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兰波,为了保护我……将自己变成了异能体?”
魏尔伦的眼神茫然了一瞬,“怎么可能,我可是朝他后背开枪了啊,我……他要恨我才对,怎么会为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降生于世的.不停给所有人制造麻烦的我,而放弃人类的身份呢。”
“因为是不是人类这件事,对于人类本身反而不需要过多介怀呢,甚至一些人类自己更能明白……他们的降生,并不会比一串代码的降生有意义到哪里去。”
江鹤微微仰头,纤细的弯月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就在这时,他面具下的神色忽然一动。
似乎有“另外的人”在暗地里观察着一切……
因为此前收到的短信,他能够猜到藏在暗处的是谁。
早有预案的江鹤,悄然变更了接下来的台词中的一些细节。
“你觉得人类对你的孤独一无所知,但我要说——你对人类一无所知。”江鹤慢条斯理道,“兰波一直到死都在思考能够给你什么.他要如何才能保护你,至死都想告诉你降生于世并非你的错误。你能有这样的朋友,实在令我嫉妒万分。”
“魏尔伦先生……孤独这种东西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与生俱来永远无法消解,正是因此,人们才会去在意你不屑一顾的“羁绊”,因为孤独永存,但孤单与内心的空洞是可以去用爱.希望这些东西来填充的。”
在魏尔伦僵硬的表情中,江鹤笑道,“当然,你已经永远无法填充了。我要你因为背叛挚友这件事愧疚后悔悲哀到死!”
“你撒谎!他要是怨恨我想要杀掉我才说得过去吧!”魏尔伦叫道,“我才不需要这些可笑的东西啊!更不可能让你如愿……”
虽然这样说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一直低到能被风吹散的程度。
江鹤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出于这种卑劣的嫉妒与羡慕,所以杀掉了兰波吗,你……”魏尔伦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如何苦涩,他终于意识到他对兰波,那个唯一关心他的人,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样毫不在意。
愤怒.痛苦.绝望……百般情感,从魏尔伦心底涌上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去仇恨江鹤呢,即使江鹤确实令人厌恶,杀死了兰波.还这样恶劣地对他冷嘲热讽,但最先伤害兰波的不正是他自己?
若不是江鹤,他甚至还无法认清自己的内心。
魏尔伦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僵直的轮廓。
甚至失去了攻击江鹤的力气。
一片寂静。
江鹤也不知为何,在此期间一直保持沉默,面具下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以谁也无法听清的音量,模糊地笑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在变一种很旧的态……”
随后,他轻松地摇了摇头,“好吧,实话告诉你吧,我羡慕的是你的绝望,这样说只是为了感受你的绝望而已。你原先的对于自身是字符串的.为了找到某种东西最后却什么也找不到的空荡荡的绝望,并不能让我满意,因为这种东西我在一个绷带小孩身上已经看到太多了。所以我呢,就临时编了一个谎言。”
“谎……言?”
魏尔伦凝滞的眼珠得以缓慢转动,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江鹤究竟在想什么.说的又代表着什么了。
“对啊。骗你的啦,我杀兰波做什么,我只是想看到你这样有趣的表情而已啊。哈哈……”江鹤发出了反帕特有的低笑声。
“所以他还活着?不对,那就没有办法解释你知道“温柔森林的秘密”的事。”魏尔伦的理智逐渐回笼。
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江鹤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眼前这个人,神经兮兮到诡异的地步,完全无法分辨其话语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至少……魏尔伦没见过谁会坦然地说出“我临时编了个谎言,就是为了感受你的绝望”这种说不清是耿直还是变态的发言。
从未有过的.极端恼火但又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想知道吗?你要是再表现得绝望一点,我就告诉你。”江鹤的笑声虽然收敛,语气依然如调笑般,让人听了忍不住想给他一脚。
魏尔伦就没忍住,手一扬,旁边没有招惹任何人的路灯发出“咔”的一声,像花草一样被他连着周围的水泥一块拔起,向江鹤掷去。
江鹤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只见路灯在空中仿佛质量不行般奇异地解体,砸向江鹤时又“恰巧”地擦着他的边缘飞过,没能造成一点伤害。
“……运气操控。”魏尔伦分辨出了他的手段。
麻烦的异能。
“你在故意激怒我。”事到如今,魏尔伦反而再次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大起大落后释然般的平静,他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江鹤,注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再一次看向了中原中也。
江鹤不置可否,见魏尔伦朝中也走过去,也没有阻止。
“已经说过我是人类了吧。”中也听了那么久,从他们的对话中,多少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让我看看你的手。”魏尔伦说。
中也抬头看着他,对于魏尔伦命令般的口吻,露出不太高兴的神色。
“拜托了……”魏尔伦低声道。那双蓝色的眼睛即使在黑夜中也温柔透亮。
中也沉默着,伸出了手。
看着他的手腕处,铅笔尖造成的黑色伤痕,魏尔伦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身上所有知觉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血肉依然顺着惯性站立着。
江鹤在这一部分说的是真的。中也是人类。
他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同类。
兰波的那一部分,真的是谎言吗,江鹤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真话?
而他现在,又该何去何从?继续制造无意义的死亡,以报复无意义的降生?
对了,兰波……
“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你是打不过我的。”
江鹤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依然是以惊吓式闪现地突兀出现在魏尔伦身边。
“关于那个“温柔森林的秘密”,以及兰波的下落,想知道的话,去找一个叫太宰治的小孩——虽然是小孩,但他也是Mafia的干部。如果实在找不到他,就跟着中也。”
“跟着我没用。”中也否定了江鹤的话,“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混蛋在哪啊!”
“中也确实找不到太宰,但是跟着他的话,太宰自然会找上你的。”
江鹤将手搭在魏尔伦的肩膀上,被对方狠狠甩开还瞪了一眼。
但总归是没有被攻击。江鹤没在意,揉了揉手腕。
“什么啊。”中也盯着他,“我知道了,你和太宰早就有计划,是把我当作诱饵了对吧。”
“唉呀,被猜到了。”
“所以这个是敌人的家伙,又不是敌人了?”中也偏过头,“事先说明,我不承认这个哥哥。”
“对Mafia来说哪有什么永远的敌人,本来到现在为止,双方的矛盾就只有魏尔伦先生想要带走你而已。”
魏尔伦看向江鹤,“不.还有新的矛盾——你嘲讽并欺骗我,我到现在还是很想杀掉你。”
“明知办不到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笑话。”江鹤语气平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脸上的面具。
这时候的他,又没有那种神经兮兮的气质了,魏尔伦能够感觉到一种……如死水般的百无聊赖。仿佛因为失去装腔作势的兴致,所以恢复了标准Mafia风格。
淡漠.冷酷.残忍……所有与黑暗相关的词,都可以从第六干部身上找到。
简直是聚集了所有人类之恶的……
人性的反面。
“……等我请求了兰波的原谅,亦或是他的不原谅以后,就来杀掉你,让你感受到你自身的绝望。”
魏尔伦用路灯的碎片指着江鹤的喉咙。
毫不掩饰的厌恶。
“时至今日,区区死亡已经没办法让我绝望了,如果真有死神,我可是能够嘲笑祂的。”
江鹤自然无所畏惧,他的话里带着笑意,但无人知道他面具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好了,你们先回旗会那里去吧。中也想必也有很多话想问你呢,关于八年前——呵,森如果知道中也还没成为干部就已经了解了这些档案,想来心情也会很精彩吧。”
“你不回去?”中也疑惑道。
“我啊……我要和一个老朋友单独会面。”
江鹤轻轻叹了口气。
魏尔伦神色一动,显然也发现了江鹤说的那个人。
“那个信封,别告诉太宰治噢。”江鹤对中也低声道:“这是——秘密~”
“……知道了。”中也摆了摆手。
烦死这些有话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的谜语人了。
……
简单的对话后,路灯被损毁的漆黑路段,一大一小两位重力使离开了这里。
江鹤站在原地。
于孤冷的月光下,慢慢转身。
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缄默,似是在回忆,又或者思考该如何打破这沉寂。
最终再次落下一声轻叹。
“你来了。”
第六十二章
白发的尾端一抹滴血般的红色,在晚风中温柔地摇晃。
条野采菊无声地微笑着。
没有对他的话有任何回应。
他穿着属于军警的深绿制服,看上去就像成功褪下了黑暗的表皮,将一切残酷血腥的过往都掩埋在了规整的秩序里。
然而,江鹤无法忽视其身上冰凉的杀戮气息,更无法忽视其身上如一座代表规则的肃杀机器,毫不留情地碾碎所有障碍的——
无情的光明。
“我找到你了。”
条野从楼房砖墙的阴影中走出,以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轻轻地说。
江鹤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名为青色地毯的居酒屋,二人初次见面之时,条野拿着面具国王的愿望金币,许下了“让Mafia的第六干部死掉”的愿望,但这个愿望被江鹤以“无法杀死一个不存在的家伙”.“你永远没办法找到我”为理由驳回了。
“是呢,找到了真正的我,真是恭喜呀。”
江鹤的指甲在自己的面具上反复刮蹭,当他意识到自己心中莫名的焦躁以后,将手插回了口袋。
“条野,你的愿望依然是杀掉我吗——啊啊,或者说,给一个坏人处以正义的制裁?”
