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笔刷将颜料一层层铺到画布上,画面的正中央是突出了一截圆柱体的甜腻粉红色瘤状物,丰富的色彩层次令其如若有生命一般怪诞。
江鹤在画布上添了一抹扭曲的红色,这一道红色极其突兀,如一张大笑的嘴唇,顺着他的手腕的偏移,勾出了奇怪的弧度。
画面的背景则是各种暗绿与蓝紫色调的诡异混合。
“巨人观后的人体组织亦或是尸斑?”果戈里如此猜测道。
“不,这是一种能够侵蚀人类心灵的凶兽。”
江鹤神色凝重。
可恶,自己现在可是自封了新代号为“画家”的人,画技怎么可能差到连小猪佩奇都画不出来!
算了,不画了,只要我画的足够抽象,就没有人能揭穿我——江鹤意识到自己没这天赋后,当场开摆。
他遗憾地放下笔刷,去清洗手上沾染的颜料。
“咦?”
果戈里没听说过,不过看江鹤的神色,以及这幅令人掉san的画,想来确实是很可怕的怪物。
于是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鹤君准备去欧洲,就是为了抓它吧!”
“……嗯?没有的事。”江鹤洗了手,拆开一包可可蛋酥。
已经到了四月中旬。
他来俄罗斯这几个月,正经的事没多做,各种小吃零食没少吃。
不过异能化身显然吃不了零食,于是果戈里就看到他将蛋酥递到了空中,而后消失……
“既然鹤君这么说了,那看来确实如此。费佳告诉我鹤君的话要反着听。”
果戈里眨巴眨巴眼,他全程注视那蛋酥消失,竟然还是没能记住江鹤的本体在哪,方才蛋酥消失的印象也在逐渐弱化。
“那我告诉你,费奥多尔的话只能听一半。”江鹤随口道,“提问,我说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他说我的话需要反着听,那么,当我们同时这样说而你对我们抱有同等的信任,我们的话你各听多少?”
“?”果戈里捏着下巴思考。
小丑先生难得地因为他人的提问而陷入思维混乱。
“答案是听他的话。”江鹤说,“好了,因为他说我的话需要反着听,所以当我告诉你答案是听他的话之后,你各听多少?”
果戈里:“??”
出现了,奇怪的悖论。
他认真地沉思了片刻,才说道,“当然是——完全听费佳的话!因为“抱有同等的信任”这一条件本身就不成立!鹤君在故意误导我……果然还是费佳说的对呢!您的话不仅不能信,连听听都有风险。”
话语刚落,果戈里便发现了刚才江鹤说的答案……与他自己想到的完全一致。
难道,这也在鹤君的预判之内吗……!
“你这样说的话,我会很伤心的。”江鹤幽幽道。
“那就是完全不伤心的意思!”果戈里没有过多纠结,恍然笑道。
他,理解了一切!
江鹤:“?”
坏了,好像被Gogo弄清楚他的套路了……没事,他还有更多套路。
江鹤前几个月来圣彼得堡,其实不完全因为要去忽悠萨沙。
一月初从莫斯科醒来后,江鹤便开始适应他的新异能们。从同时操纵两个,尝试把握精准形成特异点的程度,到试图同时使用更多异能……
然后成功失误……而且因为适应异能需要反复练习,有着勤奋(作死)这一优良质量的江鹤,在数天内失误了三次。
而这三次失误,炸了死屋之鼠在莫斯科的三个据点,还引来了俄罗斯官方异能组织。
除此之外,江鹤本身也出现了异常……本来“存在感消失”这个能力并不强大,最多让人容易忽视。
但没控制好的特异点试验,让本体的存在感消失到了近乎为零的地步,要不是他赶紧放了个化身作为自身存在的锚点,让费奥多尔他们还能记得有江鹤这个人存在,等存在感彻底消失,会发生什么变化……江鹤也说不准。
反正他当时有种整个人被抹除的不止是“存在感”,而是真正的“存在”的预感。
直到现在,江鹤的本体连带着系统,都还处于一种低存在感的状态,缓慢恢复……
特异点果然不是那么好随意掌控的。
即使江鹤信誓旦旦地说会收敛练习次数并更加谨慎……还是被费奥多尔以死亡凝视“友善”地劝到了圣彼得堡开拓疆土。
再然后,才是忽悠萨沙加入死屋之鼠。
并在之后的日子练习了几个月的异能……失控的特异点在圣彼得堡引发了一场大规模存在感消失事件,传闻可以把人类送进画中去的“画家”从此出名。
“你来找我,是帮我练习控制异能的?”
江鹤知道果戈里对于其异能的控制到了极其精妙的地步。也是,毕竟这位除去三天两头带人或者物品赶路或者跑路以外,还日常进行隔空切割烤乳猪.芝士蛋糕等的精细操作,天天用,时时用,能用异能就绝不走路,不熟练才怪……
“当然不是。鹤君,我是来要礼物的——”果戈里大大方方伸手。
“礼物……”江鹤思索了半秒才记起来,在监狱的时候果戈里就提起过,自己以“准备好了但没来得及送”敷衍了过去……
为什么十五章过去了你还记得这回事啊……江鹤面色不变,“啊,那个在横滨呢。”
“那真是太好了!鹤君放在了横滨的哪里呀,正好我最近要去一趟横滨呢!”
“你去横滨做什么?”江鹤眉毛一扬。
“您在转移话题吗?”果戈里笑眯眯。
“Mafia最中间的大楼七楼最靠近西边的休息室的书柜右下角有一个盒子,礼物就在那里面了。”江鹤不假思索道,“所以,费奥多尔让你去横滨做什么?”
系统:【……我记得那个位置是艾丽斯的糖果盒。】
“甜食吃多了不好。”江鹤淡然,“而且太宰治不会让他轻易进Mafia大楼的,现在的Mafia已经有了Gogo的资料,肯定会有所防备。”
系统无言。就凭果戈里那来去自如的异能,Mafia还能怎么防备。
江鹤丝毫没有自己随口一说就坑了一把港口Mafia的觉悟,猜测道:“你去横滨是要去找白麒麟?”
果戈里微笑,将食指往自己嘴唇一贴:“保密。”
江鹤:“……”
“而且我总觉得,鹤君还是在撒谎。”果戈里抖了抖外套,从江鹤那里顺走一块可可蛋酥。
江鹤眼皮一跳,直接把整包零食递了过去,这个牌子的可可蛋酥太甜了他吃起来有些腻,果戈里则愉快接过。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信任我呢!”江鹤痛心疾首,用哄小孩的语调道:“唉,礼物什么的以后再说,告诉我嘛,Gogo,你去横滨做什么呀?”
“您又怎么忍心欺骗一名无辜的小丑呢!”果戈里坐在桌子上晃悠腿,优雅地往嘴里丢了个蛋酥,“保密哦保密,除非鹤君能先告诉我,您去欧洲做什么——我猜目的地是……EUROPOLE(欧洲刑事警察机构)!”
“猜测错误。你真的想知道?”
江鹤的眼神忽然变了。
银色的眼与银色的眼对视,旁边画布上的颜料干涸,扭曲混乱的颜色成为了二人的背景板。
“嗯……为什么不想呢?”
“如果我告诉你,你绝对会后悔的喔。”江鹤道。
“倘若我放弃做某件事,遗憾才会一直停驻,而倘若去做了那件事,所谓的后悔从来不会持续一整个春天!”果戈里笑道。
“好吧。”江鹤的嘴角稍稍勾起,“去做什么,我不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最终目的,那就是……”
“我要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四十二章
“?”
果戈里觉得江鹤的话仿佛是某种脉冲波干扰,而自己的大脑好像故障了的老式电视机,只能显示出一片茫然的雪花屏。
“我的话要反着听。”江鹤悠然道。
“可是如果费佳被您杀死,就没有办法告诉我说——鹤君的话要反着听了。”
果戈里缓缓站起身,他拍拍斗篷,瞬移到江鹤面前,轻轻偏了偏脑袋。
银发编成的辫尾微微摇晃,被面具遮去半边的脸上,笑容柔软得像鸟雀翼根处的绒毛,然而说出的话却足以令正常人毛骨悚然。
“我对鹤君的信任,其实就和鸟儿对天空中的云絮的信任是一样的呀!方才您说的不是狂妄的空想,我便要将其当做真心实话,这样一来,就必须阻止鹤君的行动了——现在开始小丑大调研!无畏的鹤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呢?”
“我希望长命百岁。”江鹤注视着围绕自己的异能化身缓慢转圈的果戈里,似乎真的疑惑一般地,粉发甩了甩,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在想要谋害自己挚友的——噫,大坏人大恶棍大反派——得逞之前,率先将危险扼杀,需要理由吗?”
