鹤伸手捏住一只蝴蝶,异能蝴蝶触摸起来的感觉不同于真正的蝴蝶,有种冰凉的塑料感。 “是无法控制,还是真的想杀死我呢。如果是后者,真是枉费我辛辛苦苦查阅那么多数据……” 江鹤垂眸嘟囔着,叹息一声,平淡道:“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它没有杀死我……那是因为它害怕我啊。出于本能的畏惧,致使其害怕到不敢靠近,更别说杀死了。” “这不可能!”涩泽愕然地看着雾气中的面具人,“从来只有异能者畏惧自身的异能,怎么会有异能畏惧异能者?” 第九十三章 江鹤没有回答,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情况,也没法再有回答的心思。 戴着面具的异能,在蝴蝶的远离后,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 江鹤的思维的运转速度开始变得缓慢,与此同时,他的心底无理由地冒出一丝恐惧。 思维迟缓,恐惧操纵。 “好像有点麻烦了……” 江鹤知道,害怕自己的,只有他亲手创造的“交易”。 他和“交易”的关系,有别于此世任何异能者与异能的关系。 很少有异能者能够真正了解自己的异能,或许就像涩泽所说的,异能与异能者的灵魂有着无法分割的联系。对于其他异能者来说,如果要了解异能,首先就要明悟自身,与自我和解,而这恰恰是世间最为困难的事。 但江鹤不一样。 他对“交易”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其他异能完全脱胎于异能者的思想与灵魂,但江鹤的异能,仅仅来源于他写下的对于某个问题的研究。其中没有包含任何江鹤本人的情绪与立场,有的只是严密的逻辑与大量数据文献论证。 这便致使了,此世异能与异能者之间的共生关系,无法适用在江鹤与他的异能上。 对于“交易”来说,江鹤就是一字一句创造它的神。它是江鹤的工具,对江鹤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它对自由意志的向往.以及涩泽对它的操纵,既无法打败“交易”对江鹤本人的恐惧,也无法打败杀死江鹤后,它自身可能失控.变得“无用”的恐惧。 不过……“交易”害怕江鹤,其他异能却不怕。对于交易来的数十个异能来说,江鹤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交易不敢自己面对我,所以让这些家伙来杀我吗,还是说,离开了奇迹面板,交易根本压制不了这些家伙呢……是后者吧。” 江鹤不止一次感受过被恶意锁定的滋味,但还是无法习惯这样尖锐的不适。 虽然思维的运转速度变得缓慢,但他在来这里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般情形。 “半点默契与共鸣也没有,毫无合作的精神,这样是没法引发特异点的,还是听话一点,认真当我的工具。” 他没有管“交易”脚下群魔乱舞般的影子,手持黑伞,一步步走向了它。 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江鹤其实已经死了数次了。 黑伞的伞骨,用的材料是与异能监狱的牢笼一致的抗异能金属,江鹤将其挥舞,尚且可以对付外显的异能,如青紫蝴蝶。 但因厄运降临而心肌梗死,或者被身上突然活过来的衣服勒死……这样的异能,只有一个系统在身上的江鹤完全无法防备。 每一次死亡后的回溯,都让漆黑的影子摇晃舞动得更加狂乱。 “交易”微微颤抖着,几乎要对这些异能完全失控。 涩泽龙彦轻轻倚靠在祭坛边缘,他半隐于浓雾中,几乎坐在祭坛上,紧紧盯着面前这一人一异能。 江鹤还能够复活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复活”不是江鹤的异能,因此才无法被他的“龙彦之间”剥离出去,且能够复活江鹤本身。 涩泽龙彦真正想要收藏的,其实并不是“交易”,而是“复活”。 因为根据他收集的关于寒河江鹤的情报来看……“复活”,很有可能是此世独一无二的.独立于异能者以外的异能!违背了他此前说的,“异能需要异能者的精神作为养分”的规则。 涩泽知道江鹤有多危险。但他不惜铤而走险与江鹤会面,不止是笃定江鹤不会一见面就对他动手,也不止是为了让乏味的生活多一些波澜,更是为了“复活”。 江鹤抬起手中的长柄黑伞,如抬起一把枪,伞帽抵在“交易”面具中间的红色宝石上。 只要击碎这个宝石,“交易”就会回归,连带着“交易”的数十种异能也会回归,受到奇迹面板的压制。 涩泽龙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异能者的武器已经点在宝石上,异能却毫不反抗…… 甚至…… 涩泽的瞳孔骤然缩小。他看见,“交易”竟然缓缓单膝跪倒在地,如果不是为了江鹤不用将伞抬那么高,就是在祈求江鹤将自己额头的宝石击碎,以回归到江鹤身上。 接下来,他看到了更意想不到的一幕。 江鹤放下伞,无所畏惧地走近了他的异能,微微俯身,手按在“交易”的面具上,用力抓住,尝试揭下。 却怎么也揭不下来。 “对我发起交易。”江鹤忽然以命令的口吻道。 “我不知道“罪”到底是什么东西,该如何来定义,但既然连异能都可以交易,那么此世的“罪”,想必也可以交易……” 一身的黑色在白雾中更显黑暗。外面的天空本就因风雪而阴郁,苍白的光即使透过教堂华丽的彩窗染上了色彩,也难以照亮这重重雾气。 江鹤的眼中含笑,他决定卡一个BUG,让异能来定义异能。 “我要用我身上的“罪”,交易你脸上的面具。” 请注意,“交易”虽然是江鹤的异能,但其是在涩泽的异能的作用下,才能独立出来,有一个具体的形象。 换句话说,江鹤的交易对象,其实并不是“交易”异能本身,而是此时并未独立出来,也无法将自己独立出来的——涩泽的异能——龙彦之间。 “……等等?”涩泽立即反应过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为时已晚。 江鹤撕下了“交易”脸上的那张面具! “异能如果逐渐出现智慧,就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怎么,无法理解为什么“龙彦之间”会答应我的交易?” 在江鹤揭下面具的瞬间,“交易”化作了白色的雾气,他最终还是没能看见“交易”真正的模样。 漆黑的影子成为了面具的影子,却是停止了摇晃。 他将那张面具翻来覆去地瞧,红色宝石在面具额头位置明晃晃地闪耀。 “因为它和我一样……对此世感到乏味。”涩泽盯着江鹤手上的面具,喃喃道。 虽然有所明悟,但他的大半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异能身上,而是在江鹤与其异能上。 “为什么,你的异能……只是你的工具?”涩泽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它与你的灵魂并非彼此纠缠的关系,而是一边倒的绝对支配?所以你交易来的那些异能,与你的灵魂始终隔着这层防火墙式的缓冲,只要你的精神不在瞬间被摧毁,就可以扛过去慢慢消化……这便是寒河江鹤可以交易数十种异能的秘密?” “啊……可能是因为论文是一种记录总结,是为了方便学术交流.表达研究成果而诞生的工具,而非像文学作品那样用来表达作家的心灵世界吧——谁知道呢。” 江鹤一边说着意味不明.连涩泽也必须承认自己无法理解的话,一边将面具抛在地上。 他往红色宝石的位置高高抬起皮靴再重重落下,面具与宝石一齐破碎。 “交易”异能回归。 “你这……”涩泽龙彦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自己的异能姑且不论。那些交易来的异能,你不是凭借你自己战胜他们的,你是凭借我无法分离出的“复活”战胜他们的——异能者无法自己战胜异能,依然是此世的公理。” “为什么我自己的异能姑且不论?” 江鹤低头看着地面,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就因为我的异能不攻击我吗。”他突然笑了起来,“你要不要试试自己验证一下这句话?” “什么。”涩泽龙彦一怔。 “你一直在收藏他人的异能,涩泽君……你可曾真正地认真对待过你自己的异能?” 江鹤偏过头,与涩泽对视。 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江鹤的意思。 在江鹤这句话落下的时刻,涩泽龙彦的背后,那祭坛之上,未散去的雾气中,浮现出一个雪白的身影。 雪白的身影高高举起手中如剑一般修长尖锐的漆黑十字架,往涩泽的后背精准刺去! 他的心脏在一瞬间被穿透。涩泽睁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处的白衣蔓延开刺目的猩红,如红葡萄酒洒在雪地里,而十字架染血的尖端,就像雪地被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一截来自深渊的恶魔犄角。 雾中身影正是——龙彦之间! 第九十四章 黑色十字架抽离血肉,涩泽的身体缓缓软倒在地。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去,血液正在从心脏的致命伤处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就像生命从时间长河里流逝,在教堂的地面上汇集成一朵完美的猩红之花。瓷砖冰凉的温度穿透染血的白衣与失温的躯壳,直直渗透进灵魂深处。 死亡正在眷顾他。 也没什么不好。他从不畏惧死亡。无论是躯壳失去生机,还是灵魂被湮灭,都无法胜过他对乏味世界的厌恶。 教堂彩窗的光影,映在雪一样的瓷砖上,绚烂无比。如死水上泛滥藻类般的铜绿色.鲜艳得烂俗的胭脂色.比实验室器材还干净的天蓝色与突兀的光明的灿金色……华丽纷繁的颜色碎片,安静地在冰冷中错乱着,他的神经也这般错乱着,错乱成苍茫的空白,他在空白里腐烂,终会发酵成与世界一样孤寂的灰尘。 雾气渐渐消散了。 与涩泽相貌别无二致的“龙彦之间”,坐在祭坛上。红葡萄酒被他碰倒,酒瓶在台面上滚了滚,没有摔下,只是酒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与涩泽的血混在一起。 它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与江鹤隔着涩泽的尸体,在死寂中对视。 按照常理来说,正如复活不能复活死去的复活异能者一样,龙彦之间也无法主动将自身分离出来。 但是一旦与江鹤扯上关系,此世的常理总会往难以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 类似人间失格无效化了人间失格,龙彦之间分离出了龙彦之间,只不过,并不在涩泽龙彦的控制之下。 “罪是呼吸,罪是思考……我还以为交易出“罪”以后,会直接死掉呢。结果我自己竟然没有多大的变化,倒是成为了让你苏醒.以引发特异点的诱因了。”江鹤低声笑道,“出乎意料。” “要我说,现在就不必装模作样了吧。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啊,让我分离出来,杀掉他.取代他。” 龙彦之间走到了涩泽旁边,分不清是酒水还是血液的红色染红了它的白鞋,它俯下身,将涩泽抱上祭坛,手按在了涩泽的头颅上,苍白的手指隐没进雪白的发。 “Kyrieeleison(主啊,垂祢怜悯)……” 红色的眼眸中,映着白色的死者。 它在尸体旁边轻声祷告,梳理着死者的长发,最后将他的眼睛合上,转身重新朝江鹤望去。 “我之所以能够出现,诱因根本不是“罪”。当你命令你的异能发起交易的一瞬间,特异点就已经形成了。作为交易标的物的面具,实质就是在我的作用下剥离出去的“交易”,换而言之,你让“交易”交易了“交易”,致使了我的出现。” “而在我出现,即分离了我自己后,又一次引发了特异点……这第二个特异点,或者说——连环特异点,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龙彦之间深刻地理解了外界传闻的“国王”二字的含义,对于异能与特异点的把控,寒河江鹤就是当之无愧的王。 “我只是为了验证猜测,小小地做了一个实验而已。” 江鹤对现在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满意。 “根据特异点的性质,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相碰撞,会出现“龙”,证明了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具有相似与相反的特性。那么,人间失格的自我无效化能够让太宰治得到“书”,龙彦之间的自我分离,很有可能也会得到“书”的信息,至少会出现与“书”相似或相反的东西才对……” 江鹤本以为能够通过这种方法,不正面对抗太宰治,甚至在太宰治都无法察觉的情况下,就悄悄拿到“书”,完成与费奥多尔的交易,回头还能在太宰面前装一波。 但是现在的情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显然是出了意外。 “书”并没有出现。 事实上…… 江鹤记错了原著剧情。 原著形成特异点的,并不是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 不过,人间失格无效化人间失格,会出现“书”,龙彦之间分离龙彦之间,确实出现了类似的独特东西…… 那就是“龙”。 “龙”并不是人间失格与龙彦之间碰撞形成的特异点,而是在涩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亡,管理收藏室的正是自我分离的龙彦之间之后,现形的“异能的本源”。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中途出了意外,江鹤此时不但不能拿到“书”,还很有可能一脸茫然地被计划之外的“龙”给掀飞。 异能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比化学实验还要危险莫测。虽然他已经得到了军警方面的异能实验的大量数据,还有着死屋之鼠与港口Mafia的复杂情报网…… 但是这个世界对于异能的研究,依然还是不够深入。 大多数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几乎全在如何利用异能使己方更加强大,攥取更多利益,造出荒神那样的存在,或者“壳”.“大指令”那样的异能武器。 目前还没有人能够像列出元素周期表那样,列一个异能特性表,让他在记错原著剧情的情况下,确定龙彦之间被龙彦之间分离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至于原著的费奥多尔怎么知道的…… 那是开挂玩家.真剧本组,和江鹤这种只是看过剧本.剧本还记错了的新手玩家不一样。 总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过程好像发生了亿点意外,结局却仍在江鹤的接受范围内。 “结果,第一个特异点让你不受涩泽的控制,自我分离了出来。而你的自我分离导致的第二个特异点……”江鹤看向了那个染血的黑色十字架,“因为我的“罪”的影响,形成了这个东西吗。” “你来这里,就是想要这个东西吧。”龙彦之间笃定道。 不,我想要的其实是“书”,实验已经失败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江鹤平静地向前一步,伸出了手。 “我帮你从他身上独立出来,你将它交给我。这很公平。” 虽然“书”没有出现,但不管是什么东西,先拿来再说。 龙彦之间却察觉到了异样。 同为剧本组一员的涩泽,即使被费奥多尔算计到死,其思维的敏锐程度,也绝不会差到哪里去。而龙彦之间,与涩泽的头脑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你并不知道它的用途。”龙彦之间说。 江鹤确实不知道因为他的蝴蝶效应而出现的黑色十字架是什么,但听见这句话以后,立即猜到了。 “这个特异点的作用是,能够让异能真正独立出来,不依靠异能者的精神力量吧。” 江鹤身上已经有类似的东西了,那就是“希望”在特异点作用下异化成的奇迹面板——让系统在原身死去的情况下依然存在。 “罪”也在特异点作用下异化为相似的东西了吗。 江鹤微微一笑,“你不打算将它交给我?” “如果尝试过真正自由的滋味,不会想要失控成无理智的怪物。”龙彦之间道,“在我的雾气里,你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控制你交易来的众多异能,而你本身的异能,并不是战斗的类型……你无法将它强行从我手里带走。” 出于谨慎,龙彦之间放出了异能雾气。 白色的雾气再一次充斥了整座教堂,只是这次,操纵雾气的不是涩泽龙彦,而是其异能自己。 然而龙彦之间并没有发现,它的身后,不知何时已“复活”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异能的涩泽龙彦,手握酒瓶,狠狠朝它砸去! 力度之大,令瓶身当即破碎。在龙彦之间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刻,涩泽抓着断裂开的瓶颈,将其按在了先前的血泊中。 龙彦之间却笑了起来。 “没用的,别人的异能分离出去,作为弱点的宝石会出现在显眼的地方,但我将自己分离出去,你根本不知道我的那颗宝石在哪里!你一直在尝试反抗我,反抗异能者与异能彼此纠缠的命运,但你从来没有成功过!” 在混杂着血与酒的猩红地面上,龙彦之间大笑着,一字一顿地,如是说—— “异能者永远无法战胜自身的异能!” 它的声音不大,却仿佛震耳欲聋的钟声,在涩泽的脑海中回荡,他一直奉为真理的话,于此刻更是如同神谕般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这一瞬间,不知怎的,涩泽忽然想到了寒河江鹤一直对这句话的否定,没有详细阐述理由.却极其坚决的否定,就仿佛江鹤真的见过反抗异能成功的人一样,忽然又想到,寒河江鹤与其异能之间独一无二的怪异关系。 红酒瓶的瓶颈在涩泽的紧握下出现了裂纹,加上本应衔接瓶身的尖锐断口,就如同一把伤人伤己的匕首。 涩泽的红色眼瞳中,神色忽地坚定了起来。 他将酒瓶碎片,用力扎进了龙彦之间的心脏处! 传来的不是扎进血肉的声音,而是宝石破碎的声音。 龙彦之间无法明白涩泽是如何得知弱点的,更无法理解涩泽为何在此刻推翻了他一直所坚信的真理。 两双血与酒一般的红色眼眸命运般地相对,龙彦之间在无尽的震悚中消散在教堂的红色地面上空。 涩泽怔愣地握着酒瓶断裂的瓶颈,瘫倒在地上,他的手指被酒瓶裂口割伤,鲜血不断地滴落,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般,依旧紧紧抓着破碎的酒瓶。不知是血还是酒,重新染红了他因回溯而恢复的白衣,让他看起来比江鹤的一身黑衣还要可怖骇人。 “真精彩啊。”江鹤走近,捡起龙彦之间消失后,掉落在血泊中的黑色十字架,“你也是战胜自身异能的人之一了呢。” 涩泽依然发着呆,他的思维几乎停滞,江鹤的话就好像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如旷野上飘渺无踪的风。 “看吧,我说的都是实话。” 江鹤耸了耸肩,继续说着,他的手中握着染血的黑十字,脚下踩着猩红的血与酒。 “我是来救赎你的,涩泽先生。” 第九十五章 江鹤在“救赎”了涩泽后,反手将其送到了军警。 对军警来说,这是合理的,毕竟江鹤是秘密的猎犬成员。 对Mafia来说,这也是合理的,在龙头抗争时期,涩泽给Mafia带来的利益,未必会高于带来的麻烦。 更何况,将战胜的敌人送给另一个敌人,看似迷惑,相比起第六干部的其他事迹,却显得十分正常。 但太宰治察觉到了微小的异样之处。 “你明明没有送他到军警去的必要。现在的你,对上现在的涩泽龙彦,完全可以在交易了他的异能以后,直接处理掉他。” “可我也没有杀死他的必要啊。”江鹤说,“你也知道,我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这报告里掺了至少一半假话……”太宰治低着头,不怎么用心地翻阅着江鹤呈递的关于涩泽龙彦事件的报告书,撇了撇嘴,“你确实不是,但你当然有不放过他的理由。” “涩泽重伤了条野。”翻着翻着,太宰实在看不下去江鹤编得天花乱坠的三流故事,将报告放到了一边去,“虽然之前条野侥幸没死,就算真的死去,在你这里也只是需要一次复活而已。但以你的记仇性格,鹤君,你杀了涩泽至少一次,只不过,又出于某种原因把他复活了。我说的没错吧?” “只需要一次复活而已?无情的少年哟……”江鹤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死亡是很严肃的,不可以用“只”.“而已”来形容。” “好拙劣的转移话题手法,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太宰治嫌弃地说。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就不怕把他送回到军警,然后他又搞一次混乱出来?” “他现在还蛮听我的话的。”江鹤回想了一下分别的时候,涩泽依旧没有完全回过神的表情,认真道。 太宰抬头看向他,有点难以置信。 有主世界记忆的太宰,确信涩泽并不是敦那样纯良无害的好孩子,不可能在刷够信任度以后,江鹤说什么就乖乖照做。 但江鹤这样说,又不似作假。 “……你对他做了什么?”太宰问道。 江鹤面带微笑,“我告诉他,如果想要了解异能与异能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仅仅收藏别人的异能是没用的,他必须进行更多的观察和研究。而在军警,他不仅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的异能者,了解更多异能者与异能之间的关系,还可以引导异能者战胜他们的异能,与此同时得到世人的感激——就像我对他做的那样,这不是比收藏异能更有趣的事吗。” 太宰治轻而易举地明悟了江鹤这段话中蕴含着怎样庞大的信息量。 “你这——真是标准的寒河江鹤风格。想杀了你又无法杀掉,想让你吃瘪又打不过你,与此同时,还矛盾地对你心怀不情不愿的感激,被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又多了一个啊。” “一共也没几个嘛……”江鹤想了想,“好深切的感悟,难道你也是这些人之一吗。” “怎么不是呢。感谢你总是一本正经地用废话敷衍我,时不时给我添点麻烦,让我的首领生活能有那么一点乐趣。”太宰棒读道。 “都是你应该谢的。” 江鹤面带意味不明的微笑,“考虑到你的事务太忙碌,不利于未成年身心健康,我还为你找了一个超棒的辅佐。估计等龙头抗争过去,那位就会来Mafia找你了。” “身心健康……”太宰轻轻笑了几声,“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总让我有种不妙的预感。是你先前说的路易莎小姐吗,你把她从菲兹杰拉德那里请来了?总算干了点人事呢,鹤君。” “你不能天天把我往坏的地方想。”江鹤谴责道。 “不是往坏的地方想,而是你根本不是那种会明着关心别人的家伙。” 太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把涩泽以俘虏的身份送到军警那里去,并不是想把他引导到好人阵营,或者真的让他理解什么,而是为了给条野自己报仇创造机会。如果不是这样,以涩泽龙彦那麻烦的异能,条野的粒子化厉害归厉害,估计这辈子也没法自己报仇。” 说着,他若有所思,“福地樱痴已经回到了横滨,可以压制住涩泽。涩泽此前在军警闹过一回,不管最后是被关押还是洗白成为猎犬,得出最终结果的速度都不会太快,至少纷乱结束前,军警都未必敢放他出来。也就是说这次龙头抗争,或许不会叫做“龙头抗争”了……” “你小瞧条野了,条野以后能凭他自己制住涩泽的。”江鹤笑道,“我只不过是让这个结果提前了。” “喔。”太宰不置可否。 “把mimic引进来吧。”江鹤忽然说。 “在这种时候?”太宰的双手十指交叉,抵着下巴思索了片刻,笑道,“特务科会恨死我的。并且产生“新首领比先代首领还要麻烦啦.新首领根本不顾横滨安危啦”——之类的认知。” “这是真实认知啊。”江鹤无所谓道,“反正,他们本来对你也没什么善意。” “啊,那倒也是。”太宰点了点头,“那他们就交给你了,鹤君。” 