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正午,队伍终于抵达赫萝城。
这座南诏边城比想象中更加雄伟。
城墙通体用青石垒成,高约三丈,绵延向两侧的山麓,将整个城池牢牢护在怀中。
城头上飘扬着白底金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头昂首挺立的白象…那是南诏王族的徽记,象征着南诏王的森严王权。
城门洞开,守军约莫二十余人,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站在城门两侧。
他们看见这支四十七人的队伍,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看清了来人的服色…大周千牛卫的玄色劲装,胸前的飞鹰图案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为首的队正愣了愣,连忙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问道:“敢问…是哪位贵人?”
箫苒苒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大周钦差,奉旨入南诏查案,让你们的人让开。”
那队正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是,是…贵人请进…”
他一挥手,守军立刻让开道路,站得笔直,不敢抬头。
箫苒苒回头看了楚潇潇一眼。楚潇潇点了点头。
队伍缓缓进入赫萝城。
城里的景象和中原截然不同。
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各式各样的竹楼和木楼,屋檐高高翘起,雕着繁复的花纹。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穿汉人衣裳的商贾,有穿苗人衣裙的女子,还有几个披着毡毯的彝人汉子,腰间挎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有香料的气息,有草药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腥甜。
楚潇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的街巷和人群,眉头微微皱了皱。
箫苒苒策马靠近,低声道:“潇潇,这里人太杂,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楚潇潇点头:“你熟悉南疆,可有推荐?”
箫苒苒想了想,道:“城南有家客栈,叫‘归云居’,是汉人开的,地方僻静,院子也大,我早年随军路过时住过,掌柜的是个老实人。”
楚潇潇道:“好,就去那里。”
归云居确实僻静。
它坐落在城南一条小巷的尽头,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客栈,后面是住人的厢房。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周,长得憨厚老实,见是官军,连忙殷勤招呼。
箫苒苒包下了整个后院,让千牛卫和内卫的人住下。
后院有单独的出入口,易守难攻,正合她的心意。
安顿下来之后,楚潇潇将几人叫到她房中。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窗子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没在暮色里。
李宪、箫苒苒、裴青君、沈浣陆续进来,在桌边坐下。
楚潇潇关上门,走到桌边,看着几人。
“赫萝城已经到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这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
她看向箫苒苒。
“苒苒,你负责布防,这里虽然是客栈,但未必安全,血衣堂的人可能早就混进城了,咱们的驻地,必须万无一失。”
箫苒苒点头:“明白,我今晚就带人把前后院都查一遍,设几道暗哨,再和掌柜的交代清楚,不许任何人靠近后院。”
楚潇潇点头,又看向裴青君。
“青君,你明日以采购药材为名,去城里的集市转转,看看有没有‘血纹藤’流通,尤其是‘赤血藤’,若有人卖,打听清楚来源。”
裴青君点头:“好,我在龙州见过那老妪卖赤血藤,若赫萝城也有,说不定是同一条线。”
楚潇潇又道:“另外,你阿婆…若有可能,打听一下她的下落。”
裴青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楚潇潇看向沈浣。
“沈阁领,你带内卫的人,暗中监视南诏王庭的动向,王庭里有什么人进出,有什么异常,都记下来。”
沈浣抱拳:“明白。”
楚潇潇最后看向李宪,眨了眨眼,“那我们这位寿春王,明日随我去拜访南诏王庭,探探那位蛊司的虚实可好?”
李宪点头:“好。”
房中安静下来。
箫苒苒忽然道:“潇潇,你们去见蛊司,万一有诈…”
楚潇潇淡淡道:“有诈也得去,不见她,怎么知道她是真是假?”
箫苒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浣忽然开口:“潇潇,南诏王庭的规矩,末将略知一二,蛊司不见外客,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你们想见她,得有正当的理由。”
楚潇潇看向他。
沈浣继续道:“南诏王庭每年都会接待大周使节,但使节见的是南诏王,不是蛊司,蛊司只在大典上露面,平时深居禁地,连王族都难得一见。”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以查案为由,求见南诏王,见了南诏王,再想办法见蛊司。”
李宪道:“若南诏王不允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潇潇的目光落向窗外,声音淡淡的,“那就让他允。”
夜渐渐深了。
箫苒苒带着人,将前后院查了个遍。
她在后院入口设了两道暗哨,又在院墙四周布了警戒线,确保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裴青君坐在自己房中,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沈浣带着内卫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去向不明。
楚潇潇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悠远而苍凉,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宪走到她身后,在她旁边站定。
“是寺庙的钟声…”他说,“南诏人信佛,城里有好几座寺庙,早晚都要敲钟。”
楚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宪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脸映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这一路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
李宪愣了一下。
楚潇潇继续道:“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都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个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那个真相,真的值得吗?”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能判断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你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为了你父亲了。”
楚潇潇转过头,看着他。
李宪的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你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为了死在邕州驿馆的九个兄弟,为了死在黑风谷外的两个哨卫,为了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性命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你要替他们走下去,替他们查清真相,这样,他们才算没有白死。”
楚潇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楚潇潇才低声道:“李宪…”
“嗯?”
“谢谢你…”
李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谢什么?我也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楚潇潇脸一红,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悠悠地飘向远方。
李宪也转过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箫苒苒靠在廊柱上,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旁边,裴青君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青君,青君,你快看,他俩又站一起了。”
裴青君没理她。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自顾自道:“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挑明?”
裴青君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苒苒,你每天是不是真的没有事情做了,非盯着他们两个…”
箫苒苒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往那边瞟。
月光下,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美好。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日清晨,楚潇潇早早起身。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天驼尸刀贴身藏好,又将那半枚铜符仔细收在怀中。
李宪也换了装束,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长剑,看起来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两人刚收拾好,箫苒苒就敲门进来。
“潇潇,外头有个南诏王庭的人,说是来迎你们的。”楚潇潇眉头微微一挑。
这么快?
