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0-60

作者:叩门四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五十一章


    “我来这里,是为了收养那个孩子。他应该是……七十八号。”


    黑色风衣竖起的领口后,是一张平静的脸。


    青年的黑发剪短了,表情看起来比起数月前更加淡漠,即使如此,知晓这座城市阴暗面并对此有所关注的人,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阴险狡诈.行事诡谲的“国王”,港口Mafia的第六干部,寒河江鹤。


    其实Mafia现在的干部,尾崎红叶.大佐.太宰治,加上江鹤也只有四个。然而外界已经习惯了叫他“第六干部”,一旦有人提起寒河江鹤,就会想到“第六干部”这个称谓。


    不过,虽然他的鼎鼎大名已然在各大组织内部广泛传播,但“各大组织”显然不包括眼前这个孤儿院。


    江鹤一手提着蛋糕盒——蛋糕最后是去店里订的。另一只手快速翻动孩子们的花名册,直奔自己的目标而去。


    “嗯,没记错,是七十八号。”江鹤的食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确认了要领养的孩子。


    “您的年龄还没有到法定可领养孤儿的岁数吧。”


    院长坐在桌子后,抬头打量这个青年,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青年绝非善类,不可招惹,只是……正是因为如此,院长更不想孤儿院的孩子们与眼前的人有什么牵扯。


    “但是如果我递交领养申请书,一定会成功被登记机关承认的喔?”江鹤笑道。


    “那请阁下先办理好了相关手续再来吧。”院长冷静道。


    江鹤垂眼看着这个白衣服中年人,嗤笑一声,“别说得你好像很遵守这个社会的规章,亦或者有多高的道德感一样……真的循规守纪的人可不会虐待小孩。”


    “你这是恼羞成怒的污蔑。”院长道。


    院长在原著里被洗白了,但江鹤在调查了整个孤儿院的运转规则后,对他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在江鹤看来,整个孤儿院就像一座大型监狱,像一些时间上的通知,用的不是铃声,而是“警报声”,院长制定这里的秩序支配一切,孤儿院向孩子们灌输的“你们活着就是为了被支配”的思想,更是让江鹤反感至极。


    “污蔑吗,该不会你一直不觉得自己在虐待小孩,自以为是为了他们好吧。恐吓和打骂——呵,在这个世界或许有效,但是,我只觉得这是一种偷懒方法。”


    江鹤想起了太宰治对芥川两拳加五枪的独特教育方式……


    绷带小孩是真的狠,不过beast线的时候,太宰治让芥川去侦探社,未尝不是一种——弥补?


    “你还年轻,不明白。”院长道,“作为一个长辈,必须给后辈立规矩,小的时候对他们放纵,以后就管不住了,那才是对他们有害。必须慢慢地.一步步放开施加于其上的枷锁,才能让他们感受到良苦用心,成长为一个有用的人。”


    “为什么要竭力管住他们?什么又是有用的人?”江鹤道,“我从不觉得一个人有没有活着的价值,需要他人来判断亦或者承认,更不觉得一个人被承认是一个“人”后,竟然要为此感恩戴德——至少对我而言,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谁真正有资格评判我是人,亦或是别的什么。”


    “唯有严苛的环境才能令人成长。而正因为你这种天真的缺乏管教的想法,你才会是现在这种无法无天的.恶棍一样的家伙。”


    院长看出了江鹤不是什么好人,但或许因为其平时身居高位严厉惯了,没有怂下来,而是颇为无畏地如此说道。


    “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可是遵纪守法好青年,还得过见义勇为表彰的……”


    江鹤低低嘟囔了一句,才冷声道:“即使在孩子成年后将他们放出囚笼,对他们的独立意志给予渴望已久的承认,一直惯于遵循你在这定下的“秩序”的人,久被束缚的内心中所留下的阴影,注定还是要用后半生消除。”


    “你作为这座孤儿院里的最高权力者,定下这种监狱一样冰冷的秩序,敦君呆在这里没有长歪,真是本性纯善,换做芥川,早就把你们杀光了。”


    “果真是恶棍……”听到这般狠厉的话,院长面色微变。


    “不错,我就是大恶人。”江鹤将记着“七十八号——中岛敦”那页的纸从名册上撕了下来,“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港口Mafia太宰治是也。”


    听见Mafia的名号,院长脸色铁青,心里想着你不早说你是Mafia的,又想着最好虎把眼前这个恶棍撕碎,也算为民除害。


    “所以敦君他现在在哪?”


    “你……不能带走他。”院长道。


    “为什么?”


    “七十八号是个很特殊的孩子。”院长说,“我对他一清二楚,这个孩子,他不适合Mafia,血腥的罪恶感会让他的良心一辈子都饱受折磨的。”


    “那么他就适合这里吗?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江鹤道,“为什么不肯告诉他他是虎的真相?”


    院长听见“虎”这个字眼,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已经竭力隐瞒“虎”的身份,对院里所有知情者都下了封口令,怎么还会有人知道?


    “为了怕他有负罪感.怕他承受不住真相?”江鹤笑道,“于是让他干脆先恨你,等他长大了能控制住虎承受住真相了再告诉他,让他感恩涕零?真奇怪,为什么现在控制不了,长大了就能控制?关在禁闭室里与世隔绝的岁月会带来什么——带来他在此期间承受的痛苦吗?”


    但凡院长能在一开始发现敦是虎时,就把敦送到军警去,军警连曾经的犯罪组织干部条野都可以接收,难道会为了所谓的“灾害”名号,直接把这么一个潜力无限的孩子杀掉,而不是想办法帮助他控制自己的力量?


    “到此为止吧,告诉我,敦在哪?”


    “……地下室。”院长艰难地屈服了。


    “我快对地下室这个地方过敏了……”江鹤叹了口气,“带我过去。”


    第五十二章


    孤儿院的地下室,空间足够大,但不像鼠的据点那样生活用品齐全。


    因为修建它的本意并非是给人当住所,更不是给孩子们当玩闹时小小的秘密基地,而是作为地下仓库用来储物。


    江鹤走进去的时候,一股动物尸体的腐烂味道,与大扫除时抹布上的灰尘类似的气味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排排储货铁架上尘埃堆积,放置的物品寥寥无几。这个地下室废弃已久,正好用来关每次出现都会给四周造成破坏的虎。


    瘦小的白发少年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头埋在手臂中,一动不动。


    江鹤快步越过带路的院长,蹲在中岛敦面前,“敦君?”


    少年抬起头,眼神如刚睡醒一般。


    中岛敦茫然地看了一眼陌生的江鹤,很快就注意到了其身后俯视姿态的院长,发直的双眼一眨不眨,下意识地向后蜷缩,背部已经紧紧抵着灰色的墙壁,还继续往后缩着,似是宁愿缩进墙里去,与水泥融成一块。


    江鹤凑近了些,挡住他的视线,手放在少年柔软的白发上,让其注视自己,安抚般地又轻声唤了一声,“敦君。”


    中岛敦终于又将视线转回到眼前的江鹤身上,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后才小心地憋出一句,“禁闭时间结束了吗……”


    “以后不会有禁闭了。”江鹤将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今天是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生日,我会带你到新家去。”


    盒子对小少年而言有些过大,敦站起身,双手接过蛋糕盒,面对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场景,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隔着纸板都可以闻到奶油甜香的沉重纸盒,再看了看与自己平视的江鹤,最后,竟又望向院长。


    “院长老师……”敦的声音小得连江鹤都只能听个大概。


    “他是你的领养人。”院长面无表情地说道。


    中岛敦吃惊地张了张嘴,忽然不知怎地,鼻尖一酸,他愣愣地看着江鹤,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那就太不男子汉了。


    “好啦,敦君。”


    江鹤继续摸摸他的白发,摸起来挺舒服的,就和在顺猫咪的毛一样。不过,敦虎化以后,似乎确实可以算作大猫?