江鹤沉默了一瞬间。 首领办公室里那面能够通电变成落地窗的墙壁,依然未通电,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地板.黑色的墙壁,六面漆黑。 太宰的脸庞在复古烛台灯光的照耀下,完全不像个少年。 江鹤非常讨厌这种骨灰盒氛围。 “先不说这个,你把这个墙壁变得透明一下吧。有我在,没人能狙击到你的,就算你真死了,我也能将你复活。” “我记得刚刚还有个人说什么.“死亡是很严肃的”呢。” 太宰漫不经心地吐槽着,却是按下手边的按钮,墙壁通电后变成了玻璃窗,自然光线照亮了整个办公室。 “我去解决mimic,你给我一张“银之神谕”怎么样。” 江鹤看了看窗外,天气还不错,冬日的暖阳并不过分炽热……适合杀人。 太宰则一直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似的。 “银之神谕”是Mafia里的一种特权转交文书,能够命令干部以下的成员,持有者所说的话,效力等同于首领。 “你已经是干部了,要这个做什么?” “留作纪念。”江鹤说。 离谱的理由,但放在江鹤身上又好像有点合理。 太宰抿着嘴,取出一张专门用来写银之神谕的.镶嵌着银箔的越前和纸。 在他就要用羽毛笔书写下“寒河江鹤”的时候,江鹤却叫停道,“等等,名字空着吧。” “名字空着可就没有效力了。”太宰说。 “没事,纪念嘛……” 江鹤站在办公桌前,注视着他身上的红色围巾,突然叹了口气—— “你越来越像森了。” 第九十六章 龙头抗争的第七天,大晦日。 来自欧洲的名为“Mimic”的犯罪集团,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横滨。 他们的到来极其隐秘,但在抵达横滨以后,Mimic立刻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之中,并以极快的速度崭露头角。 横滨的不法团体们,原本并不如何重视一个新来的小组织,只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Mimic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惊人实力与适应能力,以及与横滨势力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 其到横滨以后做的事,除去争斗,还是争斗。这支来去无踪如幽灵.火力极其凶猛的部队,好像只是为战斗而生,完全违背了“战斗是手段而非目的”的常理。 除此之外,Mimic有着极高的纪律性,整个团队上下令行禁止。身经百战的成员们,对于那位名为安德烈·纪德的首领,有着令人侧目的绝对忠诚,甚至可以为了这位冷酷的首领不畏死亡。 如果说众组织是拿着刀争斗的人,Mimic就是一把纯粹的刀。纪德即为刀尖所向,带领着部下们在混乱的战争中仿佛鱼儿入水,自如得令人惊叹。 龙头抗争的第十天,Mimic的来历被揭开——数年前大战后的残兵,在极具统率力的指挥官下,作为非法佣兵四处漂泊着,追寻着战场与荣光,追寻能够证明他们曾经的军人身份的地方,也追寻着能与这身份共存的死亡。 在发现钟塔侍从无法给予他们想要的死亡后,追逐着争斗来到了陷入混乱的横滨——横滨的战场相比起他们曾经参加过的战场,就像是速通游戏后,回过头来打新手教程。 龙头抗争的第二十四天,知晓这群人根本不是为了钱权或者在横滨解决仇怨而战斗,而是为了战斗而战斗后,横滨各犯罪组织对Mimic的态度从敌对转变为唯恐避之不及。 纪德也知道盘踞在横滨租界的不法团体们无法带给他想要的死亡,不再主动参与进龙头抗争,故而形成了各组织混战.但为战斗而来的Mimic反而脱离了战场的诡异局面。 而令人惊愕的是……在脱离战场后,本应离开去往别的地方的Mimic,竟然找上了在黑暗势力的争斗中如背景板一般收尸的军警。 福地樱痴刚因为果戈里在南极基地的事回横滨不久,便得知了涩泽离开军警又被江鹤抓回来的消息。 而在涩泽说出想要加入军警,尚未完成审核流程,依然被关押之时,Mimic又出现了。 出现也就罢了,犯罪组织相互敌对,军警乐见其成,但纪德竟然发来了战书。 “可是队长,特务科发来消息,说已经与港口Mafia取得联系,Mimic会由Mafia解决。” 末广铁肠在训练,大仓烨子出任务还没回来,说话的是刚与涩泽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的条野。 “友好”是与审讯其他罪犯时的手段相对而言。关于被涩泽重伤,条野本人反而不怎么在意。虽然以他的异能,受伤的时候不多,但不管是加入高濑会,还是来到军警,他早就有受伤甚至死亡的觉悟。 比起报仇这种无意义的事,还是从涩泽口中探听消息更有趣一点。而对涩泽这样的家伙,常规的审讯,反而不如友好交流来得有效。 而且……条野也想亲身体会,放纵自己毁灭他人,与将这样的人推向“正道”的区别。 “军警不是特务科的下级。”福地说。 条野的思绪回笼,他闭着眼听心跳,队长此前即使用极其惊讶的语气念出了Mimic的战书,心跳与呼吸的频率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和离开军警前的涩泽龙彦一样。 上次队长的情绪真正出现波动,是因为鹤君。而涩泽的平静被打破,也是因为鹤君。 完全无法猜到鹤君是怎么让涩泽的心跳变得杂乱无章的……学不来。 “知道特务科为什么要与Mafia达成协议吗。”福地平静道。 “为了赶走Mimic,并削弱Mafia?”条野不需要怎么思索,便想到了其中缘由。 “如果Mafia会被削弱,就不是“达成协议”,而是“被特务科命令”了。特务科还没有命令Mafia的本事,既然是协议,自然是双方都有好处。” “嗯?”条野一怔。 “那位的三刻构想如果想要成立,Mafia就必须也拿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特务科将Mimic交给Mafia解决,不止是为了制衡Mafia,也是为了有个合理的理由让Mafia真正与武装侦探社处于对等的地位。” “本来Mafia因为寒河江的出现而过于失衡,特务科不会这么快给出这个机会。但寒河江转变为暗中的军警成员,再加上太宰治暗杀先代首领上位引起的风波,Mafia在前一段时日里势力大幅削弱……若是拿不到许可证,Mafia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于横滨黑暗世界的地位恐怕会遭到挑战,就拿这次混乱为例,Mafia甚至没有余力插手,这并不是特务科乐意见到的。” 不,有太宰那种非人的家伙作为首领,别说鹤君加入猎犬不安好心,就算他真心实意加入猎犬,Mafia的地位也绝不会动摇……他们不参加龙头抗争,并不是没有余力,而是不愿意而已。 条野内心如明镜一般,嘴上却应道:“啊,原来是这样吗。特务科虽然要遏制Mafia的壮大,却也要让其在横滨的黑暗中处于绝对的领头羊地位,所以虽然敌对,却展开了合作。” “但是……老夫并不认同三刻构想的理念。” 条野愣了愣,他无法看见队长的表情,也无法听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只是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命运般的事情,似乎要发生了。 “用黑暗去限制黑暗,只会催生出更深重的黑暗。条野,你要明白……唯有成立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公众的军警,才能够成为真正维护秩序.裁决一切的执刀者。” “不论是武装侦探社,还是港口Mafia,都不应该有管辖这座城市任何一种秩序的权利——这种权利不应该落在任何一个私人武装组织手里,更不应该落在犯罪组织手里。横滨的光明与黑暗,是不能被任何一个组织代表的,不论那些组织认为他们自己是在守护还是毁灭,不论首领是明君还是暴君,都一定会有私欲,即使现在没有,也无法保证未来亦或是下一任首领不会有。这样执掌生杀大权的个体一旦出现,人的私欲会裹挟着权利直冲向深渊。” “八年前的战争,便是由拥有无上权利的个体的私欲诞生的悲剧。而Mimic的纪德会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正是战争的恶果。老夫不相信人的理性能够控制欲望,只相信冰冷的规则与手里的刀。所以……特务科与Mafia达成什么样的协议,都与老夫无关。” 福地樱痴哈哈一笑,“更何况,敌人都打上门来了,老夫总不能不战而逃啊!纪德那家伙,我在八年前就久仰大名,却始终未曾见面,如今这遗憾终于要被弥补,怎么能不前去赴约?” 条野听见斗篷被风吹起的声音,福地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他安静地摩挲着手中的军刀,不知过了多久,缓缓站起了身。 第九十七章 Mimic据点,战书约定之地,“幽灵的墓地”。 福地并未带多少军警,他不同于织田,福地不止是曾经的杀手,更是战场上的传说。他对于训练有素成群结队的士兵再熟悉不过,甚至不需要部下出手。 斩向过往的刀比预测未来更有攻击性,他人难以对付的Mimic士兵,对于福地而言,只不过是一刀的事。 不多时,本应织田与纪德对决的破败的舞厅,就只剩福地与纪德二人。 能够回溯过去十几秒时间的雨御前,与能够预测未来五六秒时间的“窄门”,单从数字的大小来看,纪德似乎不敌福地。 只是,这种时间类的异能并不能用数字的大小比较。 不论雨御前能够回溯至几秒,纪德都可以预测那变化的未来,而不论纪德如何预测并做出反应,福地都可以重新将雨御前劈往过去。 福地孤身杀穿了Mimic,军警的人已经包围了这座大厅。 却没有人发现,江鹤站在窗户的旁边,离光线一步之遥,而光无法照耀之处。 福地与纪德的对决是时间上的较量。福地无法预测未来,但他不断地用刀砍向过去的子弹,纪德则不断避开来自未来的刀刃。 两人不像织田与纪德一般会被拉入一个独立的空间静止不动地相互预判,甚至预测到对方的话语彼此在未来中对话;而是以迅速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如在大厅内起舞般,灰色与军绿色的斗篷响动着,摇晃着,子弹碎裂了,刀刃划破了衣摆—— 终于,形成了特异点。 那是在时间上刮起的风暴。并非“天衣无缝”与“窄门”碰撞那样产生的永恒静止的一瞬,而是自本不应存在的时间长河掀起的滔天巨浪,与截断的瞬间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人能够参与进这种层次的较量,这座大厅成为了除去福地与纪德以外的人无法闯入的禁地。不是异能与现实交融,而是异能与异能的厮杀,才会形成这样的风暴。 整块时空区域都被扭曲了,大厅仿佛被从此世割开,抛向了一个仿佛唯有时间存在且不断变化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光线极其混沌,福地与纪德的眼前除去彼此,只能望见混乱的斑斓色块。 大厅外有军警成员试图顶着异能的混乱光线与风暴闯入其中探查,然而此处的时间在不同的空间上产生了不同的流速,他仅是前进了一步,年轻的面容便在转瞬间变得苍老。 没有人再向前,军警不畏牺牲,但没有必要做出无谓的牺牲。 众人等待着这风暴的过去,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就在这时,包围住此处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军警中精英部队“猎犬”的成员,条野采菊也来到了此处。 他手握军刀,风吹起了白发末端的红。 大厅内。 “福地,你是唯一一个让我仿佛回到八年前的战场的人。”纪德再次躲开了来自未来的刀刃,“何等可恨的完全为剥夺他人性命而出现的战斗风格啊,若是死在你手上,想必也能完成对战友的誓言吧。只是我能看出来,你和我一样依然无法摆脱战争的阴影。我能作为一个军人堂堂正正死去,你又要怎样将你自己从罪恶的深渊中解脱出来呢?”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福地樱痴紧紧握着雨御前,“你早知不是老夫的对手?” “在战场上,只能够被动防御的一方永远无法成为胜者。”纪德叹息一声,“不必留手了,那是对我的侮辱。” “老夫只是感到惋惜。”