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针问骨》 第一百八十七章 千里求援 小七一走,驿馆里都似乎空了一半。 倒不是因为他这个人有多重要,而是他的离去意味着求援已成定局,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必须靠这十八个人撑到援军到来。 箫苒苒从厢房出来,右臂换了新的布条,比之前利落许多。 裴青君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赶快把这个喝了。”裴青君将药碗递过去。 箫苒苒皱眉:“这是什么?” “补气血的…”裴青君面无表情,“你失血太多,不补一补,下次遇袭第一个倒下就是你。” 箫苒苒还要推辞,见楚潇潇正看着自己,只好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好半天才缓过劲。 “裴主事,你这药是不是加了黄连?” 裴青君淡淡道:“加了,还加了三钱,你气血亏虚,得用苦药吊着。” 箫苒苒有苦说不出,只能认了。 楚潇潇看着她俩,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李宪注意到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破,这还是自打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这般神色。 众人回到正堂,围坐在一起。 剩下的十八名千牛卫,除去五个伤势较重的,其余十三人都聚在堂中,等候下一步指令。 箫苒苒站在最前面,右臂虽然带伤,身姿仍是笔挺的。 “昨夜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死了十二个兄弟,十二个,他们跟着我从神都出来的时候,还跟我说等案子办完了,要去尝尝南诏的烤乳扇,现在他们躺在那,再也不用尝了。” 堂中一片沉默,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这些都是和自己等人出生入死的袍泽。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咱们不能让他们白死。案子还要查,路还要走,从今天起,剩下的人分成三班,轮流警戒,夜里睡觉,兵器不许离手,谁敢松懈,就是对不住死去的兄弟。” “是…”十三人齐声应道。 楚潇潇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箫苒苒虽然年轻,但治军有方,赏罚分明,是个难得的将才。 她忽然想起箫苒苒说过的那句话…若有机会,定要亲手组建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女卫。 若真有那一日,她愿意帮忙。 接下来的日子,队伍将继续留在邕州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谁也不敢真正放松。 重伤的五人被安置在驿馆后院,由邕州本地的郎中照料。 裴青君每日往返于前后院之间,一面照顾伤者,一面还要检查所有人的身体状况,防止有人伤口感染。 这日傍晚,裴青君从后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楚潇潇正在院中看地图,见她神色不对,开口问道。 裴青君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那个被毒镖划伤的兄弟,伤口有些不对劲。” 楚潇潇眉头一皱:“带我去看。” 两人来到后院,那受伤的千牛卫躺在床榻上,面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青君解开他伤口的布条,楚潇潇凑近细看…伤口周围隐隐泛着青黑色,比昨日深了许多。 “毒没清干净?”楚潇潇问。 裴青君摇头:“我当日已经割开创口吸出毒血,又敷了百草解毒散,那毒镖上的‘七日断肠蛊’应该已经解了才对,可眼下这症状…” 她沉吟片刻,忽然俯身凑到伤口边,轻轻嗅了嗅,然后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七日断肠蛊。”她直起身,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子母蛊’。” 楚潇潇对蛊毒所知有限,但听这名字便知不妙:“子母蛊?” 裴青君快速解释:“子母蛊分两种毒,子蛊毒先发,症状与七日断肠蛊一模一样,让人以为解了毒便放松警惕,七日后,母蛊毒才真正发作,到那时神仙难救。” 楚潇潇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兄弟还有几日?” “最多三日…”裴青君道,“三日后母蛊毒入心脉,必死无疑。” 楚潇潇盯着她:“有解吗?” 裴青君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但需要一味药引—…血纹藤的根须,必须是三年以上的老藤。” 又是血纹藤。 楚潇潇想起那日裴青君在龙州市集发现的血纹藤幼苗,那是从南诏王庭禁地流出的东西。 在这邕州城里,要找到三年以上的老藤根须,谈何容易。 “我即刻去找。”楚潇潇站起身。 裴青君拉住她:“楚寺丞,那东西在南诏都不好找,何况邕州?” “那也要找。”楚潇潇的语气不容置疑,“那兄弟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伤的,不能让他死。” 裴青君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什么箫苒苒那样的硬骨头,会对这位女寺丞心服口服。 “我陪你去。”她说。 两人刚要出门,李宪迎面走来。 “去哪?” 楚潇潇简单说了情况。李宪听完,二话不说:“我也要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留下…”楚潇潇道,“万一有人来袭,需要你坐镇。” 李宪还要再说什么,楚潇潇已经带着裴青君走了出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楚潇潇和裴青君走遍了邕州城大大小小的药铺、杂货摊、胡商店,只要看见卖药材的就进去问。 可一连问了十几家,都没听说过血纹藤这种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裴青君有些泄气:“楚寺丞,要不咱们明天再找吧…” 楚潇潇看着街角最后一间快要打烊的铺子,那铺子门脸很小,连招牌都没有,只在檐下挂着一串晒干的草药。 “那间还没问。”她说。 两人走过去,只见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妪,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年纪。 她见有人来,也不起身,只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 楚潇潇开门见山:“老人家,您这里有血纹藤吗?” 老妪的眼神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话。 随后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们要血纹藤做什么?” 裴青君上前一步,用苗语说了一遍。 老妪听罢,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小丫头,你懂苗话,还懂药,你是苗人?” 裴青君摇头:“不是,我幼年随父游历滇南,跟苗寨药婆学过几年。” 老妪点点头,又看向楚潇潇:“那你呢?你买血纹藤做什么?” 楚潇潇如实道:“救人,我的人中了子母蛊,需要血纹藤根须做药引。” 老妪沉默片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铺子最里面,从一堆杂乱的药材中翻出一个布包。 她将布包递给楚潇潇,“这里面是三根三年以上的血纹藤根须。拿去。” 楚潇潇接过,郑重道谢:“老人家,多少钱?” 老妪摇头:“不要钱,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您说…” 老妪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你们是要去南诏王庭吧?帮我带一句话给蛊司大人…就说‘二十年前那个在赫萝城外采药的苗女,还活着’。” 楚潇潇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沧桑:“你就说,是‘阿依’让她带的。” 楚潇潇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再次道谢。她让裴青君留下些银钱,老妪却执意不肯收。 两人只好带着血纹藤根须匆匆赶回驿馆。 裴青君连夜熬药,给那受伤的千牛卫灌下去。 折腾到半夜,那兄弟的烧终于退了,伤口的青黑色也开始消退。 箫苒苒一直在旁边守着,见人终于脱离危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向裴青君,郑重道:“裴主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箫苒苒的恩人,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裴青君摆手:“萧统领别这么说,都是分内之事。” 箫苒苒却认真道:“不是分内,那日若不是你及时认出子母蛊,这兄弟就没了,你是真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裴青君还要推辞,被楚潇潇打断:“让她说。她这人,不把谢意说出来,憋得难受。” 箫苒苒嘿嘿一笑:“还是楚寺丞懂我。” 三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同生共死的情谊。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继续休整。 楚潇潇每日查看地图,推算小七的行程。 按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小七此刻应该已经过了荆州,再有两日便能到神都。 李宪多数时候陪在她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案子的事。 只有偶尔沉默的间隙,空气里会浮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箫苒苒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 她忙着整顿剩下的千牛卫,又跟裴青君学了不少南疆毒物的辨识之法。 两人一个武将,一个医者,倒是越来越投契。 这日傍晚,箫苒苒忽然来找楚潇潇,“潇潇,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楚潇潇放下手中的卷宗:“苒苒来了,什么事情,说吧。” 箫苒苒在她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这次回去之后,我想跟陛下请一道旨…组建一支女子护卫队。” 楚潇潇看着她,没有说话。 箫苒苒继续道:“这次遇袭,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初带的都是男子,那些兄弟也许不会死,不是男子不如女子,而是…有些事情,女子来做,可能更方便,比如保护你这样的女官,比如潜入后宅打探消息,比如…”她顿了一下,“比如有些事情,男子不方便做。”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让我帮你?” 箫苒苒点头:“你是女官,又在陛下跟前说得上话,若你肯帮忙,这事就有六分成算。” 楚潇潇想了想:“我可以帮你递话,但能不能成,还得看陛下。” 箫苒苒眼睛一亮:“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做这个?” 箫苒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些说不清的沉重。 “因为我不想再看着兄弟死在我面前。”她说,“若有女卫,有些危险,就不用男子去闯,有些事,女子做起来更方便,也更安全。” 楚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父亲楚雄当年训练“朱雀卫”的事。 那时父亲也是这般,挑选最精锐的斥候,亲自调教,让他们成为凉州军中闻风丧胆的利刃。 父亲曾说,真正的精锐,不在于人数多少,而在于能否在最关键的时刻,挡住最致命的那一刀。 箫苒苒的“女卫”,或许也能成为这样的利刃。 …… 三日后,小七终于到了神都。 这一路他几乎都没有合眼。 出邕州时走官道,果然遭遇两次拦截。 第一次是几个扮成山匪的汉子,被他三刀砍翻两个,其余逃了。 第二次是在渡口,有人在他要上的船里藏了火药,被他提前察觉,弃船走陆路。 两次之后,他果断换装,扮成贩药材的商贾,雇了辆骡车走小路。 到了江陵府,弃车登船,顺流而下直奔神都。 三更时分,他抵达神都城外,城门已闭,寻常人进不去。 但他有李宪的玉佩,有那两封密信。 他绕到东城的水门,亮出令牌,守门的禁军不敢怠慢,悄悄放他入城。 他没有去寿春王府,也没有去大理寺,而是直奔皇城。 皇城守将认得寿春王府的令牌,将他引入宫内。 三更半夜,武则天已经歇下,但内侍省的人不敢耽搁,层层通禀进去。 半个时辰后,小七被带入紫宸殿。 武则天披着一件外袍,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如水。 她接过两封密信,一封一封拆开细看。 第一封看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封看完,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血衣堂…”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小七跪在殿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良久,武则天开口:“寿春王近日可好?” 小七伏地道:“回陛下,王爷安好,只是…遇袭时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 武则天嗯了一声:“楚潇潇呢?” “楚寺丞手腕受了些轻伤,倒也无大碍。” 武则天点了点头,将两封信放在案上,沉吟片刻,对内侍道:“去请内卫府阁领。” 内侍领命而去。 小七心中一松…陛下这是准了。 半个时辰后,内卫府阁领齐森跪在紫宸殿中。 齐森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利。 他在内卫府二十三年,从一个小小的暗探做到阁领,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也替武则天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武则天将李宪的密信递给他:“你看看。” 齐森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陛下,臣斗胆一问…寿春王怀疑金吾卫中有内鬼,可有实证?” 武则天看向小七。 小七忙道:“回杜阁领,并无实证,但楚寺丞在神都时,每次外出查案,行踪都被提前掌握,到了邕州后,刺客三次伏击,时机地点都极准,王爷和楚寺丞都认为,若非有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齐森沉默片刻,对武则天道:“陛下,金吾卫归太子节制,若金吾卫中真有内鬼,那太子殿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武则天淡淡道:“太子是太子,金吾卫是金吾卫,太子若真有异心,不会等到今日。” 齐森垂首:“臣明白…” 武则天看向他,目光深沉:“哀家给你二十个人,你亲自挑选,要绝对可信的,让他们乔装成普通千牛卫,火速赶往南诏,听寿春王和楚寺丞调遣,此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太子。” 齐森叩首:“臣遵旨。” 武则天又道:“你去告诉寿春王…他要查的案子,朕准他查到底,但要他记住,南诏不比中原,凡事三思而行,若真遇到不可为之事,保命要紧,案子可以以后再查。” 齐森应下,起身退出。 小七也要告退,却被武则天叫住。 “小七…”武则天难得用这样随意的语气叫他,“你跟了寿春王多少年了?” 小七垂首:“回陛下,十年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十年,不容易,你这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明日一早,跟着杜阁领的人一起走。” 小七一愣:“陛下,小的要回南诏?” 武则天笑了笑:“怎么,不想回去?” 小七忙道:“想…王爷还等着小的带人回去呢。” 武则天摆了摆手:“去吧。” 小七叩首,退出紫宸殿。 殿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站在丹墀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天三夜没合眼,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李宪临行前握着他的肩说的那句话…活着把信送到,我等你带人回来。 王爷,小的把信送到了。 很快,就能带人回去了。 五日后,龙州折冲府。 楚潇潇正在院中查验那些使团的遗物,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抬起头,只见府中大门被人推开,一个浑身尘土的人冲了进来。 是小七。 他瘦了一圈,脸上满是风霜,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对迎出来的李宪道:“王爷,小的回来了。” 李宪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好,活着回来就好。” 小七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少年人的得意,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给李宪。 “陛下手谕,还有…杜阁领的人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今夜就能到。” 李宪接过信,展开细看。 看完后,他将信递给楚潇潇。 楚潇潇接过,只见上面是武则天亲笔,只有寥寥数语:“准所请,二十内卫和五十千牛卫即日南下,听尔调遣,案查到底,但保命为先,另,金吾卫之事,朕已知晓,回京后再议。” 楚潇潇看完,将信折好,还给李宪。 “陛下这是…”她斟酌着措辞,“给咱们留了余地。” 李宪点头:“金吾卫的事,回京再说,眼下,咱们有近百个能打的了。” 箫苒苒从后院走出来,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支援的人到了?” 小七点头:“今夜就到,一共七十人,都是杜阁领亲自挑的,绝对可信。” 箫苒苒咧嘴一笑:“好,这下看那些血衣堂的杂碎还敢不敢来。” 楚潇潇看向南方,那里,南诏王庭的方向隐没在苍茫的云雾里。 “该出发了。”她说。 李宪站在她身旁,轻轻“嗯”了一声。 箫苒苒转身去招呼千牛卫准备行装。 小七被裴青君拉去处理伤口。 院中只剩下楚潇潇和李宪两人。 李宪忽然开口:“小七回来,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楚潇潇偏头看他:“庆祝什么?” 李宪想了想,认真道:“庆祝…小七没死。” 楚潇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但李宪看见了。 “好。”她说。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东西。 远处,箫苒苒的声音传来:“楚寺丞…王爷…东西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楚潇潇转头看向南方,声音平静而坚定:“现在…”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八十八章 邕州休整 在小七送信的这几日,驿馆的门窗紧闭。 午后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楚潇潇坐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千牛卫。 剩下的人正在清理装备,擦拭兵器,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前那场血战的痕迹还在,院墙上的箭孔没有填补,青石地面上的血迹虽然冲刷过,却仍有淡淡的暗红色渗在石缝里。 十二条人命,就那样永远留在了这座陌生的驿馆。 箫苒苒从后院走出来,右臂的布条换过新的,看起来比之前利落些。 她在楚潇潇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 “裴主事的药确实灵。”她晃了晃右臂,“这才两天,已经能动了。” 楚潇潇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院中:“她给伤者换药的手法,我看了,很老道。” 箫苒苒点头:“不只是老道。那些重伤的兄弟,按常理怎么也得躺十天半月,可她每天换药,三天下来,有两个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楚潇潇终于转过头看她:“你觉得她如何?” 箫苒苒想了想,认真道:“是个有本事的。而且话不多,做事踏实,不邀功,不抱怨。我喜欢这样的人。” 楚潇潇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但箫苒苒看见了。她嘿嘿一笑:“怎么,潇潇也觉得她不错?” 楚潇潇没有回答,目光又转回院中。 裴青君正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朝那几个受伤的千牛卫走去。 她在伤者身边蹲下,解开布条,仔细查看伤口,动作轻柔而准确。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箫苒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道:“潇潇,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裴主事…”箫苒苒斟酌着用词,“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她那双手,不像是光在案牍库里翻卷宗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父亲是游方郎中,早年带着她走南闯北,她在滇南待过几年,跟苗寨的药婆学过艺。” 箫苒苒恍然:“怪不得…她那手医术,比太医院那些人强多了。” 楚潇潇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仍落在裴青君身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那日裴青君认出子母蛊时的反应,她对南疆毒物的熟悉程度,还有她调配金疮药的独特配方。 这人身上,藏着比表面上更多的东西。 午后,楚潇潇去了后院。 五名重伤的千牛卫被安置在最后面的两间厢房里,方便照顾,也少有人打扰。 楚潇潇推门进去时,裴青君正给最后一个换药。 那年轻人躺在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前两日好多了。 他见楚潇潇进来,挣扎着想坐起身,被裴青君按住。 “别动。”裴青君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伤口刚长出新肉,崩开了又得重来。” 那年轻人讪讪地躺回去,对楚潇潇道:“楚寺丞,您怎么来了?” 楚潇潇走到榻边,看了看他伤口。 那伤口已经收口,边缘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红肿,没有溃烂。这样的恢复速度,确实远超寻常。 “来看看你们。”楚潇潇道,“感觉如何?” 那年轻人咧嘴笑了笑:“好多了,裴主事的药灵得很,小的觉得再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裴青君淡淡开口:“再过两天可以下地,但三个月内不能动刀枪。” 那年轻人苦了脸,却也不敢反驳。 楚潇潇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移开目光。 裴青君给最后一个伤者换完药,收拾好药箱,对楚潇潇道:“楚大人,这边好了。” 楚潇潇点头,转身出门,裴青君提着药箱跟出来。 两人走到廊下,楚潇潇忽然停住脚步。 “裴主事…”她转过身,看着裴青君,“你配的金疮药,我看了,似乎和太医院的不一样。”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将药箱放在栏杆上,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递给楚潇潇。 “这是我自己的方子。”她说,“幼年在滇南时,跟一位苗寨药婆学的,里面加了血竭、乳香、没药,还有一味…南疆特产的‘金线草’。” 楚潇潇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那药粉有种特殊的香气,和寻常金疮药确实不同。 “金线草?”她问。 裴青君点头:“只生长在湿热瘴疠之地,叶片有金色纹路,捣碎后敷在伤口上,能拔毒生肌,效果比寻常草药好三倍不止。” 楚潇潇将瓷瓶还给她:“你懂得很多。” 裴青君接过,沉默片刻,忽然道:“楚寺丞是想问我,为什么懂这么多?” 楚潇潇没有否认。 裴青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她将药箱重新提好,缓缓开口。 “我父亲是个游方郎中,从我记事起,就跟着他走南闯北,河西、陇右、巴蜀、滇南,哪里都去过。”