他轻松地笑了两声,缓慢而小步地,主动朝条野走过去。
距离逐渐拉近,反而像是江鹤找到条野,而非条野找到他一样。
“不,鹤君。”
当条野开始移动时,江鹤停下了脚步。
漆黑的眼睛隐在面具的阴影中,注视着面前许久未见的猎犬。
条野的态度太温和了,语调也十分轻柔,与他预想中的完全不符,这才是最惊悚的……
一直到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条野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鹤君的心率和呼吸的频率控制得真好,是我见过的罪犯里控制得最优秀的,以后记得将血液的流速也控制一下,这样撒谎的时候,才有更高的可信度。”
江鹤没说话。
控制血液的流速,太宰治那种非人的家伙都不知道能不能办得到。
……记下来,改天请教一下。
条野的脚步顿了顿,而后,在江鹤错愕的目光中,微笑着走上前……
给了他一个拥抱。
江鹤的身躯瞬间就僵硬起来,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剧情发展,任何想好的台词在这个拥抱下都无法再说出口。
他常用言语让别人感到不知所措,自己却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时候,但此时的江鹤,大脑的空白程度与收到陀思的礼物时几乎等同。
江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不知道该放于何处。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条野的肩膀,下意识要挣脱开后退的时候。
条野以江鹤未反应过来的速度,扣住了他的手臂,轻车熟路地用特制的手铐将他的双手缚在其身后。紧接着,将其身体一转,往他膝盖用力一踹,直接让江鹤跪倒在地上,并死死压制住令其无法动弹。
江鹤:“……”
大意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手臂骨头传来的咔的声音,以及仿佛被折断般的剧痛。江鹤“嘶”地深吸一口气,虽然他计划好了自己要跟条野到军警走一趟,但是这个过程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真狠呐。”塑料面具被条野摘下,江鹤垂着头笑道。
没想到归没想到,这种发展反而让他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下正常了。
如果用上乱七八糟的异能,他倒也不是不能挣脱,不过……
江鹤不想。
条野被他耍了一通很生气,挨揍是计划中的可接受的代价。虽然他不喜欢痛苦,但也习惯了,连死亡都是他可以付出的,现在只是略带点暴力的逮捕而已,掉不了几块肉。
不如顺势来一出苦肉计,说不定还能再骗一次……
就在江鹤想着坏心思的时候,条野却松开了他。
“……?”江鹤一怔,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被条野又一脚踹得滚了一滚,猎犬的长刀锵地出鞘,擦着江鹤的脸钉在地上,斩断几缕碎发,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江鹤没再动弹,就是手铐在后背硌得慌。最剧烈的痛楚过后,他感知到自己的手臂没断,顶多关节脱臼加淤紫。
“相欠的,两清了。”条野的手掌贴在已经摘下的塑料面具上,如此说道。
“什么?”
饶是以江鹤的随机应变能力,也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杀了鹤君一次,鹤君骗我一次。两清了。”条野道。
“啊……那个呀。”江鹤眨了眨眼,被条野杀死一次,以及后来被条野的刀划成重伤,他根本没在意,毕竟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事,在“欺骗”的范围内。
如果条野不说,那种早就被深埋.几乎要成为腐烂的心脏的一部分的痛苦,根本不会被挖出来重见天日。
“不过刚才鹤君的反应很有趣。”
条野的脸上泛着可称为残忍的笑容,明明已经是军警的猎犬,却依然表现出那种小孩子见到要被吓哭大喊这是坏人的神情。
“觉得是发生了“编出来的故事竟然成真了”的事情,以为我要像兰波对魏尔伦一样对你,所以感到不可思议吗。”
“从没想过那种东西,只是没有抱男人的嗜好而已。”编不出谎,江鹤随口窃台词,即使条野看不见,他还是合格地演出了嫌弃的表情与语气。
“被我欺骗的感觉怎么样。”条野问道。
“没什么感觉。该来的总会来?态度那么温和也太不对劲了,你对我动手,反而觉得松了口气。”江鹤老实道。
条野笑了,“你这种说法,完全没让我感觉到欺骗成功的愉悦,差点忍不住再给你来一刀呢,鹤君是我见过的最“会说话”的人。”
江鹤暗道那是你没见过太宰治,表面上波澜不惊,“你见的世面还是少了。”
他躺在地上,瞄了一眼自己脸侧的长刀,水泥地都能如扎豆腐一样扎进去,不愧是猎犬的兵器。
“既然两清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条野,好狠的心。”要不是对方看不见,哭也是给瞎子看,江鹤还真会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因为我的任务是把鹤君抓回去。”
条野低头,虽然他没有睁眼,江鹤却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观察之内。
“让你来抓我?福地樱痴是气坏脑子了吧。”
闻言,江鹤笑了起来。
“我如果不配合,你要怎么抓到我。”
出于谨慎,他并没有立下“你要是能凭自己的实力抓到我,我当场把这把刀吃掉”的flag。
第六十三章
“难怪,队长出现情绪波动,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呀……”条野的语气相当微妙。
江鹤笑着没有回答。
将布拉姆身上的圣剑取下,福地手上的圣纹就失效了,肯定能够察觉到布拉姆那里出现了意外。
但是,正常情况下,福地就算知道布拉姆摆脱了圣剑,也猜不到是谁帮忙。
福地的第一反应,是费奥多尔做的才对,毕竟知晓布拉姆所在之处的人并不多。
如果福地能够确认布拉姆是被江鹤带走的,那就说明……
费奥多尔与福地有接触,二人共享了这方面的情报。
进一步可以说明,费奥多尔和福地依然是盟友,其假死的目的并非是对军警有谋划,注意力的重点不会放在军警。
当然,条野并不知道自己只说了两句话就能被江鹤推测出这么多信息。
“我现在确实是打不过鹤君了。又能制造特异点,又能复活,抓也抓不到,打也打不死——但你这不是很配合吗。”条野握住刀柄,“所以鹤君,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哪有什么阴谋,不想对你动手而已。”江鹤矢口否认。
“太感动了。”条野这样说着,将刀从地上拔出,将刀尖停在江鹤的眼皮上方,眨眼时睫毛都能触碰到的位置。
“真的。”江鹤诚恳道。
条野冷笑一声,无动于衷:“鹤君会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因为背叛朋友而悲哀吗。”
“会啊。”
不过一码归一码,就算能回到过去他照样不会改变当初的选择,但这就不必说出来了,免得刺激到对方。
军绿色的斗篷在条野的身后被风吹得飘起,他把江鹤的塑料面具抛在地上,紧接着,锋利的长刀将面具狠狠地刺穿,发出“咔”的碎裂声响。
江鹤灰头土脸地坐起来,看着损坏的面具笑了笑。他的身上满是尘埃,即使夜晚光线昏暗,衣服也是与夜色相近的黑,但凌乱的头发与细微的血痕,还是让他显得颇为狼狈。
“你的演技在我见过的人里面无人能比。居酒屋大火之后,我从没想过寒河江鹤与第六干部会是同一个人。”条野自嘲般轻笑一声,“鹤君之所以对我隐瞒身份,不会是因为干净的寒河江鹤才能说服我离开高濑会吧。”
“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会感动得当场……”
江鹤说到一半,发现条野的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嘴角处,似乎再多胡扯一句就会被划一道口子出来,于是面不改色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你。没有人会喜欢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条野道,“假如鹤君到现在也没有真正的朋友,那完全是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我的疑问很多,但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说是为了来抓我,其实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条野看不见江鹤的笑容,但是他能从语气想象到江鹤在怎样微笑。
“算是吧。因为越是追查,我对鹤君就越好奇。”条野说,“根据我对鹤君的了解,你刚才对那个暗杀王说的.你其实是一个“异能”,那也是假话。”
事实上好奇的不止条野一个。森鸥外.太宰治.费奥多尔,所有察觉到江鹤的身份大有问题的人,没有哪个不在探究江鹤身上的秘密。
如何死而复生.如何取代原先的“死屋之鼠的寒河江鹤”.如何知晓那么多秘密与甚至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到一个人,甚至还没见过也没有找过相关情报时,就表现出对这个人的了解……
江鹤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些疑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
“真假都不重要……我猜,你是要问我的最终目的?”