果戈里手中出现了一把水枪,指着粉色的后脑勺。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江鹤说。
“鹤君!您开玩笑的水平已经打败了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尸体。”
果戈里扣动扳机,结果水枪里什么也没喷出来,他苦恼般皱起眉,甩断墨的水笔似的用力甩了几下,撇撇嘴把水枪塞斗篷里去了。
“你想除掉我,并不是因为你希望你的挚友活下去吧——你真的没有想象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尸体吗?请想象一下,那个苍白的仿佛没有灵魂的.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家伙,用雪白的毛毡帽子捂住他的口鼻,但他的眼睛还盯着你,就像一直以来的这样——他的视线,你知道的,平静的或者还是与过去一般含着微笑的眼珠,无所不在的悬在你头顶上的紫色炽阳,向你投来的光,在你的手中黯淡直至熄灭……”
江鹤的手缓缓抬起,手指虚握。
“你应该也有所明悟……那样带着极端的温度的光必须熄灭,否则鸟儿永远无法飞向天空。”
“鹤君,您真的令我感到意外,从初次见面——我指的是在横滨病房,而不是多年前的监狱——我就已经将对您的期待调到了惊吓盒子中的小丑玩偶与墙壁挂钟里的布谷鸟同等的高度了,可是,现在我发现,那还远远不够!”
“唉,唉……您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果戈里大笑起来,“几乎是每时每刻,我那位亲爱的好朋友的身影都会钻进我的颅骨缝里,害得我要发疯!他的话是将我这个风筝拴死在土地上的绳线,我只能飞起来但浮不到更渺茫的那自由之地,我蓄谋着切断这条线已久了,但是啊——”
“只.有.我.能.杀.死.他!”
果戈里的神情罕见地肃穆了一瞬,而后又夸张地做出了惊恐的表情,焦急地抱着脑袋来回踱步:“不然我会完蛋的!如果费佳.啊啊,我那神圣又崇高的好朋友!被鹤君杀掉的话,死掉的挚友会真的成为神明的!到那时我就完蛋了!再也逃不出那紫色炽阳的辐射了!我会被彻底分裂成两半,咔擦的一下,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来,绑着我的四肢的马匹四散而开,然后我四分五裂,被彻底困死在这片可悲的土地上,寻不到自由的所在了!”
“所以您不能杀他。”果戈里用银色的眼眸凝望江鹤,“您不能!更何况,鹤君也杀不掉我的那位好先生呢,费佳的危险性简直达到了另一个物种的程度……如果他不想,是没有人能够杀死他的,谁也不能。”
江鹤长长叹了一口气。
“Gogo,很遗憾,我必须要杀掉他喔?即使他是危险人物,但你觉得如今的我比之又如何呢?”
果戈里缄默站定。
在喜左卫门监狱事件之前,就连他也可以轻易杀掉江鹤,只需要把江鹤带进一个密闭的空间,无论地下亦或是海底,就算江鹤能够复活也无法逃脱,自然就会彻底死亡。
然而在得到那么多异能之后……
他连江鹤真身在哪都找不到了。
鹤君也从此跨进了非人的范畴。和费佳非人的头脑相较起来,似乎.或许.大概……
果戈里发现江鹤竟然真的有成功杀掉自己挚友的可能。
“鹤君,那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试试——未履行的交易,他死掉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支付代价了。”
江鹤看似无奈地说道,“不然我就要对上另一个恐怖的家伙。反正左右都得对上一个,不如先背刺个费佳。”
江鹤的话虽然屑而合理,但他此处依然在撒谎。他和费奥多尔交易的时候不可能给彼此留下这种漏洞。
然而果戈里只知道交易的内容是“书”的一页,不知道交易异能究竟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而且我会在短时间内——交易的期限内杀掉他的。”江鹤轻声说,“Gogo……我保证如今的我,比你.比费奥多尔,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的多……你以为那三次失控是偶然吗?不是的啊,我是故意让费奥多尔以为我的状态很差而已。与虎谋皮就要有被反噬的准备,费奥多尔想必也有所预料,但是你觉得他真的有什么有效的对付我的手段吗?”
除去欺骗以外,江鹤开始对费奥多尔的底牌进行试探。
“或许有,或许没有……嗯……不对,不对!”闻言,果戈里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阵,眯着眼笑起来,“鹤君,在从一开始的提问“我与费佳的话你各听多少”,就在逐步设计着,故意告诉我“要杀死费佳”这件事了!”
江鹤不置可否,开始反思自己的目的性是不是太明显了。
Gogo果然不像单纯的萨萨那么好忽悠……
“我杀不掉你。”果戈里道,“所以如果要阻止你杀死费佳,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办法,那也是鹤君想要我做的真实目的……”
他想到这里,惊奇地跳了起来,又坐回了桌子上,“啊!就是让我抢先一步杀掉费佳呀!只要我先杀死那最亲爱的好朋友,鹤君就没有办法杀掉他了!”
“所谓的告诉我之后我就会后悔,就是这个意思吧!一旦您说出了那个目的,无论我有没有想到鹤君的真实目的,都会这样做的……为了将情感这一束缚从我的身上解下,当鹤君定下死亡时限,我就会主动去顺应一直以来的心愿,面对那唯一的挚友了……”
一场因江鹤对果戈里的洞悉而酝酿出的阳谋。
“鹤君,您对我的理解几乎让我想到我亲爱的挚友!真是不可思议……”果戈里的眼神闪烁着,他微笑道,“可是啊可是……我怎么可能这么轻松让您如愿呢!那也太无趣啦!所以我决定——与费佳一起谋杀您!这不也是一种很好的发展吗!”
“原来如此……”江鹤叹道,“Gogo,现在的你只是臆想着那至高的神的陨落,而没有真正去行动的意愿或者勇气吗,与他的羁绊,打败了你对自由的向往了吗?这是一个绝佳的冲破枷锁的契机啊,没有此时的我的协助,未来的你要等下一个能够杀死他的契机,还要多久呢——”
“激将法?”
“是真相哦。”江鹤说道。
“……”果戈里的笑容敛去了半分,看了看江鹤,什么也没回应,斗篷一掀,消失在原地。
江鹤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慢吞吞走到画架旁边,扯下混乱的画布,准备开始新的作画。
【他真的能够杀死……会去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吗?】
“不知道。”江鹤调着颜料,随意应道。
【?】
“Gogo不会那么快做出抉择的……我只是提前设下一个引线而已。”江鹤铺上新的画布,“而且实际上,我此次的真正目标既不是费奥多尔,也不是Gogo……他们都只是顺带的。”
说着,他的话题一转,“前几天安吾回来了。”
四月初的时候,安吾从横滨回到俄罗斯,并带回了“中原中也加入港口Mafia”一事的相关情报。
安吾并没有隐瞒太宰治的存在……这是聪明的举动,毕竟太宰治……过于高调,完全隐瞒不了。
尤其是其行事不仅高调,还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横滨大大小小的组织都从其身上回忆起了去年底被第六干部支配的恐惧。
在安吾带回的情报中,太宰治在这段时间内,除去设局让中原中也加入Mafia,还横扫高濑会.设局抓出清理了Mafia中几乎所有先代派,除此之外,他揭穿了兰波的身份,把原本应该由江鹤完成的“先代复活”的隐患给灭了,并且完善了Mafia走私宝石的全套流程……让整个港口Mafia进入了高速平稳发展期。
仅仅四个月的时间……太宰治成为了最年轻的Mafia干部,并且被簇拥成了旗会(Mafia年轻俊杰互助会)的领头人物。
江鹤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劳模是太宰治?”
总之就是离谱。
【安吾……和鹤君的新计划有什么关系吗?】
说实话,系统还是没懂江鹤要做什么……
“没什么大关系,只是让我知道了港口Mafia的新局势……很有意思,不,简直是太有意思了。”江鹤看着自己笔下的新画,一如既往的混乱抽象,“啧”了一声,“所以俄罗斯这边的计划要加速了,说不定回去还能赶得上“森派”与全新出现的“太子派”的斗争呢……唉,太宰治是森鸥外私生子这个谣言,我真的能再笑一年。”
第四十三章
江鹤一直想知道,如果洛夫克拉夫特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比“宅”的话,谁会赢。
费奥多尔这个狠人,他是真就能在地下室一窝就窝上十天半个月不动弹啊……难怪看上去虚成那样。
江鹤自忖比不过。
“你觉得,这副画能卖多少钱?”
