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客房时,楚潇潇已经梳洗完毕。
她今日穿的是大理寺寺丞的官服,深绿色锦袍衬得人愈发清冷,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那支白骨簪,自从父亲亲自交在她手上后,她便再没摘下来过。
李宪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胡饼,见她这副打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审犯人。”
“本就是去审人。”楚潇潇接过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南诏王若真干净,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穿什么,若不干净,我这身官服就是告诉他…大周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咬了口胡饼,含糊道:“昨日初次见面,他倒是恭顺得很,一口一个‘上国天使’,恨不得把‘我听话’三个字写在脸上。”
“就是因为他太过于恭顺了。”楚潇潇垂眸,“南诏立国百年,能与大唐周旋至今,靠的可不是听话就能维持的,背地里绝对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直觉告诉我,这个南诏王,不简单。”
李宪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早饭,箫苒苒进来禀报:“王爷,潇潇,车马已备好,千牛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内卫的人由沈浣带着,暗中布控在王庭周边。”
楚潇潇闻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道,“苒苒,一切都交给你了,我们走。”
“放心,有我在,不管出现什么意外,也一定会拼死将你和王爷安全护送出王庭。”箫苒苒身披甲胄,抱拳拱手严肃地应道。
赫萝城的清晨,比神都来得更早,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苗人、彝人、汉人商贾混杂其间,叫卖声、还价声、驼铃声交织成一片。
楚潇潇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的药摊、布庄、铁器铺,忽然道:“等等…”
车夫勒住缰绳,箫苒苒策马上前:“大人,怎么了?”
楚潇潇下车,走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苗人老妪,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干枯的草药、几个陶罐、几块颜色暗沉的布料。
楚潇潇蹲下身,拿起一个陶罐端详。
罐身巴掌大小,釉色粗糙,底部却有模模糊糊的纹路…像是白象,又像是莲花。
“老人家,你这罐子哪里来的?”她问。
老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用生硬的汉话答:“山里捡的。”
“哪个山?”
“就…就…那边的山。”老妪含糊地往西指了指,随即伸手,“买不买?不买别问。”
楚潇潇没再追问,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摊上,拿起陶罐起身回到马车上。
李宪接过罐子看了看:“有发现?”
“罐底的纹路,像是王庭禁地的东西。”楚潇潇将罐子收好,“先放着,回头让裴青君看看。”
车马继续前行,半炷香后,抵达王庭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式建筑,青石垒砌的城墙高达三丈,墙头有披甲卫士来回巡逻。
正门是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以汉、苗两种文字写着“赫萝行宫”四个字。
门前已有内侍等候,见车马停下,连忙迎上来,躬身道:“大王已在偏殿恭候,两位天使请随我来。”
楚潇潇下车,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守卫,皆是精壮男子,腰佩弯刀,眼神警惕。
她微微侧头,箫苒苒会意,落后半步,与千牛卫留在门外。
穿过甬道、回廊、两进院落,内侍将两人引至一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内里金碧辉煌。
“两位天使请稍候,容我通禀。”内侍进去,片刻后出来,“大王有请。”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偏殿不大,却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五彩毡毯,四壁挂着织锦,梁上悬着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那是一种楚潇潇从未闻过的异香。
正中设了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南诏王族的白色锦袍,头戴金冠,面容和善,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两位天使驾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楚潇潇还礼:“大王客气,大理寺司直楚潇潇,奉命查访使团一案,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楚大人言重了。”南诏王“蒙盛”连连摆手,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使团在大周境内出事,小王寝食难安,恨不能亲自去神都请罪,如今上国派人来查,小王自当全力配合,绝无隐瞒。”
他说着,侧身引两人入座:“快请坐,快请坐。来人,上茶。”
楚潇潇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昨日初见,她只觉这位南诏王过于谦卑,不似一国之君。
今日细看,更觉古怪…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双手不知该放何处,一会儿拢在袖中,一会儿又搭在膝上,最明显的是,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块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很快端上来,是南诏特有的“三道茶”,先苦后甜再回味。
楚潇潇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大王,”她开门见山,“使团一行二十七人,在鸿胪寺驿馆遇害,据本官勘查,他们生前曾长期服用一种名为‘蚀骨蚴’的蛊虫虫卵,以身为皿,养蛊自噬,大王可知,这些蛊虫从何而来?”
蒙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叹道:“这…小王也百思不得其解,使团出发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会…怎会…”
他说着,眼眶竟红了,掏出一块帕子擦拭眼角。
楚潇潇看着他,语气平静:“使团出发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尤其是那位正使蒙逻盛,他与蛊司可有往来?”
蒙盛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旋即道:“蛊司?这…使团出发前,按例是要去蛊司那里请一道‘护身符’的,这是南诏的规矩,但蛊司只赐符,不赐饮食,应该…”
“应该什么?”楚潇潇追问。
蒙盛支吾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蛊司侍奉神蛊,从不插手外务,更不会害人…”
楚潇潇注意到,他提及“蛊司”二字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大王与蛊司,可曾见过?”