江鹤看了一眼自己的剩余寿命。
此前收到的消息是太宰治发来的。
将“温柔森林的秘密”共享给他后,太宰治便去了一趟荒霸吐计划的异能研究所。
别的不说,太宰要是认真起来,办事的效率还挺高。不知道他是拿到了研究员N手中的能够让魏尔伦回归为“魔兽Guivre”的金属,还是直接设法杀掉了N,总之,在他发来“已解决”的消息时,江鹤看见自己的寿命增长了四个月左右。
消除魏尔伦在横滨变为“兽”的隐患,带来的寿命增长比他想象的少一些。
现在已经到了六月初,离回横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两相抵消之下,寿命也就只剩两年零三个月。
距离江鹤内心要攒够的数字遥遥无期。
而且……江鹤能够改变的剧情,其实已经不多了。
现在的原著剧情,大部分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剩下一些诸如织田和芥川有可能会按照太宰治的规划去侦探社的剧情,江鹤不想改。
看似江鹤已经无敌,实则他就像个只能再燃烧几年的彗星,如果不能有效利用剧情,就只能以最直接地干涉普通人的命运.不断杀死或复活人类的笨办法来苟活于世。
当然,还有一种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想办法拿到“书”,直接书写一个新世界覆盖整个世界。
除了太宰治会和他拼命.陀思会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世界可能会毁灭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副作用……
想到太宰治和陀思连手对付自己的可能,江鹤默默把这个危险的想法重新放回心底。
算了.算了,不是他怂,主要是他想要顺从本心守护这个世界,这个方案真没有必要。
“不。我是想问,鹤君有把我当做朋友……或者说,有给过我一丝一毫的信任吗。”
条野的长刀归鞘。
江鹤仰起头看向他,还有他头顶的月亮。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条野不假思索道。
“你——是我最好最信任的朋友呀!”江鹤笑着深吸一口气,大喊道。
声音高得条野都差点捂上耳朵。
“那真话呢。”
“真话啊……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呢。”江鹤漆黑的眼中倒映着银白的月亮,他依然微笑着,“没有。我从来没有信任过你,更没有把你当成朋友过,一刻也没有。和你喝酒吃饭的时候没有,给你讲鬼故事开玩笑的时候没有,带你去赌场的时候没有,与你去实现他人愿望的时候没有,向你描述青紫色的时候也没有。欺骗你并非善良地为你着想,也不是刻意针对你,只是因为我的多疑与防备心,习惯性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做出了隐瞒。就是这样。”
条野安静地站立在原地,笑容依然是令江鹤背后发凉的古怪的温和。
在他预想中,听到这番话的条野不应该这么平静才对。
“原来如此……”
条野忽然伸出手,一枚金币从指缝中滑下,落在江鹤面前。
“新的愿望,鹤君。”
他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了。
“用你的异能做一个交易,交易内容是,用百分之一百的诚实,将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第六十四章
金币掉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江鹤低头看去。
正面朝上,是面无表情的国王图案。
他忽然觉得晚风吹得有点冷,六月初,温度不低了才对。
嘁……怎么可能完成这个交易。
江鹤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话里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他对朋友的定义相当模糊,如果说条野对他而言像织田作之助之于太宰治.费奥多尔之于果戈里.魏尔伦之于兰波……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说他能像对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因为任务什么的朝条野开枪,或者为了自己的计划把条野杀死……那倒也没这么无情。
比起他人,人们往往更难以看清自己。江鹤此时就是处于这样的茫然状态。
当局者迷。
或者说……这一段,与他有关的这一段剧情,不在剧本里啊!
江鹤知晓的剧本——文野的原著,根本就没有江鹤这号人。因此,在他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剧情的主角.“被探究的对象”而非“改变他人的干扰剧情者”时……江鹤忽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么会是这种展开呢。
“我一共也没发出去几个金币,怎么落在你手上的就有两个,条野,给其他有需要的人留点希望嘛……”
江鹤笑着笑着,见条野没说话,慢慢的就笑不出来了。
他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手铐的材质用的是能抑制异能的金属,但效果终究有限,江鹤如果想解开,费点功夫就好,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挣脱的想法,依然被铐着,双手背在身后。
月亮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周围的居民楼因为方才的打斗,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窗口亮起了灯光,远处商业街的霓虹光彩将横滨的夜空照得彻亮,但两人所处的街道光线依旧昏暗。
江鹤晃了晃脑袋,想将额前细碎的发晃到耳后去,但在风的打扰下难以成功。
他干脆不再理会遮挡视线的乱发,向前半步,皮靴踩在金币上,用力碾了碾,仿佛这样能将其碾碎一样。
“哈哈,这些金币在证实了我内心的一个猜测后,就失去了其重要性,不过是我发放出去的.可有可无的小玩具罢了……”
江鹤干涩地以念书的语气说着笑声的拟声词,他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条野的眼睛,仿佛这样能与其对视一般。
但那是不可能的。
摘下面具的江鹤,上身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如干涸了般无波无澜,语调中却带着越来越癫狂的笑意,腔调也越发怪异。
他的面部神态与他的语气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正如他的灵魂与躯壳的割裂。
“我想不想实现附加在其上的愿望价值,完全凭我自身的喜好啊。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守信用的人吗?如果想凭借我的反应——我的答应或拒绝,来判断我的话里哪些是真实的,还是早点收起这种心思吧!我实现这个愿望与否,并不取决于我的话的真实性,只是因为我不想.没必要而已——”
江鹤深吸口气,站直了,用力朝金币踢去。金色的光芒在地上飞得很远,弹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最终隐没在黑夜里。
然而……
条野对此似乎没有半点意外。
“嗯,虽然你解释了这么多,但从结果上来看,就是拒绝了。对吧。”
他脸上的微笑,甚至都没有怎么变过。
……
数天前。
傍晚。
播放着上个世纪的英文流行乐的居酒屋。
当然,并不是Lupin酒吧,也不是已经被一把火烧了的“青色地毯”,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在日本随处可见的聚会消遣场所而已。
会到这里,完全是因为这是附近唯一一个有卖咖喱饭的居酒屋。
一身橄榄绿色衬衫的条野,披着深紫长外套,在晚霞中走进屋里,耳边的流苏轻轻摇晃,清清爽爽完全看不出昔日犯罪组织干部的影子。
灯光呈暖黄色调,或许是因为店的所在地偏僻,客人寥寥无几。
“制作大成功!但是在最后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苦恼的事情。”
一进门,他就隐约听见角落里那桌传来的少年声音。
“是什么事情呢?”
“就是豆腐太硬了啦——叫三个部下一起握着菜刀用力砍都切不开,刀还出现了豁口。”左眼绑着绷带的少年以掌为刀在空中胡乱挥舞比划了一下,“为此我可是苦恼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幸好最后还是想到了一个有用的办法。”
“那一定是个不一般的办法吧。”
“其实只是寻常的方法,菜刀不能切开肯定只是因为菜刀的锋利度不够,这样一想,就只需要提高切割用具的威力就可以了。于是我就去工厂里找来了激光切割机。”太宰高兴地说,“很轻松就切开了。”
“原来如此。”织田点了点头,“为了切豆腐而特意去学习如何操作机器了吗?”