“这次画的又是什么?”费奥多尔的视线从计算机屏幕上移开,展开卷起的画布。
“老鼠。”
看着画面正中的一坨黑色不明物,以及背景的低情商叫乱七八糟.高情商叫有层次感的紫绿红混色,费奥多尔沉默半晌,交迭的双腿换了个位置,上身稍稍后仰。
“鹤君对于线条和色彩的运用,真是具有独特的叛逆性呢。”
“这其中还体现了画家丰富的情感与无与伦比的精神活动,具有极高的艺术性。”江鹤夸得仿佛这画不是他自己画的似的。
费奥多尔:“……”无耻之徒他见多了,江鹤这种还真是第一次见。
安吾回来没多久后,江鹤便带着萨沙返回了莫斯科,向他再三保证不会再出现严重的异能失控。
然后就又炸了一个据点。
从那句“死屋之鼠到底还有几个据点”来看,费奥多尔很难不怀疑这货是故意的……
创造一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的信念,不由得更加坚定了呢。
回莫斯科后,江鹤便天天往他这里跑,从他这里白嫖各种资料……从阿加莎·克里斯蒂与钟塔侍从,到异能技师雪莱……
还明里暗里打听死屋之鼠和组合达成了什么协议。
不过……江鹤的办事效率,也确实很高,所以费奥多尔姑且能纵容他继续在眼前蹦哒。
“鹤君这是要去英国?”
“对啊,毕竟异能也熟悉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搞点正事。”
“您的差不多是指,前几天把我据点炸了,爆炸范围差点波及到市政厅,然后连夜逃离吗?”
“谁知道那个地下据点上面会在特维尔大街附近,我对莫斯科又不熟……”江鹤移开视线,转移话题,“你觉得把雪莱博士拉进死屋之鼠怎么样。”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古德温·雪莱,天才般的异能技师,设计了世界第一台人造智能搜查官——亚当·弗兰肯斯坦。
雪莱博士的异能据说是,无论什么样的设计都可以实现——
江鹤一直在思考,如果设计一个“书”出来,把“书”详细介绍后,再请雪莱实现会发生什么……
虽然这种程度的bug大概率不可能让他卡到,但是,万一搞出更有意思的东西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费奥多尔陷入思索时,下意识开始低头咬指甲,“雪莱是英国军事部门的博士,英方不可能放人,雪莱博士本人也不可能离开那个地方而加入任何一个组织……”
不过江鹤这么说……难道他真有什么把握?
拐人经验比越狱还丰富的鹤君,连雪莱都能拐过来?
这……不太合理吧。
费奥多尔的动作忽然一顿,抬起头。
“鹤君的目标……不是雪莱。”
“那你觉得是谁呢。”江鹤不知何时已站得远远的,“咬手指的坏习惯要改一改了,费奥多尔。”
“原来如此,画有问题……”
费奥多尔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开始发烫,视野也逐渐模糊,他平静地看向江鹤,只瞧见了粉紫色的重影。
仰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他的嘴角却露出了奇异的微笑。
“瘟疫流行的宴会(普希金异能)——病毒啊……我猜,您是要去找那位伯爵?”
“画家除了画画以外,欺诈.蛊惑.下毒,无一不精,这很合理。”江鹤认真道。
费奥多尔闭眼陷入昏迷,其身体瘫软在椅子上,苍白的面色因高烧而病态红润起来。
江鹤全程注视着,慢悠悠走过去,确认费奥多尔真的昏迷了以后,他碰也不敢碰,直接将椅子推走。
这是防着那未知的异能。到现在为止,依然是谁也不知道陀思的异能究竟是什么,连安吾的堕落论都没能打听出来。
不过……
江鹤想到了此前果戈里吃下的可可蛋酥。
没错,费奥多尔和果戈里都中了异能病毒……一个附在画上,一个下在可可蛋酥里。
他问过萨沙,能够控制病毒正式触发的时间……也就是说,直至此刻,果戈里应该也察觉到了异样。
而这正是,原剧情中加在港口Mafia与武装侦探社两位首领身上的——共噬。
异能病毒将在四十八小时后生长,吞噬两名宿主的身体,除非其中一人死亡,异能才会停止。
如果抓不到萨沙,果戈里和费奥多尔就必须面对彼此必须死一个的事实。
而有江鹤协助的萨沙,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抓到呢。
这就是江鹤所告诉果戈里的,有更充分的理由与可能性杀死陀思的——契机。
在这种情况下,“陀思未知的异能”这张牌,总能够揭晓了……吧?
江鹤走到陀思亮着的计算机前,正打算按照计划的那样,翻阅自己想找的东西……然后就发现,他并没有交易过计算机相关的知识。
看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以及不知名软件,江鹤陷入了沉思。
【鹤君好狠的心……】系统幽幽出声。
“过奖……”江鹤想了想,“不,怎么能说我狠心呢,我这是在帮Gogo获得自由迎来解脱啊。”
“没有这种紧急情况,现在的他怎么可能在那复杂的羁绊中下得去决心真正击杀陀思,又怎么同时兼顾“自由意志”与“人类的自我”呢。他的“自我”可是不愿意陀思死的,即使在多年以后,也无法自拔地冲进默尔索监狱去关注陀思的状态了,杀掉陀思只是出自对这种“无法自拔”的痛恨,也就是“自由”的向往而已,这矛盾的双方正是他一切痛苦的来源,正好有这机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现在提前引爆这个矛盾,帮他下这个决心,让他直面自己真正的希望。”
【是这样吗……可是,如果鹤君是为了帮果戈里,那就是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会死掉?
还是说,最后死的不会是费奥多尔,而是……
系统开始难过了起来,毕竟他在死屋之鼠待了那么多年,果戈里和费奥多尔谁死掉都是他不愿意看见的。
虽然这两位死掉任何一个,据江鹤所说,都能够带来大量的寿命……毕竟天五从此变四人。
但是……
【鹤君其实,只是为了奇迹点吗?】
“我亲爱的除了复活和捧哏别的什么也不会甚至不能抽卡的系统啊……”
江鹤瞥了一眼昏迷的费奥多尔。
“让Gogo和费奥多尔对上最后活一个,获得奇迹点,这只是第一层而已。就算加上让Gogo获得自由,那也只是第二层。陀思的计算机以及可能出现的他的异能的情报,都只能算添头。”他撇了撇嘴,“大家都是老千层饼了,一石怎么可能只有二鸟呢。”
第四十四章
“安吾,别看他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江鹤招了招手,“快过来帮我瞧瞧这个档怎么打开。”
阪口安吾看见昏迷的费奥多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江鹤在今早让他支走陀思的死忠冈察洛夫。
“你……”安吾有些不知所措,“他?”
手指碰到费佳的椅子,堕落论发动,安吾知晓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忌惮地看了一眼摆在桌上卷起的画布。
“让他睡一觉而已……把地下室的灯开一下,成天不开灯看计算机屏幕也是坏习惯。”
安吾按下了门边的电灯开关,平时闲得和装饰品一样的电灯泡闪了闪,才亮起来。
不过房间内还是昏暗。
他走到江鹤身边,一齐看向计算机的显示屏。
“那个绷带小孩有告诉你怎么做吧。”
江鹤把鼠标让给安吾。
安吾的眼睛交易给江鹤,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威胁这么简单。
江鹤可以通过“临时获得双眼的控制权”来查看安吾的视野,当然,江鹤通过安吾的眼睛观察世界时,安吾本人会处于失明状态,不知道江鹤究竟看见了什么。
由此……江鹤一直在用“剥夺视觉的时间间隔”作为密码,向安吾传达信息,并通过视野从安吾这里获取情报。
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江鹤未通过任何电子设备,就与远在横滨的太宰治取得了联系,完美绕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息网。
除了苦了点安吾以外,没有任何副作用。
“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安吾扶了扶眼镜,深吸口气,“你们做的真是……”
真是简单粗暴又干得漂亮啊。
他按照太宰治在横滨就莫名其妙特意告知他的步骤,成功让计算机与某个地址进行链接,以让对方能够跨境远程控制……
紧接着,就见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呀,鹤君,安吾——让一让,挡着摄像头了,我要把后面闭着眼的魔人君拍下来作为纪念。]正是太宰治。
江鹤不满道:“这么久不见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吗?”
[万一成遗照了呢。]
江鹤:“……不愧是Mafia最年轻的干部,论屑的程度还得是你。”
[唉,比不过加入Mafia当天就混成干部的鹤君,我可是成天劳心劳力呢——麻烦快点从摄像头前面消失消失消失——鹤君的新造型真是一言难尽耶,这样的审美真的有绘画潜质吗?]
江鹤淡淡:“显然是你的审美有问题。”
[你问安吾,是不是看一眼就要瞎掉了。]
江鹤闻言,直接整张脸以死亡角度拉近,鼻孔怼向摄像头,“瞎掉了更好,我给你申请一只导盲犬回去冲你汪汪叫。”
[?]
“别扯了,快点把计算机里的东西打包带走然后传我一份。我要去赶飞机。”江鹤恢复正常站姿,看了看计算机右下角的时间。
安吾一愣,“这么着急?”