她说,“他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口粮,走到哪算哪,后来到了滇南,在一个苗寨外,他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药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药婆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懂很多我们汉人不懂的东西,她感激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就留我们在寨子里住了一年,那一年,我跟着她学认草药,学配药方,学辨识毒虫…也学了一些不该学的东西。” 楚潇潇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 裴青君收回目光,看着楚潇潇:“后来我父亲病故,我一个人回了中原,凭着那些年在各处学来的本事,进了太医院,又辗转被大人挑选进入大理寺,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位药婆。”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那位药婆,叫什么名字?”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她没告诉我名字,只让我叫她‘阿婆’,后来我再去那寨子,寨子已经空了,听人说,那年发生了瘟疫,寨子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不知去向。” 楚潇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身朝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裴主事。”她没有回头,“你那些本事,往后会有大用。” 裴青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楚潇潇将李宪、箫苒苒、裴青君三人叫到她房中。 桌上摆着那日从使团遗物中搜出的东西…几只陶罐,几卷文书,还有那根已经破裂的“血纹藤杖”。 楚潇潇坐在桌边,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扫过三人。 “休整三日,伤者恢复得不错,明日一早,咱们该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接话道:“小七走了几日了,按脚程,应该快到神都,援军就算再快,也得五六天后才能到,咱们总不能在这干等着吧。” 箫苒苒点头:“王爷说得是,但往前走吧,前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血衣堂’的那些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楚潇潇看向裴青君:“裴主事,你怎么看?” 裴青君沉默片刻,缓缓道:“往前走走,未必比留在这里危险。” 李宪挑眉:“怎么说?” 裴青君指着桌上那根血纹藤杖:“这杖里的蛊母死了,但它的卵还在,使团那些人身上,谁知道有没有遗落的虫卵?邕州气候湿热,若真有虫卵孵化,后果不堪设想,往前走,至少离那些东西远些。” 箫苒苒脸色微变:“你是说那蛊虫还能活?” 裴青君摇头:“蛊母死了,幼虫活不久,但虫卵不一样,若保存得当,几年后仍能孵化,我不敢保证使团没有遗留,但留在邕州,总归是赌运气。” 楚潇潇听着,手指仍轻轻叩着桌面。 那叩击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肯定是要往前走的,但不是现在…”她终于开口,“再等几天,一来让伤者多恢复些,二来…我们再等等小七。” 李宪点头:“好,不过我们要往哪走?你有什么好地方吗?” 楚潇潇看向桌上那张地图,手指点在其中一个位置:“龙州,那里是汉地与南诏交界,再往南就是赫萝城,咱们在龙州等援军,比在邕州等更近一步。” 箫苒苒想了想,也点头:“龙州有折冲府,虽然兵不多,但总比这驿馆安全,而且那里胡商多,混进去容易,血衣堂想动手也没那么方便。” 李宪道:“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启程往龙州。” 楚潇潇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片干枯叶片。 那是从使团行李中翻出来的,夹在一卷经文里,已经干透,但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仍清晰可见。 “裴主事…”她将叶片递给裴青君,“你再看看这个。” 裴青君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她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将叶片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箫苒苒问。 裴青君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这是血纹藤,但和寻常的不一样…这是十年以上的老藤。” 李宪凑过来,盯着那叶片:“十年以上?你怎么知道?” 裴青君指着叶片上的纹路:“血纹藤每年长一节,纹路就会多一道,寻常的藤,纹路浅而稀疏,但这片叶子,纹路深而且密,足有十几道,能长出这种叶子的藤,至少养了十年以上。” 楚潇潇的目光沉下来:“十年以上的老藤,有什么特别?”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十年以上的老藤,只有南诏王族禁地方可培育,寻常苗寨,根本养不活,也不敢养。” 箫苒苒皱眉:“为什么不敢?” 裴青君看向她,目光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凝重:“因为老藤的根须,可以养蛊王,蛊王一出,方圆百里内的蛊虫都要听它号令,这东西,只有王庭的蛊司才有资格养。” 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宪的眉头拧起来:“你是说,使团里的蛊,是从王庭禁地流出来的?” 裴青君点头:“能使唤十年以上老藤的,必是蛊司级别的人物,寻常人就算拿到老藤,也不知道怎么养,养了也是找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盯着那片叶子,沉默片刻,忽然问:“蛊司是什么人?” 裴青君将叶片放回桌上,缓缓解释。 “苗疆蛊术,传女不传男…历代蛊司,皆是女子,她们从幼年被选入王庭,跟着上一任蛊司学习,直到出师,便终身不得离开王庭半步。” 李宪追问:“为什么不能离开?” 裴青君道:“因为蛊司体内养着本命蛊,那蛊与王庭的气运相连,她若离开,蛊就会死,她也活不成,所以历代蛊司,终其一生都在王庭那座禁地里,寸步不离。” 楚潇潇听着,目光一直落在桌上那片叶子上,等裴青君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使团中的蛊,既是蛊司亲手所种,那她为什么要种?” 这个问题一出,三人齐齐看向她。 楚潇潇继续道:“使团来神都,是朝贡,蛊司就算要种蛊,也该种在敌人身上,种在自己人身上做什么?” 裴青君一怔,随即冷汗涔涔。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驿馆正厅,看到使团那些人尸体的样子。 七个人,全部干枯如木,脖颈处有虫形凸起…那是蛊虫破体而出的痕迹。 她当时以为是意外,以为是养蛊过程中出了问题。 可楚潇潇这一问,让她忽然意识到…若真是蛊司亲手所种,那就不可能是意外。 除非,蛊司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蛊会被种在使团身上。 或者… 裴青君的声音有些发干:“楚寺丞,你是说,蛊司可能…”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平静:“若蛊司被人控制,或已被替换呢?”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重,更压抑。 连蜡烛的火苗都似乎抖了抖,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宪最先开口:“若蛊司被人控制,那整个南诏王庭…” 他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 蛊司在王庭的地位极高,甚至比南诏王还要特殊。 她是王族与神灵沟通的媒介,是苗疆各部共同敬畏的存在。 若她被人控制,那南诏王庭就等于是别人的傀儡。 箫苒苒脸色铁青:“是谁?血衣堂?” 楚潇潇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片血纹藤叶,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天见过的所有线索…使团的覆灭,刺客的精准伏击,那半封突厥文的密信,还有那个神秘的“三爷”。 “不一定。”她终于开口,“血衣堂只是刀,用刀的人,不一定是他们。” 李宪看着她:“你是说,还有人在背后?” 楚潇潇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使团死得太巧了。”她说,“偏偏死在离神都还有半个月路程的地方,偏偏死在咱们追查到南诏的时候,若他们顺利抵达神都,在陛下面前献上那根血纹藤杖,会发生什么?” 李宪想了想,脸色也变了:“蛊母会在朝堂上孵化?那陛下…” 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 裴青君的手微微发抖,她努力稳住自己,低声道:“若真是那样,整个朝堂都会变成炼狱,那时候,不管凶手是谁,第一个被怀疑的,一定是南诏王庭。” 楚潇潇点头:“使团死在半路,南诏王庭还能说是意外,若死在神都,那就是灭族之祸。” 李宪咬牙:“所以有人故意让使团死在这里,既制造了混乱,又保住了南诏这个替罪羊。” 楚潇潇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房中烛火跳动,几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箫苒苒哑声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等。”她说,“等小七带人回来…然后,去南诏王庭,见见那位蛊司。” 李宪走到她身后,低声道:“若她真是被人控制的,咱们怎么见?” 楚潇潇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却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来见咱们……”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谈蛊司 深夜,楚潇潇房中仍亮着灯。 裴青君没有走,她被楚潇潇留下,两人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几片血纹藤叶和一些使团的遗物。 “裴主事…”楚潇潇开口,语气比白日里柔和些,“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把握?” 裴青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不瞒楚大人,只有八分。” 楚潇潇点头:“那另外两分呢?” 裴青君想了想,道:“我离开滇南太久了,这些年苗疆有没有变,蛊司有没有换人,我一概不知,万一现在的蛊司不是原来的那个,万一她主动与外敌勾结,那我的判断就全错了。” 楚潇潇看着她:“你觉得是哪种?” 裴青君苦笑:“楚大人,我答不上来,蛊司在王庭的地位太特殊,我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能控制她,除非…”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楚潇潇替她说完:“除非是南诏王本人…” 裴青君脸色微白,却还是点了点头。 房中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楚潇潇忽然开口:“你那位阿婆,可曾跟你提过蛊司的事?” 裴青君愣了一下,回忆道:“提过一些,她说蛊司是苗疆最尊贵的女人,也是最可怜的女人,一辈子困在那座禁地里,连太阳都不能多见,外人只当她神通广大,却不知道她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楚潇潇听着,目光落在那片血纹藤叶上。 “若真有人控制了她,她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 裴青君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会,一定会…” 她指着那叶片道:“蛊司养蛊,用的是自己的血,每一只她亲手种的蛊,都与她的本命蛊相连,若她被人控制,种的蛊不是出自本心,那蛊就会和本命蛊产生冲突,这种冲突,会在蛊虫身上留下痕迹。” 楚潇潇盯着她:“你能看出来?”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若给我足够的蛊虫样本,或许能,但现在只有这些死去的成虫,还有那些卵…”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的陶罐:“使团那些人的尸体还在,若能剖开查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楚潇潇点头:“明日一早,我去跟箫苒苒说,让她安排。” 裴青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楚潇潇看着她:“有话直说。” 裴青君犹豫片刻,低声道:“楚大人,您可…信得过我?” 楚潇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裴青君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紧张,有忐忑,也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期待。 “你怕我不信你?”她问。 裴青君点头:“我懂的东西,都是从苗寨学来的,在中原人眼里,那些都是邪术,我怕…” 楚潇潇打断她:“你那日救人的时候,用的是不是邪术?” 裴青君一愣,摇头:“不是。” 楚潇潇又问:“你那日认出子母蛊的时候,用的是不是邪术?” 裴青君再次摇头:“也不是。”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我为什么要不信你?” 裴青君怔住了。 楚潇潇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平静如常:“你那些本事,能救人,能破案,能帮咱们活得更久。这就够了,至于它们是从哪学的,我不在乎。” 裴青君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照见她眼角似乎有泪光一闪,很快又隐去。 等她再抬起头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楚大人,我会尽全力,不管蛊司是被人控制还是与人勾结,我一定要找出真相。” 楚潇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好。” 第二日一早,楚潇潇果然去找了箫苒苒。 箫苒苒听她说完,二话不说就点了头:“成,我去安排,那些尸体还在驿馆后头的义庄搁着,没人敢动,裴主事要剖就剖,我让人守着。” 半个时辰后,楚潇潇、裴青君、箫苒苒三人来到驿馆后方的义庄。 那是邕州官府专门停放无名尸的地方,几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门口站着两个千牛卫,见箫苒苒来,齐齐行礼。 箫苒苒摆手:“开门。” 门推开,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青君面不改色,提着药箱走进去,楚潇潇跟在她身后,箫苒苒最后一个进去,顺手关了门。 义庄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些许日光。七具尸体一字排开,都蒙着白布。 裴青君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 那是一具男性尸体,面容已经干枯,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像一具风干多年的木乃伊。 但脖颈处有几道凸起的纹路,隐约能看出虫形的轮廓。 裴青君取出随身带的刀具,开始解剖。 楚潇潇在一旁看着,目光专注。 她做了这么多年仵作,见过各种死法,但蛊虫杀人的,还是头一回见。 裴青君的手法很利落,剖开皮肤,分离肌肉,寻找那些虫形的痕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一边动手,一边低声解说。 “蛊虫破体而出,是从内向外咬穿,所以尸体表面的虫形纹路,其实是虫子在皮下爬行留下的痕迹,真正的破口,在喉咙这里。” 她用刀尖指着死者喉结下方的一个小孔。 那小孔只有针尖大,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虫子从这里钻出来,出来的时候,它已经吸饱了宿主的精血,所以体型会变大,这孔,就是被撑开的。” 楚潇潇凑近细看,点了点头。 裴青君继续剖下去。 她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将七具尸体全部查验完毕。 最后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楚潇潇道:“楚大人,我找到了。” 她从其中一具尸体的胃里,取出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已经干瘪,但仍能看出虫卵的形态。 “这是还没孵化的虫卵。”她说,“按理说,蛊虫破体而出,所有卵都应该孵化才对,但这颗没有,它死在胃里,还没来得及破壳。” 楚潇潇盯着那颗虫卵:“为什么会死?”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因为它感觉到了危险。母蛊破体的时候,它感觉到了外面的气息不对,所以选择了蛰伏,这种反应,只有蛊司亲手养的蛊才会有…因为它们和蛊司的本命蛊有感应。” 她抬起头,看着楚潇潇,目光灼灼。 “这颗卵能感应到危险,说明它和蛊司的本命蛊还有联系…也就是说,蛊司还活着,而且,她种这些蛊的时候,心里是有抗拒的。” 楚潇潇眉头微动:“何以见得?” 裴青君指着那颗虫卵:“若她心甘情愿种蛊,这些卵会感知到她的意志,会争先恐后地孵化,去完成她交代的任务…但事实是,大部分卵孵化了,这颗却没有,因为它感觉到了母体的不安…它不敢出来。” 箫苒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所以…蛊司不是自愿的?” 裴青君点头:“至少种这批蛊的时候,不是。”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能不能通过这些卵,找到蛊司?” 裴青君想了想,摇头:“太远了,邕州离王庭尚有几百里之遥,感应太弱,但若靠近一些,或许能行。” 楚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人离开义庄,回到驿馆。 当晚,李宪来到楚潇潇房中… “听说你们在义庄忙了一天?”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什么发现?” 楚潇潇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李宪听完,眉头拧起来:“这么说,蛊司真是被人控制的?那控制她的人,会不会就是前段时间长安‘拜火莲教’背后的那个‘三爷’?” 楚潇潇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许久才开口,“我觉得未必。” 李宪等着她继续说。 楚潇潇转过头看他:“若蛊司是被控制的,那控制她的人,必定离她很近,能在王庭里控制蛊司的人,除了南诏王,还能有谁?” 李宪一怔:“你是说南诏王自己?” 楚潇潇道:“不一定是他,但一定是王庭里的人,而且这个人,必须能和蛊司近距离接触,还得有办法瞒过南诏王的耳目。” 李宪思索片刻,缓缓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王庭里的几位重臣,或者…王后、王子、公主这些王族。” 楚潇潇点头:“所以,咱们去南诏,要见的不仅仅是蛊司,还要见所有可能接触到她的人。” 李宪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潇潇啊,你这一路上,把案子越挖越深了。” 楚潇潇淡淡回他:“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那些人一步一步把我引过来,我总不能让他们失望。” 李宪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查到最后,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我父亲的真相,我都没怕过,还有什么是我怕的?” 李宪没有再说话。 两人对坐着,烛火摇曳,将影子投在墙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李宪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楚潇潇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李宪推门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房中只剩下楚潇潇一人。 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目光幽深难测。 过了许久,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半枚父亲留给自己的符,握在手心。 铜符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符上的纹路上,隐约能看出半个模糊的印记。 楚潇潇盯着那印记,低声呢喃,“父亲…你到底在南诏,给我留了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跳了跳,最终熄灭。 房中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照见她静静坐着的剪影。 第二日清晨,众人启程。 重伤的五人,留下两个实在走不动的,由邕州官府派人照料,其余三人伤势有所好转,坚持随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箫苒苒骑马走在最前面,右臂的伤好了大半,精神头也足了许多。 她回头看了看队伍,十七名千牛卫,楚潇潇、李宪、裴青君,还有几个随行的杂役,加起来二十多人。 比起刚来邕州时,少了一半。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策马朝前。 身后,楚潇潇和李宪并肩而行,两人都没有说话。 裴青君骑着一匹矮马,跟在队伍中间,手里还捧着那本从使团遗物中找到的经书。 她翻来覆去地看,眉头微微皱着。 箫苒苒不知何时策马来到她身边,低声道:“青君,你在看什么呢?” 裴青君抬起头,将经书递给她看:“萧统领,你看这经书的夹页。” 箫苒苒接过,翻到裴青君指着的那页。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夹在书页之间,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弯弯绕绕,像蝌蚪,又像某种扭曲的文字。 “这是什么?”她问。 裴青君摇头:“我也不认得,但看着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箫苒苒将经书还给她,笑道:“那就慢慢想,反正路还长。” 裴青君点点头,将经书小心收好。 队伍继续前行。 南方的春日,太阳烈的可怕,晒得人身上发烫。 路边的稻田已经播种完,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杂草,在日光下泛着干巴巴的光。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一处小镇。 箫苒苒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安排众人住下,千牛卫照例轮流值夜,不敢有丝毫松懈。 楚潇潇在房中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忽然听见敲门声。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裴青君。 裴青君的脸色有些不对劲,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 楚潇潇眉头微皱,侧身让她进来,“怎么了?” 裴青君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本经书,翻到夹页,递给她看。 “楚大人,我想起在哪见过这些符号了。” 楚潇潇接过,就着灯光细看,那些符号扭曲古怪,确实不像寻常文字。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这是我阿婆的笔迹。”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她。 裴青君指着那些符号,手微微发抖:“这些符号,是她教我认草药时,用来标注药性的记号,外人看不懂,只有她教过的人才认得,她说过,这是她们寨子里代代相传的密文,绝不外传。” 