“没有,是部下帮的忙。我已经研究了如何做豆腐,要是还要去研究如何切豆腐,那也太辛苦了。”太宰笑着说。
交谈的位置是个靠墙的长方桌,太宰和织田面对面坐着,条野淡定地坐到了织田旁边,“总觉得把你做的豆腐吃掉的人会更辛苦呢。”
“怎么会呢,部下都说超级好吃,纷纷竖起大拇指确认那是梦幻级的料理。”太宰治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希望不会在未来的某天,看见你的部下因为你而荣获达尔文奖。”条野道。
“达尔文奖?”听到了没听说过的词,织田不解地问道。
条野顿了一顿,先点了一杯日本清酒,才缓缓道,“啊,那是鹤君提起过的,给以非同一般的愚蠢方法死去的智人颁发的有趣奖项,感谢他们将自己移出了人类基因库。”
“真是神奇的奖项啊。”织田感慨道。
“鹤君也和我说过,但是后来根本没有找到这个奖,他只是又在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而已。”太宰用手指弹了弹玻璃杯。
“不,虽然我也没有找到,但是我猜确实有这个奖项,因为他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获奖者的死法。”条野仿佛想到了有趣的东西,笑道,“啊,有一届获奖者就是因为喝酒的时候把酒瓶盖也一起喝下去,所以不幸地噎死了呢……太宰君还是别喝酒了吧。”
“哈?你觉得我会有因这个而死掉的可能吗。”太宰难以置信地偏过头看他,“虽然能死掉的死法都是好死法,但是你说出这个奖项以后,这样噎死绝对会被你和鹤君狠狠嘲笑的,我才不要。”
“不.我的意思是。”条野耸耸肩,将太宰面前的酒杯拿到自己面前来,“小孩喝这么多酒不是好习惯。”
“??”太宰治盯着条野看了几秒,夺回了酒杯,“你最近怎么和鹤君一样烦人。”旋即,他又冷笑道,“猎犬是进行了什么洗脑教育,杀人放火的高濑会干部到了那里去,变得连未成年喝酒都要关心了。不过这个教育还是不合格呀,确认的Mafia干部在这里都不逮捕呢。织田作,我们下次换个地方喝酒——不带条野一起。”
“换到哪里去呢?”织田对于他们两个聊着聊着就突然相互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喝着自己杯中的酒,响应道。按照过往的经验,两人也最多用言语互刺几句,不会打起来。
可能这是一种另类的表达友谊的方式吧。织田若有所思。
江鹤离开横滨后,条野依然会偶尔和织田一起喝酒聊天。
而太宰治在取得主线记忆的不久后,想起自己已经在江鹤的影响下被迫认识了织田,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找到他们,加入了聚会。
条野能如此迅速地成为猎犬,太宰治其实帮了一些忙——在Mafia清扫高濑会的时候,把条野的一些黑暗往事的记录与证据,一把火烧掉了。
有织田看着时,两人尚且还能算相处得……比较融洽。
“我知道有个地方——”太宰治看着织田,“生命中不去一次绝对会后悔的地方……织田作或许已经去过了呢。”
“不去一次绝对会后悔的——”织田想了想,“既然太宰都这么说,那就一定要去看看了。”
“喂喂,织田你怎么能这么顺着他啊,这小鬼可是说要抛下我诶!”条野叹了口气,“算了……年轻的Mafia干部,太宰君。”他直入主题道,“你知道鹤君在哪吧。”
第六十五章
“鹤君——在横滨啊。具体的位置靠你自己找咯,他神出鬼没的,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他。”太宰治轻声哼笑,不知为何,朝身侧偏了偏头。
“鹤君回横滨了吗。”织田愣了愣,“他一直在被通缉,回来的话……”
当初消息传出时,他实在难以相信在他印象里真诚友善的江鹤会是第六干部,但后来稍加思索,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回来也没人能抓到他,织田作完全没有为他担忧的必要——鹤君回横滨一个月了,从来没有想过来见见你们呢,也没有提起过你们。”太宰看向条野,“你找他,是想报复他对你的欺骗?”
“倒也不完全是,虽然还是很介意,但我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了。要说欺骗……”条野喝了一口酒,“当初,织田不知道,但你肯定知道鹤君就是第六干部的吧。在鹤君离开横滨后完全没有提醒我的意思,非要等他越狱让我自己发现……别说什么他是Mafia成员.和你是自己人,你这小鬼对Mafia的归属感,也就那样。”
太宰治没有否认,笑道,“因为很有趣嘛,尤其是你刚知道真相时,那种复杂得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最后只好表现出像是要当场杀人的神色——你想不想骗回来?”
“呵……当然想。但是怎么骗呢。”条野不怎么在意太宰的话,感兴趣道,“鹤君那个家伙,到了国外都不安分,魔人都能算计死,你能骗到他?”
太宰治从黑色大衣的口袋里翻了翻,取出一枚金币,按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条野面前。
条野将金币拿起,轻轻摩挲其上的纹路,“鹤君的愿望金币?”
太宰治的鸢色眼瞳在暖黄的灯下流转着莫名的光芒。
他微微笑着,或许是因为织田在旁边,说话的语调也没有在江鹤面前时那么冰凉。
“在与鹤君对话时会落入下风.无法揣测他的话语真假,更无法推测其下一步行动,完全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所在,而他却似乎知道每一个人的目的,或者说……愿望。”
“这个谁都明白。也正因如此,才会陷入“因为其话语无法揣测,所以鹤君就算自己说出目的,也根本无法确认真实性”的怪圈。”条野道,“我被欺骗,是因为他在见过我之前,就已经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他。这要怎么骗?”
“你和织田作与他相处时,看到的都是他表现出来的纯良一面。”太宰治笑道,“我调取了鹤君自去年九月到横滨以来,在Mafia的所有行动的数据,并询问了他负责的异能武器项目.以及他去过的审讯室的相关成员。我和他相处时,看到的都是他表现出来的黑暗一面。”
条野隐有明悟,“将我们知道的零碎线索,拼凑起来……”
“或许可以有一个完整的,“鹤君”,以推测出其目的,而后取得他的信任。”太宰治颔首道,“你应该知道,寒河江鹤并不是他的本名,但是我猜,我们拥有的档案中的“清原长”也不是。”
织田作之助旁听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如果你们要鹤君体会到被欺骗的感觉的话,或许不需要那么麻烦。”
“织田作——”
太宰的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中满是笑意,“差点忘记织田作总是很能理解别人呢,对于鹤君肯定也有独特的看法吧,是有了什么好主意吗。”
“称不上主意吧。”织田想了想,“鹤君总会让我想到……曾经的我。”
“哦哦?”太宰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以前的织田作!”