    “如果你在这里有朋友,就去和朋友们道别吧,蛋糕也可以分一点给他们。”


    “没,没有朋友,先生,我现在就可以……”仿佛觉得自己这么心急地离开不太好,敦止住了话,悄悄瞄了一眼院长。


    “那就糟糕了。”江鹤故意叹气。


    “诶?”中岛敦慌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如果这个蛋糕没有人可以分,你就要做好吃掉两个大蛋糕的准备了。”江鹤笑了笑,最后用力地揉了一把敦的脑袋,收回手站起身,“走吧。”


    然而敦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好像脚被定在了那里一样。


    “你在等什么。”江鹤低头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角从平视变成仰视,中岛敦忽然察觉到眼前这个青年的气场改变了,给他带来的感觉从柔软的.甜奶油般的棉花,变成了黑色的冰块。


    变化是如此突兀如此迅速,仿佛刚才带着奇怪的恶劣对他开玩笑的温和模样都是错觉一样。


    “习惯让他支配你的行动,所以在等他确切地开口放人吗。”江鹤道,“还是说,你就这么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因为七十八号,深知自己还不具备独立的意志,需要更深刻的教育而已。”


    敦没有说话,一直将目光锁在中岛敦上的院长反而先开口了。


    长久以来萦绕在敦的耳边的严厉冰冷的话,再一次响起。


    “七十八号,忘记我的教诲了吗。就这样走掉的话,代表你只会逃避,只能被别人保护——你永远也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被别人保护不是很正常吗。”江鹤瞥了院长一眼,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迫害也是少年的太宰治的,“我让敦说,没让你说。”


    院长被他这么一堵,黑着脸不再说话。


    敦抱着蛋糕盒,走近了江鹤,近到几乎要蹭上去,“我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害怕梦醒了?”江鹤问。


    “不……”中岛敦摇了摇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注视着他,“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其它孩子,偏偏是他能被幸运所眷顾?


    他明明是孤儿院里,受罚最多.最差劲的那个……


    “很简单,因为我要利用你办一件事。”江鹤淡然得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正直的话,“只有你才能做到。”


    他倒没想让敦直接加入Mafia,成为原著里的“白色死神”。中岛敦还小,江鹤也乐意多让他开心一段时间,给他一些美好回忆。


    事实上,江鹤只是想要用虎,钓涩泽龙彦而已……


    这个时间点,涩泽还没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疗下主动找上敦,然后被虎杀害遗憾离世。


    但是江鹤相信,涩泽迟早会知道敦的特殊。


    故而,江鹤提前带走敦,就可以守虎待龙。


    哪怕抛开这些……敦在未来可是值五十亿啊!


    在胡桃夹子赌场,为了装一波然后带走萨沙,白亏上亿卢布,事后江鹤心痛得向费奥多尔要钱,狂炫了好几顿西伯利亚烤熊排……现在有活着的一个蛋糕就可以轻松勾走的五十亿,怎么可能放孤儿院不带走!


    当然,年幼的敦并不知道江鹤的险恶……


    “利用我?我是……有用的吗?”敦直愣愣地看着鹤。


    “利用一个孩子,竟然也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口。”院长忍不住刺了一句。


    “你是觉得我脾气很好,是个假Mafia吗。”


    江鹤看了院长一眼,盯得他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再说后,才收回视线,拍拍敦的肩膀。


    “敦君当然很有用。别害怕喔,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但是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江鹤“但是”了半天没编出合适的话,面不改色地来了句废话文学。


    “可是,除了服从命令.接受教育以外,我还有什么用途呢。”中岛敦迟疑道。


    “教育从来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江鹤说,“给你灌输“你只能被支配”“不配活着”这种思想的人,只是为了方便支配管教你,或者达成别的目的而已。纵使有什么苦衷,也不能改变那只是他们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从始至终欺骗你.对你隐瞒的事实。你本身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的人,你所能做到.承受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顿了顿,又道,“包括我在内——给你灌输我的思想,也只是为了达成我的目的。如果想要明白自身活着的价值,唯有靠你自己去寻找.去思考,那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赋予你的东西。”


    “我好像明白了……”敦似懂非懂,“先生,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江鹤双手插兜,俯身凑到了敦的耳边,轻声道——


    “我的名字是,江(jiang)……寒河江鹤(SagaeKaku)。”


    第五十三章


    “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江鹤一开门,又看见是某绷带小孩站在外面,下意识关上了门。


    然后太宰治就翻窗进来了。


    “不愧是你啊,就是不走寻常路。”江鹤赞叹道。


    说得好像刚才不是他关的门一样。


    “这次没带炸药,下次带上,一定走寻常路给你看。”太宰治的眼神往室内一扫,便看见敦和布拉姆一人手里一块蛋糕,并排坐着看子供向动画片。


    太宰治:“……你把敦君和斯托克伯爵带回来,就让他们天天这样……?”


    “什么叫天天这样,我早上才把敦带回来,下午他们能和谐相处相互听懂对话,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总不能直接把这小孩送到Mafia去。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江鹤切了块蛋糕递给他,太宰治看都不看,直接拒绝。


    “干嘛这么冷漠呀,这是店里买的,不是我做的。敦君今天生日,来,高兴一点,用蛋糕填下肚子也无妨。”


    “鹤君——你当我不知道普希金来横滨了吗。”太宰治,“果戈里就是这样被你暗算的,相同的手法用第二次可就不合适了喔?”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不知道。”江鹤若无其事地把蛋糕炫自己嘴里。真是的,不识好人心,他能有什么坏心眼。


    布拉姆还在专心看电视,敦已经注意到那边与江鹤交谈的.几乎浑身都绑着绷带的奇怪黑衣少年,时不时往江鹤那边看。


    中岛敦虽然已经知道了把他带出地狱的鹤先生是港口Mafia的干部,但在他的心中,对于“港口Mafia”的概念其实十分模糊,只知道很可怕很厉害,却不明白那具体的意味。


    于是他就对上了太宰治的眼睛,一双没有波澜的.如铺满黄褐色树叶的死水般的眼睛。


    敦呆愣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叉子都掉了。


    “别怕,那位是另一个.位格不下于米迦的天使。”


    发现人类幼崽似乎被吓到了,布拉姆也总算把注意力分了一丝给太宰治,不过看到两个天使在谈话,便扭头继续看电视。反正天使之间高深莫测的对话,他也听不懂。


    敦自动将他的话翻译成了那是另一个干部,殊不知这恰好歪打正着。


    太宰治走到了敦的面前,“敦君……蛋糕好吃吗?”


    “好吃!”中岛敦赶紧把掉了的蛋糕叉子捡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手足无措,老老实实道:“能吃到这么甜的蛋糕,简直——太幸福了……您真的不吃点吗?”


    虽然这么说着,但敦完全没有做出要分出蛋糕的举动。


    “……不用。”


    太宰治看了一眼敦手上的手表。


    那是江鹤直接向院长索要,从院长手腕上摘下来,然后送给敦的……因为是成年人的表,所以戴在上面,显得与纤细的手腕不太相配。


    院长以“对于为了被支配教育活着的你们来说,没必要拥有钟表”的理由,禁止了私有钟表。


    故而钟表对于从那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真丢人啊——不是指江鹤送个礼物还要去扒别人的表,而是指堂堂Mafia干部,竟然只扒了个表。


    搞得比普通强盗还不如,低端!


    太宰治掏出买绷带时顺手买的银白怀表,递过去,“喏,敦君,初次见面。”


    “诶!”中岛敦惊讶地看看怀表,又看了看江鹤,才小心接过。


    离开孤儿院不到一天,就收到了两个来自Mafia干部的礼物的敦,确信港口Mafia一定是一个好组织!


    “生日过得怎么样?”


    “啊,很.很愉快……不,这是我过得最棒的一个生日!过去的我一直很痛恨生日。”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小了,“我的诞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鹤先生让我得到了新生……”


    “啊呀,这么高的评价。”太宰治转头看向江鹤。


    “你总算干了点人事。”江鹤瞥了眼太宰治给敦的礼物,“什么叫高评价啊,敦怎么可能撒谎,所以他这是中肯的.正确的.客观的事实。我就是这么一个,热衷于给人带来新生的——好~心~人~”


    究竟是谁不干人事?连人话也不说。太宰治“呵”地笑了一声。


    中岛敦却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唉呀,原来如此,原来鹤君是这样的人呀,少了一个好心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多出一个好心的鹤君吗——那我想必就是,擅长给人带去正义与光明的——救赎之光吧。”


    太宰治找了个位置坐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大的槽点,“有个事要找你帮忙,好心人肯定不会拒绝吧?”