楚潇潇目光沉下来:“你的意思是,这经书是那位阿婆留下的?” 裴青君点头:“一定是,可这经书是从使团遗物里找到的,那阿婆的记号,怎么会出现在使团的东西里?”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除非,你那阿婆,和南诏王庭有关系。” 裴青君脸色惨白。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裴青君低声道:“楚司直,若我阿婆就是蛊司呢?” 楚潇潇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裴青君的手紧紧攥着那本经书,指节发白。 她看着楚潇潇,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若她真是蛊司,那当年寨子里的瘟疫…又是谁做的?” 楚潇潇轻轻按住她的手。 “等到了南诏,一切都会有答案。” 裴青君低下头,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将夜色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南诏,就在那些山的那一边……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章 继续南下 晨光初透,邕州城南门外已经聚齐了二十余人。 楚潇潇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眼前这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路是黄土铺就而成,被往来的车马压得平整,一路延伸向远处的山峦。 山的那边,便是宣州、龙州地界,再往南走不到百里就是南诏的边城赫萝城,也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箫苒苒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勒住缰绳。 她的右臂还缠着布条,但骑马的动作已经利落了许多,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潇潇,人都齐了。”她说,“十七名千牛卫,加上咱们四个,一共二十一人,马匹二十三匹,干粮清水备了十日的,足够撑到龙州了,到了龙州我们再补充物资。” 楚潇潇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箫苒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笑:“这南方的山,和咱们凉州的不一样吧?” 楚潇潇嗯了一声:“凉州的山,是光秃秃的石头。这里的山,全是树。” 箫苒苒笑道:“何止是树,我听人说,那山里全是瘴气毒虫,进去就得没命,不过有裴主事在,咱们倒是不怕。”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裴青君正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株刚拔下来的野草,凑在鼻端嗅着。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李宪从后面走上来,在楚潇潇另一边站定。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劲装,比之前那身锦袍利落许多,看起来倒像个常走江湖的商贾。 “都齐了?”他问。 楚潇潇点头。 李宪看了看天色,道:“那就走吧,趁太阳还没升高,多赶些路。” 楚潇潇嗯了一声,翻身上马。 二十余人陆续上马,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南门,踏上官道,一路向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 楚潇潇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箫苒苒在她右侧,李宪在她左侧。 裴青君跟在后面,骑着那匹矮马,目光却一直盯着路边的草木,时不时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挖起一株什么,凑在鼻端嗅过之后,才重新上马跟上。 箫苒苒回头看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笑道:“裴主事,你这是采药还是赶路?” 裴青君抬头,认真道:“都是赶路,边走边看,不耽误。” 箫苒苒笑了笑,策马慢下来,与她并行。 她看了看裴青君手里那株草,叶片细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看起来和路边的杂草没什么两样。 “这是什么?” 裴青君将草递给她看:“这个啊,叫‘断肠萝’。” 箫苒苒脸色微变,手一抖,差点把草扔出去。 裴青君眼疾手快接住,淡定道:“萧统领别怕,它现在已经晒干了,毒性弱了许多,新鲜的时候才厉害…汁液沾到皮肤,一盏茶的工夫就会溃烂,若是进了伤口,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 箫苒苒盯着那株草,目光复杂:“这玩意儿就这么长在路边?” 裴青君点头:“南疆遍地都是,所以我说,有我在,咱们不怕,若是没有,你们这一路走下来,十有八九弄不好都得中招。” 箫苒苒沉默片刻,忽然道:“裴主事,你说实话,你那些本事,到底是怎么学的?”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箫苒苒以为她不愿说,正要岔开话题,裴青君却开口了: “我幼年随父亲游历滇南,在一个苗寨外,他救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药婆,那药婆留我们在寨子里住了一年,那一年,我跟着她学认草药,学配药方,学辨识毒虫…”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 “那寨子四周,到处都是这些东西…阿婆说,想要活下来,就得认得它们,哪株能解毒,哪株能杀人,哪株能救人的命,哪株能要人的命…都得记住。记不住的,早就死了…” 箫苒苒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后来呢?”她问。 裴青君收回目光,淡淡道:“后来我父亲病故,我一个人回了中原,那寨子后来遭了瘟疫,人去寨空,阿婆也不知去向。” 箫苒苒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你那些年,不容易。” 裴青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看不出情绪,伸手将垂下来的头发丝捋在耳后,“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两人说着话,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箫苒苒脸色一变,策马冲上前去,裴青君也跟了上去。 队伍最前面,几名千牛卫勒住马,盯着路边的一丛灌木。 灌木上攀着几根藤蔓,叶片宽大,开着暗红色的小花,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怎么了?”箫苒苒问道。 一名千牛卫指着那藤蔓:“萧统领,这玩意儿…刚才有只鸟落在上面,扑腾了两下就掉下来,死了。” 箫苒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见灌木根部躺着一只小鸟,已经僵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正要说话,裴青君已经翻身下马,走到那丛灌木前。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藤蔓,又看了看那只死去的鸟,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血线藤’…”她抬起头,对箫苒苒道,“和血纹藤同科,毒性弱十倍,但也足够杀人了,那鸟应该是啄了它的花蜜,毒发死的。” 箫苒苒皱眉:“这东西也有毒?” 裴青君点头,从那藤蔓上摘下一片叶子,递给箫苒苒看:“萧统领仔细看,这叶片的纹路,是不是和血纹藤很像?” 箫苒苒接过,凑近细看,那叶片的纹路确实和血纹藤有几分相似,都是暗红色的脉络,只是浅了许多。 裴青君继续道:“血线藤的根茎可以入药,能解蛇毒,但它的花蜜有毒,鸟吃了会死。这种东西,在南疆很常见,认得的,能拿来救命,不认得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箫苒苒将叶子还给她,苦笑道:“幸好有你在,不然咱们这一路,怕是走不到赫萝城。” 裴青君没有接话,将那叶子小心收好,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 午后,太阳最烈的时候,箫苒苒下令在路边一处树荫下歇息。 众人下马,喝水吃干粮。 裴青君没有歇着,又一头钻进路边的草丛里,不一会便捧着一把形状各异的草木回来,在楚潇潇面前蹲下。 “楚大人,我给你讲讲这些东西…”她说。 “以后就叫我潇潇吧,叫大人总觉得有些生疏,咱们这一路上会遇到不少麻烦,还是免去官职称呼较好…”楚潇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草木上。 “如此,那下官多有得罪…”裴青君微微一笑,伸手拿起第一株,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潇潇你看,这是‘断肠萝’,我刚才跟苒苒说过,新鲜的时候汁液沾肤即溃烂,若是进了伤口,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但晒干磨粉,调以蜂蜜,可以治疥疮。” 她又拿起第二株,那是一株矮小的蕈类,伞盖灰褐色,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色:“这是‘迷魂蕈’,晒干磨粉,点着了熏,人闻了会致幻,苗寨里的巫师做法事时常用,但用量极讲究,多了会疯,少了没用。” 第三株,正是方才见过的血线藤:“这是‘血线藤’,和血纹藤同科,毒性弱十倍,根茎能解蛇毒,花蜜能杀人,用它的时候,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救人的药就成了杀人的毒。” 楚潇潇一一记下,忽然问道:“那血纹藤呢?” 裴青君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楚潇潇的目光很平静,但裴青君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血纹藤…”裴青君放下手中的草木,缓缓道,“那是禁物,在南诏,只有王庭禁地才准养,寻常苗寨若是被发现私藏,全寨都要被诛。” 楚潇潇道:“你那位阿婆,教过你血纹藤吗?” 裴青君沉默片刻,点头:“教过,她说,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不认得,不认得,遇到的时候就会死。”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那日你认出子母蛊,也是因为她教过?” 裴青君点头。 楚潇潇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着,树荫外的日光烈得晃眼,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过了许久,裴青君忽然开口:“潇潇,你是不是觉得,我懂得太多了?” 楚潇潇看着她,没有说话。 裴青君低下头,轻声道:“我知道,在中原人眼里,蛊术是邪术,养蛊的人都是妖人,我学这些东西,若不是进了大理寺,换了别处,怕是早就被当成妖女烧死了。”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我眼里,能救人的,就是好本事,你那日救下的兄弟,他们的命,是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就够了。” 裴青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楚潇潇的目光依旧平静如水,声音也淡淡的:“你那些本事,往后会有大用,南疆这一路,咱们的命,都在你手里。”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歇息了半个时辰,队伍继续启程。 太阳渐渐偏西,暑气稍减。路边的山峦越来越近,官道开始变得崎岖,两旁的山林也越来越密。 箫苒苒策马与楚潇潇并行,低声道:“楚司直,前面就是宣化地界了,我听说那里民风剽悍,汉人和苗人杂居,常有冲突,咱们得留个心眼。” 楚潇潇点头:“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不要松懈。” 箫苒苒应了一声,策马去前头传令。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山林上,眉头微微皱起。 李宪不知何时策马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怎么,有不对?” 楚潇潇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太安静了。” 李宪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 这一路走来,除了方才那只被毒死的鸟,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按说这样的山林,该有不少飞禽走兽才是。 “会不会是那些毒草的缘故?”他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潇潇想了想,道:“有可能,青君说过,有些毒草生长的地方,鸟兽不敢靠近。” 李宪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策马冲上前去。 队伍最前面,几名千牛卫勒住马,盯着前方的路。 官道在这里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勉强能过一人一马。 箫苒苒正蹲在那堆乱石前,仔细看着什么。 见楚潇潇和李宪过来,她站起身,脸色有些凝重,“潇潇,王爷,你们快来看这个…” 她指着乱石中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那石头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利器砍出来的。 楚潇潇蹲下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刀痕…”她说,“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箫苒苒点头:“我也这么想,这路堵得蹊跷,不像是山体滑坡,倒像是有人故意的。” 李宪四下看了看,忽然指着路边的山林道:“那边有条小路,能绕过去。” 箫苒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钻进林子里,不知通向何处。 楚潇潇站起身,看了看那条小径,又看了看那堆乱石,沉默片刻,道:“走小路…” 箫苒苒一怔:“潇潇,那林子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有埋伏…” 楚潇潇打断她:“这路堵得这么明显,若真有人想伏击咱们,必定会在前面设伏,走小路,至少他们猜不到。” 箫苒苒想了想,点头:“行,走小路。” 她转身对千牛卫下令,所有人下马,牵马步行,从小路进林。 林子比想象的深。 一进去,光线便暗了许多,只有斑驳的日光从枝叶间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不定的光影。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甜。 裴青君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一边走一边敲打路边的草丛。 她的目光四处扫视,时不时会停下来,蹲下看看什么,然后才继续前行。 箫苒苒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楚潇潇和李宪走在队伍中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同样警惕。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裴青君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停住。 裴青君蹲下身子,用手中的长棍拨开前面的草丛。 草丛里,趴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蛇,足有两指粗,正缓缓蠕动。 “五步蛇。”裴青君低声道,“剧毒,被咬一口,五步之内必倒。” 箫苒苒手按刀柄,沉声道:“杀不杀?” 裴青君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一些粉末,轻轻洒在蛇身上。 那蛇挣扎了两下,很快便不动了。 “只是迷晕了。”裴青君站起身,“半个时辰后就会醒,能不杀就不杀,蛇有灵性,杀了会引来更多。” 箫苒苒松了口气,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众人站在一处山坡上,坡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岸边是大片草地。 对岸,隐约能看到炊烟袅袅,是一个小村落。 裴青君看了看天色,对箫苒苒道:“萧统领,天快黑了,今晚不如就在河边扎营,明日再过河。” 箫苒苒看向楚潇潇。楚潇潇点了点头。 “扎营。”箫苒苒下令。 营帐扎在河边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千牛卫分了三班,轮流警戒。 其他人架锅烧水,准备晚饭。 楚潇潇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李宪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粮,“在想什么?” 楚潇潇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没有回答。 李宪也不追问,陪她坐着,看着河面。 过了许久,楚潇潇忽然开口:“你说…那个村子,是汉人的还是苗人的?” 李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对岸的村子已经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看不出来。”他说,“过了河才知道。” 楚潇潇嗯了一声,又沉默下去。 李宪看着她,忽然道:“你这一路,话越来越少。” 楚潇潇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李宪笑了笑:“在神都的时候,你虽然话少,但该说的时候还是说,这一路南下,除了和箫苒苒、裴青君说案子,别的时候基本不开口,今天走了一整天,你和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楚潇潇沉默片刻,淡淡道:“在想事情。” “想什么?” 楚潇潇没有回答。 李宪也不再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我去看看兄弟们,你坐会儿,别太久,夜里凉。” 他转身要走,楚潇潇忽然开口。 “李宪…” 李宪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看着河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谢谢你…” 李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谢什么?”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李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河水潺潺,暮色渐浓。 楚潇潇坐在石头上,望着对岸的灯火,目光幽深。 夜里,箫苒苒来到楚潇潇的帐中。 楚潇潇还没睡,正对着烛火看那张地图。 见箫苒苒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 箫苒苒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道:“楚司直,白天说的那事,你是认真的?” 楚潇潇放下地图,看着她:“什么事?” “女卫。”箫苒苒的目光灼灼,“你说,若有那一日,你帮我。” 楚潇潇点头:“我是认真的。”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好了,这次回去,不管陛下准不准,我都要请这道旨,你若帮我,我便有六分成算,若不帮,我也有四成,但有你帮,我心里更踏实。”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做这个?” 箫苒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知道那日驿馆遇袭,死了九个兄弟,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楚潇潇没有说话。 箫苒苒继续道:“那十几个兄弟,都是我亲手挑的,从千牛卫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都是好苗子,都是能打的,我带着他们出来的时候,跟他们说,这次是护着楚大人办案,立了功回去,说不定能升官,结果呢?十二个,十二个全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 “他们的命,是我带出去的,也是我亲手收的,那一夜,我给他们盖上白布的时候,就想好了…往后,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楚潇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女卫,不是比男子更能打,而是有些事情,女子来做,更方便,比如保护你这样的女官,比如潜入后宅打探消息,比如…有些危险,不用让男子去闯。” 她抬起头,看着楚潇潇,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我要让那些跟着我的人,都能活着回去,男卫也好,女卫也好,只要是我带的,就一个都不能少。”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父亲。”楚潇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淡淡的,“他当年训练朱雀卫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箫苒苒一怔:“朱雀卫?” 楚潇潇点了点头:“凉州都督府的斥候营,他亲手挑的人,亲手调教,后来那三十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他说,当将领的,不能让跟着自己的人白死。” 箫苒苒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她:“你比他有福气…他当年是为了打仗,你是为了护人,护人比打仗难,但你做得到。”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出两道淡淡的身影。 过了许久,箫苒苒站起身,道:“潇潇,你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楚潇潇嗯了一声。 箫苒苒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潇潇,那个女卫,我想叫‘潇潇卫’…” 楚潇潇闻言一愣。 箫苒苒笑了笑,掀开帐帘出去了。 楚潇潇望着晃动的帐帘,许久,嘴角微微弯了弯…… 第二日清晨,队伍渡河。 河水不深,只到马腹,众人牵马涉水,很快便到了对岸。 那个昨晚看见的村子,此刻就在眼前。村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青苗寨。 裴青君盯着那三个字,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楚潇潇问。 裴青君指着那块木牌,声音有些发紧:“这字…是我阿婆的笔迹。” 楚潇潇眉头一皱,仔细看向那木牌。字迹确实有些特别,一笔一划都带着古怪的弧度,和裴青君那日给她看的经书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进去看看。”楚潇潇道。 箫苒苒挥手,千牛卫护着几人进了村。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全是竹楼。 但奇怪的是,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箫苒苒警惕地四下打量,手按在刀柄上。 裴青君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座竹楼,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但桌上有吃了一半的饭,锅里还有余温的汤。 “人刚走…”她说。 箫苒苒皱眉:“撤了?还是藏起来了?” 裴青君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上。 画像里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穿着苗人的服饰。