“嗯……”织田拿起酒杯,又放下了,“鹤君他……可能并不像你们想象的,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目的。如果非要说有,那也不是他真正需要的。就像我以前接收委托杀人,其实并不是必须以此为生,也不是因为憎恶人类,亦或是有杀人的快感此类。”
“那是为了什么。”
太宰治眯了眯眼,又用屈起食指弹了弹玻璃杯,发出“当”的清脆声响。
“只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织田说。
店内播放的音乐具有浓重的年代感,缓慢而抒情。
条野在无颜色的旋律中沉默着。
太宰治则想起了什么,愉悦地笑了起来,拿起面前的酒往自己嘴里“咕咚咚”地一口气喝了半杯,全然不在意喉咙中的灼烧感。
“原来只是这样……”他盯着酒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眼睛与绷带的位置和现实相反。
江鹤在整个五月里,几乎什么事都没搞,月初的时候告诉了敦关于虎的真相,给敦从Mafia里请了个家教,一是帮助其控制虎的能力,二是为其树立出国留学成为高学历人才,以成为异能技师去研究“虎”的特性的远大志向……
除此之外,就是偶尔逗逗老虎,等待不知道去做什么了迟迟不出现的涩泽龙彦,以及……天天和布拉姆打游戏。
在太宰治看来,在这种时候,天天打游戏和摆烂没有区别……
江鹤这种不到一年就把横滨搅得天翻地覆的家伙,怎么可能安安分分摆烂呢,简直就像在暗中谋划其它的东西。
不过,此时的太宰治意识到,这对于江鹤而言,或许是“少有的.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
鹤君对于杀死布拉姆并不是毫不在意。
正是因为死亡过很多次,他更能体会到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也正是因此,他想要进行弥补,于是——就这样去做了。
那么同理可得……
太宰治看向条野。
“鹤君“帮了我”很多事……”
这里指的是江鹤刻意让他与织田作之助提前接触。
虽然……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太宰最初拿到主线记忆时,对此有过短暂的茫然与对事情失去掌控的不高兴。
“我怎么能不“帮一帮”他呢。”
太宰微笑着,他似乎已然发现了江鹤的“弱点”。
“这家伙……我已经想到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我们需要的实话吐出来了。”
第六十六章
灯光将夜色映得迷乱,远方传来了警笛声。
“对,我拒绝。”
江鹤转头,警车红色与蓝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市警们举着枪将二人重重包围。
并不是条野喊来的,而是此前的打斗让附近的居民报了警。
“鹤君知不知道,你的拒绝听起来就和耍赖一样。”
因条野的猎犬装束,市警们的枪口对准的都是江鹤。流转的灯光锁定了黑色的影子,狼狈的困兽以淡漠的眼神注视着周围的人群。
“我就耍赖。你既然要抓我回军警,那又何必再废话。”江鹤道,“因为你怕我耍花招,怕我故意混进军警别有目的,因为你——并不相信我。你也没有真的将我当作朋友,刚才那样故意问,只是想套出我要做什么而已。可是我告诉你,你就会相信吗?我……”
“我相信啊。”条野说。
“什么。”
“我相信鹤君的话。”条野轻声道,“刚才的真话和假话,我都相信。”
江鹤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
并不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身不值得被信任。
也是因为,他认为条野这句话本身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用来打动他的谎话。
至少他以己度人——假如他自己说出这种话,肯定是别有用心。
除此之外,他察觉到了自己依然不敢信任对方。
这种时候还要思考这么多弯弯绕绕,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他绝对会笑骂一句傻叉,但现在他就是顶级大傻叉。
但江鹤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故而条野只感知到刹那间的错觉般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确实想知道鹤君的目的,但不是为了阻止。毕竟……本身就是鹤君把我推到秩序的一方去,我怎么可能会死心塌地为军警工作到死而忽略你呢。你欺骗我的事,用一次死亡扯平了。但是,既然鹤君让我“看见”光明。”条野微笑着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江鹤没什么反应,他并不是会被这些他自己也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而触动的人。
言语的力量是强大的,也是薄弱的。
“哈……”他无视了周围的警察,好像一个无灵魂的空壳,平淡地看着条野采菊身后飘扬的军绿色斗篷,“所以?”
“所以——”
条野将刀鞘缓缓抬起,轻轻搭在了江鹤的肩上。
在这种时候,江鹤竟然开始神游,他在心中估算出这把入鞘的刀的重量,约莫是五千克。又开始想猎犬的刀的材质,想圣剑和剑鞘,想默林和阿瑟王,就是不去想条野会说什么。
“也请你相信我一点。至少……”条野道,“至少让我知道,被我杀了一次的人,究竟叫什么吧。”
“寒河江鹤。”江鹤当即答道。
“谎话说多了骗过自己可就不好了。”条野的刀鞘贴着江鹤的脖颈。
就在这时,江鹤用力挣脱了镣铐,随手将手铐甩到一边去,握住了刀鞘。
他正想要说什么,然而,手铐的落地仿佛引起了某种应激反应。
周围被无视的一个精神紧绷的市警,在一瞬间,朝江鹤开了枪。
这第一颗子弹又激起了连锁反应,市警们纷纷开枪。
火光,枪声。
条野当即粒子化,江鹤则在解开镣铐时便机敏地完成了幽灵化,并放出了标志性的青紫蝴蝶。
“是面具……”很快就有人将他认了出来,惊慌地喊叫道。
然而很快,蝴蝶便扑向了那人的手腕。
惨叫声.振翅声.与枪械落地的声音。
“幽灵化”躲避攻击.“思维迟缓”辅助,加上蝴蝶的蚕食血肉。
江鹤比较喜欢的实用套路,而且对精神的负荷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用紫外线照他——”有人喊道。
幽灵化的限制是惧怕阳光与紫外线,若是被紫外线灯光照到,会遭受比被枪击中还要致命的重创。
见有人点出了弱点,江鹤干脆解除了幽灵化,转而使用蝴蝶幻象来遮蔽身形。
其实他不想和市警正面对上,这并不符合Mafia的利益,也不符合江鹤自身的意愿。他放出蝴蝶大多是用来缴枪,没有大开杀戒。
这里不算Mafia的地盘,杀多了事情就闹大了。
对于江鹤来说,控制异能只躲避与缴械,比控制异能去杀人的难度要高。
在他聚精会神控制蝴蝶的时候。
砰!
沉闷的.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
声音是从斜上方传来的,江鹤愕然转头。
条野的肩胛处绽开一个血洞,他脱离了粒子化,从半空中落地,面色惨白。
“你——”江鹤赶紧扶住了他。
条野身为猎犬,不应该是攻击的目标,更何况,他凭借粒子化,根本不会中弹才对。
从子弹的位置以及条野出现的位置上来看……
“狙击手?猎犬中的其它人?”
夜色下,难以看清周围高楼上的人影。
“我需要你来帮我挡枪?”江鹤松开搀扶的手,指缝间都是黏稠的血。
“这种狗血剧情,这种苦肉计——我不会因此而感动的。我即使中弹也无所谓,毕竟可以复活……真的没必要……下次别这样了。”
江鹤深吸一口气,蝴蝶在周围散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以确保不会再被狙击。
“我知道鹤君可以复活。”条野捂着受伤处,“但是我不想让鹤君再死一次。”
“当然,我也能知道——”他坦然道,“以鹤君的聪明,肯定能猜到我早就想好要挡枪。没错,确实如此。”
“……”江鹤直直地看着他。
“感不感动都没关系。即使我是故意的——”
条野虽然面无血色,却淡然地微笑着。
“那个狙击手并非由我安排,所以我救了你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鹤君啊……”
“我们,怎么能两清呢!”
掷地有声。
在风中舞动的白发带着一抹红。扬起的嘴角,血腥味,代表秩序与规则的军绿色斗篷。
江鹤看见了命运。
“哈……哈哈……”似乎觉得好笑,又似乎是在无奈,江鹤也不知道是自己在笑谁,只是想笑便笑了,“这真是……好吧,你都这样了……”
短暂的沉默。
漫天的青紫蝴蝶“哗啦啦”的振翅声如被风吹起的树叶。
“江(jiang)鹤(he)——我叫江鹤。”
……
自从到这个世界以来,江鹤对所有人都说过不同程度的谎话,甚至是面对系统,他也没有多少坦诚。
以真为假或者以假为真,真假混杂,于是表在外界,就是所有人看来无可捉摸的第六干部。
对江鹤而言,真或者假……是可以转变的。
扪心自问,对于文野角色们的友情,他羡慕吗?
很羡慕。
但是……
他需要吗?