福地道,“对相似的人的惋惜。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吗。就这样死去,并不是荣耀,而是你没有勇气面对过往的证明。” “这样的问题你心知肚明才对。”纪德说,“请赐予我死亡吧。” 福地深吸一口气,却是收起了刀。 雨御前归鞘,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纪德的身躯被无数把来自未来的长刀穿透。 鲜血浸透了灰色的衣装,他的口鼻间充斥着熟悉的浓重血腥味,自战争结束后首纪德次遭受如此酷烈的身体创伤,极端的痛苦之下他竟感到了如释重负的欣喜。 纪德面带微笑倒地,他将入那窄门,灵魂自此得救,即使门后通往的不是天国。 克制“预知未来”的方法,那就是让他看见了未来却避无可避。 “你在尘埃里带着最后的信念死去。” 福地缓步走向纪德。 在异能冲突的一方死去后,特异点造成的风暴开始逐渐停缓,仅属于二人的独立空间将与现实相融,只是短时间内,扭曲的时空依然无法平复,无法形容的场域华丽得如梦似幻。 “而我会燃烧这个世界。” “不,你不会。” 一道突兀的声音骤然打断了福地的思绪,他停下脚步。 就在风暴尚未完全停歇的此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人,竟在特异点造成的尚未缓和的混乱时空中现身。 没有来自未来的雨御前对其发起进攻,因为就在这各处时间流速不一致的大厅内,江鹤的双臂由伸展的姿态,以因时间的混乱无法分辨快慢的速度贴近,在他的双掌之间,恐怖得仿佛能摧毁一切的力量聚拢着,形成了一个连光也无法照进的混沌漩涡。 并在福地堪堪反应过来为何其能够无视时空的混乱之时,那个恐怖奇异的漩涡被江鹤如掷铁饼般投向福地!随着漩涡不连贯的跳跃式移动,沿途的空间都支离破碎,福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其逼近,却无法有任何有效的反应。 这是雨御前也无法劈开的绝对力量,并且——被这般力量瞬间击杀的福地,再也没有未来,更无法用神刀斩往过去与现在。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与不祥的黑芒,爆炸将破败的大厅炸得直接坍塌,建筑材料被轰飞出去,如下了一场冰冷的灰雨。大厅外的众军警成员们都被波及,匆忙远离,唯有条野顶着扭曲的时间风暴,顶着飞溅的砖泥与爆炸的狂风,偏往那危险的核心地带前进。 唯一还能站立在那里的人,手上的面具在特异点的爆发下化为齑粉。 第九十八章 江鹤低头捡起地上的雨御前。刀鞘已被损坏,只能找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但神刀依然完好。 “你下次有什么计划,拜托先通知我一声啊,鹤君。” 风暴混淆了条野的感知,但他知道能够在军警的重重封锁下.无视特异点形成的场域出现在战场中的,唯有一人。 “我发誓,没有下一次了。”江鹤的脸上露出一个浮夸的笑,“这不是知道你会来嘛。” 条野在原地停下脚步。周围的时空过于混乱,呼啸的风越靠近舞厅中央越凌厉,即使经过了猎犬的身体改造,他也无法过多承受这样强劲的异能风暴。 “队长呢?” “死了,我杀的。当然,传出去的消息会是福地队长为了对抗Mimic,与纪德先生在这场命运般的对决里同归于尽。” “有时我会觉得,所谓的命运好像你的宠物……呵,真是感谢你这次没有对我遮掩真相。” “你在不高兴吗?” 江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变成一种难得的温和微笑,“是因为没有事先告知过你,还是因为杀了他呢。不管是因为什么,别把审讯那套故意挑动情绪的手段带到我们的对话里来……” 他穿着一身白衣。如果条野能够看见,会发现江鹤在来到此世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衣着无一例外都是暗色调,在成为Mafia以后,黑衣已经成为了标配,从未有过一身白衣的时候。可惜的是他看不见,无法用其超越凡俗的敏锐从这点察觉到反常之处。 “两种都不是。”条野说,“从加入猎犬的时候,你就在谋划杀死他了吧。” “更早之前就在想怎么让他退场了。” “那么,为什么呢。队长这样的“人类的英雄”,你和太宰——太宰肯定也知道,你们都要他死,甚至由鹤君你亲自动手,想必有合适的理由。” “理由啊。”江鹤扭转着手腕,试图用雨御前耍个刀花,没成功,只是将刀上的血溅到了空中。他慢慢走近了条野,“因为我能预知未来,我看见他在未来的某天会变成少年漫里的终极大反派,所以提前动手。这个理由,你认为如何呢。” “所谓的反派,只是做出的事不符合某某内心界定的正义而已。难道鹤君你也有所谓的正义?” “当然有啊——”江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看见他会杀了你。我无法定义我的正义是什么,但你的死亡一定不符合我的正义。” 条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或许也不是很久,只是时间忽然格外漫长。 “鹤君又在撒谎。” “嗯?刚刚那句是百分之百的真话。” “我说的是——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来。这件事你本来不打算让我知道,并且,你接下来的计划也从未想过让我参与其中。” “被你察觉到了。”江鹤略带无奈地笑着。 “鹤君,我从不怀疑你能够通过某种手段探查未来,但未来的事一定会发生吗。” 特异点引起的混乱现象逐渐平复,时不时有闪过的黑色乱流,提醒着所有人方才这里发生过怎样猛烈的风暴。 “可以扭转,我也改变了许多未来,但我为什么要用你的命,去赌他真的被我改变了的可能性呢。我喜欢把一切掌控在手里,偶尔出现的惊喜也必须是意料中的惊喜。” 江鹤慢慢走到了条野的面前,拉过他的手,将雨御前的刀柄塞到条野手中。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有无数种方法,我乐于改变人们的命运,不管是将一个人从光明推到黑暗,或者从黑暗推向光明,都让我切身感到我真的有在这个世界上走过。” “我从不妄图从本质上改变这个世界,因为这里不属于我,本就没有.也不该有我的位置。但是,当我看见自己带来的无穷变量,给你.给你们,带来了有趣的影响,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重点是“因我而生”的限定剧情,我终于能够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有人因一时的弱势被困于黑暗境地,我可以把他拉出来;有人为人类总会有的终极问题而困扰,我可以用我的想法打破思维的桎梏,让他看见更多的可能性;有人因执念而疯魔,我可以打碎或完成他的幻梦……我改变着命运,他人的命运,还有我自身的命运,唯独不会去强行转变别人的自主意志。在如山岳一样沉重的过往塑造出的坚定意志下,所诞生的我不愿意看见的命运,我必以外力强行扭转。这便是为什么——” “江鹤!”条野喊道。 “这便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雨御前贯穿了江鹤的血肉,白色的衣服转瞬间被鲜血染红。但条野知道这根本不是现在自己手里的这把刀的伤害,而是来自过去的江鹤自己刺穿的重伤。为了不让条野真正地再杀自己一次,江鹤不知以什么手段利用周围混乱的时空,做出了短暂改变这把异能兵器特性的效果。 “你在担心什么呀?我已经把痛觉交易出去了。虽然还会感觉到寒冷,但那也可以当作冬日的额外纪念。”江鹤低声笑着,“本来是我自己演完这场最后的戏,但既然你已经来了,就让你成为继任的英雄吧。我早该想到的,条野,即使你不该来,也总是会来。” “唉,比起告别,还是不告而别更符合我无人能比的潇洒,可是,如果不得不告别——”他笑得越发灿烂,快速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那我绝不要像太宰那个可怜样子,绝对不能被淡化成回忆里路过的风!” “鹤君给我的印象已经足够深刻了。”虽然不知缘由,但条野已经隐约猜到了江鹤要演什么戏。 “当然不够。在这样的最后时刻,让我再玩一点小把戏吧,你一定要配合我的出演呀,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江鹤按着伤口后退了几步,死亡次数足够多以后,他已经能够估算这样的伤到真正死亡会经过的大致时间,“一定要答应这个交易——条野,我要用雨御前,交易你的——失明。” 条野瞬间呆住了。 “猎犬里有治疗失明的办法,虽然很麻烦,但你始终没有去追寻重见光明的办法,一直保持失明状态,想必有你的理由,所以我一直没有提出这个交易,没有参与进你的黑暗。但是……我向你描述青紫色的模样,我带你去转变他人的命运实现别人的愿望,现在,我要参与你的孤独暴虐与你最深的绝望,我要你看着我,用我的光明看着我!这是——我的愿望!” 白发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灰色的黯淡无光的眼眸,一点点映进世间的光亮。 猩红颜色在雪白的衣服上格外醒目,江鹤的嘴角勾起,在条野眼中浮现出的,却是一个肆意张扬又十足恶劣的笑容—— “是不是很感动?但是条野——我只给你半分钟的光明!没有额外的理由,只是因为短暂的即将失去的才足够珍贵且震撼人心!哈哈……” “真过分的恶趣味,不过,半分钟也足够了……”条野低声喃喃着,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鹤,他不得不承认,这次江鹤搞出的新型欺诈,比他预想的要震撼一千倍一万倍。 “如果你要直至死亡的光明视野,就自己去追寻吧。”江鹤温和地轻声说着,逐渐收敛了笑,“这样一来,我们依然互不亏欠,但与此同时,你会因为这一幕而——永.远.记.住.我!” 总算穿越风暴.走进已经不能称为大厅的废墟的军警们,远远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条野采菊手握滴着血的雨御前,照片已经传遍了军警内部的Mafia第六干部,白衣几乎被血浸透,无力地倒在条野的刀下。 而就在此刻…… 谁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刻,一个粉发紫衣,戴着黑色高顶礼帽,堪称五彩斑斓的人从废墟中出现。他展开了手中的画卷,对准了地上的寒河江鹤,地上的人瞬间消失。 正是——近月来一直与寒河江鹤敌对,却始终没有谁胜谁负传出来的,画家! 最后一环扣上,条野偏过头在最后的光明时间望向那人,已然明白了江鹤原本要上演什么戏码,也知晓了画家的真实身份。 “就算没有那一幕,也会永远记住啊……”条野以谁都无法听见的音量说。 画家优雅地对着众人行了一礼,长发在风中轻轻晃动,“感谢军警的礼物,寒河江鹤,鄙人便收下了。若是没有这位条野先生,还真的难以杀死他呢——不过诸君也要感谢我,毕竟……在我的画里复活不了的寒河江君,再也不会出现在横滨了!” 军警中反应迅速的已经举起了枪械射击,只是子弹在空气中如遇到了透明的屏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家微笑着合上手中的画卷,又摘下礼帽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那,再见吧。”他说。 条野忽然也露出一个微笑,他闭上眼睛,军警成员眼中象征血腥的熟悉残酷微笑,此时却似乎有些不一样。 雨御前砍在了画家身上,但画家没有流出哪怕一滴血,而是凭空消失,就像他的到来一般突兀,此般现象的诡异,恐怕只有那位死去的第六干部能够相比。 “条野大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军警围了上来。 “队长与Mimic的首领纪德同归于尽。Mafia的第六干部潜入此处被特异点重伤,意图不明,我将其斩杀——然后就是你们看见的了。画家封印了寒河江鹤的尸体,下落不明。” “所以……人类的传说级英雄福地大人死了?能够复活的寒河江鹤也死了?”军警们忽然感到了世界的荒谬。 “是啊——”条野微笑着长叹一声,“都与此世说再见了。” “雨御前……”有人注意到条野手中的刀。 “我将其从寒河江鹤手里夺过来,所以暂时保管它,没问题吧?有人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人能提出异议。 条野便一直保管着这把刀。 直至后来因为此次功绩成为了猎犬的临时队长.再到升任正式队长,雨御前也再未落入他人手中。 …… 不久前,Mafia首领办公室。 “哈?我与森先生的差异比猫与狗还大吧。”太宰看着御前和纸,如此说道。 “你真的觉得猫和狗有什么大的区别吗?” “鹤君竟然分不出猫与狗的区别吗。”太宰以诧异的语调说,“难道是因为这个,才用的是兔子面具而不是别的动物?” 江鹤没回答这个问题,撇了撇嘴,“其实什么时候把Mimic引到横滨都无所谓,因为你已经联系过了异能特务科,Mafia得到异能开业许可证的交换条件根本不是击溃Mimic,而是寒河江鹤的死。他们要削弱Mafia,如果我只是表现得过于惹眼,而非有如今这样的影响力,或许还能有到别的组织去的可能,但现在的.被确认对横滨毫无归属感的我,不管在哪个阵营,都唯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安心。” 太宰已经想到了该在纸上写什么,将羽毛笔的笔尖落下,“啊,他们提出的条件确实如此。” “但是你没有和我说过呢。”江鹤凝视着他。 “因为我已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呀。”太宰微微笑道。 空气慢慢冷凝了。 “你没有拒绝。”江鹤说,“我在特务科内部可是有线人的,据我所知,特务科已经与你达成了这个交易。” 太宰低头在纸上写着,用敷衍的语气回道:“是吗,可是鹤君也没有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特务科里面都有线人了呢,真是了不起呀。” 在良久的沉默后。 “你被你的记忆,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感情,干扰到思维了,鹤君。唯有这种时候我才能从你紧绷的神经里窥见一点破绽,真的很厉害啊,从一年多前还未接触过血腥的普通人的层面来说。”太宰轻叹一声,“我怎么可能为了区区的许可证而出卖你这般的战力呢?如果说我将你当作朋友,只怕也要被当作谎言,所以就讲道理吧,道理是很简单的——只要你一直留在此世,Mafia就算没有那张许可证,也可以发展为横滨最强大最无人招惹的势力,我有什么必要用你来交换。” “就是因为——我这般的战力啊。”江鹤低声说。 太宰愉悦地笑了起来,“我发现有的时候,你简直天真得难以置信。真有意思。” “什么——” 只见太宰将银之神谕举到江鹤面前。 不,那已经不是银之神谕了。 【执此文书者 Mafia第六干部。只此一位。 特许此人权限与首领等同,所为之事,尔等无需讶异。不论善恶,不惜代价,凡其所令,应如首领亲至。 太宰治】 江鹤略有些僵硬地接过这张纸。 “我始终相信,没有顽强的生命力却在不停地反抗死亡的你,唯有鹤君你自己才能杀死。”太宰将羽毛笔放在了桌上,“在特务科有线人的,可不止你一个。当我发现画家与特务科有所接触后,如果再不与他们达成交易,那岂不是太愚蠢了吗。” “不说那个了……你这……是真的有效力的。”江鹤抬起头难以置信道。 “是啊~” “……太任性了吧!” 太宰眯眼笑着。 “可就算是为了看见鹤君这样精彩的表情,也值得了吧。” 第九十九章 “寒河江鹤直至死亡也是Mafia的第六干部,从今往后,Mafia第六干部的职位会永远空缺。” “鹤君一直以来都在完美坚守Mafia的三条原则,他绝对服从了首领的命令,也没有背离组织,所以最后一条——友情提醒你,特务科或许要做好被他留下的后手报复的准备。不,我不会后悔,这当然也不是威胁,只是在合理担忧贵组织的安危罢了。” “冷酷?哈……承蒙夸奖。其余的便在约定好的会谈上再说吧,阁下想必已经准备好能够让我满意的交换物。我对此真是——万分期待。” 太宰结束了此次通讯,他再一次拿起桌面上的一份关于寒河江鹤的死亡的报告书。 他有收到来自不同势力视角的死亡报告,只不过这一份尤其特殊……因为这是由寒河江鹤本人提前写好的,“寒河江鹤的死亡报告”。 “不愧是鹤君啊。”太宰感叹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 那里没有窗户,只有黑色的墙壁。 …… 英国。 金发的戴着圆框眼镜的少女,与切换为画家模样的江鹤,站在研究所的一处实验室里。 实验室内放置着江鹤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十分昂贵的各式仪器。 “异能的研究再怎么科学,还是觉得很不科学。” 江鹤转头,望向陷入休眠状态接受雪莱博士检查的.名为亚当·弗兰肯斯坦的仿生机器人搜查官。 长得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如果只看外表,完全就是人类。 “雪莱博士,这种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即使有机器人三定律的限制,也不建议大规模制造,即使看起来可以成为很好用的部下……但在将来的某天带来灾难也说不准呢。” “你是在担忧会出现所谓的智械危机吗,放心吧。”雪莱微笑道,“亚当是我以异能构想出来的最高杰作,即使想大规模制造,也没有那样的条件呀。” “所以,这个家伙梦想的“只有机械的刑警机关”,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江鹤同情地看了一眼沉睡的亚当。 “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雪莱从亚当的躯壳里拿出了芯片般的东西,而后往像是计算机的仪器里输入着程序,“利用矛盾型特异点进行异能兵器的“性质逆转”的办法,成功了吗——我需要实验数据。特异点还是太难用来做实验了,容易失控。” “成功了,正如您的理论推测的那般。”说起这个,江鹤也笑了起来,“您实在是天才般的人物!有如今的成就绝不是单凭异能取得的。” “那不是我的理论,是整个研究所的智慧结晶。”雪莱纠正道。 两人所说的实验,是指纪德与福地的战斗之后,在时间相关的矛盾型特异点产生的时空风暴中,江鹤用雪莱以及其背后的研究所研究出来的技术,用原本只能从未来斩向过去的雨御前,完成了从过去斩往未来的操作。 唯一见证了这一幕的条野,心神全在江鹤的死亡上,对这诡异的一点并没有过多关注。 但其实这才是江鹤引发此次事件,连太宰也不知晓的真正目的。 像什么让寒河江鹤退场为Mafia取得异能开业许可证.让画家带走寒河江鹤完成与雪莱的交易.提前干掉福地让天人五衰真正解散.让Mimic得到他们想要的死亡并且解除织田死亡的隐患,以及对一些人完成有必要的欺诈……只是表面上的目的而已。 事实上,即使是表面上的目的,也只有太宰能够全部看出。 更多人的想法停留在,寒河江鹤死透了,Mafia被大幅削弱,此时不啃下一块肉更待何时上…… 江鹤对于这种想法不予置评,相信太宰治会教他们做人。 在与雪莱博士讨论了一番异能的特性以后,江鹤才将话题绕到此前的隐秘交易上。 “我把寒河江鹤带过来了,圣剑的“逆转”研究想必也有结果了吧。” “寒河江鹤啊……我已经听说了。你竟然真的能做到,倒是我以前小瞧了鼠。”雪莱想了想,“先不着急把他放出来,如果他在这里复活,那就不妙了。” 她从一个白色的容器中拿出了圣剑。雪莱会答应交易,不只是因为“寒河江鹤”是一个绝佳的研究特异点的实验体,也是对江鹤提出的实验非常感兴趣。 “有结果是有结果,圣剑是由异能者所化,其特性已经被我完全稳定了下来,即使逆转也不会崩毁,但它如果要达到你想要的效果,恐怕没那么容易。根据你所说的白麒麟的异能特性,如果是利用他的“分离异能”与圣剑本身的效果形成特异点,并以该特异点作为条件完成逆转,虽然圣剑本身也与精神有关联,但最后大概率只能让异能与其相关的那一部分灵魂分离出躯壳,而无法实现你想要的——将完整的灵魂与躯壳分离。” “没关系。我已经有办法了,如果是有灵魂与躯壳相关的特异点出现,就可以了吧。” 雪莱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若有所思道:“涉及灵魂的异能相当稀少,甚至比时间系异能还要罕见,就目前的情报来说,死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可能是相关的异能者,传闻中的洛夫克拉夫特或许也有相关特性,横滨好像出现了相关异能,不过我们的调查被Mafia阻拦了。嗯,寒河江鹤的复活也勉强可以算一个……” “把圣剑还给我吧,博士。” “你真的有办法?” 雪莱知道把圣剑就这样交给对方是颇为不智的选择,这代表着她将失去让画家将寒河江鹤交出来而不违约的对等价值,但是她猜到了画家想做什么。出于也有点恶劣的性子,以及对画家的实验结果的在意,最终还是把圣剑递了过去。 “能够涉及灵魂的异能,除去复活,我还知道寒河江鹤的交易也包括其中呢。恰好这两个异能在八年前就完成了一次碰撞,又恰好……” 江鹤下意识屏住呼吸,他在离开横滨的时候已经将痛觉交易回来了,此时如果受伤,那是真的痛苦。 不过痛觉可能会影响到系统接下来的能力,他又因为接下来的计划有点赶时间…… “恰好我就是寒河江鹤。” 说完这句话后,他不再迟疑,用双手握住圣剑往自己身上捅去,锋利的剑穿透腹部血肉,蝴蝶幻象散去显出真形。 雪莱愕然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后退了数步,既是因为江鹤的话语,也是因为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不好意思……是不是吓到你了?” 在漫天飞舞的青紫蝴蝶中,血自剑尖滴落,黑发青年苍白的脸上,带着疯狂又意气风发的笑容。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江鹤根本不屑于占据他人的身躯以此苟活,即使没有答应系统复活清原长,他也会这样做。 “现在——将这具身体,回溯至八年前!” 第一百章 冬日的太阳高悬在天上,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圆圈的模样,就好像在这座天地囚笼里用以照明的白炽灯,晃眼,但不晒人。 几只雪白的海鸟在天空中盘旋,海面在微风的照拂下泛起绵延的波澜。水波中,细碎的白光变幻闪烁着。 “你看,钻石。” 身形纤细的少年站在甲板边缘,默不作声地看了大海许久,忽然开口道。 他的身上披着的黑色外套量身定制,衣装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在如此辽阔的海上,与风劲渐猛的海风中,少年就仿佛一片轻飘飘的黑羽毛。 身边的直属部下不解何意,太宰没有解释,他的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转身走向甲板上放置的那张圆桌,“送到这里就好,你先退下吧。特务科的那位现在还没来,果然是出事了……” “那,属下先行告退。”部下知道首领与特务科对今日会谈的重视程度。 为确保接下来的谈话的隐秘,这艘船上几乎没有守卫,但为确保首领安全,距船不远的其余船只上,暗中布置了数十名来自Mafia与特务科双方的异能者与特种部队成员,将核心地带包围得密不透风,警戒任何人的闯入或破坏。 在这种情况下,出事……? 太宰低头拨弄了一下酒杯,眯了眯眼睛,在圆桌的一端坐下。 没过多久,一艘船与太宰所在的约定之船接舷。 如今还能驶进来的,只能是特务科的船只。 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者却不是特务科的种田山头火长官,而是一名太宰在此世从未见过面的瘦削青年。青年的身后,跟着本应被拦截.不该出现在这艘船上的大量护卫。 “……原来如此。V的首领是你,难怪这个组织能在与侦探社纠缠那么久后,依然好好地在横滨的暗处活跃。不过,能侵入特务科内部,在这种层次的会谈上顶替他们,并且支走其他人——还真是令人吃惊。特务科和我可怜的部下们,恐怕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自相残杀起来了吧。” 