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是阿婆,真的是阿婆…”她喃喃道。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幅画像,沉默片刻,道:“她还在…” 裴青君转头看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指着画像下的香炉,炉里的香灰还是新的,显然刚有人上过香。 “刚走不久。”她说,“说不定还没走远。” 箫苒苒立刻转身,对千牛卫下令:“搜…搜村子四周,看看有没有人…” 千牛卫四散而去。 裴青君站在画像前,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婆…”她低声道,“你到底…” 她的话没有说完,村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名千牛卫飞奔而来,脸色凝重。 “萧统领…村后山脚下发现一群人,全是苗人装束,像是在…祭祀…” 箫苒苒脸色一变,挥手道:“走,去看看…” 众人跟着那名千牛卫冲出村子,绕过几座竹楼,来到村后山脚下。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脚下,一块巨大的青石前,跪着十几名苗人,全是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不等。 她们围成一圈,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青石上,摆着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诡异的符号。 裴青君盯着那些符号,脸色惨白。 “这是…蛊司的祭坛。”她喃喃道。 楚潇潇眉头紧锁,盯着那个陶罐,目光渐渐沉下来。 箫苒苒正要下令包围,那些苗人忽然齐齐抬起头,看向她们。 为首的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青君身上,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阿月…”她开口,声音沙哑苍老,“你回来了。” 裴青君浑身一震。 楚潇潇看向她,目光里有询问。 裴青君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个老妇人,嘴唇微微发抖。 “阿婆…?” 老妇人站起身,缓缓走向她。 箫苒苒下意识按住刀柄,被楚潇潇抬手制止。 老妇人走到裴青君面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双手干枯如树皮,却异常温柔。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她说。 裴青君的眼眶再次红了。 老妇人转头看向楚潇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们是来找蛊司的?” 楚潇潇看着她,缓缓道:“是。” 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诡异,又有些悲凉。 “那你们来晚了…”她说,“蛊司,已经死了……”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一章 山谷伏影 离开青苗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楚潇潇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静悄悄的寨子。 竹楼还在,炊烟已散,那些苗人女子不知何时消失在山林里,像来时一样突兀。 只有那块写着“青苗寨”的木牌还立在原处,在晨雾中泛着潮湿的光。 裴青君在她身边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个老妇人…她的阿婆…最后看她那一眼,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青君,我们走吧…”楚潇潇拍了拍裴青君的箭头,缓缓开口。 裴青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启程,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向南…… 走了两日,地势渐渐变得险峻起来。 官道早已被他们抛在身后,如今走的是当地猎户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 两侧山势越来越陡,有的地方几乎是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箫苒苒骑马走在最前面,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四周,她右臂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握着缰绳的手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势。 “潇潇,你看…”她忽然勒住马,回头道,“前面就是黑风谷了。” 楚潇潇策马上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如刀削,上面覆盖着密不透风的林木。 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却照不进谷中,只能看见一片幽深的暗影。 “这地方…”李宪也跟了上来,皱眉道,“易守难攻,若是有人埋伏在里面,咱们进去就是找死。” 箫苒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得先探探。” 她转身对身后一名千牛卫道:“张横,你带两个人,进去看看,一定要小心些,别惊动任何人。” 那名叫张横的千牛卫应了一声,点了两个身手矫健的兄弟,三人下马,将马交给旁人,提着刀,猫着腰,向谷口摸去。 楚潇潇等人原地等待。 太阳慢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渐渐拉长,谷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箫苒苒盯着谷口,眉头越皱越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个时辰了。”李宪低声道。 箫苒苒没有接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谷口终于有了动静。 张横的身影从暗影中冲出来,跑得飞快,他身后,那两个兄弟也跟着跑出来,三人都是一脸紧张。 “萧统领…”张横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道,“谷…谷里有埋伏…” 箫苒苒闻言脸色一变:“有多少人?知道是什么来路吗?” 张横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看不清多少人,但至少二三十个,都穿着赤红色的衣服,躲在谷中两侧的林子里,小的趴在山坡上看了半天,正好有风吹过,把树叶子吹开,才看见那些红角。” 箫苒苒的瞳孔微微一缩,转头看向楚潇潇,“赤红色衣服…莫非是‘血衣堂’?” 楚潇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盯着那片幽暗的谷口,许久没有说话。 李宪咬牙道:“这帮杂碎,还真是阴魂不散。”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对张横道:“你们被发现了没有?” 张横摇头:“没有,小的们很小心,一直趴着没动,看了清楚才撤回来的。” 箫苒苒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歇息。 等张横三人走开,她才转向楚潇潇,压低声音道:“潇潇,你怎么看?” 楚潇潇的目光仍盯着谷口,缓缓道:“他们知道咱们要去赫萝城,所以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箫苒苒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可这黑风谷,是南下最近的路,若是绕道,得多走两天。”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问:“绕道的路,好走吗?” 箫苒苒想了想,道:“我听向导说过,有一条山间小径,可以从东面绕过黑风谷,但那路更险,有一段要攀崖,而且多走两天,干粮清水都得重新算。” 楚潇潇转头看向她:“险…比谷中送命如何?” 箫苒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狠劲。 “成,那就绕道,多走两天,总比把命丢在这强。” 她转身对千牛卫下令,队伍调转方向,离开官道,向东面的山林进发。 绕道的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一开始还有隐约可见的小径,走了两个时辰后,小径也消失了,只剩下密林和荆棘。 千牛卫抽出刀来,在前面开路,一刀一刀砍断那些藤蔓和灌木,才能勉强前行。 马匹走不了这样的路,只能牵着。 驮着干粮和清水的骡子更是吃力,好几次险些滑倒,全靠人拉着才稳住。 箫苒苒走在最前面,脸被荆棘划出几道血痕,却一声不吭。 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跟在她身后,走得同样艰难。 她的衣袍被勾破了好几处,发髻也有些散乱,但脚步始终很稳。 裴青君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根长棍,一边走一边敲打草丛。 她时不时会蹲下看看什么,然后才继续前行。 李宪走在最后面,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黑风谷方向,眉头紧锁。 “怎么了?”楚潇潇注意到他的神色。 李宪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在想,那些人会一直在谷里等吗?等不到咱们,会不会追上来?”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会。” 李宪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潇潇继续道:“血衣堂的人,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既然能在邕州驿馆设伏,能在宣化堵路,就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咱们,绕道的事,瞒不了多久。” 李宪咬了咬牙:“那咱们岂不是白绕了?” 楚潇潇摇头:“不是白绕,至少,咱们能掌握主动,他们想在谷里伏击,咱们偏不走谷里,他们若是追上来,那就在别处打,总比在人家选好的地方强。” 李宪想了想,点头道:“也是。”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跟着队伍前行。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暗了下来。 箫苒苒看了看四周,对楚潇潇道:“潇潇,天快黑了,得找地方扎营,这林子夜里不能走,太危险。” 楚潇潇点头:“你来定。” 箫苒苒四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前方一处山坳道:“那里背风,地势也高,易守难攻,就在那扎营。”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向那处山坳走去。 山坳不大,只有两三丈见方,三面是陡坡,只有来路一个入口…这里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千牛卫们开始扎营,架锅烧水。 箫苒苒亲自带着几个人,在入口处布置了简单的陷阱和警戒。 裴青君没有歇着,她从包袱里取出几个布袋,在营地四周开始撒药粉。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淡黄色的粉末,问道:“这是什么?” 裴青君头也不抬,一边撒一边道:“驱虫的药粉,我自己配的,里面有雄黄、艾草、断肠萝晒干磨的粉,还有几味南疆特产的草药。” 楚潇潇蹲下身子,凑近看了看,那粉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闻着有些呛。 “防蛇虫的?” 裴青君点头:“南疆山林多瘴疠,蛊虫喜阴湿,这些东西,最怕雄黄和断肠萝的气味,撒上一圈,蛇虫鼠蚁都不敢靠近。”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楚潇潇,目光有些凝重。 “也能防人暗中投蛊。”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投蛊?” 裴青君直起身,低声道:“血衣堂的人,不一定只会动刀子,他们既然和南诏那边有勾结,说不定也会用蛊,夜里扎营,人困马乏,若是有人悄悄在营地周围放些蛊虫,天亮之前,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得很周全。” 裴青君苦笑:“不是我想得周全,是阿婆教我的,她说,在南疆,要活下来,就得比那些想杀你的人想得更远一步。” 她继续撒药粉,一圈一圈,将整个营地围了起来。 楚潇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裴主事,你那位阿婆,到底是什么人?” 裴青君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楚潇潇没有说话。 裴青君继续撒药粉,声音从前面飘来,有些飘忽。 “小时候,我只知道她是寨子里的药婆,懂很多东西,后来离开滇南,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才慢慢想明白…一个普通寨子的药婆,怎么会懂蛊司的祭坛?怎么会用那些只有王庭禁地才有的密文?”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若她真是蛊司,又怎么会流落到那个小寨子里?蛊司终身不得离开王庭,这是规矩,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楚潇潇替她说完:“除非,那个蛊司,已经不是原来的蛊司了。” 裴青君终于回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楚司直,你说,若我阿婆真的是蛊司,那当年寨子里的瘟疫…是谁做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是谁做的,总会查出来的。”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药粉撒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千牛卫生起了火堆,火光在山坳里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陡坡上,忽明忽暗。 楚潇潇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越过火堆,望着外面的黑暗。 李宪在她身边坐下,也捧着一碗热水,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想什么呢?”他问。 楚潇潇没有回答。 李宪也不追问,自顾自道:“我在想,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在谷里傻等着,还是已经发现咱们跑了,正到处找?” 楚潇潇终于开口:“都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宪转过头看她。 楚潇潇的目光仍望着黑暗,声音淡淡的:“等不到人,他们就会搜,以血衣堂的本事,找到咱们的踪迹用不了多久,所以,今晚不能睡太死。” 李宪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他们到底图什么?” 楚潇潇终于转过头看他。 李宪继续道:“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一路追杀,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力气,就为了不让咱们查案?这案子,到底藏着什么,值得他们这么拼命?”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什么?” “越是怕人知道的事,越是大事。” 李宪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父亲这话,说得真对。” 楚潇潇没有再说话。 两人对坐着,火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李宪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楚潇潇的手。 楚潇潇一怔,低头看着那只手。 李宪的手很暖,和夜风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挣脱。 “这一路,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楚潇潇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李宪继续道:“从洛阳开始,你就一直在查,凉州、长安、南诏,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一场追杀接着一场追杀,那些人想让你死,想让你停,可你从来没有怕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我一个人,能不能撑到现在?想来想去,觉得撑不住,但你撑住了。” 楚潇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一个人。” 李宪抬起头,看着她。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声道:“有你在,有箫苒苒,有裴青君,有那些拼死护着我的兄弟,我不是一个人。” 李宪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又松开。 “那就一起。”他说,“一起活着到赫萝城,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活着回去。” 楚潇潇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坐着,望着外面的黑暗。 不远处,箫苒苒靠在陡坡上,假装在擦刀,目光却不时往火堆那边瞟。 裴青君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目光也往那边瞟。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你说,他们俩…” 裴青君也压低声音:“不知道。”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促狭:“我看有戏。”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箫苒苒继续道:“你是没看见,刚才王爷伸手的时候,楚司直那脸,火光映着,红了一片。” 裴青君终于开口:“萧统领,你刀擦完了?” 箫苒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身早就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讪讪地笑了笑,把刀收起来。 裴青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我去看看那些药粉有没有被风吹散。” 箫苒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裴主事,你是不是也有心事?” 裴青君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箫苒苒继续道:“从青苗寨出来,你就一直不太对劲,那个人,你阿婆,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裴青君沉默片刻,低声道:“她说,蛊司死了。” 箫苒苒一怔。 裴青君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从夜风中飘来。 “可她还活着。” 夜越来越深。 山坳里静悄悄的,只有火堆偶尔噼啪响一声。 千牛卫分了三班,一班值夜,两班歇息,值夜的人守在入口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楚潇潇没有睡。 她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借着火光细细看着。 李宪也没有睡,在她对面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 过了许久,楚潇潇忽然开口:“你说,赫萝城里,会是什么样子?” 李宪想了想,道:“我听人说过,是座石头城,城墙用山里的青石垒的,很高很厚,城里住着汉人和苗人,也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胡商,城北有个大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楚潇潇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铜符。 李宪忽然问:“你怕吗?”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李宪道:“进了赫萝城,就是南诏的地界了,那些人在大周境内都敢动手,到了南诏,只会更肆无忌惮。”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怕。” 李宪愣了一下。 楚潇潇继续道:“怕死在这里,怕查不出真相,怕那些死了的兄弟白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怕,你们因我而死。”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那就一起活着。”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一起到赫萝城,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活着回去。” 这话他方才说过一次,此刻再说,却比方才更郑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都映没了,只剩下一种少见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好。”她轻声说。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在夜色里格外温暖。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箫苒苒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按刀柄,厉声道:“警戒…警戒…” 千牛卫瞬间动了起来,守夜的拔刀上前,歇息的翻身而起,所有人都盯着哨响的方向。 楚潇潇站起身,目光穿过黑暗,看向远处的山林。 黑暗中,隐约有几点火光在移动。 箫苒苒咬牙道:“他们追来了。” 裴青君从后面跑过来,脸色凝重:“那些药粉…挡得住蛇虫,挡不住人。” 楚潇潇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缓缓道:“那就准备迎战。” 箫苒苒转身对千牛卫下令,所有人列阵,守在入口处。 李宪站到楚潇潇身边,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盯着黑暗。 楚潇潇忽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李宪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松开。 “小心。”她说。 李宪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火光越来越近。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人的轮廓,还有那些在风中飘动的赤红色衣角。 箫苒苒拔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来吧。”她咬牙道,“让这帮杂碎知道,大周的千牛卫,不是那么好杀的。” 楚潇潇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那些逼近的敌人,望向更远处的黑暗。 那里,是赫萝城的方向。 她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赫萝城,所以一路设伏。这说明…”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沉静如水。 “南诏王庭里,有人不想让我们活着见到蛊司。” 李宪站在她身边,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些凉意,也有些狠劲。 “那就让他们知道。”他说,手按剑柄,声音不疾不徐,“大周的仵作,不是那么好杀的。”