江鹤看着条野。
如果他需要表面的朋友,以江鹤的本事,稍加蛊惑,自然会有人视他为知己.挚友,为他献上一切,而他也可以装模作样地表演一番,毫无波澜地演出个感天动地的情谊。
但那不是他需要的友谊。
身为一个入局的演员。
他给自己编的剧本,当然要非常友善,绝对不可能让自己心累得走向自我毁灭的BE结局。所以,为了心理健康,至少表面上健康,坚定杜绝如太宰治一样的在某天从楼上跳下去的可能——
江鹤,给自己选定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既然是“真正的朋友”,自然就不可能再撒谎,他会真诚地.友善地,坦诚一些“看似重要的东西”以取得信任,并让自己紧绷的精神放松一些,别被那些拿剧本的真的捕捉到破绽了——
但既然是“选定”……
也代表着,这依然是一个——无人会揭穿的.不是骗局的骗局。
一切都是真的。
但过程不论,一切的结局也都是——预料中的。
“很高兴认识你。也很高兴,你能认识我。”
江鹤轻声说着,捡起了落在地上的刀,与破碎的面具。
条野并不知道……
在数天前的傍晚。
收敛了存在感的江鹤,跟着他走进了那个居酒屋。
第六十七章
在说出“知晓如何让江鹤说真话”后,太宰却没再往下说了,而是忽然站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朝柜台走近了数步,拖长了音调道:“老板——来一碟烤毒蘑菇串!”
“是要烤蘑菇串吗。”
“是毒蘑菇啦——没有吗?”
“如果出售毒蘑菇给客人的话,会被警察带走的。”店老板认真解释道。
不愧是织田作之助选中的店,面对客人如此奇怪的要求,还能面不改色地保持镇静。
站在太宰治旁边的江鹤稍往后退了退。存在感消失的能力对太宰治无效,也就是说太宰知道他站在这。
“保证不会让老板你被警察带走的。如果被带走,我就冲进警局……然后就可以吃枪子了!”
太宰治微笑,又走了半步。
江鹤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刻意朝自己走近——在赶自己出店。
太宰没有看江鹤,只是在余光扫到江鹤时,两人对视了刹那。
江鹤退败,半恼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比成枪,朝太宰做出开枪的手势连续比划了几下,还做出“biu”的口型。
然而太宰治的表情管理水平登峰造极。纵使对于他这种有病行为,内心的省略号可以绕地球一圈,嘴角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反而朝他再次走近了半步。
江鹤遗憾离场。
真是的,有什么对付我的办法,让我听听怎么了。
哪有人天天想着迫害合作伙伴的。
在内心小小地谴责了一下绷带小孩的恶劣,江鹤没多停留。
虽然没有听到后续,但他也对后续会出什么么蛾子做好了准备……
且保留——或许与“希望”近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
条野走出居酒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屋外的红色灯笼亮着温柔的光。他看不见。
与太宰治临别时的话依然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如果想骗过他,方法确实就是这样简单——对于鹤君这样的人,复杂的办法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没错,他很有可能,不,必定会看穿。但是。”
绷带少年拿起了一串蘑菇串,指腹按在木签的尖端上。
条野常会感到太宰治与第一次在“青色地毯”中见面时,不太一样,并不只是眼睛绷带位置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变化。
在少年重新入座之后,这样的感觉更甚。
完全不像一个少年人。
“即使他看穿了,也会心甘情愿配合你将这个谎言延续到结尾的。”
“为什么?呵……”
条野看不见太宰治脸上浅淡的笑,但是能听见.能够感觉到一种细碎的情绪在空气中,如重症病患的临终叹息般,缓缓消散。
“因为他需要这个精美的谎言,来寻回本该是无法寻回的东西。”
太宰治的视线移转,看了一眼织田作之助,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他的声音极端平静。
鸢色的眼睛注视酒液,仿佛在隔着摇晃的灯影遥望虚无缥缈的黄泉。
“一种自然现象,总是在人类的身上隐晦发生,无法阻止,无可抗衡。在一部分人里面,它会表现得尤为明显。”
“一类表现为对于躯壳的毁灭。除去无意识的如咬手指的自我伤害动作,更显着的外在表现是暴力冲动。条野,你能明白的……就是那种以残酷手段夺取生命.给他人带去血肉上的痛苦的冲动。”
“毁灭躯壳的人,对于死亡的态度往往是非现实的,这种非现实偶尔也会导向另一种冲动,比如……在站在高处的时候跳下去。有的人会把冲动化为精心完善的计划,但这并不是因为死亡有什么意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过于深刻地认识到无论生死都毫无意义。”
“而另一类表现,则为对于精神的湮灭。摧毁人格,抹杀个性,消除自我——放弃希望,放弃绝望,放弃一切幸福与苦痛。”
“在消除自我的时候,人们会无可避免地感到恐惧,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在毁灭生的本能,而非如理性所控制的那样完善自我或充实生命。抗衡这种恐惧的外在显现,一是麻醉自身,譬如喝酒.或使用药物。二是表现出极端“无我”的特征,任何一种性格都可以成为他身上华丽的外衣,以至于任何人都只能望见混乱的癫狂幻象。”
“一旦清醒地意识到这些……”
太宰治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会有两种发展。第一种,不抗拒甚至顺应这种现象。就像你.我.几乎所有人做的那样。这是明智的选择,因为这种现象永恒存在,无法消弭。”
“第二种……在明知无论成败都没有意义的情况下,反抗这种现象。”
仿佛历经了无穷岁月的少年抬起头,微微笑着。
未来的条野回想起这一刻,会发现,少年已有成为统领整个横滨之黑暗的Mafia首领的预兆。
“只要你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哪怕是设计好的理由,他就会将真正的“自我”暴露给你。因为鹤君是罕见的选择第二种的人,这是他的反抗,对人类的本能的反抗,对命运的反抗,对这整个世界的反抗。”
“你大可以利用他对你的“亏欠”,去狠狠地报复回来,顺应这种现象,满足那种暴虐的冲动。但是,条野,现在你也意识到这种现象了。”
“有的时候,谎言与实话,欺骗与真相,其界限相当模糊。”
“你的选择呢?”
……
太宰治看着条野的背影,最终把烤蘑菇串放回了盘中。
眼底的黑暗似乎缓缓隐没在悠扬的旋律与暖色的灯光下。
——不久前,敦的生日。
“我们的交易分为两件事,第一件关于“画”,第二件关于“Mafia首领的位置”。先说第一件。我可以帮你把织田的“画”取走。但是对应的,你要在合适的时机,自然地帮我告诉条野一些东西。”
“喔?你自己不可以去说?”
“那“画”你自己不可以去取?”
“……”
江鹤慢条斯理地说出了他需要太宰告知条野的东西。
“……就是这样。当然,我知道你在说的时候肯定会塞进一些你自己的想法,但是无所谓,只要能诱导条野,让他自发地完全放弃再次回归黑暗的道路就好——像你杜绝织田加入Mafia的可能一样。”
“……你真的只是说给条野听的?”
“你觉得呢。”江鹤笑了笑。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来历成谜的家伙。
江鹤说是要让他告诉条野,但第一个听见的人却是太宰治自己。
这人……
沉默半晌,太宰开口问道,“那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江鹤摸了摸下巴,要是说“如果能成功操控别人的命运,很有玩游戏通关的成就感”,就完全不符合他的谜语人b格了。
故而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我永远相信奥特曼。”
太宰治:?