“Gogo估计等会儿就会找过来,反正我迟早要去欧洲那边一趟,趁早跑路算了,省得对上了麻烦。”
“?”安吾感到一丝待在这里的不妙,“要不带上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江鹤又凑近了摄像头在其面前晃来晃去,“不让你在这里确认了他们两个之间真正死了一个,太宰怎么会放心,并支付天五喜减一的酬劳呢。”
[哎呀哎呀,鹤君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对你可是一万个放心,毕竟,作为Mafia干部的鹤君,怎么可能放烟雾弹骗我,或者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连手算计我呢,对吧?]
“哇哦,这般“信任”的话是单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还是其它干部都有?”江鹤嘴巴一撇,故意细声细气道,“太宰这是在怀疑我呢,亏得我辛辛苦苦远赴俄罗斯,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下次你还想和我交易,可是不能了。”
[?]
远在横滨的太宰治坐在计算机前,摸了摸自己的耳机,战术后仰。
安吾的脸色倒没什么变化,问就是,习惯了……
[数月不见,鹤君又疯了不少。]
“当你在夸我帅了。过奖,毕竟我是立志要帅得独出心裁,帅得别具一格,帅出特色.帅出精彩的男人。”江鹤一甩头发,发现太宰治已经将他需要的文件从成堆的数据中找了出来。
安吾也光明正大凑过去看,他现在也算是明白了,江鹤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就绝对不会让他知道,而他能够知道的东西,都是江鹤故意泄露给他或者给不给都无所谓的。
于是他就看见了江鹤真正的目标。
布拉姆·斯托克……不死的伯爵。
原著中天人五衰的成员之一,福地利用其异能搞得横滨大乱。
江鹤以极快的速度将整份档案记下。
去年,布拉姆被冠以“灾厄”的名号,不久后,被福地用圣剑贯穿。
其确切时间还要在安吾去往俄罗斯之前。
安吾会在第一次前往俄罗斯的船上看见费奥多尔,当然不是因为他重要到需要费奥多尔和果戈里两人去迎接……
费奥多尔会去横滨,主要的目的还是因布拉姆一事而与福地会面,并取得福地在横滨的支持,其二是见一下百无聊赖却高贵的涩泽家白麒麟,其三为暗中观察变化过大有点超出掌控的江鹤,最后才是带安吾回死屋之鼠。
正如江鹤所说……他们这种千层饼,哪怕是旅个游,都不可能只有一个目的。
太宰治冷眼看着屏幕中的江鹤,而后微微偏过头,瞥向站在一旁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发男人。
“兰堂先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七年前的镭钵街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身份暴露,由Mafia准干部变为太宰治部下,或者说时刻被太宰治监视并进行洗脑与反洗脑的兰波平静道。
“你再想想……我需要的不是中也或者荒霸吐的信息。”太宰治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刚刚从陀思计算机中找到的关于江鹤的前身.“清原长”的资料。
“如果从“寒河江鹤”身上回忆不起来,那么,这个人呢?”
任由兰波陷入思索,太宰治嘴角弯起一个浅笑,再次看向屏幕中的江鹤。
安吾到横滨之后,他和江鹤由此暗中展开了……“天五清除计划”。
他是为了把这些觊觎“书”的家伙们趁早收拾掉,江鹤呢?
每个世界都会出现的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太宰治虽然不能说稳胜,但至少熟悉。
然而从未有过的变故,突然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人——寒河江鹤。其真实身份来历不明,情报来源不明,最终目的与立场不明,甚至状态也不明。
出现不过数月,就让剧情大幅变动……
这才是此世最大最不稳定的,危险分子。
第四十五章
江鹤可不知道太宰治在想什么,也根本懒得去猜。
如果知道太宰对自己的关注甚至超过了陀思……
江鹤估计会邪魅一笑并故作深沉实则中二地喃喃自语一句“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然后……该干嘛干嘛。
比如他现在,就已经下了飞机,来到了罗马尼亚。
从费奥多尔的情报中得知,布拉姆的棺材,并没有被福地带回横滨,而是封在了欧洲。
至于费奥多尔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信息放在计算机里……
那当然是因为,他早就答应了给江鹤的。
不管是病毒还是情报……都只是费奥多尔与江鹤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在这场戏后,费奥多尔将从因监狱事件不得不上的台前彻底转向无人知晓的幕后去干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而江鹤,则带着剿灭“鼠”的荣光回到横滨。
甚至连系统,都因为在本体而不是在化身上,对此一无所知。
……
“你确定吗。届时,你会真的死,因为Gogo,可是会真的杀的喔?”
“呵……您要做的事,比我疯狂更多吧。”
数月前,两个黑心的家伙,在阴暗的地下室相互投以阴暗的凝视。
“而且,我对尼古莱的了解,在您之上。”费奥多尔优雅地摇晃着自己装着蜂蜜水的搪瓷杯,愣是出现了一种摇晃高脚杯的气势,“比起我,鹤君要担忧的是……彻底自由的鸟儿会做出什么事才对。”
“好啦,这就不用唬我了,Gogo如果杀了你,就不可能因你的死亡而杀我,不然不是证明他被人类的情感所支配了吗。我倒是蛮担心他会不会被你杀掉呢。”
江鹤明里暗里让安吾与萨沙都以为自己的目的是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实则……
太宰治那句随口猜疑的“鹤君怎么可能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连手算计我呢”……
还真给他说中了一部分。
“那怎么可能呢。”陀思道。
“毕竟这才是唯一真正的.离开这个腐朽囚笼的方法。”江鹤道。
“至少不是现在。”
“这样吗……你们的友情还真是感天动地啊。”
如果真的按照他们计划的进行,至少可以说明……果戈里在费奥多尔那里的地位,比江鹤想的还要重要很多。
太宰治有织田,费奥多尔有果戈里,江鹤不禁想到满世界追查自己的猎犬版条野采菊,与工具人阪口安吾……
呃,塑料友谊算友谊吗,应该算的吧?
“鹤君的问题其实在于您模糊的立场与目的,由此,任何人都不敢与您交心。”费奥多尔意有所指。
“试探得太明显了吧。立场目的不同就没法成为朋友了吗,谁说的,我和安吾不是相处得挺愉快的嘛。”
费奥多尔:“……”原来你们相处得很愉快吗,完全看不出来呢。
江鹤不真正属于死屋之鼠,但如果说他是一个Mafia亦或是横滨其它阵营的人……也不准确。
毕竟他对横滨其实没有半点归属感。
“那我试探得隐晦一点……鹤君,你找到你的希望了吗?”费奥多尔叹道。
“找到了。”
江鹤的回答以及其平静的语气出乎他的意料,让费奥多尔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
“保密。”江鹤做了个把嘴巴拉链拉上的动作,“大家都是谜语人,不到最后时刻,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费奥多尔:“?”
……
江鹤正在往山谷深处走,他的身侧围绕着遮天蔽日的大树与低矮的灌木,小路上杂草丛生,越走,路越狭窄。
他将手按在挡了半条路的树上,干裂的树皮硌得手掌不怎么舒服,江鹤没在意,异能发动,不多时,那棵树缓缓地从路上走开给他让了路。
中午下的飞机到了喀尔巴阡山脉附近,而后租了辆摩托一直飚车到山谷谷口,当江鹤走了一路,真正穿过山谷,抵达山包上的古堡时,太阳已从天边落下。
古堡边破败倒塌的砖墙内,盛开着一片苍凉的白蔷薇,妖冶如血的红蔷薇星星点点混在满目雪白之中。
花海中,落有一座满是灰尘的大理石坟墓,墓石上什么也没有镌刻。江鹤从其背后的层层阶梯向下缓步,通往阴暗的墓室。
暴力解除墓外的异能禁制,推开常人无法推动的沉重青铜大门,墓中相当空旷,墙壁上的复杂花纹与画面已然褪色,江鹤扫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正中间摆着的棺材上……
江鹤掀了布拉姆的棺材板。
……
高贵但只剩下一个脑袋的布拉姆·斯托克伯爵,睁眼看见一名可能是人类的玫瑰粉色长发人形生物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唔,自上次吾睁眼以来,已经过去……”
“三千二百多年了。”江鹤随口道。
“啊……天王星已经转了四十圈啊。”布拉姆迷茫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又闭上了,“但吾还是很困,盖上棺材吧。”
然而紧接着他就听见……
“世界要毁灭了,斯托克伯爵,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吗。”
布拉姆的眼睛刚闭上又睁开了:“?”
“我们一起去当救世主吧!”江鹤真诚道。
“……平民,将你之名姓,诉诸于吾。”
布拉姆的脖颈下被圣剑贯穿,他动了动眼珠望向江鹤。
“伯爵,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来自王室,你可以叫我……米迦勒殿下。”
江鹤睁眼说瞎话,那粉色的长发在墓室的烛火中泛着暖色的光,他优雅地伸手握住了布拉姆身上的圣剑,郑重地将其竖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对视。
布拉姆有点茫然地看着他,“Michael(米迦勒)?殿下?”