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火光越来越近,赤红色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天驼尸刀的刀柄上。 “准备…”她说。 箫苒苒举起刀,千牛卫齐齐踏前一步。 黑暗中的敌人,越来越近。 大战,一触即发……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三再现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有风吹过,便掀起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一瞬,很快又归于沉寂。 楚潇潇没有睡,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帐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石,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帐帘半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也能听见夜风穿过山林的声音。 已经三更天了。 值夜的哨卫换了两次,如今守在入口处的,是两个年轻的千牛卫,一个叫赵大牛,一个叫钱六。 楚潇潇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是那日驿馆血战后活下来的十八人中的两个。 赵大牛伤了左肩,钱六伤了右腿,两人伤都没好利索,却坚持要值夜,说不能让兄弟们一个人扛。 箫苒苒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了,嘱咐他们一有动静立刻示警。 此刻那两个年轻人正守在入口处,背对着营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但腰杆挺得笔直,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周的兵。 楚潇潇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符。 铜符上的纹路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那是半个北斗七星的图案,还有半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她曾让裴青君看过,裴青君也认不出那是什么。 但她总觉得,这铜符在指引她往南走。 洛阳、凉州、长安、南诏…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些新的线索浮出水面,让她不得不继续追查下去。 那些线索像是有人故意埋下的,只等着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局里。 父亲,你到底在南诏留了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楚潇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是人的脚步声,但不是值夜哨卫的脚步声。 值夜哨卫的脚步声她听过,沉重而刻意,是故意踩出来的,为的是震慑暗处的敌人。 而这一声,极轻极快,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落地的一瞬间发出的声响。 楚潇潇握着铜符的手紧了紧。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声,那声响之后,再没有别的声音。 楚潇潇等了一会儿,正以为自己听错了,忽然…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那叫声凄厉至极,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喉咙,只叫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楚潇潇猛地起身,掀开帐帘冲了出去。 营地已经乱了起来,千牛卫从各处冲出来,手里提着刀,火光重新燃起,将四周照得通亮。 箫苒苒跑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朝入口处冲去。 楚潇潇跟在她身后,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入口处,两个身影倒在地上。 赵大牛和钱六。 箫苒苒冲到近前,蹲下身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来人…点起火把…叫裴主事过来…”她的声音发颤,那是恐惧和愤怒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楚潇潇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赵大牛仰面倒地,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像是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他的喉咙上,嵌着一枚菱形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钱六倒在他旁边,姿势几乎一样,喉咙上同样嵌着一枚菱形的东西。 竟然是毒镖… 楚潇潇的呼吸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向四周。 黑暗中,一道身影立于树梢。 那人穿着赤红色的劲装,与夜色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在那里,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见。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亮了左颊上的一个刺青…“十三”。 楚潇潇的目光与他相遇。 那人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阴恻恻的,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楚大人,好久不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说过,南诏的路,你走不到头…” 箫苒苒咬牙,猛地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那道身影。 “放你娘的屁…” 箭矢破空而出,直奔那人面门。 但那人的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梢间,箭矢穿过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钉在后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很快便消失了。 箫苒苒还要再射,被楚潇潇按住。 “别追。”楚潇潇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看他们。”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蹲下,查看那两个哨卫。 赵大牛和钱六还活着,但已经说不出话。 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开始涣散,喉咙上的伤口周围,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裴主事呢?”箫苒苒吼道,“快叫她来…” 话音刚落,裴青君已经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头发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惊醒,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蹲下身子,只看了一眼那毒镖,脸色就变了。 “这…是七日断肠蛊…”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箫苒苒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裴青君没有解释。 她凑近那伤口,仔细看了看毒镖的形状,又嗅了嗅伤口周围的气味,然后抬起头,对箫苒苒道:“苒苒,帮我按住他们。” 箫苒苒立刻照办,一手一个,死死按住那两个痛苦挣扎的年轻人。 裴青君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苗刀,刀身细长,刀刃锋利得能照出人影。 她将那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俯下身子,对准赵大牛喉咙上的伤口。 “会疼。”她说,“忍住了。” 刀尖刺入伤口,轻轻一挑,那枚毒镖便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大牛的身体剧烈抽搐,箫苒苒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他按住。 裴青君没有停,她俯下身子,嘴对准伤口,用力一吸。 一口黑血被她吸了出来,吐在地上。 那血落地之后,竟然冒出丝丝白烟,地上的草叶瞬间枯萎了一圈。 “蛊毒入血,必须吸出来。”裴青君头也不抬地说,又俯下身子,继续吸。 一口,两口,三口。 黑血渐渐变成暗红,又从暗红渐渐变成鲜红。 裴青君的嘴唇已经肿了起来,那是毒液侵蚀的结果,但她毫不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好了。”她哑声道,“下一个…” 她又转向钱六,重复方才的动作。 刀挑毒镖,口吸毒血,敷药包扎。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噩梦,却又无比真实。 等钱六的伤口也包扎好,裴青君终于直起身,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楚潇潇上前一步扶住她,才让她稳住身形。 裴青君的嘴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没事。”她说,声音沙哑,“毒没有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都吐出来了。”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涌动。 箫苒苒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已经昏过去的哨卫,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能活吗?” 裴青君点了点头:“伤口处理及时,毒血吸出来了,药也敷上了,七日断肠蛊虽然凶险,但只要熬过前三天,就能活。” 箫苒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她喃喃道,“吓死我了…” 楚潇潇没有坐下,她扶着裴青君,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 血衣十三已经不见了,但楚潇潇知道,他一定还在某处看着他们。 那些人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杀完人就走,从不恋战。 “苒苒…”她开口。 箫苒苒抬起头。 楚潇潇道:“加强警戒,所有人分成两班,轮流值夜,值夜的人不许聚在一起,要分散开,互相照应。” 箫苒苒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看着裴青君,郑重地抱了抱拳,“裴主事,今晚多亏你,我这两个兄弟的命,是你救的。” 裴青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箫苒苒快去。 箫苒苒转身离去,召集千牛卫,重新布置警戒。 楚潇潇扶着裴青君,走回营地中间,在一堆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堆旁坐下。 火光照在裴青君脸上,将她苍白的脸色映得有些吓人。 她的嘴唇肿得老高,嘴角还有残留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她眼神却很亮,亮得像夜里的星。 楚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青君。” 裴青君抬起头。 楚潇潇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往后,骨鉴司有你,我再不担心毒蛊。” 裴青君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楚潇潇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却让裴青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箫苒苒很快安排好值夜的事,回到火堆旁,在两人对面坐下。 她看了看裴青君的嘴唇,皱眉道:“你这嘴…要不要上点药?” 裴青君摇头,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药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解毒的…”她说,“过两个时辰就好了。” 箫苒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杂碎,真是阴魂不散…” 楚潇潇没有说话。 李宪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箫苒苒冷静些。 “那人是血衣十六子的‘十三’?”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点头:“邕州驿馆那次,也是他带的队。” 李宪皱眉:“血衣十六子,一共十六个人,咱们见了几个了?” 箫苒苒想了想,道:“洛阳那次,没有见着人,凉州那次,倒是见了几个,但不知道是第几子…长安那次,那什么‘血枭’陈玄,算一个,再有就是这个十三。” 李宪点头:“加上魏铭臻那个假的,一共见了四个。” 楚潇潇道:“血衣十六子,可能不只是十六个人…” 李宪和箫苒苒齐齐看向她。 楚潇潇继续道:“血衣堂主之下,有十六个位子,但人未必一直是那十六个人,死了的,会有新的补上,所以咱们见的,可能不止四个,况且,即便我们遇到了,那十六子的武功了得,若‘血衣堂’执行其他任务,也有可能身死不是…” 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那意思这‘十六子’是杀不完的?”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怎么可能,‘十六子’作为‘血衣堂’堂主麾下最为厉害的十六人,即便有人补充位置,也一定是堂内的高手,我们就算杀不完,但可以让他们怕。” 李宪看着她:“怎么让他们怕?”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山林里,声音淡淡的:“让他们知道,杀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一夜过去,那两个受伤的哨卫没有死。 裴青君每隔一个时辰就去看他们一次,换药、喂水、把脉,到天亮的时候,两人的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箫苒苒站在旁边看着,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裴主事,你歇会儿吧。”她说,“熬了一夜了。” 裴青君摇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递给箫苒苒。 “萧统领,把这个给值夜的兄弟们分一分,解毒的,虽然不能防蛊,但万一中了,能多撑一会儿。” 箫苒苒接过,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裴青君直起身,忽然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她。 她转头,是楚潇潇。 “去歇着吧。”楚潇潇道,声音不容置疑。 裴青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楚潇潇打断。 “你倒了,谁来救他们?” 裴青君愣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自己的帐中。 楚潇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 李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什么呢?” 楚潇潇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十三昨晚明明有机会杀更多人,为什么只杀了两个哨卫?” 李宪皱眉:“你的意思是…” 楚潇潇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故意让我们害怕,故意让我们睡不着觉,他要的,不是一下子把我们杀光,而是慢慢折磨我们,让我们自己崩溃。” 李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楚潇潇继续道:“血衣堂的人,不是普通的杀手,他们懂人心,懂怎么让人最痛苦,杀了你,是解脱,慢慢折磨你,才是真的狠。” 李宪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潇潇的目光越过山林,望向南方。 “往前走。”她说,“他们越是不让我们去赫萝城,赫萝城里就越是有我们非去不可的东西。” 白日无事。 队伍继续前行,沿着那条险峻的山间小径,一步一步向南。 那两个受伤的哨卫被绑在担架上,由四个兄弟轮流抬着,他们虽然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不能自己走。 裴青君睡了一个时辰就醒了,坚持要跟着队伍走。 她的嘴唇消肿了些,但还有些肿,说话时有些含混不清。 楚潇潇没有劝她,只是让箫苒苒给她配了一匹马,让她骑着走。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这山谷比昨晚那处更隐蔽,三面都是峭壁,只有一个入口。 入口处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通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箫苒苒亲自带着人,在入口处布置了三道警戒线,又安排了明哨暗哨互相配合。 值夜的人分成四班,轮流休息,确保每个人都能睡够。 裴青君照例在营地四周撒药粉。 这一次,她撒得比昨晚更仔细,一圈一圈,将整个营地围得严严实实。 撒完药粉,她走到楚潇潇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楚潇潇正在看地图,见她过来,抬起头,“累了就去歇着。” 裴青君摇头,看着那地图,忽然问:“楚司直,咱们还有几天到赫萝城?” 楚潇潇算了算,道:“正常走,四天,但绕了道,得六天。” 裴青君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低声道:“四天…六天…那两个兄弟,能撑到吗?”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 “你想说什么?” 裴青君咬了咬嘴唇,缓缓道:“七日断肠蛊,名字叫七日,但真正要命的不是第七天,是第三到第五天,这三天里,蛊毒会在体内扩散,人会有各种症状…发烧、抽搐、昏迷、说胡话,熬过去了,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听着,没有打断。 裴青君继续道:“那两个兄弟,现在看起来没事,但明天、后天,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楚潇潇替她说完:“万一他们挺不过去,死在半路?” 裴青君点了点头。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们死在半路吧。” 裴青君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不解。 楚潇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咱们这一路,已经死了九个人,再死两个,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继续往前走。” 裴青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潇潇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你救了他们,他们已经多活了这一天,后面的,看他们自己的命,青君,你已经尽力了…” 裴青君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楚大人,你说得对,我尽力了。” 深夜,营地静悄悄的。 楚潇潇没有睡,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忽然,她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动,只是握紧了铜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下。 “楚司直。”一个声音响起,很轻,很沙哑。 楚潇潇回过头,是赵大牛。 那个昨晚差点死了的年轻人,此刻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你怎么起来了?”楚潇潇皱眉,“你的伤…” 赵大牛摇了摇头,在她面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楚潇潇一怔。 赵大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楚司直,小的这条命,是您和裴主事救的,往后,小的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您让小的死,小的绝不活着。”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起来吧。” 赵大牛没有动。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救的,是裴主事救的,要谢,去谢她…” 赵大牛道:“裴主事小的谢过了,但小的知道,若不是您在这里,裴主事不会救小的,她是跟着您来的,她是您的人。” 楚潇潇没有说话。 赵大牛又磕了一个头,郑重道:“小的没什么本事,就会拼命,往后只要用得着小的,您一句话,小的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说完,起身,踉跄着走了。 楚潇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队伍继续前行。 那两个受伤的哨卫,果然开始发烧。 裴青君寸步不离地守在他们身边,一遍一遍地给他们换药、喂水、擦身。 她的嘴唇还没完全好,说话时还有些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箫苒苒看着她的背影,对楚潇潇道:“裴主事这人,真是难得。” 楚潇潇嗯了一声。 箫苒苒继续道:“那日她口吸毒血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人,靠得住…往后有什么事,可以交给她。” 楚潇潇转头看她:“你不是要建女卫吗?想把她拉进去?”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没有否认。 楚潇潇道:“她是大理寺的人,归我管,你想拉她,得先问我。” 箫苒苒苦了脸:“潇潇,你这是…要跟我抢人了?” 楚潇潇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箫苒苒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嘿嘿笑道:“成,成,您的人,我不抢,但日后女卫建起来了,跟她借人总可以吧?” 楚潇潇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箫苒苒只当她是默认了,笑得越发开心。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这一夜,十三没有再出现。 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值夜的人瞪大眼睛,盯着每一处黑暗。 睡觉的人兵器不离手,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楚潇潇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光,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 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父亲死去的真相。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枚铜符。 铜符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在跟她说着什么。 