第六十八章
仍旧是与条野见面的数天前。
被赶出居酒屋的江鹤,悠闲地在厨房中煮咖啡。
但这里并不是他的某个据点的厨房。
【鹤君擅自闯入别人的家,偷走别人的东西以后,留下来就为了,煮咖啡?】
“唉,什么别人的家,这是织田的家,织田那是别人吗。”
【?】系统欲言又止。
“而且……不告而取才是偷,艺术家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厨房中的人影留着醒目的粉色长发,其披着的深紫大衣上,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粉发人对颜料毫不在意,烧着开水,一边看着壶嘴处喷出的蒸汽,一边拿着搅拌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咖啡杯的杯口。知道的明白他在等水烧开泡咖啡,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敲木鱼攒功德。
将烧开的水倒入杯中,褐色的咖啡粉被冲开,杯口冒出热气,江鹤却并没有喝,只是慢慢搅拌着。
“Lasciach\iopiangamiacrudasorte。(让我痛哭吧!残酷的命运。)”
绝望的咏叹调自唱片机中传出,歌声在屋中流淌。
唱片不是原先在织田家中的,而是江鹤临时买的。去年他刚到横滨时就将整个城市转了个遍,对哪里有唱片店了如指掌。
这首歌曲来自一部意大利歌剧,不管大意如何,单单是在此刻作为背景音乐——
就非常艺术,且优雅。
对于自己的优雅极其满意的江鹤,端着咖啡,微笑着转身走出厨房。
时间掐算得正好,红发的男人刚从居酒屋回来并推开门。
织田不太适应咏叹调塑造的氛围。
他看了看屋里的布置,确认这是他的家,也能确认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位有着粉色长发的欧洲面孔青年。
织田冷静地选择了观察。
在门外时,他就看见屋内亮着的灯光了,但天衣无缝没有做出任何关于死亡.战斗的预警。这位不速之客,并非为了抓捕或杀死他而来。
“煮咖啡的火没关。”织田指了指江鹤的身后。
“啊,抱歉,是我的疏忽。”粉发青年闻言,回头看了看厨房,发现织田说的是实话,于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关上,“事实上,即使我不关,也不会造成任何损失。毕竟以您的能力,在它造成损失之前,一定能够阻止吧。”
他的日语有点欧洲那边的口音。
将后背留给织田,好像没有丝毫防备意识。
播放着咏叹调的.装束古怪仿佛生活于另一种世界的青年,似乎有种出乎意料的冒失。
但在冒失的同时,其神情没有任何慌乱或被指出疏忽的窘迫。
与其说是冒失,不如说是……对一切都漫不经心。
这样的与此间房屋格格不入的青年,在夜晚时分,出现在这里,实在是非常……
诡异。
织田在他转身的时候,走向了座机电话。
“您要做什么?”江鹤关了火重新走出来,仿佛真的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一般,反客为主地问。
“报警。”织田诚实地回答。
“倘若您真的就这样报警的话,我现在就去杀了太宰治。”江鹤说。
织田作之助拿着话筒,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重新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
微笑的粉发青年,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那双银白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笃定自身能够做到所说的话。
“这是威胁吗。”织田问。
“这是一种预告,关于如果您真的这样做,我接下来会怎样做。”江鹤回答。
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若无其事煮咖啡的,面不改色说出威胁的话语的青年。
如果继续报警……
织田用天衣无缝看见,当电话另一头的警察开口,青年将从大衣中取出枪支朝他的手腕射击。
虽然并不惧怕子弹,但青年的枪并未装消音/器,在这里打斗,会引来邻居的关注。
织田在这里住得还算舒服,不是很想搬家。他想了想,放下了话筒。
“为什么要用太宰来威胁?”
“因为如果用他来作为威胁的话,很有效——目前看来也确实如此,不是吗。”
江鹤一直缓慢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却迟迟不入口。
织田不知道化身的弱点是液体,怀疑对方是嫌弃太苦,找不到藏在厨房壁橱角落的奶油。
“你知道太宰的身份?”
“当然。”
织田沉默,如果这个青年知道太宰是港口Mafia的干部,依然用太宰来威胁他,这代表着什么?
要么青年脑子不太清醒,要么……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一个画家,大家都叫我“画家”,您也可以这样称呼。或者,叫另一个称谓——“死屋之鼠的顾问先生”。”
青年礼貌地微微躬身。
织田立即明白了他是谁,粉发的年轻面庞逐渐与听说过的传闻中的身影重合。
“要找鹤君的话,他不在这里。”织田道。
寒河江鹤设计杀害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分裂死屋之鼠的事已经传遍了。画家会到横滨,打探到太宰治与他的信息,想来是为了鹤君而去。
画家抬起头,脸上的微笑弧度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我知道。”
织田有点困惑,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但他只是我的另一个目标。此时此刻的我,是为您——与您手中的那幅“画”而来。”画家坦然道。
织田的脑海中闪过了一连串如“他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画”的想法,平淡道:“如果是这样,那还是请回吧。那幅“画”的价值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高,如果你真的抱有某种期望将它拿到手,一定会失望的。”
“您或许不知道,我之所以被称作画家,并非是因为我的画技有名家的水平,而是由于我喜爱收藏画作。”
“我手上的那幅画也没有多少收藏价值。”织田说。
“我收藏画作,并非为了收藏画本身。”画家的眼神好像在透过人类的皮囊,观看更深邃的.不可言明的东西。
“什么意思?”织田问。
画家却并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东西。
“我知道您——您想成为小说家吧。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织田先生,您找到用文字描写人类的办法了吗。”
第六十九章
“Ilduoloinfrangaquesteritorte。(人间的苦难,无穷无尽。)”
凄绝得仿佛让人置身凛冬永夜的咏叹调,让沉默不能称为死寂。
织田不明白画家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更迷茫于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或许,还没有。”迟疑了片刻,他如此答道。
曾有人告诉他,撰写小说,就是在描写人类。
那人确定地告诉他,他是有这个资格的。
然而,这些年来,织田一直在尝试描写人类,一直去理解,小说中的主人公的那句“人是为了救赎自己而生”的意味,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书中的杀手角色不再杀人。
却始终无法将其不再杀人的理由写下来……无法动笔去给那个残缺的故事,添上让他自己满意的结尾。
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描写人类的能力。
“您知道,我是一个画家。”
在这样温良的夜晚,闯入家中的不速之客轻轻倚靠着门框。
如果抛开“擅闯民宅”的举动,其身上固然没有老派贵族的绅士格调,也无华丽高贵的气场,但无论是独特的腔调还是矜持的动作,都带着极端冷静的优雅。
“我曾与您有着相似的困扰,作家先生。”
“我还担不起作家这个词。”织田摇头。
“您未来一定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称谓的。”画家轻笑,却没有说明理由。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去用画笔真正地描绘人类呢。”
“说出人类的定义并加以解构,描述人类的形容词予以理解,或最直截了当地,将人的模样——有特点的,无特点的,丑陋的,美丽的皮囊,用我的颜料在画布上复刻……一切方案我都尝试过。”
“我画活着的人,静态或动作的,单独或纠缠的,病变濒死或延续人类的。我还画尸体,臃肿的,只剩组织的,福尔马林里的,亦或是索性只剩白骨的。我抚摸人类,我感知人类,我观察皮肤的纹路,触摸血管的温度……”
“但那全都不是真正的人类。”
玫瑰粉色的长发,原本在织田看来稍显浮夸,然而此刻在吊灯下,映上一层浅淡的白光,反而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光彩。
而他的语调,原本听起来只是平静而已,但随着内容的逐渐怪异,平淡的语气反而衬得“画家”这个存在越发地诡谲。
仿佛魔幻作品中,在带着玫瑰花园的破旧古堡里,独自徘徊的幽灵。
“后来,鹤君和我说,人动态地存在着,由一个又一个的瞬间组成。用笔书写的故事,不过是一场枉然之梦,用笔划出的画中人,也只是另一种梦中的虚妄泡影。真正的人类……凭我死掉的颜料,没有办法描绘出来。”
“所以我明白了……能够充当我描绘出人类的颜料的,唯有人类。”
画家的银色眼眸,让织田想到液态的汞,古代炼金术士的材料,无法理解,且致命。
然而又是那样平静。
平静的语调,平静的微笑,像是说出的不是惊世骇俗之语,而是简单的要去买个颜料一样。
“我收藏画作,并非为了画的价值,而是为了……以画来完成我的画作。为了能够完成真正的.描绘出人类的画作,其原材料,唯有用特别的.意义重大的画——”
织田作之助愕然地看见,那粉发青年从厨房的门边,似乎是靠墙的地方,拿出了一个画框……
是他要保护的那幅画!
本该在卧室的谁也找不到的画,竟就如此被画家轻而易举地拿了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这张画的位置的?
织田能够确定自己没有与任何人说过他将这幅画藏在何处!