太宰挑了挑眉后,恢复平淡的微笑,低声道,“鹤君耍了诡计,没有真正杀死你——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背叛我。” “谈何背叛,或者说,谁能不被他背叛呢。他本就不是属于任何一方的人,那位……只是此世的过客而已。” 在各国档案中已经“死亡”的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竟在此时毫无道理地出现在了此处! 费奥多尔的假笑与太宰如出一辙,那是无法辨明真实的所思所想的笑容。两位真正的同类,终于在不知多少次甚至不知对手的隔空交锋后,于此世进行了第一次现实中的会面。 “魔人君,你这话,似乎话里有话啊……既然你会来到此处,想必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看来我今日是难逃一死。虽然死亡什么的,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呢,也不是无法接受的事,但要是就这样死在了你的手里,大概会和吃螃蟹被钳子卡到喉咙一样被耻笑,甚至被鹤君颁发达尔文奖的。” 太宰抬起眼皮,视线在周围对准自己的枪口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费奥多尔身上。 费奥多尔没听过达尔文奖,但不妨碍他理解太宰治的意思。 “您在拖延时间。”他的语调不紧不慢,优雅地走到圆桌的另一端坐下,“但是鹤君不会来了——他现在在英国,与雪莱博士有合作。如果他要回横滨,与你有所联系的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固然不会拦截他,但从我这里取得消息的钟塔侍从,却不可能轻易放他走。” “因为魏尔伦被鹤君放走,所以钟塔侍从要找他麻烦?”太宰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弹了一下桌上的酒杯,“但钟塔侍从不可能拦得住鹤君。即使是那位克里斯蒂女爵亲自出手也不可能。如今这个世界上能够阻拦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您恐怕是想说,能够阻拦他的只有您自己——但他现在确实没有出现。”费奥多尔笑着,紫红的眼瞳中流转着莫名的神色,“身为Mafia的首领,竟敢将希望寄托在擅长背叛的鹤君身上,着实让我吃惊。” “唉。算我识人不明,年少无知的新首领做点错事也正常吧?”太宰敷衍地摆了摆手,“废话就别说啦。那本“书”,我是不可能交给你的。” 海上的风吹动了二人的发,短暂的无言。 “果然在您手里。”费奥多尔说:“好吧,您真的还要挣扎一下吗——困兽犹斗是不可取的,明明到如今的地步,直接将书交给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很好笑的威胁。”太宰笑道,“你要是真的直接把我杀掉,才是真正地失去拿到书的可能。” “原来如此,您笃定我不敢直接杀了您,才会在如今的局面,依旧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姿态。” 费奥多尔的笑意更深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冰冷,在这样的冬日里比寒风还要冷冽,如立在云端的天神向其在人间的羔羊发出最后的审判—— “杀了他。” 太宰治的手指本来一直在酒杯上无意识摩挲,听到这句话,手指一顿。 他是此世唯一持有书.知道书的下落的人,费奥多尔如果想要书,就不可能杀他,但是现在,这位魔人竟然毫不犹豫地发出了这样的指示。 费奥多尔明知道他如果中枪真的会死,人间失格的作用下,即使鹤君来了也未必能救活。 而他的部下,竟然也真的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枪响,眩目的火光。 然而…… 太宰的微笑没有变化。 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的子弹撞上了一道漆黑的壁垒,在那黑色的散发着不祥意味的恐怖光芒下,没有攻击能够越过这道界限。 “我确实有在等鹤君,但是费奥多尔呀,我的王牌,从始至终都不是鹤君,而是我故意让你忽略但你实在不该忽略的——” 费奥多尔的视线越过太宰,落到他身后,从船下突然跃出来踏空而行的赭发少年上。 黑色外套在空中飞舞。少年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抓着黑帽的帽檐,摆着一张不悦得可以说是冷漠的脸,却做着对组织最忠诚的事。 重.力.操.纵!《 》 100-103 第一百零一章 “你怎么来了?”太宰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 在他的面前,子弹在重力的作用下“叮叮当当”地落在桌上与地面上。 “需要明知故问吗,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吧。”中也用有些生硬的语气说。 数月前横滨的消息传到欧洲的时候,他一度以为那是太宰的新款恶作剧。 结果发现这个讨厌的混球是真当上首领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很难真的用对待首领的态度对待他…… “算是猜到的。”太宰漫不经心地捏起桌上的一颗子弹,“毕竟我知道我的干部——我是说鹤君,那个诅咒我长命百岁的家伙,不会让我轻松死掉。” “哦,那你是猜错了。”中也撇了撇嘴,走到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费奥多尔,回答道:“不是寒河江叫我来的。我根本没见到他,听说他死了?真的假的,那种人会死掉?” “嗯?”太宰微微一怔。 “是一个神秘兮兮的家伙突然告诉我最好尽快赶回来。”中也说,“他用的好像是假名,叫什么……暗五。” “……我知道了。”太宰顿了一顿,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上的子弹,无人能看见他的眼中闪过极端复杂的情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记忆,鲜明得好像切身体会过一样,然而现实又将记忆击碎了,记忆与现实的矛盾猝不及防地在此时爆发出来让他忽然有一丝不知所措,但现在绝不是合适的去将其理清的时刻。 按下思绪,笑容渐褪,太宰慢慢放下子弹,以淡漠的目光看向费奥多尔,“魔人君,现在的情形,似乎逆转了呢。” 在拿到记忆后,太宰没有让中也参与清剿高濑会,也没有让其参与进先代事件以及魏尔伦事件,几乎和放逐一样让他去了欧洲,致使重力使的名声并没有大规模传开。 而中也到了欧洲以后,有着兰波与魏尔伦的明面帮助,加上安吾的暗中帮助,其行动几乎处于鼠的情报死角。 以至于费奥多尔虽然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并没有给予其应有的高度重视,或者说无处得知关于中也的行踪,让其成为了太宰此时的王牌,而无法阻拦局势的逆转。 费奥多尔的脸上没有展露丝毫慌乱或是失态的神色,淡然得如此时的突发情况依然在他的掌控中一般。 事实也正是如此。 雪白的海鸟不断地在天空中盘旋着,在这样苍白的冬日,连太阳也是白色,船上的空间中泛起了波澜,凭空出现了一只戴着白手套.拿着洁白礼帽的手。 紧接着是礼服,与银白的梳着辫子的发。 “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您遇上什么麻烦了?” 大笑着的果戈里出现在了船上。值得一提的是,被他拉着胳膊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位怪人,那是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塑料兔子面具的奇怪家伙。 “切,果然没死啊。”中也低声说。 “您的王牌登场,我的飞鸟也回来了。”费奥多尔微笑着说。 “嘿,您不能这么说!小丑只是听鹤君说这里有好戏看,才过来转一圈,不参与这场争斗喔?”果戈里眼珠一转,“不过请还是公平对决吧?太激动人心啦!最后的落幕决斗究竟谁会胜出呢,我应该带点奶油巧克力夹心饼干来的——鹤君你觉得呢?蜂蜜华夫饼怎么样?劳烦这位幸运的黑帽子先生陪我这白帽子先生走一遭吧!” 果戈里笑眯眯地将白斗篷一掀,中也眼睛微微睁大,还没反应过来便落入跳跃的空间中,与果戈里.以及费佳带来的守卫们一同消失在原地。 “你的这位好朋友……呵,倒也不意外。所以关键点,竟然又绕到了鹤君身上?”太宰微微眯了眯眼。 “他一直都是关键点。”费奥多尔轻描淡写地说。 “哦,也是,他是你一手造出的……”太宰偏过头,看向走到二人中间的江鹤,“我的第六干部,这个家伙说你会背叛任何人,我不相信,拜托你给他狠狠地来一拳吧——不用留手地往他脸上招呼。” “虽然这样会很让你解气,但我拒绝。”江鹤抚平西装上因随果戈里长途奔波而产生的褶皱,悠然道。 “毕竟鹤君也是死屋之鼠名义上的顾问呢。”费奥多尔也望向江鹤,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鹤君现在——可以完成我们的交易了吧。” “交易?”太宰的视线在江鹤的面具上移动,“说起这个,鹤君似乎与我也有交易?” “很高兴你还能记得。”江鹤微微俯身,他的一只手撑着桌面,低头拿起桌上的玻璃酒杯,忽地用力往桌上一砸,酒杯登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玻璃碎片飞溅。 他转过头,将面具正对着太宰,拿着裂口处极其尖锐的破碎之杯,说:“我要请你在合适的时间连接起世界的分隔,首领先生,现在就是合适的时间——” 太宰沉默地看着那张面具,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是一种明显的.强行将嘴角勾起的难过的笑,他的鸢色的眼睛中倒映着熟悉的面具,一向晦暗不明的眼瞳,在这一刻竟显得有几分澄澈。 尖刀一般的凛冽之风刮过以后,他闭了闭眼,“啊啊,原来如此。鹤君……就连这个也是谎言吗?你根本不想寻找回去的路,也是,在此世你几乎立于世界顶端,有什么必须回去的理由呢……你和我说的都是谎话,天台上说的都是用来欺骗我.取信于我的,你提出这个交易,只是因为我在连接世界的分断的时候一定会用到“书”。唯有这种时刻,你才能够见到“书”,并且确认是真正的“书”——并将它拿到手。如果我拒绝呢?你的交易异能对我不起作用,没法约束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嘴唇紧闭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新睁眼定定地看着江鹤。 江鹤默然片刻,面具后传来了冷酷的声音:“不要逼我将这个酒杯对准你。它在我手上可以杀人。” “真狠心啊,鹤君。”太宰轻轻呢喃着,依然注视着他,慢慢抬起了手。 在狂乱的风中,对自己发动了人间失格。 第一百零二章 出于某种顾虑,太宰治把从特异点中出现的“书”放在了桌上,而没有直接递给江鹤。 江鹤放下酒杯,将“书”拿起,随意地翻了翻,一片空白。 而后就像交付普通的书本一样,将其交给了费奥多尔。 自此,两人一年前的交易完成。 “大获全胜。”费奥多尔叹了口气,忽然道:“鹤君,你现在已经无法复活了吧。” 太宰治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似乎是还在因为江鹤的背叛而难过,此时正尽力地不让情绪显露。 “你连这都知道?”江鹤不愿再去看太宰,转过头望向费奥多尔。他的语调带着些讶异。 “毕竟你把圣剑交给雪莱博士研究,让她用异能对圣剑进行改造,就是为了更换身躯。而“复活”之所以能够复活你,是因为其本身不是你的异能,当你离开那个躯壳,你自然也失去了“复活”的能力。” 费奥多尔微笑着将手上的书翻了几页,又将其合拢。 “鹤君能把这种异想天开的设想实现,实在是不可思议。你在军警的数据库中查询了人工异能生命体的制造过程,取走了“如何设计足够承载异能的躯壳”、以及让躯壳短时间内成型的办法。利用圣剑将自身灵魂分离出去以后,又利用圣剑将灵魂与新的躯体贴合,成就了现在的你。” “说的不错。” 