父亲,你到底在南诏留了什么?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 楚潇潇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有赫萝城,有蛊司,有父亲留下的秘密,也有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可她不怕。 她手里有刀,身边有人,心里有火。 那些人想杀她,那就来吧。 看谁,能活到最后……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三章 暗夜密谈 夜深得像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墨。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有风吹过,便掀起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一瞬,很快又归于沉寂。 楚潇潇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的帐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石,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帐帘半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也能看见远处值夜哨卫模糊的轮廓。 连续三天遇袭,千牛卫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剩下的人,满打满算不过十七个,还有两个重伤的躺在担架上,能不能撑到赫萝城还是未知数。 值夜的人瞪大眼睛盯着黑暗,眼睛里全是血丝,歇息的人也不敢真睡,兵器就放在手边,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楚潇潇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眉头微微皱起。 如此这般下去,定是不能。 她正想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李宪弯腰钻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睡呢?” 楚潇潇摇头。 李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段时间一直奔波,你都有些瘦了…” 楚潇潇愣了一下,随即面露笑意,道:“你也一样。” 李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这叫精干,不叫瘦,哈哈哈。” 楚潇潇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外面凛冽的朔风。 过了许久,李宪忽然开口:“十三这一路尾随,却不全力出手,像是在…拖延时间。”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李宪继续道:“邕州驿馆那次,他带了五个人,杀了咱们十二个,宣化城外那次,他在谷里设伏,至少二三十人,前天晚上,他亲自出手,却只杀了两个哨卫。” 他顿了顿,皱眉道:“他明明有本事杀更多人,为什么不动手?”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李宪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帐帘外的夜色里,声音淡淡的:“血衣十六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法,十三擅长的是暗杀,不是正面强攻,他带的人再多,在这山林里也施展不开,真要硬拼,咱们十七个人拼光了,他也得脱层皮。” 李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他在等…”楚潇潇继续道。 “等什么?” 楚潇潇的目光越过黑暗,望向南方,“等我们进入南诏境内…” 李宪的眉头骤然拧了起来。 楚潇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邕州还是大周的地界,他不敢闹得太大,但过了宣化,再往南,就是南诏的势力范围,到了那里,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李宪咬牙道:“所以他在等咱们进南诏,那里才是真正的猎场?” 楚潇潇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楚潇潇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李宪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楚潇潇一怔,低头看着那件外袍,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宪打断。 “你伤未愈,别逞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你那手腕,那日被十三的钩子划破,还没好利索吧?” 楚潇潇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日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确实还没完全愈合,缠着的布条下面,还能看见淡淡的疤痕。 她垂下眼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一齐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远处,山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楚潇潇忽然开口:“小七走了几天了?” 李宪算了算:“已经七天了。” “七天…”楚潇潇低声道,“若是顺利,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李宪点头:“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神都。陛下若准了,内卫的人当天就能出发,再算上路上的时间,最多再有五天,他们就能到龙州。”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五天…咱们撑得到吗?” 李宪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早已熄灭,月光也被云层遮住,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是在担心,倒不是因为她如何,而是跟随自己的这十几名千牛卫,不能再出事了。 自己藏在暗处的王府护卫自然可以解燃眉之急,可是万一“血衣堂”在他们前往龙州的路上频繁刺杀,莫说千牛卫的性命了,就是自己这二十人弄不好也要交代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潇潇的手有些凉,但很稳,没有颤抖。 “能。”他说,声音很轻,眼神却很坚定,“一定能。” 楚潇潇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两人就这样坐着,并肩望向南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远处,箫苒苒靠在陡坡上,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旁边,裴青君正在给那两个受伤的哨卫换药,头也不抬。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青君,你快看那边。” 裴青君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并肩坐在帐中。 她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淡淡道:“看什么?那不就是王爷和楚大人嘛…”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促狭:“你不觉得,咱们王爷和楚大人之间,有点什么吗?”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箫苒苒继续道:“你是没看见,刚才王爷解袍子给楚司直披上的时候,那动作,那眼神…啧啧…” 裴青君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苒苒,你的刀擦完了?” 箫苒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讪讪地笑了笑,把刀收起来,“擦完了。” 裴青君道:“擦完了就去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箫苒苒嘿嘿一笑,也不恼,往身后一靠,闭目养神。 裴青君继续给伤者换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那两个模糊的轮廓还坐在那里,并肩望向南方,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两个人还真的是有点意思…” 帐中,两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楚潇潇忽然开口:“你说,蛊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宪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能让“血衣堂”费这么大劲,应该不简单。” 楚潇潇点头:“血衣堂在南诏必有内应,或许就是那位蛊司。” 李宪皱眉:“你是说,蛊司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楚潇潇摇头:“不一定是被控制,也可能是勾结。” 她顿了顿,继续道:“裴主事那位阿婆,若是真的蛊司,那她流落在外,现在的蛊司就一定是假的,假蛊司想要坐稳那个位子,就得有人帮她,血衣堂在帮她,她帮‘血衣堂’杀人,这买卖不亏。” 李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潇潇继续道:“若真是这样,那咱们进南诏,就是往火坑里跳,假蛊司不会让咱们活着见到任何人,‘血衣堂’更不会。” 李宪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怕吗?”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怕。” 李宪愣了一下。 楚潇潇继续道:“怕死在这里,怕查不出真相,怕那些死了的兄弟白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怕,你们因我而死。”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那就一起活着。一起到赫萝城,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活着回去。” 这话他之前说过一次,此刻再说,却比之前更郑重。 楚潇潇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远处,值夜的哨卫换了班。 赵大牛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走到入口处,接替上一个兄弟。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腰杆挺得笔直。 钱六也跟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赵大牛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钱六道:“陪你。” 赵大牛皱眉:“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钱六摇头:“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陪你站岗。” 赵大牛还要再说什么,被他打断。 “别说了。”钱六看着远处的黑暗,低声道,“那晚的事,我忘不了,往后值夜,我得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赵大牛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两人并肩站在入口处,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又传来几声狼嚎,比方才更近了些。 钱六忽然道:“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赵大牛想了想,道:“我估计会来的。” 钱六苦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赵大牛认真道:“说好听的有什么用?他们来不来,不是咱们说了算,但咱们在这守着,他们来了,咱们就挡着,挡得住挡不住另说,挡不住也得挡。” 钱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说,“挡不住也得挡。”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盯着黑暗。 帐中,楚潇潇和李宪还坐着。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清辉。 山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楚潇潇看着那月色,忽然问:“李宪,你说,我父亲到底在南诏留了什么?” 李宪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能让那些人这么害怕,应该不只是真相。” 楚潇潇转过头看着他。 李宪继续道:“那些人追杀你,不光是怕你查出真相,真相已经过去十年了,该埋的都埋了,该灭口的都灭口了,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们怕的,应该是你手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能让他们死,或者能让别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说,我父亲给我留了证据?” 李宪点头:“我感觉不单单是证据吧,能让那些人这么怕的,一定是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楚潇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枚铜符。 铜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半个模糊的印记。 “会是这个吗?”她喃喃道。 李宪看了看那铜符,摇头道:“不一定,但肯定和这个有关。” 楚潇潇沉默着,将铜符握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平安无事。 箫苒苒从假寐中醒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看向楚潇潇的帐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件外袍,整齐地叠放在那里。 她嘴角微微扬起,别过脸去,继续擦她的刀。 裴青君从伤者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也开始整理自己的药箱。 箫苒苒忽然道:“青君,你说,咱们还要走几天?” 裴青君算了算:“按现在的脚程,再有四天,就能到龙州,而从龙州到赫萝城,还有两天。” 箫苒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小七能赶上吗?” 裴青君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箫苒苒的目光里有些担忧,那是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表情。 裴青君想了想,缓缓道:“小七那孩子,机灵,命硬,他能把信送到,也能带人回来。” 箫苒苒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好话了?” 裴青君淡淡道:“不是好话,是实话。” 箫苒苒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楚潇潇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看裴青君手里的药箱,又看了看箫苒苒腰间的刀。 “准备一下。”她说,“半个时辰后出发。” 箫苒苒和裴青君齐齐应了一声。 楚潇潇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青君,那两个兄弟怎么样?” 裴青君道:“烧退了,呼吸也稳了,再养两天,应该能自己走。” 楚潇潇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辛苦你了。” 裴青君摇头,郑重道:“分内之事。” 楚潇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箫苒苒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对裴青君道:“你有没有觉得,潇潇她…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箫苒苒自顾自道:“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好像没那么冷了。” 裴青君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半个时辰后,队伍启程。 两个受伤的哨卫被扶上马,虽然还不能自己走,但已经比前两天好了许多。 裴青君骑着马跟在他们旁边,随时注意他们的状况。 箫苒苒走在最前面,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楚潇潇和李宪并肩走在队伍中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山林里的鸟鸣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 走了两个时辰,箫苒苒忽然举起手。 队伍立刻停下。 楚潇潇策马上前,顺着箫苒苒的目光看去。 前方,是一条山间小径,两侧都是密林。 小径上,有几处新鲜的脚印,看方向,是往南去的。 箫苒苒低声道:“有人刚过去不久。” 楚潇潇看着那些脚印,眉头微微皱起。 李宪也跟了上来,看了看那些脚印,忽然道:“这脚印…像是官靴。” 楚潇潇仔细看去,果然,那脚印的纹路,确实是大周军中所穿的官靴。 她的心微微一沉,“不对劲,血衣堂的人,怎么会有官靴?” 李宪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血衣堂在南诏的内应,不只是蛊司那么简单。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山谷里扎营。 这一夜,血衣十三没有再出现。 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值夜的人瞪大眼睛,盯着每一处黑暗。 睡觉的人兵器不离手,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楚潇潇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光,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些脚印。 官靴…大周军中的官靴。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正想着,李宪在她身边坐下,“还在想那脚印的事?” 楚潇潇点头。 李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想,若是血衣堂的人穿的是官靴,那他们在军中,会不会也有人?”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李宪的目光很沉,声音也很沉:“凉州的郭荣,长安的魏铭臻,都是军中的人,若南诏也有,那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光。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 “李宪。” “嗯?” “你说,我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李宪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火堆上,声音很轻,很飘忽。 “能让那些人布这么大的局,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一路追杀,死了这么多人…他当年查到的,到底是什么?” 李宪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是什么,一定很大。” 楚潇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火堆里的火星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很快又落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箫苒苒靠在陡坡上,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旁边,裴青君正在给伤者换药,头也不抬。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俩人,又坐一起了…” 裴青君没理她。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自顾自道:“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挑明?” 裴青君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苒苒啊,你很闲吗?” 箫苒苒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往那边瞟。 火光跳动,映出两个并肩而坐的剪影。 一个清瘦挺拔,一个沉稳如山。 夜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角吹起,缠在一起,又分开。 箫苒苒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深夜,营地静悄悄的。 楚潇潇还坐在火堆旁,李宪已经去歇息了。 她一个人坐着,看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渐渐熄灭。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睡不着?”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楚大人。” 来人是赵大牛。 楚潇潇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 “你怎么不歇着?”她问。 赵大牛在她面前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楚潇潇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赵大牛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坚定。 “楚大人,小的想求您一件事…” 楚潇潇没有说话。 赵大牛道:“小的想求您,往后若再有危险,让小的挡在前面,小的这条命是您和裴主事救的,死也得死得值。”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 赵大牛摇头,认真道:“小的的命是小的的,但小的想把它用在值得的地方,您做的事,值得。” 楚潇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行了,起来吧。” 赵大牛没有动。 楚潇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想挡在前面,我不拦着,但你记住,活着比死难。能活着,就别死。” 赵大牛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提着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楚潇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箫苒苒从假寐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开始招呼人准备出发。 裴青君从伤者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那两个兄弟,今天能自己走了。”她说。 箫苒苒眼睛一亮:“真的?” 裴青君点头。 箫苒苒咧嘴笑道:“太好了,这下不用抬着了,能快些赶路。” 