    “谑。”江鹤挑眉,“太阳从西边出来,还是天黑出紫月亮了,太宰治都请我帮忙了。”他坐到太宰治对面,与对方隔着茶几,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橙汁。“细说。”


    “帮我——把织田作手里的那张“画”取来。”太宰以轻松的口吻道。


    江鹤闻言,将刚拿起准备喝的橙汁放下,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击数次,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中,半晌才看向一直静默注视着自己的太宰治,“为什么。”


    “你果然连这都知道——什么为什么?”


    太宰治的内心活动,江鹤无从得知,毕竟这家伙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依旧是那样平淡,然而正是如此,江鹤能够确定——对方在假装平静。


    不改变面色是最好用的掩饰内心活动的办法,但也只能掩饰,在与江鹤这种人谈话的时候,在需要有波澜的时候保持平静,反而会处于弱势——当然,这是建立在江鹤事先知道,这个话题对太宰治而言到底有多重要的基础上,才能察觉到并确定这一点。


    “为什么要取“画”。”江鹤道。


    “既然你知道“书”,那么——”


    太宰治刚说了半句,就被江鹤笑着打断了。


    “骗到我头上来了……“书”和“画”不是一回事——告诉你一个可能你也不清楚的消息,那张“画”的真实价值,还不到一万分之一个敦。”


    突然被cue的中岛敦:?


    太宰治对此是真的惊讶了起来,他拿到的剧本里,只有“织田作手上有一张被人觊觎的画”,没有关于这张“画”的具体信息。


    江鹤知道别的还能理解,怎么连这么隐秘的消息都知道……


    这家伙手上到底还捏有多少情报?


    还是说,鹤君又在撒谎,反过来忽悠他?


    “没骗你。”江鹤没有过多解释,“详细信息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但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不过……你应该也清楚,就算拿走了“画”,也无济于事吧。”


    第五十四章


    正如江鹤所说,在太宰治知晓的无数个世界里,不是没有把“画”从织田手中取走的。


    然而织田作之助总会在种种原因的综合之下,加入港口Mafia,亦或是不得不杀人,甚至是死亡……


    但是——


    江鹤为什么连这都知道?


    太宰治以微妙的眼神看向江鹤,“读心术?”


    知道“书”还算勉强可以接受,但是从对方的语气来看,似乎知道织田作对他的重要性……这就离谱了吧!


    “还用读心术?太宰治之心,不是路人皆知嘛——”


    江鹤懒懒地拖长音调,想了想,“为什么这么急着拿走画?他和我接触过,织田应该被异能特务科监视着,而且条野也会照拂一二,短时间内,不必担心他的安全问题。”


    “先别管我为什么要拿走……你从去年起就故意和织田作接触,到底是为什么?”太宰治问,“总不能是为了保护织田作。”


    事实上,在几天前,江鹤做蛋糕的时候,他就问过一遍了,不过被人随口敷衍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


    “哈?你有保护他的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江鹤转头看向敦,“敦,守护别人,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敦非常配合地摇头。


    好样的,自家老虎一个蛋糕就变成江鹤家的了。太宰治眼皮一跳。


    不过江鹤此前与织田作之助接触,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异能特务科盯江鹤的时候,连带着注意到了织田作之助,有特务科看着,至少盯上织田作的犯罪组织《48》会收敛很多。


    “你是怕织田又加入Mafia吧。”江鹤淡然道,“最好让“寒河江鹤”出面去背刺他,这样就可以让他厌弃Mafia,放弃加入的心思……但是你这么快就来找我,说不通。毕竟,这段时间内,你应该已经和织田混熟了,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他和身为干部的你的关系也会迅速转冷。”


    “……”太宰治这段时间,确实没控制住行为,本着反正已经被迫在江鹤的牵线搭桥下和织田作认识了的想法,与其重新成为了朋友。


    “不顾与其关系的僵化,也要让我去断绝他进入Mafia的路。”江鹤摸了摸下巴,“是森和你说了什么?”


    ……


    一天前。


    港口Mafia总部大楼,首领办公室。


    森鸥外看着桌面上散乱的文件书,露出苦恼的神色,“太宰君——就算成为干部了,也不可以这么任性吧?”


    “我可是完美完成了任务。组织得到的利益,远远大于损失的哦,森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呀,问题就在于,完成的……实在太完美了。硬是撕下了原计划百分之两百的利益,新树立的敌人不论,反正明里暗里敌对的犯罪集团也不少……但是Mafia要吃撑了。”


    森叹了口气,异能开业许可证还没有拿到手,寒河江鹤留下的影响还在,内务省一直盯着,Mafia的势力就在众目睽睽下又扩大了一波,照这样下去……


    “又撑不死。”太宰治用“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眼神看着他。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月,太宰君加入Mafia以后,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可爱了。”


    去年底的太宰治还会有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虽然聪明早熟,但至少有那个年龄的人的气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游戏也不打了,语调眼神也细微改变了——有的时候,森会突然感觉到现在的太宰治和以往判若两人。


    我是不是不适合带孩子……森鸥外陷入了沉思。


    上一次太宰表现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活力,还是前几天追着鹤君跑……难道,年轻人还是要靠年轻人去带吗。


    森鸥外,仿佛,悟了。


    “森先生把可爱这种词放在我身上,真是恶心呢。”


    太宰治从桌上的乱七八糟的档中扒拉出几张照片。


    “组合.欧洲刑事警察机构,死屋之鼠……麻烦越来越多,压力一下子从一块巨石,变成一座大山,唉,为什么首领会这么辛苦——”森鸥外能认出他取出的照片里是什么人,“啊,说起来,俄罗斯的那个“小丑”,在鹤君的算计下杀死“魔人”以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异能也很麻烦,不会因为鹤君而找上门来吧,真烦恼。”


    “谁知道呢。”


    太宰治知晓那么多可能的世界发展,就没有哪个世界线中,果戈里能成功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杀了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离谱的事,一听江鹤参与在其中,都会变得正常起来。


    他把视线放在照片中一个有着粉色长发.身披紫色大衣的模糊身影上。


    “死屋之鼠的画家。”森鸥外见太宰治注意到这张照片,“鹤君设计分裂死屋之鼠的事已经传遍世界了,各组织都把他的危险级别再次上调,小丑不知去向,但画家和那个人工智能搜查官,应该都是冲鹤君去的。他这段时间避避风头也好,所以他的一些工作,就要多麻烦你啦……”


    太宰治低头盯着照片,“……画家,冲鹤君去?”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怎么不说寒河江鹤为反抗第六干部的控制与其打起来了呢。


    “把敌人关进画里的异能虽然不可小觑,但真要说非常麻烦,也不算。”森说,“画家这个人作为死屋之鼠的犯罪顾问,极其擅长操控人心,这才是需要重视的。不过……如果太宰君你对鼠感兴趣,不如看看这份报告。”


    他从文件堆中找出一份推到太宰治面前。


    太宰一眼便看见提交报告的人署名是寒河江鹤。


    行,这个署名一出,这份报告也就只能看个乐呵。


    他大致地翻阅了一下,视线停在一段话上。


    “……死屋之鼠是完全以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核心的组织,魔人一死,动乱必起。以下是死屋之鼠内部需要注意的成员,极有可能成为鼠的下一任首领……第一,阪口安吾——?”


    “……”


    太宰治晒干了沉默。


    第五十五章


    “阪口安吾,最初好像还是鹤君的部下,虽然脱离了他的掌控……但鹤君发掘人才的能力,着实让人惊奇。”


    森叹了口气,“可惜了,高濑会那个条野采菊没有挖过来。”


    能挖过来才有鬼了,他那是发掘人才吗。


    那些人才们恨不得把他埋土里去。


    太宰治对江鹤是怎么带走安吾.怎么和条野接触的,一清二楚,就算不知道挖走普希金的内幕,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坑蒙拐骗——


    他忽然想到,安吾如果真的成为了死屋之鼠首领,鹤君在其中,究竟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论处呢。


    杀死鼠的先代的罪魁祸首.还是帮助新首领上位的……亦或是,鼠的真正幕后掌控者?


    ……想法被报告带偏了,安吾怎么可能会成为鼠的首领嘛。


    不可能的……吧?