“你想叫我阿瑟或者永恒之王也可以,阿瑟王有他的石中剑,我现在也手握着这把,名为“索尔兹列乌尼”的圣剑呢……”
江鹤微笑,“不过……还是米迦勒更合适。”
他以剧本组独有的咏唱一般的声调道:“神说,亚伯拉罕,你带着你所爱的独子艾萨克,到我指示的山上,将其献为燔祭的羔羊……而我则要说——斯托克君,纵是神的磨练亦或威逼,你也不可违背你自身的意愿,将人类作为燔祭。”
第四十六章
“很早以前,吾就将神,从吾之领地上驱逐了。”布拉姆的神色困倦,“神令亚伯拉罕献祭其子,天使知其敬神之心,阻止他,使得他能以公羊为替代品……”
“可当吾之眷属因吾而被剿杀,不论眷属们如何虔诚,也没有天使来阻止灾厄的发生。吾已失去人类的身份,不会再增加眷属,亦不会……再理会人类灭亡与否。放下圣剑盖上棺材吧,吾将继续沉眠,直至世界终结。”
“真的吗,真的世界毁灭了你也无动于衷吗?”
江鹤的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圣剑,圣剑剑锋处,布拉姆的头颅骤然被举高,眼睛微微睁大。
“很抱歉,布拉(Bra),我来迟了。”粉发的青年轻声叹气,“福地用圣剑封印你后,在过去的三千二百多年里,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类转化为了吸血鬼,只为达成他统治世界的大阴谋。人类最后的反抗军危在旦夕,唯有你,真正的吸血鬼之王,能够改变这一切。”
布拉姆茫然道:“吾之宿敌福地……他是怎么做到,未经吾允许便增加吾之眷属的?”
明明是随口为圆谎编出来的.漏洞百出根本不指望能被相信的离谱故事,可听上去布拉姆竟然真的信了……
江鹤一脸严肃道:“那是因为魔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异能,魔人的异能在圣剑的配合下,可以让手上有圣纹的福地直接使用你的能力,不仅如此,福地所转化的吸血鬼能够变化得极其隐蔽,外表气息言行举止都与普通人类无异。”
布拉姆震惊地垂眸看着江鹤,只见江鹤空出一只手来,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偷拍的费奥多尔的模糊照片:“就是这个人,记住他,远离他。”
“这是——”
“这是触屏手机。三千年过去,它看上去和三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是因为福地在此期间发动了多次战争,人类在军事用途以外的科技,水平几乎不进反退。”
“传闻兼具只需要瞬间就可以将人类影像摄取的能力以及超远程距离播放天籁的功能,以蕴含千年智能的玄妙晶体所精心铸造的终端仪器么……”布拉姆凝重道:“你,其实不是王室的人吧。”
终于发现我在撒谎了吗。
江鹤呼了口气。扯这种程度的几乎毫无真实性的全新瞎话……
“你真正的身份就是那位天使长吧。”布拉姆道,“米迦勒降生在人间来拯救此世的化身。果然是天使,高傲得连名字都不愿意稍作隐瞒。”
江鹤:“……啊,没错,好吧,唉,被你看穿了呀。不愧是黑夜的君王呢。”
布拉姆勾起一个自信愉快的笑。
“那,我们继续讨论拯救世界的事。”江鹤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道,“福地能控制你,使用你的能力,这把剑功不可没。”
真奇妙,能够将异能与人体融合的圣剑。将精神与容器——这位于不同次元的二者连结,超越此世的规则的圣剑,与那制定规则的“书”比起来……
“先等一等,纵然你是高贵的天使,在领主的黑暗之领地上,吾的话才是首要之义。将吾先放下。”
“好吧,布拉拉(Brara)。”
江鹤将手势改为提着布拉姆的衣领。
费奥多尔大致能够猜到他找布拉姆要做什么。
索尔兹列乌尼圣剑,如果真的能够做到将异能与人体融合的话,江鹤完全可以借此特性,将身上四十多种异能的隐患一举清除。
毕竟他此前从精神世界清醒,与其说通关,不如说从那里逃了出来,否则也不会如此频繁地出现异能失控。
四十多种异能或者说四十多种“精神”,依然混乱地存于他的意识中。
如果将这些异能与这副躯壳融合,离开他的精神世界——江鹤就能够完美操控这些异能,一口气使用四十多种估计都不成问题。
到那时,江鹤差不多可以说是……真正有灭世级的实力。
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碾过去就行。
费奥多尔纵然猜到,并因此确认了江鹤的状态确实不好,却还是将布拉姆的所在之处告诉了江鹤。
当然不只是因为两人目前关系为“合作伙伴”——
更是因为,江鹤告知了费奥多尔“书可能在太宰治手上”的情报,且,费奥多尔不认为江鹤会在短时间内拔出圣剑。
一旦作为封印的圣剑被拔出,身为魔之化身的布拉姆就会被释放——世界会滑入至暗的深渊。
虽然在外人看来鹤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费奥多尔多多少少能看出江鹤尚存的那一丝良知,或者说,多少能看出,江鹤这种人,不会做故意作死半途打出badend并拉着世界给自己陪葬的傻事。
江鹤到布拉姆这,最多忽悠几句,把布拉姆带走给福地添点麻烦……就算发起交易,他也没法使用布拉姆的异能,因为布拉姆的异能的使用权,实际在福地手上。
费奥多尔也乐得看福地和江鹤对上,毕竟,虽然他和福地暂且是合作关系,但是——
福地樱痴也是异能者啊。
不论是和江鹤合作,还是与福地合作,都不过是为了拿“书”罢了,江鹤想给福地的计划添麻烦,关他费奥多尔什么事,他又不想征服世界。
更何况,福地的所有计划与最终结果,都建立在异能兵器的强大之上,与费奥多尔的消灭异能的目的,其实是背道而驰的……
如果福地真被江鹤的暗中搞事打乱了计划,费奥多尔反而能借此从中攥取更多利益。
至于江鹤拔出圣剑可以瞬间吊打解封的布拉姆这种可能……
如果江鹤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以这种实力,拔不拔剑都无所谓了。
然而。
费奥多尔的已知情报中,缺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即——太宰治的异能是什么。
在原著的beast线中,直到太宰治当上了首领,外界还有不少人以为他是个普通人……
毕竟太宰治本人就算在横滨有了些名气,“无效化”这种发动时毫无外显的异能,他不在意暴露还好,如果他刻意隐瞒甚至像费奥多尔一样放一些假消息,基本没有人能猜到。
故而,在江鹤与费奥多尔共谋算计“书的持有者”的时候——
江鹤也和太宰治,联合瞒下了一些东西。
“我要拔出你身上这把圣剑。”
“这会更快毁灭世界的,无知的天使。”
“不会的。因为我请来了人类反抗军的首领——”
浑身绷带的少年,披着对他而言过于宽松的黑色大衣,还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新职位。
他背对无星无月的至暗黑夜,自那墓室入口处层层的大理石阶梯上,缓缓走下。
第四十七章
纤细的黑色身影被墓室中的昏暗火焰照亮。
“鹤君真是,总让我感到困扰呢。”
他的声调分明轻缓得近乎温和,鸢色的右眼与嘴角微扬的弧度却带着恶魔般的冷酷。
“哇哦,好耶。”江鹤偏了偏脑袋,“比如,快半年过去,你还是踮着脚都没有我高,得站在台阶上看我这件事?”
“比如鹤君的话总是让我……想给你的嘴巴来上一刀。到现在为止,竟然还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值得惊讶。”
太宰治连笑都懒得收起,他的手上拿着一支从墓地外面随意折下的白蔷薇,在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将蔷薇的刺给一根根拔掉了,最后留下花朵与光秃秃的枝干。
“空想总是比行动容易,给我来一刀的难度大概是地狱级。如果你真的想看,以后我给你表演一个,到时候你会更惊讶。”江鹤随口道,“现在办正事吧。这位就是——斯托克伯爵。”
布拉姆的视线停在太宰身上,太宰眯了眯眼。
“这位表面是人类,实则是那堕落的晨曦之星的化身吧。”布拉姆冷静地说出了太宰治都没听明白的话,“逝者之魂灵最终归宿的气息……米迦(Mike),福地已经强大到需要你与魔王连手了吗。”
“……是啊。”江鹤凝重道,“他是比你更深的黑暗,有足够的能力将圣剑拔出并压制任何所谓的魔之化身。布拉拉,你看到他身上的绷带了吧,那其实是一种比你身上的圣剑更可怖更沉重的封印,为了在此世停驻而非被再次放逐到地狱,他必须承受更多的神圣的伟力。”
“原来如此,吾已知晓,那圣洁白色之长条,想必是不逊色于加百列的号角之神器吧。”布拉姆了然道。
太宰治:“……?”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剧本里也没这个设定啊,他是被开除出剧本组了?