她看了李宪一眼,两人一起走出院子。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南诏官服,面容清秀,态度恭谨。
他见楚潇潇出来,连忙上前行礼,“敢问可是大周钦差潇潇楚大人?”
楚潇潇点头:“正是。”
那男子道:“下官南诏王庭礼曹主事赵延,奉南诏王之命,特来迎接潇潇入王庭,南诏王已备下宴席,为潇潇接风洗尘。”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诏王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赵延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楚大人一行入城,下官岂能不知?南诏与大周乃是友邦,贵客远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楚潇潇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劳烦赵主事带路。”
赵延躬身道:“楚大人请…”
王庭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整座王庭用青石和巨木筑成,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高处是一座金顶大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远远就能看见。
赵延领着楚潇潇和李宪,穿过重重宫门,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请两位贵客稍候,南诏王即刻便到。”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精美的刺绣,角落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雅的气息。
楚潇潇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南诏的盛装,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她盯着那幅画,眉头微微皱起。
李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谁?”
楚潇潇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金色的王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正是南诏王…蒙盛。
楚潇潇和李宪齐齐行礼,“大周楚潇潇(李宪),见过南诏王…”
蒙盛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两位远道而来,本王未能远迎,失礼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楚潇潇和李宪在客位落座。
蒙盛看着楚潇潇,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潇潇一路从神都到此,辛苦了。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楚潇潇淡淡道:“奉旨查案。”
蒙盛的眉头微微一挑:“查案?查什么案?”
楚潇潇道:“南诏使团覆灭一案。”
蒙盛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潇潇继续道:“使团在邕州驿馆覆灭,几乎所有人全部死于蛊虫,此事,南诏王可知晓?”
蒙盛沉默片刻,缓缓道:“知晓。本王接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心痛不已,使团本是为朝贡而去,却横死异乡,本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诏王想查,我也想查,既是同一条心,那便好办了。”
蒙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楚大人说笑了,使团是在大周境内出的事,自然是你们查,本王只盼着早日抓到真凶,为死者讨个公道。”
楚潇潇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南诏王,我想见一个人。”
蒙盛一愣:“谁?”
楚潇潇道:“贵地的蛊司…”
蒙盛的脸色再次变了。
这一次,变得很明显。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潇潇,蛊司不见外客,这是我南诏千百年来的规矩,就连本王,一年也见不了她几次。”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我知道…但使团的蛊,是蛊司亲手所种,若想查清此案,必须见她。”
蒙盛的眉头拧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楚大人,不是本王不帮你,蛊司…最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楚潇潇的瞳孔微微一缩。
身体不适?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龙州,那个老妪说的话…阿婆被关在禁地里,被逼着给假蛊司养蛊。
若真蛊司被关,那现在的蛊司,就是假的。
假蛊司“身体不适”,是真的不适,还是不敢见人?
她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既然如此,那便等蛊司身体好些再见。”她淡淡道,“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南诏王。”
蒙盛道:“请说。”
楚潇潇道:“使团中的蛊,是蛊司亲手所种,蛊司种蛊,可有什么规矩?”
蒙盛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蛊司种蛊,需以自身精血喂养,每只蛊,都与她的本命蛊相连。”
楚潇潇点了点头,又问:“若蛊司不是自愿种蛊,那蛊会如何?”
蒙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楚潇潇,目光锐利得像刀,“楚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潇潇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
偏殿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蒙盛才缓缓开口,“楚大人,你在怀疑什么?”
楚潇潇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在怀疑,使团覆灭,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王庭出来,天色已经晚了。
楚潇潇和李宪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李宪才低声道:“你觉得那个南诏王,有问题吗?”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什么问题?”楚潇潇的目光落向前方,声音淡淡的,“他知道蛊有问题,但他不想让我们查。”
李宪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他和假蛊司是一伙的?”
楚潇潇摇头:“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回到归云居。
箫苒苒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潇潇,怎么样?”
楚潇潇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道:“叫青君和沈阁领过来,今晚议事。”
夜深了…
几人再次聚在楚潇潇房中,楚潇潇将今日在王庭的见闻说了一遍。
裴青君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个假蛊司…果然有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点头,看向沈浣。
“沈阁领,你那边可有收获?”
沈浣道:“王庭外围,末将派人盯了一天。进出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细节…王庭后山有一条小路,不时有人出入,穿的像是王庭内侍的服色,末将让人跟了一段,发现那条小路通向一座山谷,谷口有人把守,进不去。”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山谷?什么山谷?”
沈浣摇头:“太远,看不清,但末将闻到了一股气味…和那株赤血藤很像。”
裴青君猛地抬起头,“赤血藤?”
沈浣点头。
房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楚潇潇才缓缓开口,“那座山谷,可能就是禁地。”
她看向裴青君,“青君,我怀疑…你阿婆,可能就在那里。”
裴青君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潇潇,我要去找她。”
楚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又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先摸清情况。”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确定了位置,再想办法。”
箫苒苒道:“我去盯那条小路。”
沈浣道:“我带人配合。”
楚潇潇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房中几人,“一路死了这么多人,终于到了赫萝城,但这不是终点,只是个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真正的风暴,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李宪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他望着窗外的异域星空,低声道:“是啊,一路死了这么多人,终于到了。”
楚潇潇淡淡道:“这台子戏才算刚刚开始…”
窗外,夜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悠地飘向远方。
众人皆知,赫萝城不过是南疆迷雾的入口。
真正的风暴,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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