    就在绷带少年无言的时候,突然听见森说。


    “你打算把那个邮递员——织田作之助拉进组织里来么。”


    “嗯?”太宰治抬头,眼中没有流露出多少异样,“缺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本来,森鸥外是不会注意到小小一个邮递员的,而且还是非Mafia成员的邮递员。


    只是在与江鹤接触以后,特务科与Mafia都去调查了织田的身份,发现了他曾经的杀手身份,拿到了关于其异能的报告。


    “不止是缺人啊——组织里的问题太多了,伤脑筋……”森的手指交叉,支着下巴,“别的不说,干部的空位还一直拖着,干部会议也很久没开了,准干部是有那么几个,没有一个能真正达到干部要求独当一面的,前段时间还被你排出去一个卧底……”


    “Mafia里有能力的人不少,如果你的干部标准是对标鹤君,森先生还是尽早去睡个觉。”梦里什么都有。


    “倒也不只是能力的问题——啊啊,烦透了。”只要异能开业许可证不弄到手,Mafia的势力再大都是无源之水。


    本来嘛,也没那么急切,先代的影响渐弱,正好稳健发展。


    然而……组合.欧洲刑事警察机构.各种乱七八糟的组织.异能者,因各种各样的目的,蜂拥而至。


    Mafia作为横滨的黑暗,不可能独善其身——森也没想过独善其身。Mafia是为了横滨而存在,而非倒过来。


    森并不知道,Mafia本来要逐个面对或解决的暗杀之王魏尔伦.龙头战争.mimic.组合……一股脑儿地全挤到这一年,完全是因为某人的蝴蝶效应。


    就像刚出新手村本来要挨个打boss升级再打下一个,一转头,好家伙,boss们已经全堵在门口虎视眈眈……森感到巨大的压力,也是情有可原。


    没有生出“这个横滨没救了趁早毁灭吧赶紧的”之类的想法,已经是森对横滨的深爱表现了……


    “太宰君,你和鹤君都和他那么熟,真的不打算拉他进来吗。以织田预知的能力,不管和谁单挑,都完全可以不落下风——但是已经有组织盯上他了喔,一个人的力量面对一个甚至多个组织,还是太艰难了。”森喃喃自语,“不如加入Mafia,双赢。我们组织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嘛。”


    太宰看着森,看了很久,一时间气氛相当沉凝。


    “森先生新上任首领不到一年,确实是非常辛苦,经营Mafia.面对这些强大的敌对组织,身心都几乎到了极限呢。”他轻声说道。


    “太宰竟然也有理解我的一天了——真感动——”


    森鸥外仔细打量着对方,莫名觉得太宰治的话中似乎别有意味,但又琢磨不出究竟是什么含义,太宰的眼睛依然是暗沉的颜色,笑容也是与平常无异的虚假。


    少年放下文件报告,走到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按在玻璃中自己的倒影上。


    森转头看向那黑色的纤细背影。


    “境外的组织入侵,森先生与异能特务科的人有联系吧,他们是怎么回复的。”


    “有情报说魏尔伦已潜入横滨,异能特务科最近重点在忙于确认此事呢。”


    “武装侦探社呢?”太宰治闭了闭眼,他的手掌覆于倒影中眼睛绷带的位置。


    “什么。”


    “他们也是横滨的一部分,没有联系吗。”


    “唉——”森向后靠在首领的座椅上,“他们是敌对组织——好吧,确实有算不上联系的联系……他们最近好像在对付一个叫“V”的棘手组织?是个连他们那小侦探也会感兴趣的目标,Mafia就不凑热闹了。”


    森鸥外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此番对话下来,即使他坐在首领的位置上,而太宰治站在窗边,但双方的地位气势,奇妙地发生了逆转。


    怎么会这样。森想了想,发现作为一个干部,太宰知道的东西,似乎有点过多了。


    不管是寒河江鹤第六干部的来由,还是别的什么……完全不下于自己这个首领。


    与其关系紧密的Mafia成员也数不过来,还都是潜力股,譬如说旗会,或者年初加入的重力使……


    没等他多想,太宰治忽然道,“森先生,我能打碎这个玻璃,直接跳下去吗?”


    “不能。”森鸥外的思绪被打断,给出了一个与去年相同的回复,“仅凭太宰君一个人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哦。”


    “真的吗。”


    太宰治将额头轻轻抵着玻璃,视线穿过自己的倒影,落在脚下令人头晕目眩的密集建筑群上。


    蚂蚁一样的车辆在建筑间弯弯曲曲地沿着道路挪动,仿佛构成了一个精密复杂的新生物。


    森鸥外沉默着。


    没有等到回答,太宰治呼出一口气,玻璃顿时蒙上了一层白雾。他转身,轻飘飘的衣角划了个圈。


    “森先生是那种,为了横滨,能够奉上一切的人吧。”


    ……


    过去了很久,太宰治也没说话。


    江鹤不急,优哉游哉地走神——和系统聊天。


    “Gogo不知道去了哪,但魔人八成已经到了横滨。现在的横滨,魏尔伦.组合.弗兰肯斯坦.不知道在哪的涩泽.没什么动作的福地.我带来的布拉姆和普希金.再加个陀思……你说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系统知道江鹤耍了什么手段把太宰治瞒过去.复活陀思妥耶夫斯基。


    任何交通工具都没有他去俄罗斯的记录,只剩下去英国的,因为……江鹤本体回俄罗斯是利用的组合的白鲸——以画家的身份。


    果戈里与陀思的对话,江鹤看了全程,果戈里还没走的时候,他就配合着幻象把陀思复活了,并在此后协助陀思伪造了递送给警方的尸体,同时确认了一些事……


    比如交易异能一旦达成,即使有一方死亡,也必须继续履行。


    比如系统的“复活”的一些其他特性。


    比如果戈里有可能在最后猜到了陀思没死……


    陀思漫不经心擦拭额头的血,微笑着说江鹤不会明白也不会与任何人拥有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鹤回复说你以为我需要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吗,笑死,真是一点都不会羡慕嫉妒呢。


    组合方面知道的是,下了白鲸后,画家得知陀思被寒河江鹤设计杀害,大为恼火,于是再借白鲸,去往英国与欧洲的雪莱达成了某个合作。


    系统知道合作内容——抓来“寒河江鹤”给其当实验品,来交换这位顶级异能技师的一个设计。


    至于太宰,目前知道的情报只有……江鹤用画家身份自己抓自己。


    天真善良的傻系统,当时看着这个无异于空手套白狼的神奇操作,被震得话都少了数天。


    “鹤君。”


    江鹤逗系统玩了半天,太宰治总算说话了。


    “和织田作关系如何,都无所谓……如果我要让森先生下台,当Mafia的首领,你站在谁那一边。”


    系统惊呆了陷入沉默,江鹤也不好继续走神,看了他一眼。


    “无所谓?得了吧……你确定要当首领吗,你可不是那种会守护横滨的人,别当个几年就大喊我不干了然后一跃解千愁。”


    “……所以——”


    “别问,问就是中间。”江鹤一脸平淡,漫不经心道,“我并不是关键点,关键在于森。只要你表现出足以让森认可的实力并拿出充分的理由,他就算直接退位,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吧。他不这样做的话……如果是你,多费一点手段,那个位置不也是如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吗。”


    “但是时间不够了,各方来得这么快,干部能知晓的东西和做的事,比起我想做的,还是太少……”太宰治凝视他半晌,笑道,“鹤君当然是关键点,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Mafia中的独特性与重要性?”


    寒河江鹤,疑似已有超越者实力的存在,说是此时的Mafia的一张王牌也不为过,完全可以左右局势。


    江鹤想了想,“嗯……好吧,拿走织田作的画.帮你在短时间内成为首领,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拿什么来换?给我看看“书”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是认真的吗。”


    “那你也没有什么能给我的了——”江鹤大失所望,“算了,谁叫我是好心人呢,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旁边的中岛敦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


    等一下,谋划Mafia首领的位置,这是他可以听的东西吗?