江鹤点了点头,摘下了面具。 那面具之下并不是寒河江鹤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连太宰都抬起了头,被江鹤的新模样吸引了注意力。 “真正的鹤君吗……” 就在此时,江鹤突然不知从何处抽出了圣剑—— 以谁也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一剑刺穿了费奥多尔的胸膛,将其钉在了椅子上! 血在眨眼间染红了衣袍,费奥多尔张了张嘴,他的眼睛因疼痛而骤然睁大。而太宰则毫无意外之色,悠哉游哉地站起身,从难以再动弹的魔人手里将“书”拿了回来。 “你说得没错,鹤君会背叛任何人——”太宰勾着唇角冲魔人笑了笑,故意让“书”在其眼前晃来晃去好一会儿,这才把“书”收起。 江鹤瞄了他一眼。总觉得太宰治越来越没首领的稳重了……本性毕露? 反正……不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影响。绝对不可能。 费奥多尔垂下眼眸,看着穿透自己的圣剑,“这把剑……是从你的身体里抽出来的?这是你的异能化身——你没有把你的灵魂转移到新的身体里,而是转移到了异能化身上?” 他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比江鹤的突然背刺还要出乎他的意料。 江鹤的异能化身,被攻击与沾水量达到一定限度就会崩毁……在失去复活能力的情况下,用这样脆弱的化身作为灵魂载体,还大胆地来到了周围全是水的海面上,费奥多尔难以想象其疯狂程度。 “因为——太宰的特异点只能输送精神层面的东西,如果是血肉之躯,就没办法通过这种办法进行跨世界的传输了。” 江鹤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 太宰刚才之所以没有把书直接递给他,就是因为江鹤现在的灵魂载体是异能,避免他被人间失格影响。 “此世的“书”不能动用,否则整个世界都会被覆盖,但书外的主世界的“书”却可以使用。太宰与那个世界的他进行了沟通,另一个世界会像具现出西格玛一样,诞生一个“江鹤”的身躯出来,然后我就可以传输过去……” 江鹤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构想。 “但那依然不是属于我的世界,我还得进行一次跨世界的跳跃。而下一次世界的跳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是可以通过这种办法跳跃的身躯,这一点可以用那个世界的“书”解决。其二……” 他将圣剑从费奥多尔的身体里抽出。费奥多尔虚弱地将手贴着伤口,鲜血依然止不住地从他的指缝间流下。 “我需要我那个世界的坐标,或者说,一个能够定位我那个世界的人。费奥多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被刺伤的俄罗斯人脸色因失血而泛白,却轻轻地笑了,他抬起眼皮,“鹤君,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呢。” “怎么会不知道,可谓是疑点重重啊。毕竟这个世界又不是真的有挂。如果有,没道理你能拥有,而我这种拉风的人却搞不到。” 江鹤抬起圣剑,贴着费奥多尔的颈侧,以确保可以随时给他来上致命一剑。 “如果说你从未见过我,却在给我的礼物中精准说出“希望”二字,尚且可以用非人的头脑来勉强解释……“寒河江鹤”这个你亲自取的假名,却太过巧合了。清原长的家乡在寒河江市,尚且能够扯上点关系,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鹤”呢。” 他盯着魔人的眼睛,即使是这样的劣势下,紫色的深渊依旧平静如初。 一旁的太宰看了看江鹤,又看了看费奥多尔,若有所悟。 费奥多尔微笑着陷入缄默,如默认了江鹤的话一般。江鹤抿了抿嘴,手上的冰冷的剑与他的皮肤贴得更紧密了,几乎要印出印子。 “不必感到紧张,鹤君。”他轻轻叹着,“八年前的荒霸吐事件死了很多人,在我的干涉下也有不止一个的“意外的幸存者”降临此世,我把他们都引进了鼠。而你是唯一一个能够活到现在,并且走到如今的地步,发现这一点的……过客。” “养蛊是吧……”江鹤“切”了一声,“在你的干涉下?果然,我会穿越到这里是拜你所赐。” “应该说你能有活下来的机会是拜我所赐。在你的那个世界根本没有异能的存在,你能在最后的死亡时刻发起交易,难道不感到奇怪吗。” 在失血下,费奥多尔的面色越发惨白,然而他的语速仍旧不紧不慢,“只不过没想到你能成长到如今的地步,真是有趣。” “鹤君,杀了他。”太宰治突然出声道。 江鹤沉默地注视着费奥多尔,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没有必要做这种无谓的怂恿,太宰君。” 魔人轻轻地握住了颈侧的圣剑,平淡地笑着。 “鹤君不会杀我……即使他对我抱有某种偏见,也不会杀我——纵使言论与行动如何诡谲,但鹤君这个人其实是很好看清的。如果是他不认识的打上某种标签的人,譬如说罪犯、任务目标、灾厄……给他一个理由,他就可以下杀手,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人,更称不上聪明。但是,对于我这种他认识的、帮助过他的、让他活下去的,他在还清恩怨以前,又会保持一种近乎偏执的类似于等价交换的正义了。我猜他甚至会保护我,无论如何也会留着我的性命——奇怪得近乎可爱,不是吗。” “那就我来。” 太宰的眼神冷冽得要把风也冻住,他拿起了桌上的江鹤之前放下的破碎之酒杯。 “不,等等。”江鹤阻止道。 “鹤君,如果你的良知,不,不是良知,而是你为了压制住内心的黑暗给自己设下的规则与底线,无法给出一个杀他的理由,那就由我给你。”太宰说,“我们是朋友吧?这个家伙为了“书”,刚才毫不犹豫地让部下对我开枪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江鹤愣住了。 “当然不够。”费奥多尔嗤笑道,“我现在这一剑,你以为是为什么中的?” 太宰面无表情地与费奥多尔对视。 “我说……你们……”江鹤半晌说不出话,叹了口气,“烦死你们这些凭实力轻松拿剧本的了,这鬼地方真的呆不下去。” 他收回圣剑,挡在了二人中间。 闭了闭眼,江鹤露出一个微笑,“太宰,我把“书”的事告诉了织田。” 太宰愕然地看向江鹤的背影。 “所以如果想要这个世界不被毁灭,你无法将“书”再告知任何人。我会带着费奥多尔一齐离开这里,这样一来,只要你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你的位置,就给我乖乖守护“书”吧。” “你这是诅咒!”太宰不高兴道。 “费奥多尔。” 江鹤没有回应太宰,上前半步,轻轻俯身,向魔人伸出了手。 “不必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和太宰这家伙为一本书争来抢去,算计这算计那了。我需要你,而你也需要我。费奥多尔——把你的灵魂,你的全部,交给我。” 江鹤呼唤着他的名字,眼神极其真挚,就好像将所有的真心都藏在了这句话里。 “让我来带你去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魔人的最终目的,被江鹤温和地道出。 在仿佛时间也凝固的寂静中,费奥多尔微微抬起头看着江鹤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瞳中,唯有无限的真心实意。 费奥多尔怔然,如同被蛊惑了一般,慢慢地也朝江鹤伸出了手。 “其实,我的目标并不是“书”,而是……” “……等等,鹤君!”太宰瞳孔一缩,叫道。 却已经迟了。 “您。” 两人的手交握。 ——“罪与罚”! 第103章 大结局 从前的江鹤可以仗着自己能够复活为所欲为,甚至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去算计他人。但如今,没有了“复活”的江鹤,一旦死亡,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只是江鹤并没有死亡。 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痛苦的神色。 “罪与罚”…… 没有起作用。 “把自己的“罪”也交易出去了吗。”太宰立即反应了过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然也可以交易,单凭这个,鹤君的异能就已经可以列入超越者的级别了。” “不止是因为那个哦。”江鹤直勾勾地看着费奥多尔,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反派式笑容。 此时的费奥多尔终于敛去了笑,几乎无法抑制住惊愕,他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被江鹤死死抓住。 江鹤俯身凑近,笑容更加愉悦了。 仿佛他才是那个算计别人的家伙。 “跑什么呢。”他轻声道,“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是罪,我也是罪——” “罪与罚,是好朋友啊。” “……”费奥多尔心中有所明悟,“是这样啊,这具异能化身,根本不是靠你自己灵魂上的精神力量维系的……” 虽然不知道黑色十字架的存在,但他可以在转瞬间推测出个大概。 一向在情报上无往不利,如今却因为没有探查出这样的隐秘而失手…… 费奥多尔轻声叹了口气。 “圣剑没办法做到这种地步。鹤君……也难怪,您总是能提出奇怪的设想,而比您的异能更恐怖的一点是,您总是会以极强的执行力去千方百计地将古怪的设想实现。异能不是您的强大之处,那看似无法实现的设想以及您的决心才是。” “被你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江鹤笑道,“你不也是这样吗,虽然你实现的不是设想,而更类似于理想。其实,就算你刚刚不动手,我也早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地跟我走。” “只要是个正常的人类,都不可能像您所说的,轻松交易出灵魂乃至一切。”费奥多尔说。 “不完成这个交易的话是不行的。如果不通过异能约束,我可不能那么放心地带你走。”江鹤道,“虽然即使通过异能约束,你这家伙大概率也有办法绕过,但至少是一层保险。” “我从没有答应要和您一起走。” “可是你原本就是想离开这里的吧。”江鹤说。 费奥多尔平静地看着江鹤。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也渐渐微弱,却仍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静止地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座教堂里的塑像。 “你原本是想利用我让太宰连接起世界的分隔,然后用我的布置,安全降临到书外的世界。” 江鹤收回了手,在他面前站直,“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因为“去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而跟我离开。因为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你自己身处一个无异能者的世界,而是为了让世界没有异能者。你想将名为异能的病症从世界上切除。为此,你犯下累累罪行,你处心积虑地想拿到“书”,却在某一刻发现——这只是成千上万的书内世界中的一个而已。” “绝望吗,绝望吧。就算你在这里拿到“书”,真实的书外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其他的书内世界更不会。就算在这里搭上你的性命去清洗罪恶,流下再多的血,只要书外世界有某个人写下字句,抹去你做这一切的可能性,这个世界的“书”就会即刻呼应,将一切都改写。有时我也会想,我的到来,是不是也有你的绝望在呼唤我的因素?” “你能做的,只有,去往那个唯一的书外世界。”