江鹤将布拉姆重新放置在木棺中,一手按住其肩膀,一手握在剑柄上。
太宰治停止思考两人那有病的对话,走到棺材的另一边,将白蔷薇随手放在布拉姆身侧,“这棺材的样式不错嘛。”
“棺材占地,以后我给你买豪华骨灰盒。”江鹤认真道,“每天……每天太麻烦,每年给你烧纸钱送花。”
太宰治抬起眼皮朝江鹤望去,却发现江鹤的神色极其认真。
“……越狱以后,鹤君的发言越来越随心所欲了呢。”
“因为当我用上可以完全控制神色与身体状态的异能化身以后,加上不逊色于任何人的情报水平,你——你们,就没有办法再看穿我任何心思了。”粉发的人微笑,“这时候不为所欲为畅所欲言,还要等什么时候呢。”
太宰治扯扯嘴角,“那我提前感谢你的豪华骨灰盒,但愿你自己不会提前用上。”
“不用谢,保证全黄金打造。”江鹤道。
这就是天使之间的谈话吗,真是高深莫测。
布拉姆还是不放心,隐有忧虑:“圣剑固然是福地的吸血鬼之源,但是米迦,你一定要拔出这把剑吗……”
“布拉拉在害怕自己毁灭世界啊。”江鹤安抚道,“没事的,无论我能否解除圣剑拔出的后果,你都没办法阻止我。”
“哈……你这等同于“尽管叫吧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三流反派发言——”
太宰治正想说什么,就听认真思索后的布拉姆说:“啊,确实如此。”
视线在粉发人与布拉姆之间转悠了数圈,太宰治才默默朝棺材伸手,然而在发动异能前,他又将手缩了回去。
“鹤君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吧?”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太宰治温声道:“用化身来这里,把真身留在俄罗斯,复活可能死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亦或者那位“小丑”先生——这样的无异于背叛我们的合作的事。”
“……”
江鹤抬起眼皮,朝棺材对面那纤细的少年望去。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酷,其眼神冰凉而尖锐,毫无疑问属于Mafia的黑暗。
“我的化身没有那样长的操控距离。”江鹤说。
“不。鹤君原先的蝴蝶假身确实需要本体在附近,但是——”太宰治道,“喜左卫门监狱那些被你夺走的异能的资料,我已经全部收到手中了喔?现在鹤君使用的这个化身,虽然有不能被攻击与不能沾水的弱点,但在距离上,是没有设限的吧。”
江鹤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唉呀?被我说中了吗。”
“什么啊,我只是在想……”江鹤低声道:“像你这样,做什么事都先设想无数种可能,走一步看三步,步步为营,不会很累吗……多相信一点我吧,太宰。”
太宰治想过很多种江鹤的回应,却唯独没想到他会打这种感情牌,瞳孔微缩,一时失语。
“给他们下了共噬的病毒,杀死一个后,再将其复活,那是不可能的啊。”
先手打出一张感情牌之后,江鹤随后开始讲道理,“解散天五对我没有坏处,如果死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更没有。因为以魔人的手段,迟早会知道那件事……”
“你……”太宰治微呼一口气,“果然……”
“那件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的事。”江鹤说。
“真是没法不好奇呢,鹤君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太宰治明白江鹤在说什么,原先他还不确定表现得熟知一切的江鹤,对于“书”知道多少,现在他能确认了……
江鹤甚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此世并非那唯一的“书以外的世界”……只是无限个书中所折迭的,“可能的世界”中的一个。
一旦在“书”上写下什么,此世就会被覆盖。除此之外,如果这个世界的真相被三个以上的人得知,就会增加毁灭的可能性。
太宰治在知晓特异点之后,提前利用“无效化”的特性,连接起了世界的分断,从书外的自己中得到了记忆,再由此得知这虚假世界的真相……
可是江鹤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好奇心就一直保存着吧,如果是你的话,迟早能猜到的。”江鹤微笑,“因为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不论是已经知晓真相的你与我.还是几乎必然在未来知晓真相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必须要死去。”
“我不是那种牺牲自己的圣人,所以你不必再怀疑了,太宰……毕竟,顺应这个合作——你帮我得到完好的圣剑,我帮你解散天五,杀死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啊。”
第四十八章
先打感情牌,第二步讲道理,最后——
江鹤的本体,黑发黑眼,穿着黑色的风衣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青年,从墓室的入口处缓缓走下。
存在感消失虽然是作用在江鹤本人身上,但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对于“存在感消失”就像对于“时间停止”。
凭借异能无效化,太宰治即使不接触异能者,也可以在默尔索中其他人的时间停止时,依然保持时间流动的状态。而面对存在感消失的江鹤,即使不接触不解除该异能,他依然可以注意到江鹤的存在。
此前太宰治下来时没有看见,只是因为,江鹤“幽灵化”并刻意隐藏了自己。
现在出现,就是感情+道理+事实,三连环,绝杀。
先等太宰治提出怀疑,再进行自我证明,驳斥怀疑,这样反转了一次之后,可信度会大大增加。
江鹤的套路玩得驾轻就熟,偏偏还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对于太宰治对江鹤的称呼,布拉姆没在意,天使于人间的化身嘛,多几个假名很正常。
不论太宰治怎么想,反正他们的对话,布拉姆只能听懂一点点。
不愧是天使,讲的话都比人类谜语。
“如果你确实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鹤君。”太宰治看了看江鹤,又看了看他的异能化身,总算满意了,勾起一个轻如晚风的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江鹤低头看向布拉姆,“我要拔出圣剑了喔?”
“米迦。”本以为布拉姆不会再说话,却听他开口了,伯爵空茫的视线定在江鹤化身那银白的双眸中,“如果能安然持有圣剑,手握它的时候,你能记得默林对阿瑟说过的话吧。”
默林问阿瑟,剑与鞘二选一会选择哪个,阿瑟决然选择了剑,然后默林告诉他——
鞘的价值要远远超过剑。
圣剑可以斩灭邪恶,而剑鞘可以保护自身。
斩灭邪恶固然强大,但是……
“吾不愿看见天使的陨落。”布拉姆闭上了眼睛。
江鹤一怔。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的本体以极其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棺边。
太宰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鹤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戏剧。
两人的合作很简单……
太宰治用异能无效化触碰布拉姆,江鹤再拔出圣剑,这样一来,别说什么魔之化身,什么曾能够毁灭人类的“十大灾厄”之一……只要还在文野世界,人间失格之下,就算真正的魔王降世,照样得乖乖躺着。
只要太宰治不触碰圣剑,圣剑就可以安然到江鹤手上。
然而……
布拉姆原本是人类。
只是因为异能,细胞发生了异变,才成为吸血鬼。
江鹤推测,如果把能够融合异能与躯壳的圣剑,视为一种封印,一旦解除,福地会失去控制布拉姆的圣纹,布拉姆异能会与福地分离,骤然回归到布拉姆的身上。
其异能也是因此而爆发,所以会成为所谓的“魔之化身”……
当太宰治的异能无效化阻止了异能的回归……
江鹤注视着饱经岁月的木棺,在棺椁中,布拉姆的肩膀以下空荡荡,只有十字圣剑的剑柄露在外面。
圣剑是由异能者所化,需要圣剑的江鹤不可能让太宰治接触它,否则圣剑很有可能会变成无用的血肉。
直接这样拔出圣剑,与“异能无效化”的太宰治接触的布拉姆身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已经被异化的吸血鬼细胞不会消失,因为人间失格无法无效化异能的结果,就像与谢野医生如果在太宰治濒死时救下他,人间失格不会让太宰治重新变成濒死状态。
但是……
这一次贯穿的圣剑,其尖端在福地的掌控下,是于布拉姆的大脑处扎根的,一旦拔出,和把布拉姆大脑搅碎也没有多少区别。
如果保留圣剑,只无效化布拉姆的异能,凭借被异化的细胞,布拉姆在这种极端的致命伤与痛苦之下,真的能够活下来吗?
“鹤君。”太宰治笑着,将手搭在布拉姆的肩膀上,悠然叹道:“一直以来,你都想装作和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人是同类,可是……”
“羊羔就算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拼命把皮毛染黑,再怎么学着怪物的模样放弃青草转而啃食人类的血肉……只要没有彻底被同化,那种本质,还是会被一眼看穿的噢?”