蒙盛点头:“见过的,每年祭祀大典,蛊司都会出禁地主持仪式。”
“那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蒙盛想了想,“是个老婆婆,年纪很大了,话不多,每次祭祀都是按规矩行事,从不多言。”
“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好像叫阿月?小王也不太清楚,蛊司的名号,外人是不能随便问的。”
楚潇潇点点头,话锋一转:“大王方才说,使团出发前一切都好,那大王可知道,使团中的仆役,有人曾偷偷出城,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蒙盛一愣:“这…小王不知,使团的事,都由正使做主,小王不过问的。”
“不过问?”李宪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南诏使团入大周朝贡,代表的是南诏的脸面,大王连使团成员的行踪都不过问,这心也太大了些吧?”
蒙盛脸色一僵,连忙陪笑:“天使说的是,是小王疏忽了,只是…只是使团正使蒙逻盛,是王叔的人,小王也不好管得太紧…”
楚潇潇心中一动:“王叔?哪位王叔?”
蒙盛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讪讪道:“就是…先王的幼弟,如今的清平官蒙珑,他位高权重,小王…小王也敬他三分。”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清平官,这可是在南诏是宰相一级的高官,位仅在王之下。
若蒙珑真的与使团有关,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大王,”楚潇潇起身,“本官想在城中多留几日,仔细查访使团生前行踪,若有什么发现,少不得还要来叨扰大王。”
蒙盛连忙起身:“应该的应该的,天使尽管查,小王让人把驿馆收拾出来,两位天使搬进去住?”
“不必了。”楚潇潇拒绝得干脆,“客栈挺好,出入方便。”
蒙盛也不勉强,亲自将两人送出偏殿,一直送到二门外,才躬身道别。
出了王庭,上了马车,李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人…我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楚潇潇靠在车壁上,闭眼回想方才的细节:“他提及使团时,眼中没有悲色,他说痛心疾首,可眼泪只打转,没落下来。”
“装的?”
“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有点怪,弄不好,是假的。”楚潇潇睁开眼,“他提到蛊司时,右手下意识去摩挲玉带,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在害怕什么。”
李宪皱眉:“怕蛊司?还是怕我们问蛊司的事?”
“都有可能。”楚潇潇沉吟片刻,“还有他说的那个‘王叔’…蒙珑,这个名字,我在鸿胪寺的卷宗里见过,使团正使蒙逻盛,正是蒙珑的侄子。”
李宪眼睛一亮:“所以使团其实是蒙珑的人,南诏王管不着?”
“这可不止是管不着的问题。”楚潇潇缓缓道,“是根本不想管,也不敢管,若使团真有问题,他巴不得撇清关系,把锅甩给王叔。”
李宪若有所思:“那你觉得,这位南诏王是装的,还是真的…”
“真假且不论,”楚潇潇打断他,“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的内情,比他说的多得多。”
马车驶回客栈,箫苒苒已等在门口。
见两人下车,她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有发现。”
楚潇潇心中一凛:“进去说。”
三人进了房间,箫苒苒掩上门,才道:“我按您的吩咐,在王庭周边转了转,发现他们的巡逻有规律…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时有一盏茶的功夫,南侧后门那里只有两个人守着。”
楚潇潇看着她:“你想夜探王庭?”
箫苒苒点头:“若能潜入后殿,说不定能找到些东西,他们那个蛊司的居所,就在后殿西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宪皱眉:“太冒险了,王庭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箫苒苒道,“我观察过,他们的守卫看似严密,其实漏洞很多,南诏人打仗还行,但论巡防守夜,比我们大周差远了。”
楚潇潇沉吟片刻,道:“今晚先不急,明日再说,今天咱们刚去过,他们必然警惕。”
箫苒苒应下,又道:“对了,那个陶罐,青君看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罐底那个纹路,确实是王庭禁地的东西,这种罐子,是专门用来装‘养蛊膏’的,只有蛊司和她的弟子能用,寻常人私藏,是要砍头的。”
楚潇潇目光一凝:“那个卖罐子的老妪呢?”
“我派人去找了,收摊了,没找到…”箫苒苒有些懊恼,“那一片都是苗人聚居的地方,我们的人进去太显眼,不好查。”
楚潇潇摆手:“诶,苒苒,无妨,她还会再出现的,这种罐子看着也不像是寻常物件,她敢拿出来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箫苒苒退下后,李宪倒了杯茶递给楚潇潇:“你怀疑那个老妪是故意的?”
“不好说。”楚潇潇接过茶,却没喝,“但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我们刚到赫萝城,她就拿着王庭禁地的罐子出来卖,还偏偏让我看见。”
李宪挑眉:“你觉得是有人想引我们往某个方向查?”
“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看到‘某个方向’。”楚潇潇揉着眉心,“血衣堂的人一路跟着我们,血衣十六子的老十三死了那么多杀手,老七也露了面,却始终没下死手,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李宪想了想:“等我们查到关键的地方,然后一网打尽?”
“或者…可以说…”楚潇潇看着他,眨了眨眼,“等我们帮他们把‘某个东西’找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窗外夜色已静,但楚潇潇却丝毫没有睡意……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