楚潇潇从另一边走过来,听到这个消息,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准备出发。”她说。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开始收拾行装。 太阳从山后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林间。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楚潇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南方。 那里,有赫萝城,有蛊司,有父亲留下的秘密,也有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但她不怕。 她身边有人,心里有火,那些人想杀她,那就来吧,看谁,能活到最后。 远处,李宪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南方。 晨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角吹起。 谁也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四章 血藤引路 沿着既定路线又走了三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龙州。 这三日走得极苦。 山路崎岖,瘴气弥漫,每天只能走三四十里,还得时刻提防着藏在暗处的眼睛。 十三没有再出现,但那道阴恻恻的目光仿佛始终贴在背上,挥之不去。 两个受伤的哨卫已经能自己骑马,虽然脸色还苍白,但比前几日强了许多。 能恢复成如此地步,还多亏了裴青君每日为他们上药,将两人照顾得无微不至,硬生生将二人的性命从阎王爷手中抢了过来。 箫苒苒端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地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路上有惊无险,总算是到了。” 楚潇潇策马来到她的身边,目光落在前方。 龙州城坐落在两座巍峨高山之间,依水而建,城墙虽然不算太高,却是全部由青石垒成,看着十分结实。 护城河环城而过,河上架着木桥,桥那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里就是龙州?”李宪从后面跟上来,眯着眼看了看,“比我想的倒是热闹许多。” 箫苒苒点了点头,“龙州是大周与南诏交界,往来的商贾多,苗人、彝人、傣人,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胡商,都在这交易,而且听说城北似乎有一个非常大的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楚潇潇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眉头微微皱起,“这里的人员鱼龙混杂,各地之人都有,人越多,也越容易混进去,更容易出事…”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告诉兄弟们,进城之后,一切小心,不要张扬,以免引人注意,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援军没有到来之前,我们这点护卫还不足以对抗‘血衣十六子’。” 箫苒苒点头:“明白。” 随后将手中的长枪猛地举国头顶,挥舞了两下,对后面的千牛卫下达了命令。 顷刻间,队伍缓缓通过木桥,进入龙州城。 城里的街道不宽,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街上的人确实杂,有穿汉人衣裳的,有穿苗人衣裙的,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牵着骆驼慢悠悠地走。 箫苒苒早就安排好了住处,她将位置选择在位于城东的一家偏僻客栈,院子够大,能停下千牛卫的马,也容易防守。 之后,一行人分批进城,免得引人注意。 安顿下来后,楚潇潇将几位主要参与此案的人员叫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龙州已经到了…”她声音压低,缓缓道,“再往南,就是赫萝城,是南诏的地界了,‘血衣堂’的人一路跟着咱们,应该就是在等我们进入南诏后然后下手,那样,即便皇帝追查下来,也有许多的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箫苒苒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咱们就先在这里等等小七,等他从神都将援军带来后我们再一起走。” 楚潇潇微微颔首,算是赞许了她这个提议,“我也是如此,之前和王爷商议,小七最多还有两日便能抵达龙州,届时,就让他们在城外十里的地方驻扎,然后将内卫的人秘密调入城内,龙州虽然人多眼杂,但总比进了南诏被围杀了强,这几日,我们先休整,顺便…”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箫苒苒一眼,“打探消息…” 她看向裴青君:“裴主事,你对南疆熟悉,明日随我去集市看看。” 裴青君点头:“好。” 李宪道:“我也去。” 楚潇潇看他一眼,以一种近乎嗔怒的语气道,“你呀,我就知道什么地方都落不下…” 箫苒苒和裴青君偷偷对视一眼,两人露出一丝别样的笑容。 第二日一早,三人换了装束,混入人群中,往城北的集市走去。 箫苒苒留在客栈,带着千牛卫布防,以防万一。 城北的集市比想象中更大。 一眼望不到头的摊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 有从蜀地来的丝绸茶叶,有从南诏来的药材皮毛,还有从更远的西域来的香料珠宝,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锅中沸水沸腾时发出的鸣响。 楚潇潇走在人群中,目光四下扫视。 裴青君跟在她身边,眼睛却盯着那些卖药材的摊子,她走得很慢,每个摊子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时还会拿起一些草药嗅一嗅,和摊主说上几句。 李宪跟在两人后面,手按在腰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半个时辰,裴青君忽然停住脚步,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子上。 那摊子很小,只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一些干枯的草药,还有几株用湿布裹着根须的幼苗。 摊主是个苗人老妪,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年纪,她坐在那里,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观察行商的情况。 裴青君盯着那些幼苗,脸色微微变了。 楚潇潇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道:“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 裴青君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向那个摊子,在那些幼苗前蹲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株,那株幼苗只有巴掌高,叶片细长,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蔓延到叶尖。 那纹路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裴青君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妪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买药?” 裴青君抬起头,看着她,问道:“这是什么?” 老妪低头看了看那株幼苗,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她淡淡道:“哦,这是药藤,治跌打的。” 裴青君盯着她的眼睛,又问:“叫什么名字?” 老妪沉默片刻,道:“红藤。” 裴青君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株幼苗放下,站起身,拉着楚潇潇走开。 走出十几步,她才压低声音道:“潇潇,那株苗,是血纹藤。”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 裴青君继续道:“而且不是寻常的血纹藤,是‘赤血藤’,只有南诏王庭禁地才能培育,比寻常血纹藤毒十倍。” 楚潇潇的脚步陡然顿住,“你确定?” 裴青君点头:“我确定,那叶片的纹路,那种暗红色,和寻常血纹藤不一样,阿婆教过我,赤血藤的纹路更深,像是血渗进叶子里一样,寻常人分不出来,但我认得…” 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朝着那个摊子走去。 裴青君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虽然心有不解,但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楚潇潇在那个摊子前蹲下,拿起那株赤血藤幼苗,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妪,“老人家,你这药藤,怎么卖?” 老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李宪和裴青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要买?” 楚潇潇点头。 老妪沉默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 楚潇潇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放在她手里,“身上没有多余的银子,不知这个够吗?” 那银簪虽不算贵重,但雕工精细,值个十几两银子不成问题,老妪看了看,点了点头,“自然没有问题,您这簪子,送去珍宝阁卖十几两银子肯定没有问题的。” 楚潇潇将那株幼苗小心包好,站起身,对老妪道:“老人家,你这藤,是从哪里来的?” 老妪的目光闪了闪,低下头,不再说话,似乎在隐藏着什么。 楚潇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也不追问,转身离开。 走出集市,裴青君才低声道:“潇潇,她不会说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楚潇潇点头:“我知道,但她会告诉别人。” 她转头看向跟在暗处的箫苒苒…没错,箫苒苒没有留在客栈,而是悄悄跟了上来,一直藏在人群中。 楚潇潇对她使了个眼色,箫苒苒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消失在人群里… …… 傍晚时分,箫苒苒回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凝重,一进门就对楚潇潇道:“潇潇,你说对了,那老妪果然有鬼。” 楚潇潇正在看那株赤血藤,闻言抬起头。 箫苒苒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我从集市一直跟着她,她收摊之后,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位于城西的一条小巷。” 李宪听到两人的谈话凑了过来:“然后呢?” 箫苒苒道:“巷子里有个男人在等她,那人穿着寻常衣裳,看不出什么,但他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我隐约看了看,似乎是‘血衣堂’的腰牌。” 楚潇潇的目光微微一凝,“看清楚了?” 箫苒苒点头:“看清楚了,那木牌的样子,和咱们在凉州、长安见过的那些杀手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上次是‘十三’,而这个刻的是‘七’。” “血衣十六子的第七子,到了大周边境,竟然派出了排名这么靠前的杀手…”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来,他们对我们还真是用心了…” 箫苒苒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没有看清,但那块木牌的材质和上面的字可以确定是‘血衣堂’的十六子无疑。” 裴青君的脸色也变了:“血衣堂的人,在龙州接头,和那个卖赤血藤的老妪…那老妪又会是什么人?” 楚潇潇的目光落在那株赤血藤上,声音淡淡的,“不管她是什么人,血衣堂的手,果然还是伸到了南诏。” 房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李宪才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楚潇潇抬起头,目光冷静如常。 “盯住她,她既然和血衣堂的人接头,就一定还有后续,咱们要看看,她到底是谁的人,背后还有什么人。” 箫苒苒点头:“好,这件事我亲自盯。” 楚潇潇摇头:“你太显眼了,苒苒,让张横去吧,他面生,不容易被发现。” 箫苒苒想了想,点头:“行,我来安排。” 接下来的两日,张横日夜盯着那个老妪。 那老妪住在城西一座破旧的宅子里,白天去集市摆摊,傍晚收摊回家,看起来和普通的苗人老妇没什么两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张横发现,她每隔一天,就会去那条小巷和那个男人见面。 两人见面时间很短,交换个什么东西,说几句话,就各自散了。 张横不敢靠得太近,所以压根看不清他们交换的是什么。 第三日傍晚,那老妪又去了那条小巷。 这一次,她比平时待得久。 张横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屏住呼吸,盯着那个方向。 天色渐暗,巷子里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忽然,那老妪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在寂静中还是能听见,“…王庭那边传来消息,蛊司…已经等不及了。” 另一个声音,是那个男人的,低沉而沙哑:“让她等着,十三还没到,等十三到了,再动手也不迟。” 老妪道:“十三还没到?” 男人道:“快了,他一路跟着那些人,不会跟丢。” 老妪沉默片刻,道:“那些人,不好杀,十三带的人折了不少。” 男人冷笑:“折多少,补多少,血衣堂别的不多,人有的是,只要能把那些人弄死在赫萝城,死再多也值。” 老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男人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也转身离去。 张横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直到那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滑下来,悄悄离开… 半个时辰后,张横跪在楚潇潇面前,将自己听见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楚潇潇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宪的脸色很难看:“蛊司等不及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青君的声音有些发颤:“蛊司…果然是假的,真的蛊司,已经被她们害死了。”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她。 裴青君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努力稳住自己,低声道:“潇潇,那个卖赤血藤的老妪,她…她和我阿婆,倒是长得有几分像。” 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箫苒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楚潇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十三还没到,他在等我们进南诏,那个老妪,和血衣堂第七子接头,传递王庭的消息,血衣堂在南诏的内应,不只是假蛊司,还有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房中几人,“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小七已经走了十天,若顺利,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再有两三天,他们就能到龙州。” 箫苒苒咬牙道:“那咱们就等,等援军到了,再进南诏。” 楚潇潇点头:“等,但等的时候,也不能闲着。” 她看向张横:“那个老妪,继续盯着,她和谁见面,说什么,都要记下来。” 张横抱拳:“是。” 楚潇潇又看向箫苒苒:“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不要松懈,十三虽然还没到,但他的人可能已经到了。” 箫苒苒点头:“明白,放心吧潇潇。” 最后,楚潇潇看向裴青君,“青君,那株赤血藤,你能用它做什么?” 裴青君想了想,道:“能配药,也能…引蛊。”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 裴青君解释道:“赤血藤是养蛊王的东西,对蛊虫有天然的吸引力,若把它种在某个地方,方圆十里的蛊虫都会往那里聚。” 楚潇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你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是,青君明白。”裴青君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夜深了… 楚潇潇一个人坐在房中,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将铜符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半个北斗七星,半个模糊的印记。那印记她看了无数遍,始终看不出是什么。 但今晚,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将那株赤血藤的幼苗放在桌上,又将铜符放在它旁边,月光下,铜符上的纹路和赤血藤叶片的纹路,竟然有几分相似。 都是暗红色的脉络,都是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 楚潇潇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将铜符拿起来,凑近那株幼苗,仔细对比。 越看,越觉得像。 那铜符上的模糊印记,难道就是…血纹藤的叶子?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将铜符收起,抬头看去。 门被推开,李宪走了进来,“你还没睡啊,潇潇?” 楚潇潇摇头。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赤血藤幼苗上,“这东西,真有那么毒?” 说着,他便想伸手去摸,被楚潇潇一巴掌打断,“别碰,这要比寻常血纹藤毒十倍。” 经此一下,李宪悻悻地收回手,重新沉声道,“我在想,血衣堂在南诏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到底图什么?” 楚潇潇看着他。 李宪继续道:“假蛊司是他们的人,王庭里有他们的内应,连龙州都有他们的人接头,这么大的势力,花这么多心思,就为了杀咱们几个人,未免有点太大材小用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为了杀咱们…” 李宪看着她。 楚潇潇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李宪的眉头拧起来。 楚潇潇继续道:“你想想,若假蛊司真的控制了王庭,那南诏和大周之间会怎样?” 李宪的脸色变了,“会…挑起战争。” 楚潇潇点头:“南诏若与大周开战,谁最得利?” 李宪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道:“是突厥!”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没错,凉州军械走私案,长安血莲案,南诏蛊案…三个案子,看似无关,其实都指向一个方向…突厥。” 李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你是说,血衣堂背后的人,是突厥?” 楚潇潇摇头:“不一定是突厥,但一定和突厥有关,你忘了那些军械,那些毒草,那些蛊虫,都是从西边来的,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一路往西,最后指向哪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株赤血藤上,“碎叶城。” 李宪的瞳孔微微一缩。 楚潇潇道:“我父亲当年,就是在碎叶城出的事,他查到的真相,一定和碎叶城有关,那些人杀他灭口,却没想到他留下了线索。” 她拿起那半枚铜符,在月光下端详着,“这个,应该就是打开碎叶城秘密的钥匙。”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敬佩,“所以你一定要去碎叶城?” 楚潇潇点头,“一定要去,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起码眼下我们得先解决了南诏的问题。” 第二日,张横又来报信。 那老妪又去见了那个男人,这一次,那男人给了她一个包袱,包袱不大,但看着很沉。 张横不敢轻举妄动,只远远盯着,那老妪拿着包袱回了住处,再没有出来。 楚潇潇听完,沉吟片刻,道:“今晚,我去看看。” 李宪一愣:“你亲自去?” 楚潇潇点头:“张横不认得血衣堂的记号,万一错过了什么,就晚了。” 箫苒苒道:“我陪你去。” 楚潇潇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夜深了,月黑风高。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那条小巷,停在一座破旧的宅子前。 楚潇潇、箫苒苒、张横。 张横低声道:“就是这里。” 箫苒苒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我翻墙进去,探探路。” 楚潇潇摇头:“一起进去,万一有事,互相照应。” “好。” 三人翻墙而入,落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有一口水井。 正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里面有人影晃动。 楚潇潇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悄摸到窗下。 窗户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那老妪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个包袱。 包袱已经打开,里面是一把短刀,一叠银票,还有几个小瓷瓶。 她盯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妪站起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那个和她在巷子里接头的人…“血衣十六子”的第七子——血狂。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东西都收到了?” 老妪点头。 第七子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忽然道:“蛊司问你,那些人的动向如何?” 老妪道:“还在龙州,没有动。” 第七子皱眉:“为什么不动?” 老妪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在等什么。” 第七子沉默片刻,冷笑一声:“等什么?等死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 楚潇潇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第七子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去。 “不管他们在等什么,进了南诏,就是死路一条,十三已经带人在前面等着了,只要他们敢进赫萝城,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老妪没有说话。 第七子看着她,忽然问:“你那个女儿,还活着吗?” 老妪的身子微微一颤。 楚潇潇的眉头一跳。 女儿? 老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活着。” 第七子笑了笑,那笑容阴恻恻的,“那就好,等她来了,你好好劝劝她,跟着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我们,还能活。” 