“织田先生,我诚挚地邀请您,成为我的画作。”
画家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语有多细思恐极,他伸出了手,如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做的没问题般。
“到这张画里去,成为我的画的一部分。”
他拿着画,上前一步。
“您会成为我所描绘的人类——这样,织田先生就知道该如何描述人类了,因为您成为了被描述的一部分。”
织田看见,如果自己答应,就会在未来中“消失”……
这种“消失”不是死亡,而是一种被世界遗忘的预感……
“消失”后会如何,便不知道了,天衣无缝能够看见的未来还是太过短暂。
是异能。传闻或许是真的,画家拥有将人类收进画作中的异能,他的画并非由他自己一笔笔添于纸上,而是“他人的画”与“人类”的聚合。
他来此处,只是因为自己保管的那幅画,恰好是“满足异能条件”的画作而已……
“这种荒谬的事情,没有人会答应。”织田缓慢道,“成为你的画作的一部分,也不会明白如何描述人类的。更何况,你手中的画,并不属于你——放下它,然后离开这里。”
织田并不想与这个青年在这里发生打斗,或许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不应该成为战场,也或许是因为这个青年与他追寻过相似的东西。
不过,织田也知道……青年离开这里以后,八成会落“那些人”的手中。
“那些人”,来自异能特务科——自鹤君暴露面具国王身份,便一直既监视又保护着织田的人。
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后来织田发现越想方设法甩脱,这群人跟得越紧,再加上有这群人在,觊觎他手里的画的人少了一大批,便尝试着逐渐接受了他们的存在。
他与画家会面这么久,特务科肯定已经在监视着了。
此时没出现,八成是想多听听画家还会说出什么东西,将有用的记下来。
“为什么如此笃定地拒绝呢。”画家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一种鼓励……蛊惑他将心中所想说出的口吻,分明依然是优雅的姿态,给人的感觉却如恶魔一般,“织田先生,您确实是绝佳的适合“被描绘”的人类。”
织田的内心越发警惕,面无表情道:“这种邀请,拒绝不需要理由,答应才需要理由。毕竟一旦答应,会有相当不美妙的事发生吧。”
“不美妙?”画家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画,“可是……”
“人是为了救赎自身而活着的,在濒死之际便会理解——”
“织田先生倘若尚未理解这句话.并未明白自己一定要存活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会认为成为我的画作,是一件不美妙的事呢。”
“您与那本小说中的杀手,是如此相似啊。如果成为了被我描绘的角色,便能对他所说的这句话感同身受了吧。”
织田总算露出愕然的神色,“你知道……你看过那本小说?”
“从头到尾地看完了。”粉发青年答道,“那本小说的作者的名字是,夏目漱石。”
第七十章
“你知道那本书的结尾……”织田作之助很少这么惊讶过,今天一天惊讶的次数可以充当一整个月的份额。他向眼前的人慎重地投以探究的眼神。
“我不喜欢那个结局。”画家平淡的声音侧面肯定了他的话。
青年手中端着的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唱片循环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织田慢慢适应了那灵魂都要飞起来的曲调。
“给我小说下卷的男人,也曾说过这本书糟糕透顶。”织田摇头,“但是,或许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我对那本书升不起一点讨厌的心思。请告诉我故事的结尾吧,那个杀手究竟为何不再杀人了——”
“您不愿成为我的画作,我便不会告诉您结局,否则,那是对人类生命的亵渎——虽然我也不在意亵渎更多,但对于织田先生,我实在不忍心。”画家微笑着如此说道。
织田作之助听得云里雾里。
“有的东西就是这样,看上去一文不值,却必须以生命为代价才能获取。”画家道,“其实,不知道结局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虽然您为此困扰已久,却早已下了“自己来续写”的决定。织田先生就是因此才想成为小说家的吧。”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织田困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粉发青年那银色的眼瞳,看向虚空中的一点,空洞地,如静心雕刻的人偶般不变地微笑着。
“只要结局没有彻底于现实中上演……就有更改的机会。如果织田先生在未来的某天反悔了,想要成为我的画作,我随时恭候。”
画家缓缓仰面,凝视着白炽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白得发亮,如同天使将要回归天堂。“今日来此地取走这张画,为表礼貌,特来告知阁下。”
“我没有答应,即使告知,这幅画也不属于你。”织田皱眉,难道这个人真的觉得将东西取走后告知,便没有半点问题吗?
“另奉上一个忠告。”画家对他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轻轻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要加入或求助于港口Mafia。”
“为什么?”
“因为——Mafia的首领与我是旧识,我取走这幅画,那位可是也提供了不少信息。”
织田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没有道理……”
鹤君是Mafia的干部,画家身为死屋之鼠成员与鹤君是死敌,Mafia的首领怎么会帮助画家?
那位首领……
“就当是诅咒吧……”画家笑了笑,终于将咖啡送入口中。
织田忽然感到不妙,用天衣无缝看见会发生什么后,瞳孔微缩,大步冲上前去。
却是慢了一步。
电路出问题了般,灯光闪了一闪,那人竟如冰雪捏就的人蒸发般在空气中消融了,而其手中的画也不知所踪。
只剩下唱片机中的歌曲仍旧在播放,来去无踪的青年留下的最后的诅咒,余音在空气中缓慢散去——
“如果你加入港口Mafia,太宰治必然会迎来死亡。”
织田茫然地环视着四周。
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粉发的身影,画家连人带画地消失了。
青年的忠告与诅咒,其温和的声音与蛊惑的腔调依然在耳边回荡,织田恍然惊觉自己似乎不小心窥见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涉及鹤君.太宰.整个港口Mafia,甚至……整个横滨……
……
取走“画”当然和现在的Mafia首领没什么关系,森鸥外根本不知道他看似兢兢业业的第六干部就是画家,还给他搞了这么一出,让他凭空背了个不明不白的锅。
不过也没什么大阴谋,纯粹是江鹤和太宰治的交易……
交易归交易,两人交易的只是结果而非过程。
正如江鹤不知道条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取信于自己,虽已计划好结局,却仍然吃惊于过程——太宰也并不知道江鹤会用什么样的手段取走画并阻止织田加入港口Mafia。
如果让他知道江鹤拿自己威胁织田作,其表情想必会非常精彩……
除此之外,江鹤其实并没有外界传的,“将人收进画中”的异能。
会有那样的表现,只是存在感消失加蝴蝶幻象加化身的三重异能配合而已。
但是,各组织虽然看出了寒河江鹤能够手搓特异点,对于“操纵多异能彼此配合形成组合技,以呈现出新的异能形式”……还是没有多少类似的联想。
毕竟从未有过哪个变态异能者,能够灵活操纵几十个异能还到处蹦哒的先例。
“拿走画以后,曾冒着几百人的火力将画带走的织田,应该会想方设法将画取回。就算不为画,而是为搞懂我所说的话的含义,他也会想方设法寻找画家。”
“但是一个小小的邮递员,情报管道极其有限,对于远道而来的画家,几乎是一无所知。”
“如果想要找到我,他或许会去找太宰治……但是,织田绝对想不到太宰治与我——拿太宰威胁他的画家,竟然是同谋。”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也不会去找太宰。如果他从我的话中,推断出寒河江鹤与太宰在Mafia里“有可能与首领存在矛盾”,处境不好……那么,他就会自然地远离Mafia。”
【这不合理,森首领不可能放着两个部下不用,无故猜疑……】系统说到一半卡壳了,从江鹤与太宰的交易来说,似乎森如果真的猜忌也不会出错。
“Mafia等级森严。”一身黑色风衣,在夜晚中极其隐蔽的江鹤本体,远望着特务科的人走进织田的房屋搜寻,漆黑的眼中带着笑意。
“外界的乃至Mafia底层的人,很难得知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性格的人。织田认识的找不到人影的寒河江鹤,与得知主线记忆想让他远离Mafia的太宰治,都不会主动告诉他这些信息。”
“只要他对画家的话有那么一点相信……因为画家与Mafia首领的疑似合作关系,他就不会靠近Mafia,甚至不会将这些告诉太宰与鹤君,为他的朋友添麻烦。”
“织田会尝试用其它的管道寻找画家——譬如说现成的,异能特务科。”
“身为曾经的杀手,他的履历注定无法加入其中。故而只要他发现横滨的那个竟有能力与Mafia相对的.且有异能开业许可证,加入也可以写小说的组织,就会进行特别的关注,那便是——”
“武装侦探社。”
江鹤喃喃自语:“这波交易,我何止拿走画让织田远离Mafia,甚至还给他在作家之路上推了一把,提高了他早日写出小说的可能。太宰治赚大了呀。回头怎么说也得再狠敲一笔……拿走一页“书”应该不过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