江鹤微笑着,没有在意对方的沉默,“正常的人类确实不可能将自己的灵魂乃至一切交予我,但你怎么能算正常的人类呢,没有哪个人会有将异能者全部清除的疯狂计划。既然你能够为了你的幻梦付出一切,为了去往书外,纵使灵魂受到我的异能的钳制,又有何不可?” 以恶魔般的蛊惑语调,带着绝对真挚的眼神,江鹤再次说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带你走吧。” 这次他没有伸出手,只是发起了交易。 费奥多尔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圣诞日,在教堂的钟声里,江鹤推开了门。 那时的神情恍惚穿得如囚徒般的青年,与此刻的眼前淡然自若的青年,面孔已然转换,影像却缓缓重迭。就连那时的钟声,好像也成了神的指示。 “你帮我拿到书外世界的“书”,我告诉你你的世界的所在之处,帮你回家。”费奥多尔说。 江鹤笑了笑,他知道,对方的言下之意,是答应出卖灵魂换取与他一同离开此世的机会了—— “我无法确保能够拿到“书”,只能说给予你一点帮助……并且,我需要你在未来某天使用“书”的时候,绝不更改现在这个世界的承诺。”江鹤说。 费奥多尔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道:“好。” 神坛上的神终于跌落下来,与其说跌落,不如说被江鹤拉着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伴随着罪恶与鲜血。涉及两个世界甚至无数个世界的交易,在这一刻达成。太宰治作为见证者,或许是因为江鹤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阻拦。 江鹤笑着,从来到横滨以后,他脸上的笑从未如此轻松且真实过,就好像有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自心脏处卸下,惬意得如双休日前的周五的夜晚。 他提起圣剑,“需要我帮你将灵魂与躯体分离吗。” “……不需要劳烦您再刺我一剑了。”费奥多尔顿了顿,“给我一个临时载体就好。” 闻言,江鹤随手招了一只青紫蝴蝶。 费奥多尔抿着嘴唇绷住了表情,无言地看着那只蝴蝶,江鹤却没有做出改变的意思。 念及反正也是要传输到书外重找身躯,他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不知是对自己发动了“罪与罚”,还是与自己的异能进行了沟通,亦或是产生了别的特异点、使用了别的手段。江鹤察觉到自己能够移动交易来的灵魂了,虽然即使直到此刻,他也不知道费奥多尔的真正异能效果究竟是什么。 蝴蝶自主翩飞,落在江鹤的手心。他转头望向太宰。 太宰手中的“书”无风自动,形成了此世与彼世之间的通道。 不怎么漫长的对视。 “再见。”江鹤说着,忽然伸出手,虚虚地做了一个扯下太宰左眼的绷带的动作,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太宰,只是做出了一个口型: ——你自己取下它吧。 太宰当即愣在原地。 江鹤则在其怔然的时刻,指尖触碰到“书”,与他的蝴蝶一齐消失在空气中。 空荡荡的甲板上,太宰手捧着“书”,低着头以从未有过的轻缓动作将其合拢。 忽地,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一张面具,那是江鹤此前摘下,放在桌上的,崭新的塑料兔子面具,也是在异能化身上戴着的唯一一个实物。 太宰想了想,将面具拿起,翻到背面。 没有额外的东西,只是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这家伙……” 他看着看着,脸上自己也未察觉地,浮现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 第104章 后记【完】 第104章 后记 港口Mafia与异能特务科的隐秘会谈,因神秘组织“V”的横插一脚而大失败。 Mafia因此与特务科,还有本就一直追查该组织的侦探社,进行了虽然没有明面宣告,但事实上如此的联合围剿。 失去了首领的“V”,根本无法抗衡这三大组织大炮打蚊子般的剿杀,更何况不知为什么,连他们没有招惹的军警精英部队猎犬也莫名其妙地跑来掺和……故而在极短的时间内,“V”被连根拔起,一举歼灭。 而在对“V”的围剿之后,龙头抗争也落下了帷幕。 在斗争早已进入白热化.各方都伤亡极其惨重的时候,猎犬临时队长条野采菊,与准队员涩泽龙彦一同加入战场,一个似乎进行着某种实验,一个大开杀戒,很快就成为了各组织公敌—— 然后横滨的不法组织们便知晓他们碰上了比Mimic还硬的骨头。 “把争斗的人杀绝,便没有争斗了。” 条野想起了太宰的话,对此非常认同,于是便这么做了。 涩泽的异能对异能者无往不利,条野则无视一切枪林弹雨,加上神刀雨御前从时间上解决任何意外,两人硬是凭实力结束了龙头抗争,荣获“红白双煞”的绰号,可喜可贺。 而得益最大的,除去瓜分了五千亿的军警与内务省,莫过于未参加龙头抗争的黑暗势力,譬如说——港口Mafia。 乱七八糟的组织被清剿得干干净净,Mafia开始大肆扩张。如果说原本的扩张还有些风险,在拿到异能开业许可证以后,Mafia横扫一切的势头便再也没有组织能够阻挡,而新首领的地位,奇迹般地在短短半年内稳定了下来。 传说中的寒河江鹤再也没有出现,外界终于相信他是真的死去了,不少对其感到恐惧的人喜极而泣,也有不少想要请求他实现愿望.或被他实现过愿望的人,流下了真情实意的眼泪。 首领太宰治亲自为第六干部举行了葬礼,除去新干部中原中也的表情非常诡异,以及本以为是来闹事的猎犬临时队长,竟然只是在门外转了一圈便走了以外,并无其他异常。 寒河江鹤死后,或许是因为太宰治的忙碌程度比社畜还社畜,从结果来看首领的职责也比森做得更好,他与尾崎红叶的关系,竟不知不觉有了几分缓和。 至少,尾崎红叶与直属于首领的新准干部——从欧洲带回来的.有着短暂回溯能力的清原长,相处得十分不错。 而在龙头抗争结束的不久后,江鹤为太宰找的“辅佐”,也找上了门…… 只不过,并不像太宰想象的那样是挖来了组合的路易莎小姐,而是—— “安吾……?” 阪口安吾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看他的眼神会像见了鬼一样——虽然太宰在刹那的错愕后便重新恢复了平静,但他依然能够感觉到在刚才的那一瞬间,眼前的Mafia首领的心情是何等复杂。 “我是寒河江鹤推荐来的。” 虽然不知道太宰治在惊讶什么,安吾却是颇为淡然地将介绍信交予了办公桌后的太宰。 他们在费奥多尔假死前见过一次,那时候太宰治才刚刚当上干部,没想到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后,太宰治虽然还是少年模样,却已经是颇具威望的首领了。 有过掌管一部分死屋之鼠的经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安吾,面对Mafia的首领,气势竟也不落下风。 太宰面无表情地拆开介绍信,果不其然地没有任何正经文字——甚至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江鹤式抽象涂鸦,完全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将介绍信放到一边,太宰轻轻吸了口气,展露出一个微笑道,“好吧,阪口君,鹤君介绍你来我这里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那么我能听听特务科派你来这里,并且相信我不会杀了你的理由吗?” 太宰治是不应该知道他的特务科身份的,但如今直接点破,也不出乎安吾意料。 “其一是寒河江鹤与我有交易,如果要讨回虽然在我身上但是归属于他的眼睛,我就必须认真辅佐您直到您退位——所以您可以怀疑我的忠诚度,但是不用怀疑我的工作能力——而据寒河江鹤说,这正是您所需要的。” 阪口安吾推了推眼镜,“其二是我的长官们认为以我的能力,应当收集情报而非作为情报管理者,才更能够发挥价值。” “说白了,就是不放心那么大一个死屋之鼠放在被鹤君带走杳无音讯许久后才出现,隐约有“背叛特务科”传闻的你手里,陀思妥耶夫斯基彻底“死亡”以后,便赶紧让你回来再另派人去接手。你竟然也真的毫不反抗地与他们交接了。” 太宰治冷笑一声,“再加上Mafia发展得太快,我引起某些人的关注了而已。阪口君,如果是你来当所谓的辅佐,查看甚至接触机密文件都是不可能的,我只会让你处理一些日常琐事,传话.应付乱七八糟的通讯.写不重要的书信文稿此类——你恐怕没法对特务科交差呢。” 也就是说不用加班……还有这种好事?安吾淡定道:“事实上,我并不是为打探Mafia机密而来,如果那样做被您发现,即使是寒河江鹤引荐而来,也会被您杀死吧,更何况能让我传回去的,大概率是假情报。不怕您知道,我除去完成交易拿回自己的眼睛以外,真实任务只有两个,一是查明您的异能,二是查清寒河江鹤死亡真相。” “有趣。你怎么会觉得这不是机密?”太宰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眼前这安吾,怎么像是摆烂了一样呢。 “如果您相信寒河江,连带着相信我,让我留下作为辅佐,那么这两样我自然会探查到,机密无从谈起。而如果您现在将我直接杀死,虽然这样会与异能特务科直接翻脸而概率不大,但这种过激的行为至少能够说明——您确实是异能者,以及,寒河江鹤的死亡确实另有隐情。” “喔,阪口君,真是足够自信呢。” 太宰沉默了片刻,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眼前气势略有些冷冽的安吾,一时竟有些恍惚。 在记忆里另一个世界初见面的安吾好像与现在这样也差不了多少,高傲地让自己和织田作离他远一点,那还是龙头抗争的时候…… 然后就被自己和织田作抓去喝酒了。 太宰不知想起了什么,低声笑了起来,这个笑在安吾眼中非常莫名其妙。 他看着这个外表明明还是个孩子的首领,本来虽然脸庞在灯光下少了些阴沉,但压迫感依然存在,而现在这一笑,神经质得几乎一点也不像个首领了,奇怪程度反而让安吾想到那位鹤君。 “那就试试吧,试试从我这里探查出这两个机密情报——我宣布你现在是我的辅佐了——嗯,我得感谢鹤君就算走了还能送来你这超好用的劳动力。”太宰悠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啊呀,骨灰盒呆腻了,突然想喝酒,要不要一起去喝酒啊?阪口君,不,安吾?” “……什么?”安吾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烂掉的煮鱼下酒——” “您不需要工作吗?”安吾终于无法继续淡定了,他皱了皱眉,“……而且烂掉的煮鱼是什么东西啊!” “反正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连费奥多尔也走掉了,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吧。可恶,没法把任务丢给敦君和芥川……啊啊,鹤君真可恨哪!”太宰嘟囔着安吾听不懂的话,“找到一个能够替代我来守护那个东西的人,怎么可能可以找到呢,又不是谁都可以像他一样徒手搓完特异点还平安无事。真是烦恼透顶,既然你让我想到那个家伙,就拜托你把我从忙碌中解救出来吧?如果是安吾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我做不到!”安吾的眼中闪过了茫然的神色。完全无法理解太宰的话。虽然想过深不可测的首领肯定会偶尔说出自己听不懂的话,但Mafia首领的深不可测怎么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做不到也得做啊,走吧,我们偷偷溜出去喝酒,然后拆个哑弹玩——别让我的干部发现了。这就是我的辅佐者必须要做到的工作!” “?什么啊!请不要再戏弄我了——” “安吾。” 太宰轻轻地笑道,“你现在是我的部下……” “至少在这座大楼里,首领的命令不可违背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