    第五十六章


    自江鹤与太宰治的秘密谈话,过去了数天。


    两人的谈话自然还有后续,在此按下不提,总之,让年幼的敦大受震撼。


    横滨的表面依然平静。


    只有少数人能够察觉到背后涌动的暗潮。


    多方交易与情报的汇集之下,自寒河江鹤算计魔人分裂死屋之鼠的消息传出.回归横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这个地方会成为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


    港口Mafia,更是隐有成为众矢之的倾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宣传官很久没有见过寒河江鹤了。


    他其实也就只在江鹤见森鸥外前.初到Mafia的聚会上见过那一次。聚会之后,寒河江鹤归属于“第六干部”为其做事,身份的保密等级高得他也查不出多少讯息。


    那时寒河江鹤还没有暴露其第六干部的身份。


    再后来,就是喜左卫门监狱事件。


    从那之后才知晓“寒河江鹤就是第六干部”的宣传官,震惊得将脑海中关于寒河江鹤的回忆过了一遍。


    第一印象为狼狈的落汤鸡的青年,在其心中的形象,逐渐转变为身上笼罩了重重迷雾的塑料兔子面具人。


    而在死屋之鼠的消息传遍以后,江鹤的形象,已经变成了冷酷微笑着操纵一切,毫不留情背叛盟友的幕后黑手……


    故而,在旗会的聚会地点.“旧世界”台球吧里看见江鹤时,宣传官的内心是茫然的。


    太宰治参加过一两次聚会,与其说是参加,不如说是来秀一波操作.而后布置任务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其做事。在太宰成为干部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聚会了,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单向联系他们而已。


    这位干部为什么会来这里?


    风衣的漆黑颜色,掩饰了洗不干净的血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再看向那半年多未见的青年时,宣传官只觉得,这人与他见过的寒河江鹤,除去长相,没别的东西一致。


    江鹤不会打台球,但是他会喝酒。


    坐在台球桌上,往修长的杯中倒香槟,江鹤浅抿了一口。旗会的酒,属实不错,重点不是味道,重点是这是可以白蹭到的。


    “不愧是免费的,就是比自己花钱买的好喝。”江鹤将杯子举起,“Cheers(干杯)~”


    宣传官:“……Cheers。”槽点太多,偏偏这人还是干部,不能吐槽。


    对干部来说当然是免费的,毕竟这是他们买来自己喝的酒……


    好像走的是钢琴家的账,那没事了。


    钢琴家.冷血.信天翁.医生,旗会的成员陆陆续续到了台球吧。


    这是为庆祝医生从海外归来的聚会,没有人知道江鹤为什么在这里。本来说说笑笑进来的几人,一看到江鹤,顿时收了声,打了个招呼后便不再说话。


    只有点唱机放着的古典乐曲,依然在店中荡漾。


    Mafia里的阶级非常森严,除去一些特殊情况,面对一位干部,尤其是不熟的干部,即使在座的各位都是负责Mafia某一方面的俊杰,也会感到不自在。


    “我也是年轻人啊,到Mafia的青年会来,多正常,别这么严肃嘛。”


    江鹤见他们对自己如此拘谨,莫名体会到了迅哥儿见长大后的闰土的感觉。


    不由得起了以后换个马甲.重新加入Mafia混进来玩的心思。混熟了以后一撕马甲,嘿嘿想不到吧,我是寒河江鹤,你们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升到干部啊——


    光是想想,江鹤的心情就愉悦了起来。


    “好吧不为难你们了……宝石王呢?”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钢琴家想了想,才道,“太宰干部已经不负责宝石走私那块了,您找他的话,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


    江鹤眨眨眼。


    噢,中原中也还没有拿到宝石王的名号吗。


    “不是找他。”江鹤问,“现在谁负责组织里的宝石交易?”


    “是——”宣传官刚想回答,听见门外传来一句。


    “是我。”


    赭发蓝眼的少年,黑衣高档贴身,袖口别着绿宝石,戴着黑手套的手浅插在裤兜,背着光从外面走进来。


    中原中也的面色冷淡,从太宰治变成干部的那一天起,他的脸色就没放晴过。


    尤其是前一段时间GSS(格哈德安保服务)被太宰治带人用计灭掉了,明明那个组织构成员的实力相当强悍,Mafia为其困扰已久,他如果被调遣参与进去,有很大概率可以分到头等功劳的,离干部也能进一大步。


    结果太宰治不知怎么地,做了一番他没看懂的操作,GSS就无了。


    更无语的是,首领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什么“果然还是要靠年轻人来带年轻人”,把他调到了太宰治手下当他的直属部下。


    他迟早要给那个向首领灌输这种思想的人来一拳。


    “是你呀,荒霸吐,甲二五八号。”江鹤将酒水一饮而尽,微笑着明知故问道:“现在叫什么名字?有名字吗。”


    “你……”中原中也微微睁大眼睛,就在转瞬间,他已然近了江鹤的身,旁边的人只能看见一闪而过的黑影。


    香槟杯被夺走敲在台球桌沿上“砰”地碎裂,玻璃的尖端抵在江鹤的喉咙处。


    然而江鹤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抵挡的动作。


    “等等,中也——”钢琴家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似是想将他拉开,但又碍于江鹤的存在没有再接近。


    “杀掉干部的话,就会变成Mafia的叛徒。被Mafia追杀倒是其次,重点是,你再也没有办法得到那份想要的数据了喔。”


    江鹤平静地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嘁……”二人僵持了片刻,中原中也将破碎的酒杯摔到地上。


    如果是干部的话,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就合理了。


    但是这种明知故问,实在是令他恼火。中也并不喜欢被叫“荒霸吐”,这就等同于提醒他……自己可能不是人类。


    Mafia的干部都怎么回事啊,除去红叶姐其余人都是混蛋吗,绷带混蛋是这样,眼前这个从头到脚一身黑的家伙也是这样。


    中也没见过江鹤,但他知道Mafia里有个数据照片在各组织满天飞,却还是莫名保持了神秘感的第六干部。


    “问别人之前,先报上名字吧你。”中也效仿着他明知故问。


    反正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现在是太宰治的部下,黑色混球要是生气,有本事找那个绷带混蛋要人,最好两个人打起来。


    “我吗。”江鹤歪了歪头,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我是你在八年前杀死的人之一啊。”


    第五十七章


    八年前,荒霸吐毁灭性地摧毁了其周围的一切,不论是建筑.还是生命——横滨从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人们在其中重建房屋,便成了后来的镭钵街。


    如果是太宰治听见江鹤说出“你在八年前杀了我一次”之类的话,绝对毫无愧疚感,甚至还会笑几声,表示唉呀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感觉了,要不你现在再让我杀一次……


    而中原中也——这么说吧,虽然成为了Mafia,而且是称职的杀了不少人的Mafia,但其人性还是有.且比太宰治多了那么亿点的。


    面对八年前的荒霸吐受害者……虽然镭钵街的形成并非出于他的自身意愿,但被这样找上门,难免会有些不自然。


    前提是江鹤确实为荒霸吐受害者。


    “哈?”中原中也此时的复杂心情与迷惑可以写成一本《死去的尸体突然找上门攻击我》……


    “就算是这样……”他听过的谎话不少,也见过许多荒唐的事,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离谱的,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旗会众人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我身为干部,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不过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回答你——”奇怪的笑意自江鹤的嘴角掠过,“那是因为,我和你恰好相反。”


    “你的人格成为了怪物的安全装置,而我在死去以后,给自己找了一个安全装置。”


    “换句话说,我不是人类,当然,也不是什么代码……”江鹤一摊手,继续胡诌,“我就是——你可以理解为,异能本身。”


    中也其实只听懂了一半。


    太宰治以有心算无心提前解决掉了兰波的隐患,致使中也并没有与兰波交手或对话,此时的他,只知道自己是“荒霸吐”,至于成因.特异点.亦或是灵魂与异能之间的关系……没有人与他解释过这些东西。


    但是没关系,江鹤并不是说给中也听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江鹤低头,用台球杆将地上的玻璃撇到了一边去,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


    在江鹤与太宰治的协议中,有一条,双方轻松达成了共识。


    即,先把无异于不定时炸弹.破坏性极强的暗杀之王保尔·魏尔伦——人工异能生命体“黑之12号”拿下,领回Mafia当干部。


    如果江鹤能够用嘴炮与谎言将其忽悠过来,那是最方便迅速节省时间的结果。


    如果不能……


    太宰治会成为一切计划的保险栓。


    值得一提的是……江鹤在试探性地问起太宰治既然想当首领,为什么不让魏尔伦达成其目的,借其手杀死成为首领不到一年.地位还没有后来那样绝对稳定的森鸥外,而后顺理成章接手Mafia首领的位置的时候。