“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杀过任何一个你所认为的“好人”,你的心里依然存在着某条底线。”
“本来嘛,对于这样一个世界的灾厄,死或者活,对你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
太宰治或许会因为信息差被蒙蔽一时,但对于人类的本质与人心的把控,无疑站在此世的顶端。
故而,当时机到来,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地,对身上迷雾重重,超出他掌控范围的江鹤进行心理上的打击。
“但是到了此刻,一个明知自己要死去却对此毫不在乎,反而是一再询问你是否有真的压制他的异能.保护这个世界的办法,甚至对你的在意更甚于他自己的家伙……面对这样的人,鹤君,你真的能为了一把剑而下手吗。”
江鹤顿了数秒,才嗤笑一声,本体双手握住圣剑,在太宰治稍带错愕的眼神下,干脆直接地将其拔了出来。
剑上的猩红液体滚落在地,裹挟着尘土,形成一滩混浊的血泊。
太宰治无言地收回手。江鹤一手持剑,一手按在布拉姆的头颅之上。
——复活。
过于剧烈的痛楚.死亡的绝望.骤然复活的茫然,让布拉姆短时间内处于回不过神的迷惘状态。
“看来我对鹤君的理解有根本性的错误呢……”太宰治自语道。
“不是错误,而是,太宰治,你对我的了解,需要革新了。”
“死亡和时间会磨平一切。”江鹤的黑眼与太宰治冷淡的右眼对上,不下于任何阴影的漠然在二人之间温顺流淌,“人会变化,意识.记忆.躯壳,时刻都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当一个人最终表现出来的,与你想象中的不同,于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对方蒙蔽,亦或是根本没有看清过对方,这不是很可笑的事吗。”
“原来如此……鹤君也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太宰治凝视着他,“真无趣。”
“这也没什么不好。”手握圣剑,江鹤的本体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墓室,“让化身先和你回横滨吧,我要去一趟欧洲那边。”
“不用我和你一起去?”太宰治眯起眼睛。
“你不是去过了吗……在来这里之前。”江鹤一语道破了太宰治此前的行程,“你把兰波送回了DGSS吧,以……合作找寻杀死新生的“世界的灾难”——“国王”寒河江鹤的办法,之类的理由。”
“嗯……”太宰治轻笑,“被这样直接了当地揭穿了呢……鹤君在不高兴吗。”
江鹤懒得理这有机会就把话往人心里刺的绷带小孩,大步踏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他望向天空……
也好,太宰治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第四十九章
啁啾的云雀落在杉树枝桠上,果戈里却没有了往日朝它们问好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今天非得再耍弄点新招数不可了,以往纯熟的魔术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最亲爱的好友的眼睛呢。
只是小丑先生依然没有想出什么好的法子。
他走进地下室的时候,四周乱得不成样。计算机开着,水泥地上铺着咖啡杯破碎成的晶亮玻璃渣,还有四散的线装书页。
他的好友蜷在椅子上,黑发凌乱,一手虚按着额头,那人指缝与发丝间的深紫眼珠单单是向他投来温和的一瞥,果戈里便骤然感到一种在俄罗斯的早春掉进河里,口鼻被冷水浸没只能无力地冒出透明泡泡的滋味。
“尼古莱。”
“费佳~”果戈里踮着脚尖,轻快地,近乎是跳跃着一般,走到了费奥多尔的面前,然而他直勾勾看着他的好友,盯了足足有云雀叫了一整轮的时间,才从微打着颤的唇缝中泄出一句软绵又冰凉的细语,声音低得如控诉般:“鹤君他给我下毒。”
“嗯,是什么样的毒呢。”
“呃……忘了。”果戈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双手捧着,如捧着什么极其重要的艺术品一般,低下头,认真地,原模原样地将江鹤发的短信念了出来——
“Gogo,请让我郑重地为你介绍“共噬”!这绝对是病毒中非凡的杰作……”
“唉……你呀。”费奥多尔发出一声轻叹。
果戈里念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抬头朝椅子上的人看去。
那人半阖着眼,虚按额头的手垂落,搭在扶手上,头颅后仰靠着椅背,露出久未见阳光的苍白面色。
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亦或是陷入永眠,然而他的嘴角确实是向上扬起的。
“啊啊,我早该猜中了,分明比任何谜题都要简单轻松的——我亲爱的好友,对此肯定早有预料,有绝佳的对策呢!”果戈里懊恼似的,“您早该告诉我的,害我的胃烫得难受,烙铁一样的痛楚啊,总想把那活着的——病毒,拼命挖出来!我找了很久,可还是没那找到足够好用的锯子来开膛破肚……”
“没有。”费奥多尔道。
“您说什么?”
“不存在对策,除去你我死去一人以外。”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果戈里定定地看着他。
“很惊讶吗。”费奥多尔在病毒之下失去了力气般,挂着浅浅的笑,温和地,“愿您难受的确实是胃,而不是闪着光的魂灵。”
“我真难过……您觉得我会这样表述吗!”果戈里用鞋尖将地上的玻璃碎用力踢到了墙角去,他深吸了口气,“那么,请告诉我吧,我的好费佳,您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杀了我呢?需要我在被您杀死的时候唱一曲“是谁杀了果戈里”这样的歌谣来助兴吗——尸体唱不了歌,但我可以像夜莺那样为您而歌唱到死,鹤君说的是错的,只有杀了您才能得到自由,并没有这回事,我知道除去解除情感的束缚还有一个得到永恒自由的办法,那就是拿我的死亡去换呀,这代价实在是太高啦,可在您看来它恐怕还比不上一朵用心里的血染红的玫瑰吧。”
他的语速极快,牙齿似乎都含糊地在颤动中碰撞到一块去,在极其短暂的死寂,令果戈里感到不自在的沉闷的空白中,他又开口,或许果戈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他想着必须要说点什么,于是开始神经质地低声念诵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是谁杀死了知更鸟?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
“尼古莱。”费奥多尔抬起眼皮,关上了果戈里的话匣子,“该是我向您提问才对,您要用什么手段杀了我呢。”
“……”果戈里摘下自己脸上那半张面具,露出那晶莹的宝石般的绿眼睛,“您是认真的?您是,认真地在向我——提问?这个问题?噢……”此时他的眼中只有这位好友的存在,脸上逐渐绽开一个肆意的笑,“我想过很多种方法呢!”
“反目.献身.抗争.背叛,自相残杀……本就是人类又臭又长的历史中屡见不鲜的东西。我早料想到这样的局面,但这不代表我必须为此做出准备……”费奥多尔的话轻得好像飘了起来,又被无光的天花板压得下沉,一直沉到果戈里的心里去,“尼古莱……在与生俱来的使命成为现实前,你我若是死亡,不过是为这个腐烂的世界添上一颗不痛不痒的痣而已。千万种死法,殊途同归……”
他看向果戈里,小丑先生手中的左轮指着他的额头。
“如果就这样杀死我,不过是证明了你被“追求自由的本能”所掌控。而如果不杀死我,那又证明了你受到了“人类情感”的束缚。你呀,妄图用自由的意志主宰所有的本能.情感.乃至一切事物……”费奥多尔的紫色眼眸,好像蕴藏神秘学含义的水晶,“固然人类全部的高贵都存在于此。可矛盾,也将永远存在于你的苦痛中……”
“这把枪里有六个弹巢,但只有一颗子弹。”果戈里这样说了之后,见费奥多尔轻轻地笑了,于是也大笑道,“我知道您早就猜到啦!可是这是再合适再公平不过的解决办法——”
果戈里没有将枪口继续指向他的好友,而是在随意转动弹巢后,笑着转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就在他扣下扳机之前,费奥多尔靠于椅背的上身,忽然前倾坐直了,“尼古莱。告诉我,你在为何而开枪——不要回答我自由!”
果戈里凝望他的挚友,对方那双紫色的眼,此时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少了往日蛊惑人心的意味,却多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纯粹……他不知道是否是计算机的荧光屏的冷光映在那人眼珠里所致使的幻觉。
“为了……”果戈里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笑容不符其一贯风格,那是极其浅淡的微笑,“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
扳机扣动。
空枪。
“为了消灭痛苦和恐惧……尼古莱,您将去往一个崭新的阶段。”费奥多尔喟叹道,“站在您的好友的层面,我对此感到万分欣喜。”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种果戈里从未见过的笑容,“请您走近些,将枪口对准一点……再走近一点,很好。”
在果戈里微有错愕的视线中,费奥多尔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枪管,将枪口紧紧抵在自己的额头上。
“开枪吧。”他平静地说。
果戈里的手指没有动。
“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亚诺夫斯基。”费奥多尔郑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中旋转着。
于是,果戈里沉默地扣动了扳机。
空枪。
“我曾将你从那腐朽的囚笼中领出来——但是……”
正当果戈里准备再次将枪口转向自己的时候,费奥多尔倏地按着他的手指,再次扣动了扳机!
枪响。
魔人那病态苍白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骇人的血洞!