    太宰治的回答极其莫名:“没有意义。”


    当江鹤想再问的时候,便感知到了对方的死亡凝视,于是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


    ——这绷带小孩,话里话外对森都没有任何仁慈之心,但又没有一丝一毫对森的杀意,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很多。


    ……


    台球吧中播放的歌曲已经换了数首,在空中飞扬的旋律从管弦乐变为了钢琴曲。


    “我来找你——你们,主要有两件事。”江鹤比了个“V”。


    “其一。”


    他看向门外,招了招手,褐发金眸,套着与江鹤同款黑风衣的少年便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是我的直属部下,杀死死屋之鼠首领的大功臣,亚历山大——也可以叫他萨沙。他初来横滨,人生地不熟,我想麻烦你们照顾一下他。”


    萨沙露出了一个无害的微笑。如果不熟悉这个小家伙,不明白其本性是何等骄傲,说不定还会错以为这是腼腆的笑容。


    在陀思“死”后,萨沙与江鹤进行了一场早有约定的赌局。


    这次赌局中,因为萨沙知晓了“画家”就是“国王”,江鹤便没有再使用异能。


    太宰治作为监督的裁判,最大保证了该赌局的公平性。


    萨沙本以为,江鹤不使用异能后,他们至少能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现实是……


    江鹤再次碾压式大获全胜。


    当太宰治知道萨沙的目标变成了“得到江鹤的认可”时,一种既视感莫名出现。


    他怀疑江鹤除去带走敦以外,还窃了他和芥川的剧本,但是没有证据。


    “啊,那就,欢迎新成员咯。”


    和宣传官对第六干部的敬畏不同,钢琴家至今还有一种,见过一次面的无名小卒突然变成干部的梦幻感。


    他保持着旗会领头人的风度,向萨沙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其它成员象征性地以各自的方法,或鼓掌或眼神示意,表示了接纳。


    干部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可能当面反对。


    “其二。”


    江鹤看向中原中也,“你跟我来一下,这个任务是单独交给你的。”


    中也压下满心疑惑,跟着他走出了台球吧。


    艳红的夕阳下,暖色的余晖将整条住宅街笼罩。


    “我需要你去英国出差一趟,帮我办一件事情。这件事已经上报给首领了,所以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两人边说着,边走到了附近的一条安静小巷。


    森不知道江鹤的详细计划,但太宰知道——暂且知道一部分。


    未来的首领也是首领嘛。


    江鹤拿出一封漆黑的信封,十分自然地向前伸手。


    中也顺着他的动作接过,忽然一愣,分出一点视线在那信封上……


    信封角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只有他这样的近距离,才能勉强认出其上字迹的含义。


    ——这是给你的信件,中也,到没人的地方打开,阅后即焚。


    中原中也抬头,眼前这一身黑的混球,脸上挂着古怪的笑。


    神神秘秘的……


    “虽然你这样说,但我没有收到首领的通知。”


    “我一个干部有必要骗你吗。”


    “……谁知道。”中也想到另一个经常骗他并搞一些奇怪恶作剧的混蛋,那家伙不也是干部。他收起信封,“所以是什么任务?”


    “任务就是——”江鹤刚想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的视线聚在中也的身后。


    中原中也转头看去。


    那是一个有着优雅气质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没人注意到江鹤的笑意逐渐加深。


    任务目标这不就来了。


    第五十八章


    “他哪里也不会去,除非是和我一起。”


    来者有着与中原中也相同的瞳色,其中意味如暴风雨夜的大海,包含了危险的警告。


    保尔·魏尔伦。


    行走的国家机密.被英国王室通缉了将近两年,依旧安然无恙的暗杀之王.威胁人类世界秩序安全的最危险人物之一。


    既然不是明杀或者屠杀,杀完还会跑,就说明如果让中原中也跑到英国去,即使是魏尔伦,也会有所顾忌。


    好不容易偷渡到了横滨,他不可能放任中也在这种时候独自离开去往英国——尤其是在中也的羁绊还未斩断的情况下。


    “中也。跟我走吧。”两双湛蓝的眼睛碰撞在一起,魏尔伦看向他眼神柔和得不可思议。


    “什么……”中也看看突然出现的魏尔伦,一头雾水,最后将视线定在淡然自若的江鹤身上,“究竟在搞什么啊,哈哈,这种熟悉的阴谋感觉——他认识我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弗兰肯斯坦此时还未找上他,兰波又被蝴蝶掉了,因此,此刻的中原中也对魏尔伦的存在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对阴谋的嗅觉如此敏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因为最近揉多了敦的头发,看见脑袋,江鹤便下意识伸手,忽然想起中原中也和敦完全不一样,又如无事发生一般将手插回口袋。


    “他认识你,还真和我没关系,不可以污蔑干部,更不可以把你的锅推给我。”


    “你是Mafia的那个第六干部?”


    魏尔伦听说过江鹤的大名,但他对其闹出的动静并不以为然。在今天之前,反而抱着若有机会就将江鹤杀死的打算——毕竟杀死各组织暗杀难度极高的重要人物,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不错,我就是拳打喜左卫门.脚踢死屋之鼠,大名鼎鼎的PortMafia干部——寒河江鹤。”


    江鹤越过中也,慢步走向魏尔伦,在几米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盯得魏尔伦都有点不适以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你就是暗杀之王魏尔伦呀——在特务科的名单里,我的危险评估级别,在你之上喔。”


    “……”魏尔伦将要说出口的台词卡了一下。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吗。


    谁会因为官方机构的危险级别高而得意,或者因为低而恼羞成怒啊。


    “……中也,我的弟弟,过来吧,我不觉得这种神经质的家伙,是你愿意接触的。”


    “虽然这黑色混球很讨厌没错,但也不代表我要跟你走吧。”中原中也已将信封收起,“我可不知道我有个叫魏尔伦的哥哥。”


    “给干部起外号,我听见了。”江鹤幽幽道。


    “那我就只能强行带走你了。”魏尔伦捡起了地上的一颗碎石,屈指一弹。


    碎石登时化为了一道灰色的常人无法看清的阴影,却是带着呼啸声急速朝江鹤击去。


    “哇哦,超重力炮。”


    江鹤念着,在魏尔伦刚弹出石子时就将头微微一偏,看似侥幸般避过了致命碎石,黑色发梢被石子划过的风吹得轻轻扬了起来。


    “看清楚了吗中也,他这种方式是不是比徒手搓重力球优雅很多。我负责的那个异能武器硬币项目现在已经迭代到第五个版本了,以后你就拿那个硬币去打人,然后敌对组织以为你就是个靠武器的家伙,相互鼓舞等你硬币用完了就是反击之时。结果发现——硬币用完之后,你变得更恐怖了。哈哈……”


    “才不要!”中也面无表情地拒绝了江鹤所说的完全没有实践必要的迷之提议,“我又不是你这种喜欢玩弄人心的混蛋……既然动手了,这个家伙,就是敌人了吧?”


    “这么棒的主意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而且对干部毫无敬畏呢。”江鹤叹了口气,“是哦。至少目前来看是毫无缓和余地的敌人——”


    话音尚未落下,便见中原中也如一道黑色的箭矢冲了出去。


    “是敌人就行。我对付敌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异能武器!”


    然而,那道黑色的箭矢,落到目标上的一瞬间便砸在了地上。中也的拳头被轻松接下,而后,少年被被更甚于他所拥有的重力死死压在地上,半跪着,无论是头颅还是手脚都无法动弹。


    释放的重力波如石沉大海般毫无动静,脚下的水泥地皲裂开,在魏尔伦的压制下,血液的运转变得缓慢了,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青年抚平黑色西装上的褶皱,话语优雅而温柔,“别被他的谎话欺骗了,我的弟弟,我们是世上最独特的兄弟,对彼此无可取代,没有为敌的可能。PortMafia只是在利用你的异能而已,而我——是为与你一同在黑暗中穿行而来。”


    中也咬紧牙关,地上的裂缝再次扩大,以他为中心扩散开一个大坑,但他还是无法摆脱魏尔伦的禁锢,“哈……什么东西。那你倒是.先把我放开啊!”


    江鹤的口袋里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他没看中也,低头拿出了手机。


    魏尔伦却是向他看了过来,“中也,你们这个干部,对你毫不在意呢,就这样无情的组织,你还有什么待在Mafia的理由呢?”


    信息很短,江鹤数秒便看完了,他将手机重新收起,抬起头,嘴角勾起一道确信比魏尔伦更优雅的弧度,“你也知道我是干部啊,以大欺小的黑之十二号阁下。”


    魏尔伦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在踩雷上,江鹤是专业的。无论是之前称呼中原中也为“甲二五八号”,还是叫魏尔伦“黑之十二号”,无不是精准踏进雷区甚至在雷区里蹦迪。


    趁着魏尔伦的分心,中原中也总算冲破束缚站起再次朝他腹部挥出一拳,竟将堪堪回神的魏尔伦打得后退了几步,“黑之十二号是什么?你肯定知道的吧,这家伙到底是谁?”


    “魏尔伦,暗杀之王。”江鹤答道。


    “我不是问这个。”中也烦躁道。但他又说不清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好吧,黑之十二号,就是类似于甲二五八号的东西。”江鹤说。


    魏尔伦捂着腹部,低沉地笑了起来,几乎呓语般轻声道,“是呀,我的弟弟,我们不过是某种自降生起就毫无意义的,“东西”而已……”


    他忽然踩着空气中被重力加持的尘埃,极其迅速地接近了中原中也,在少年还未反应过来时,将手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中也,我会让你明白……”


    小巷中忽然刮起了风,黑色的火焰,要现行了——


    “我们究竟是什么。”


    第五十九章


    狂风大作,不是自然产生的风,而是从中也的内部,那漆黑的神兽短暂地苏醒了,空间开始扭曲.震动,带着火焰的.巨大的黑色漩涡,顺着风的川流旋转着,似是要将世界吞噬。


    “寒河江鹤……说出了那个词,就要做好领死的准备。但我不会这么简单地把你杀掉,我要你在无尽的痛苦里忏悔自己所说的话。”


    不过,在这一瞬间,承受巨大的几乎全身被撕裂的痛苦的,是中原中也。


    中也的“门”,打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然而正常情况下,仅仅是这条缝隙,便足以毁灭周遭的一切。


    地面与墙壁,如融化的雪一样无可挽回地消融在空气中,所有的光线都被那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的少年吸收,染血般的太阳似乎都暗了下来。


    不过,那无尽的黑暗仅仅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真真正正的一瞬间。


    范围甚至只能扩散到小巷的一面墙壁.一层楼的高度。


    魏尔伦一愣。虽然他也没打算打开太长时间的“门”,但没料到“门”会在他未发出指令的时候主动关闭。


    下一刻,他就被中原中也打飞了出去,直飞出了小巷落到马路上,砰地砸出一个深坑,魏尔伦的身上发出骨骼碎裂的声音。


    尘土飞扬。


    中也摇摇晃晃地站立,身上的痛苦还未散去,即使持续的时间短暂到像一场幻梦,他的意识还是稍有模糊。


    他的身边浮现出江鹤的身影,而原先那个第六干部已经化作了青紫色的蝴蝶群四散开。


    “信封——”中也意识到了什么。


    “是关于关闭“门”的“指令”是否能够能附着在物品上的尝试。”江鹤微微摇头,“不过失败了,最后还得是我亲自来。”


    “门?”


    “如果你的门完全打开,荒霸吐就会重现于世。不过,我暂且没有放它出来的打算,只是想着他让你体验一下,也不错。”江鹤简单地回答,但依旧无法消除中原中也心中的疑问。


    魏尔伦控制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力,轻巧地跃了起来,重新站回到地面上。尘埃被重力操纵着方向,在其身周沉降旋转。


    他用手指轻轻擦拭嘴角,抹去了因内脏破裂吐出的血,盯着手上的血迹瞧了半晌,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把湛蓝染得浑浊不堪的憎恶。


    “你是怎么知道“门”的关闭方法的。”魏尔伦的声调低沉,不复起初的温柔优雅,“明明那是——”


    “明明那是你的搭档为你想出的办法。”


    江鹤轻轻将塑料兔子面具扣在自己脸上,他的声音在魏尔伦听来,变得越来越奇异,就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茫的声音。


    “嗯?真奇怪呀,我是怎么知道的呢,阿尔蒂尔·兰波,怎么可能会把这种东西泄露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你应该清楚,你的搭档,欧洲最精锐的间谍之一,那是个就算死掉也不可能就这样背叛的人。”


    他闲庭信步般慢慢朝魏尔伦走近,发出轻轻的.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想象其恶劣的笑声,“不过,反正你也不在意,告诉你也无妨——那个家伙,已经被我,杀死了。”


    这里江鹤打了一个情报差,在和太宰治交换了已知信息以后,他发现兰波在被送返DGSS时,魏尔伦正在偷渡横滨的路上。


    也就是说,魏尔伦并不知道兰波的具体下落。


    魏尔伦周围的尘埃旋转速度突兀地狂暴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嗤笑道,“原来如此,他在临死前交代了一切吗。”


    “并不是。我之前也说了吧,他是个死掉也不可能背叛的人。”江鹤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所以他是被我欺骗了啊。”


    “他还没天真到会被你骗出这种程度的情报。”


    “而且,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魏尔伦却没有再理会这个话题,重新看向了中也,“你能体会到了吗,你的意志所附着的那个存在。中也,你是和我一样的啊,我们都是——”


    “他不是哦。”非常不满意魏尔伦将自己无视,江鹤打断了他的话,“只有你不是人类而已。中也他可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啊。我们Mafia在他加入的那一天就确认过他体内的命令式了,确认了他是人类无疑。你要找的弟弟,只有可能还在世界上的某个实验室里,作为失败品而存在呢。”


    “这是谎言。八年前我和兰波亲手把他从研究所带出来……”


    “是你?”中也的脑海中,那一天的模糊记忆隐隐浮现出来,“什么研究所?”


    “研究人形异能兵器的地方。军方从异能者的身上提取出异能,但是,异能的极限由人类的精神决定,能够操控异能的也只有人类的灵魂。所以,他们培育出异能者的原生细胞,并用代码伪造了人类的灵魂,由此骗过异能。你明白了吧,我的弟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们都不是人类,只是研究者输入的字符串而已——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是最接近彼此的.唯一能相互理解的存在啊。”


    “我不理解。”中原中也用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神看着他。


    “你总会明白的。”和中原中也说话的时候,魏尔伦的声音甚至包含了一丝对后辈的慈爱与无可奈何。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你们当年带出来的,并不是人工异能生命体,而是异能者原型?”


    江鹤的位置在中原中也和魏尔伦的中间,非常碍眼。


    “那不可能。”魏尔伦说。


    “为什么呢——人工异能生命体与异能者原型,从外表上可分不出区别。”江鹤继续轻快地走向魏尔伦,“因为你在恐惧啊,八年前背叛了自己的挚友,就是为了能够带走中也——你以为的弟弟,你以为的.世上唯一与你相似的人。可是你以为的终究只是你以为的,如果中也是人类,那你八年前对兰波的背叛究竟算得上什么呢,你这些年来对中也的执念,又算得上什么呢?到了这种地步,中也他就必须是与你一样的字符串,否则你不是如同笑话里的丑角一样……”


    “别用你揣测人类的肮脏思想一样揣测我!”