“尼古莱……不,亚诺夫斯基先生。”
他的声音如渺茫的烟雾,散在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
“您自由了。”
“您在开什么玩笑?!”果戈里丢下了感到烫手的枪,那枪口上还染着费奥多尔的血。
费奥多尔还未死去,他软倒在椅子上,额头的血洞可怖至极,血顺着鼻梁流下,像是多了一只会流泪的眼睛。他的嘴角噙着从容的浅笑,宁静.祥和。
果戈里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甚至连笑容都消失了,“好,好,费佳……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伸出手,有一瞬间想要捂上那个血洞,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最后还是又放下了手。
“阁下,您要成为客西马尼园的救主,那确实是不错的,但您怎能狠心让我做犹大呢……”
果戈里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您破坏了规则!这样的话纵使您身死,我也难以主宰我自己了,全因您斩断了我们的挚友锁链,却要成为那唯一的——”
他说不出“神”这个词。
“并非如此啊。”费奥多尔气若游丝,低声道,“当您做出对着自身开枪这个举动,而这并非魔术表演,实际是您心甘情愿赴死的时候……”
“亚诺夫斯基,彼时,您的意志已经凌驾于一切地狱之上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表情宁静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深紫色的.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悬在头顶的炽阳就此熄灭了,共噬的病毒,也停止了生长。果戈里呆立在原地,凝视椅子上那位苍白的陌生人,那位世上仅此一位的对他的了解甚于他自身的……陌生的死尸。
纵然地下室昏暗至极,但那油画染料般黏稠的血,在尸体神圣的面庞上,红得过于明艳。
良久……
果戈里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白礼帽,向死掉的救主深深鞠躬。
当他再站直,将礼帽戴上时,自由的飞鸟笑了起来,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纸页,随意地看了一眼,是圣经的书页。果戈里毫不在意地用火柴将其点燃,丢在脚下。
火越烧越烈,他拉着帽檐,斗篷甩动,却没有用异能传送走,而是轻快地,比来时的步子更轻快,轻快到诡谲地,走出了地下室。
四月份的莫斯科,苍茫的天空飘下了夹着雨丝的雪。
果戈里知道,这是雪季最后的尾巴,等到五月,雪就会开始融化。
世界如此自然地运转着……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云雀依然啁啾,乌鸦站在电线杆上,天也不太黑,只是灰蒙蒙一片。
但他忽然间觉得无事可做,内心好像被风吹得空空荡荡。
于是果戈里毫无道理但非常自由地决定,去完成一个陌生人生前的宏愿。
——完全出于他自身的意愿。
第五十章
横滨。
江鹤的某公寓。
“看起来像堆起来的人体肠道,不过为什么是白色的……画家的新艺术?”
“我真在做蛋糕。”
“……刚才那个黑一块棕一块的东西真是蛋糕胚?”
太宰治看着江鹤将致死量的奶油不均匀地往蛋糕胚上抹,让蛋糕从普通的焦糊变成“早知道烂在烤箱里”的模样,完全没忍地笑出了声:“鹤君,放弃吧,你在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
“新手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我觉得它还是可以吃的。”江鹤低头看看形状尚且是个不太圆的圆形.表面散布着大量不明褶皱的白色糊糊,切下一块,“你要不来一口?”
不切还好,这一切,太宰治看着就像是江鹤递给他一坨白色奇怪粘稠物,还混着不祥的黑色和焦黄……
“死也不要。”绷带少年远远退走数步,嫌弃意味已尽数显现了,“你为什么不吃?”
“家乡习俗,客人先吃。”
“寒河江市可没这种习俗。”
“因为我骗你的啊。这种大失败的蛋糕我怎么可能吃。”江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竟然还去调查寒河江市的习俗了?”
太宰治阴沉沉地看着他,“我闲得。”
“那确实挺闲。”江鹤一脸赞同。
今天太宰治也想给江鹤脸上来一拳。
……江鹤一定是故意的。
“行了,年纪轻轻的别天天摆着那副要杀人的表情,你知道他们叫你什么吗,“残虐的无畏杀神”……就走了不到半年,把我风头都抢光了。”江鹤随口哄了两句,问道,“你为什么又在我家?”
“无家可归。”太宰治说。
“唷,这么惨,你那个垃圾场里的集装箱呢。”
“被不长眼的东西烧了。”
“森不是给你一套干部级的住宅了吗。”
“昨天炸了。”
“真的?”江鹤顿时精神了,“垃圾场就算了,Mafia的地盘有人敢炸?谁啊,我这就去干掉他们,让横滨回想起被兔子面具支配的恐惧——”
“……做饭的时候煤气罐爆炸。”
“……”
“笑的话就杀了你。”
“我没有笑,我只是,嗯,演员的面部肌肉训练。”江鹤的嘴角扬得高高的,“突然完全理解了你为什么天天缠绷带了呢……就你这样,还敢说我厨房里的天赋仅限于煮方便面?我做的是丑了点,至少还能吃,也不会炸厨房,更不会弄出“超人耐久锅”之类的怪东西。”
“什么叫怪东西!”太宰治不满道,“那绝对是料理界的杰作。”
“那我这个蛋糕就是甜点界的神作。”
江鹤把甜点界的神作倒进了厨房垃圾桶。
“神?洛夫克拉夫特那种?”在江鹤进厨房的时候,太宰治当即在客厅里百无聊赖般到处乱瞄,顺手在一些寻常却很难注意到的地方塞了几个窃听器。
“也不是不行。”江鹤返回客厅,懒懒地瘫下,一人独占一张长沙发。
带着布拉姆返回横滨后,江鹤和森见过几次面,森本来想给这位得力部下派发一些任务,然而被江鹤以“我状态不好需要休假,事情转交给太宰吧,他还年轻需要多锻炼”给敷衍了过去。
太宰治得知后连夜找到江鹤“道谢”。
江鹤自然是带着布拉姆当场跑路。
太宰成为干部后,江鹤狡兔三窟的窟基本被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被找上门,炸了几个房子,并友好地进行了一番互相刺心窝子的言语拉扯……
此时两人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交谈,已经是因为过去了数天,双方发现对彼此都无可奈何,故而一个暗戳戳地开始收集更多信息,另一个筹备着下一轮谋划……
江鹤并不知道,若不是他这频繁的转移阵地让某猎犬接二连三扑空,估计早在数天前,他就得遗憾落网……
圣剑拔出后,布拉姆的身躯在吸血鬼细胞的作用下逐渐恢复——长出了手脚。
然后江鹤家的客房(布拉姆表示这是天堂)就多出了个关门闷头打游戏的死宅。
布拉姆很好打发,一款简单的横版单机闯关游戏,他都能玩一个星期,而且还极有耐心。
当江鹤拿起游戏机,用十分钟的时间把他卡了一整天的关卡通关时,布拉姆的眼神已经从看天使变成了看上帝……
于是江鹤决定等布拉姆适应了普通横版单机闯关游戏的操作,就给他推荐“IWanna”系列(一系列难度“较高”的单机游戏)……
这就叫循序渐进。
“所以……组合提前来横滨果然和你有关吧。”太宰治坐在他对面。
当待在一起的只有他们两个时,两人都不遮掩自己看过剧本的事了,反正从种种表现来看,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不过太宰治暂且还不知道江鹤不仅看过主线的剧本,还看过他没拿到手的if线的剧本。
“与我无关。”江鹤疑惑道,“他们来横滨做什么?我先声明,去俄罗斯这几个月可真是太辛苦我了,我得休息——至少放松个十天半个月。”
“休息放松——指白天和布拉姆一起打游戏,然后找个地方窝着睡觉,清醒了就凌晨四点来找我把我拽出去?”
太宰治看着他这张装模作样的无辜脸,想起前两天江鹤拿着喇叭在他耳边循环播放“你这个年龄段,你怎么睡得着觉的”,把他从睡梦中拉起来处理干部事务……
绝对是因为前几天追着他跑,所以江鹤这小心眼的记仇。
呵,他太宰治也记仇,这冤冤相报,没有结束的时候了。
“我又不是你,你这最年轻干部就要有最年轻干部的样子,忙一点也是应该的。”江鹤悠哉道,“至于我嘛,唉,辛苦了那么久,丢几个金币帮人实现愿望也就算了。”
在拔出圣剑以及策划死屋之鼠首领“死亡”,致使天人五衰还没出现就已经解散以后,江鹤拥有的奇迹点可兑换的寿命,达到了——
两年。
但是这还不够。
江鹤有一个猜想……需要更多的奇迹点来验证。
太宰治看了他半晌,道:“鹤君,你不会无缘无故做蛋糕,肯定又有什么预谋吧。”
“你不要把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想多嘛。”江鹤摆手。
太宰治道:“鹤君以往买蛋糕的时候都是订的黑森林蛋糕,甜食的偏好为可可粉与巧克力,像这种往蛋糕胚上只抹纯白奶油而不放巧克力的手法,想必一开始就不是做给自己吃。”
好家伙,这种小细节,系统都注意不到吧。
“……对我这么了解,我应该感动吗。”江鹤惊了。
“我好像猜到鹤君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呢。”太宰治抬了抬眼皮,“不过有一点还是很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