    魏尔伦喝止了他的话,然而江鹤只是说累了般稍作停顿,便继续道——


    “但是事实就是.中原中也是人类。Mafia确认过他体内的命令式的记录,他是原型而非人类生命体。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铁证,那便是……他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


    魏尔伦冥冥中感觉到了江鹤接下来说的话会有多动摇人心,但他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去打断,只是目光放空地看着他,似乎在透过江鹤注视他背后的中也。


    “那道伤口是中也年幼时被铅笔芯刺中留下的,因为铅笔头碳元素的特性,这道伤口会长期保留。”


    听到江鹤的话,表面上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人类的中也,迅速摘下了手套。第六干部说的应该没错,他记得自己手上有这么一个伤口……


    中也盯着自己那道细微的伤口,“是的,所以这就能证明我是人类了吧?照你们说的,人工异能生命体是由细胞培育出来,不会有童年时期的伤口存在。”


    “没错。”江鹤笑着叹息,仿佛在感慨,说出的话却像是某种古老恶毒的诅咒:“所以呀,魏尔伦先生——与你一样的成功的人工异能生命体其实还未出现于世上,你苦苦追寻的弟弟并不存在,唯有你的孤独会忠实地追随着你,在这无意义的旅途上陪伴你……直到世界的终焉。”


    第六十章


    魏尔伦的表情变得空白起来,他湛蓝的眼中映着可怖面具的倒影,那影子还在接近,就在江鹤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魏尔伦身周所有的碎石沙砾,高速朝面具人袭去。


    然而那又是第六干部一贯的蝴蝶伎俩,蝴蝶破碎后,便不见了江鹤的踪影。


    “动手可就一点也不优雅了。现在对我发动攻击,不过是绝望之兽无能的愤怒而已。”


    江鹤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魏尔伦转头,依然寻不见人影。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当魏尔伦再回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放大的面具,冰凉的塑料壳与他的脸庞贴得极近,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也是江鹤一贯的恶趣味,简单但有效的电影式惊吓手法。


    “交易?”


    “是啊——你既如此在意你的灵魂本质是一串代码,不如我们之间交换身份吧。我将人类的身份交易给你,你将代码的身份交易给我。我也想知道……作为代码而存在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会不会比如今的我的存在形态更加有趣。”


    魏尔伦冷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你的异能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连灵魂的本质也可以更改.甚至做到与创造一个新的灵魂无异的行为.让一串代码成为真正的人类?这是唯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


    “为什么不试试呢。”江鹤轻笑,“这个世界上无论是神还是有神性的人,都已经够多了,再添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即使可以做到,你刚刚说的依然是谎言。”魏尔伦揭穿道。


    “噢?”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人类!”魏尔伦道,“此前听到你说出你的身份,我有想过你或许是在故意说出来迷惑听众。但是刚才,你自己暴露了自己,因为没有哪个异能者的交易异能能够做到这种程度,更何况,人类孱弱的精神,绝无可能无限制地控制四十余种异能,即使是那位掌控神秘岛的超越者,他的异能也有相应的限制,没有人类能够做到像你这样百无禁忌地获取异能并随意操控。”


    太阳已然落下,路灯亮起冷白的光,照在碎裂的水泥马路上。


    江鹤漫不经心地轻轻鼓掌,他的塑料面具在灯光下,泛着人类尸骨般森然的颜色。


    魏尔伦的眼睛里,逐渐溢出如未干的沥青般漆黑又滚烫的憎恶,那憎恶在蓝色中泛滥,就像石油在海洋里扩散。


    风起。


    “你确定要打开自己的“门”来杀我吗。”江鹤一手按着自己脸上的面具,他的黑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可是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的危险级别在你之上,真要打起来,只有横滨会受到伤害——虽然这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但舞台一旦被破坏,很多好戏可就要消失了。”


    “而且……同样是非人类,为什么你不能像对中也那样对我呢。虽然我的本质与你不同,但相比起人类,也是更为亲近的存在呀。我们的躯壳里的怪物,纵使不同,终归是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你找寻中原中也.想要他与你一起踏上孤独的旅途,这个希望已经因他的人类身份而落空了,但我却可以做到,不是吗。”


    见魏尔伦无动于衷,江鹤闷声笑了起来。


    “那么,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姑且算我今天发了过多的善心,所以免费送出了那么多的情报。可怜的暗杀之王,把我杀掉的话,你就再也没有办法知晓那个秘密了——就是那个你一直想知道的,“温柔森林的秘密”。”


    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寒意弥漫开,连风都被冻结了。魏尔伦的声音几乎像破碎了一般,眼神也重新澄澈起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中原中也只觉得江鹤的话术很耳熟,不由得想起此前在台球吧里,对方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告诉我——”


    魏尔伦将重力作用在自己身上,朝江鹤以极速一拳挥出。


    江鹤不闪不避,就在魏尔伦的拳头要触碰到江鹤时,他身前的空间骤然扭曲了。


    无形的爆炸在二者之间毫无征兆地发生,没有火光,只有空间在剧烈地波动着,扭曲了一切影像。两人都被掀飞出去,不过江鹤早有准备,毕竟爆炸正是他促成,因而表现得从容不惊,在重重蝴蝶的保护下,落地都轻飘飘的。


    “危险的评级是有依据的。特务科那位种田长官用他的特殊异能,从我回到横滨后为数不多的战斗中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特异点对如今的我来说,就像是会发脾气的小宠物一样。当然,我承认,我能够精确控制的.两个相斥异能引发的特异点,愧对于特异点的名号,比起能够无限发散的自我矛盾型,要逊色许多……”


    江鹤笑着摊开手,慢慢将双手的手掌交握收紧,天色忽然昏黑了,月色与星光都黯淡下来,无尽的黑暗中,只有密集的蝴蝶振翅的声音。


    “可是我目前没有掌控后者,不代表我不能。魏尔伦先生,心平气和地谈谈不好吗,非要打起来,破坏了横滨的花花草草,我们Mafia可不会负责赔偿事宜。”


    “……人类在你的眼中,只是花草吗。”


    魏尔伦意识到他极大地低估了眼前这个人——不.不是人,那是怪物,是与他体内让他颤栗的可怖存在同级别的某种怪物。


    除非他不在乎意识的沉沦,打开“门”以完全失控为代价放出体内的“兽”,否则击败对方的可能性小得足以忽略不计。但是那样的话就再也没法得知“温柔森林的秘密”了。


    “难道在你眼中……啊,也是,你虽然对人类乃至整个世界都无比憎恶,但又羡艳他们有灵魂的降生呢。你憎恶人类的本质,未尝不是一种对于他们拥有灵魂而你却是代码的嫉恨。”江鹤冷淡道,“你对人类依然抱有期望。”


    “没有那回事。”魏尔伦说。


    “那就没有办法解释你依然将我视作不可化解的敌人这件事。”江鹤道,“你想要带走中也,是因为你觉得他有与你等同的.与人类如此相近而本质却是字符串的孤独而已。那也存在于我的身上,你却想要杀死我,无非是因为……唯一的.让你看见人类身上的闪光的人——阿尔蒂尔·兰波,被我杀死了,而且还将你想要却始终无法得知的“温柔森林的秘密”告诉了我。”


    “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了。”魏尔伦嘲笑道,“你说的完全错误。我要杀掉你是因为我和你不一样,我毫无意义的生命是被人类赋予的,而你这样的怪物即使也是非人类,却是和人类一样自然地诞生于世的,仅此而已,与兰波无关。八年前我亲手朝他的后背开了枪,怎么可能会在意他的死亡呢。”


    “原来如此,你还没有意识到啊。”江鹤低声念了一句,放声笑道,“哈哈,那可就太有趣了!”


    “……什么意思?”


    “呵,意思就是,这样的戏码即使是称为讽刺喜剧也不为过——”


    江鹤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八年前与其说是荒霸吐杀死了我,不如说你们二人才是罪魁祸首。所以我假扮成你的模样,从兰波那里套取机密,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我“温柔森林的秘密”,还得靠我抢过来……”


    “既然你不在意,那告诉你也无妨,我用你的身份又背叛了他一次哦。在他临死之际回想起一切,说的竟然是对你感到抱歉?抱歉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地同情你并自以为能够理解你”——哈哈哈哈……在我杀掉他以后,他竟然放弃了人类身份,把自己变成异能生命体了呢,真有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为了彻底销毁那个秘密,为了保护背叛了他不止一次的.从未在乎过他的你!”


    “不过我对和我近似的同类异能生命体,可不像你对中也这样仁慈,而且你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的友情?费奥多尔能为让Gogo触碰自由而死掉.太宰治能为朋友而布置复杂到能创死我的计划,你又是凭什么——所以我又杀了他一次!不不.不准确……我把他吃掉了!用交易的能力把他完全的.一点也不剩地吞噬了!就算是这样……”


    江鹤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也不会在意的吧?”《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