老妪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第七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蛊司让我告诉你,那个叫裴青君的丫头,若是能活捉,就活捉,她身上有阿月婆留下的东西,蛊司想要。” 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 第七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推门离去。 老妪站在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坐下,将那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黑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脸上。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有两行清泪。 楚潇潇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回到客栈。 箫苒苒一路上脸色铁青,一进门就忍不住骂道:“那个第七子,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楚潇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裴青君闻讯赶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问道:“潇潇,怎么了?” 楚潇潇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青君。”她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卖赤血藤的老妪,应该是你阿婆的什么人。” 裴青君一愣。 楚潇潇继续道:“第七子提到,蛊司想要你身上的东西,是阿月婆留下的。” 裴青君的脸色渐渐变了,“阿月婆…是我阿婆的名字。” 楚潇潇点头。 裴青君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箫苒苒上前一步,扶住她,“青君…青君,你没事吧?” 裴青君摇了摇头,努力稳住自己。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潇潇,那个老妪…她是我阿婆的什么人?”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里有不忍,却还是说了出来。 “可能是你阿婆的姐妹,但肯定不是…你阿婆本人。” 裴青君的身子晃了晃。 箫苒苒连忙扶住她,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裴青君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楚潇潇,声音沙哑,“潇潇,我想去见见她。” 楚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得小心,那老妪身边,可能有血衣堂的人。” 裴青君点头,“我知道。” 第二日傍晚,裴青君独自去了那条小巷。 楚潇潇和箫苒苒远远跟着,以防万一。 裴青君站在那座破旧的宅子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那老妪站在门里,看见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裴青君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她记忆中阿婆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婆”,却怎么都喊不出口。 老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进来吧。”她说,声音沙哑,却很温柔。 裴青君迈步走进院子。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楚潇潇和箫苒苒站在远处的巷口,看着那扇门,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箫苒苒才低声道:“潇潇,你说…那老妪真的是她阿婆吗?”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管是不是,她都会告诉裴青君真相。” 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楚潇潇望着那扇门,目光幽深。 血衣堂的手,果然伸到了南诏。 但她的手,也已经伸到了血衣堂的喉咙上。 就看谁,先掐住谁的脖子…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援军终至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山林间尚且弥漫着春天较为潮湿的气息。 队伍已经在龙州连续休整了三天,此地距离赫萝城只剩不到三日的路程。 在龙州又等待了一天后,楚潇潇决定先行前往赫萝城,许在半路应与小七带着的援军汇合。 前几日的连续赶路,已让千牛卫疲惫不堪,但谁也不敢松懈。 十三虽然一直没有再现身,但谁都知道,他就在某处盯着,等着他们踏入南诏地界的那一刻。 箫苒苒骑马走在最前面,手握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楚潇潇在她身后,脸色也不好看,手腕上的伤还没有大好,缠着的布条下伤口隐隐作痛,但她仍旧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 李宪在她旁边,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眉头微微皱着,低声问道,“潇潇,你还好吗?要不要歇一会儿,我们已经出来龙州三十里了,距离赫萝城不过百里之地,三日内必到,小七他们还没有来,我们正好可以慢一些,一边赶路一边等。” “不用,我们只需要放慢行进的速度即刻,这样大家的体力都能有所恢复。”楚潇潇摇摇头道。 李宪没有再劝,只是策马靠近了些,以防她万一撑不住。 裴青君跟在队伍后面,骑着那匹矮马,手里还捧着几株刚采的草药。 她这两天话很少,从那天晚上见过那个老妪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楚潇潇没有问她见到了什么,她也没有说。 队伍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打破寂静。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箫苒苒脸色一变,举起手,队伍立刻停下。 “速速警戒,有人来了。”她低喝一声。 千牛卫瞬间拔刀,列成防御阵型,将楚潇潇和李宪等人护在中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身影从晨雾中冲了出来…是派出去探路的斥候。 “萧统领…”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道,“前方五里,有一支队伍正迎面而来。” 箫苒苒眉头一皱:“多少人?什么来路?” 斥候道:“约莫三十人,穿的是…千牛卫服色。” 箫苒苒一愣,“千牛卫?这里怎么会有千牛卫?” 她下意识看向楚潇潇。 楚潇潇此时的目光也微微一凝,但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再探,看清楚一些,确定那些人的身份。” 斥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冲进晨雾里。 箫苒苒的手握在枪杆上,没有松开,低声道:“潇潇,会不会是假的?‘血衣堂’的人,可什么都干得出来。”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等着,是真是假,见了便知。” 队伍在原地等候,所有人刀不离手,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晨雾。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许多匹马一起奔腾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晨雾中,渐渐浮现出人的轮廓。 三十余骑,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而来。 他们身上穿着的,正是千牛卫的服色…玄色劲装,胸前绣着飞鹰图案,腰间挎着横刀。 箫苒苒盯着那些人,眼睛一眨不眨。 队伍越来越近,为首那人的面目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眉宇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骑着一匹黑马,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 箫苒苒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策马走到近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走到箫苒苒面前,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她身后的楚潇潇,最后落在楚潇潇身上,“敢问,阁下可是大理寺寺丞楚潇潇?”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潇潇策马上前,在马上抱了抱拳。 “正是本官,不知阁下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末将内卫府副阁领,沈浣,奉旨护卫楚寺丞入南诏。” 箫苒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竟然是内卫府的阁领! 楚潇潇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那令牌是纯金打造,正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正是内卫府的制式令牌,做不得假。 她将令牌还给沈浣,翻身下马,郑重抱拳,“有劳沈阁领千里驰援。” 沈浣侧身避开她的礼,淡淡道:“楚寺丞不必多礼,陛下有旨,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陛下的手谕,请楚寺丞观瞧。” 楚潇潇接过,展开细看。 信笺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武则天亲笔…那字迹楚潇潇认得,洛阳宫中的御案上,她曾见过无数次。 “查南诏蛊案,事关重大,特遣内卫副阁领沈浣率精锐三十,护卫楚寺丞入南诏,可便宜行事,凡阻挠者,无论何人,先斩后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先斩后奏。 这是多大的权柄,她心里清楚。 她将手谕小心收好,抬起头,看着沈浣,“沈阁领,这一路辛苦了。” 沈浣摇头:“末将职责所在,倒是楚寺丞,一路从神都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又从长安到南诏,才是真的辛苦。” 他说着,目光在楚潇潇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微皱了皱。 “楚寺丞脸色不好,可是受了伤?” 楚潇潇淡淡道:“皮外伤,不碍事。” 沈浣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对着身后的三十名精锐挥了挥手。 三十人齐齐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参见楚寺丞…” 声音洪亮,震得林中鸟雀惊飞。 楚潇潇看着这些人,目光微微动了动。 三十人,个个精悍,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百战精锐。 内卫府的人,果然不一般。 箫苒苒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眼眶微微发热。 整整三十人。 加上她剩下的十几个兄弟,就是四十多人。 四十多个能打的,四十多条刀。 她的队伍,终于又有力量了,而且,小七的千牛卫还没有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喉头还是有些发紧。 楚潇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队伍重新扎营,歇息整顿。 沈浣带来的三十人,很快和箫苒苒的千牛卫混在一起。 双方都是精锐,彼此打量几眼,便能看出对方的分量,很快就熟络起来。 楚潇潇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捧着热水,目光落在那些新来的援军身上。 沈浣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楚寺丞,方便借一步说话?” 楚潇潇点头,起身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沈浣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楚寺丞,临行前,陛下让末将带一句话。” 楚潇潇看着他。 沈浣的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金吾卫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让你放心查案,等回京之后,自有处置。”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 武则天知道金吾卫有问题?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还说什么?” 沈浣道:“陛下说,楚寺丞这一路查案,得罪了不少人,也看清了不少人,往后行事,不必顾忌太多,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若有谁敢阻拦,便是与陛下为敌。” 楚潇潇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抬起头,看着沈浣,郑重道:“有劳沈阁领转告陛下,楚潇潇定不负圣恩。” 沈浣点了点头,忽然又道:“楚寺丞,末将还有一事需问明。” “请说…” 沈浣的目光直视着她,锐利得像刀。 “楚寺丞方才说,怀疑金吾卫中有内鬼?” 楚潇潇点头。 沈浣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有什么证据?” 楚潇潇摇头:“没有确凿证据,但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一路遇刺,每次行踪都被人提前掌握,若非有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沈浣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楚寺丞怀疑谁?” 楚潇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沈浣察觉到她的犹豫,淡淡道:“楚寺丞但说无妨,内卫只忠于陛下,其余一概不问,你说的话,不会传到任何人耳中。”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铭臻…” 沈浣的瞳孔微微一缩。 楚潇潇继续道:“凉州案时,他处处帮忙,却也处处可疑,长安案时,他几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次南下,他借口留在神都,没有同行,但那些杀手,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我们的位置。” 她顿了顿,看着沈浣,“沈阁领可知道,魏铭臻是什么人?” 沈浣沉默片刻,缓缓道:“金吾卫中郎将,太子的人。” 楚潇潇点头:“太子的人。但太子,未必知道他是谁的人…” 沈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楚寺丞的意思,末将明白了,往后在南诏,一切行动,绝不与金吾卫有任何接触。” 楚潇潇郑重抱拳,“那就有劳沈阁领了。” 沈浣回礼:“份内之事。” 两人回到营地,箫苒苒已经带着人将新来的三十人安排妥当。 她见楚潇潇回来,快步迎上来,低声道:“潇潇,那沈浣…可靠吗?” 楚潇潇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内卫的人,只忠于陛下。” 箫苒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裴青君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 她将药汤递给楚潇潇,道:“潇潇,快把这个喝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大意。” 楚潇潇接过,低头看了看那碗药汤,汤色深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光是闻着就知道有多苦。 她没有犹豫,一口气喝完,将碗还给裴青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裴青君接过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潇潇,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潇潇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在一棵大树下站定。 裴青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天晚上,我见到她了。” 楚潇潇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说什么?” 裴青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林里,声音有些飘忽。 “她说,她是我阿婆的妹妹,当年寨子遭瘟疫,阿婆让她带着我逃出来,自己留在寨子里等死,后来她一路找我们,找了十几年,最后在龙州落脚,靠卖草药为生。” 楚潇潇听着,没有说话。 裴青君继续道:“她说,阿婆没有死,她被王庭的人抓走了,关在禁地里,逼她做假蛊司的替身,假蛊司身上的蛊,全是阿婆养的,她养一只,假蛊司就用一只,杀了多少人,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她还说什么?” 裴青君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 “她说,那个假蛊司想杀我,因为我身上有阿婆留下的东西…那个东西,能让假蛊司的真面目暴露,所以她让血衣堂的人盯着我,一旦有机会,就动手。” 楚潇潇的眉头皱起来,“你阿婆给你留了什么?” 裴青君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楚潇潇。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莲花。 莲花的样子很奇特,不是寻常的莲花,而是三片花瓣簇拥在一起,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楚潇潇盯着那玉佩,目光微微一凝。 这图案,她见过。 在那半枚铜符上,那个模糊的印记,就是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裴青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裴青君摇头。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可能是我父亲留下的线索,和你阿婆留给你的东西,是一起的。” 裴青君愣住了。 楚潇潇将玉佩还给她,郑重道:“收好…这东西,可能比你的命还重要。” 裴青君点了点头,将玉佩小心收好。 两人站在树下,许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营地里燃起了火堆。 新来的三十人和原来的十七人围坐在一起,烤着火,吃着干粮。 虽然还不太熟,但都是当兵的,几句话说下来,很快就混熟了。 箫苒苒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目光落在那些新来的兄弟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沈浣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萧统领。” 箫苒苒转过头,看着他。 沈浣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臂上,那里还缠着布条。 “伤怎么样了?” 箫苒苒笑了笑,道:“死不了,裴主事的药灵得很,再养几天就好。” 沈浣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萧统领,你带的这些兄弟,都是好样的。” 箫苒苒愣了一下。 沈浣继续道:“邕州驿馆的事,我听说了,九个人,死了九个,没有一个逃的,能带出这样的兵,萧统领不简单。” 箫苒苒的眼眶微微一热,她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哑声道:“那些兄弟…都是好样的,是我没带好他们,让他们死了。” 沈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萧统领,当兵的,死是常事,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要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箫苒苒抬起头,看着他。 沈浣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往前走吧,带着他们,走到最后。”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了。 楚潇潇坐在自己的帐中,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铜符上,泛着幽暗的光。 她盯着那铜符上的印记,想着裴青君给她看的那枚玉佩。 两样东西,一样的印记。 她父亲留下的,和阿月婆留下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说明什么? 她正想着,帐帘被人掀开。 李宪钻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睡?” 楚潇潇摇头。 李宪看着她手里的铜符,沉默片刻,忽然道:“沈浣这人,你觉得如何?” 楚潇潇想了想,道:“可信。” 李宪点了点头,又道:“他带来的那些人,我也看了,都是精锐,内卫府的人,果然不一般。” 楚潇潇没有说话。 李宪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潇潇一怔,抬起头看他。 李宪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月光。 “别想太多。”他说,“援军到了,咱们的力量强了,接下来,就是一路往前,查清真相。” 楚潇潇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帐外,夜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但此刻,楚潇潇心里,却莫名的安宁。 第二日清晨,队伍启程。 四十七人,四十七匹马,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箫苒苒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她的队伍,终于又有力量了。 楚潇潇和李宪并肩走在队伍中间,谁也没有说话,但偶尔的目光交汇,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青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有她阿婆,有假蛊司,有她必须面对的真相。 沈浣骑马走在队伍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拔刀。 他是内卫府副阁领,是陛下派来的人。 他的职责,就是护着这些人,活着走到最后。 太阳渐渐升高,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林间。 新的力量,新的希望。 前方,就是赫萝城。 那里,有她们要找的真相……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赫萝城下 三日后的正午,队伍终于抵达赫萝城。 这座南诏边城比想象中更加雄伟。 城墙通体用青石垒成,高约三丈,绵延向两侧的山麓,将整个城池牢牢护在怀中。 城头上飘扬着白底金纹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头昂首挺立的白象…那是南诏王族的徽记,象征着南诏王的森严王权。 城门洞开,守军约莫二十余人,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站在城门两侧。 他们看见这支四十七人的队伍,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看清了来人的服色…大周千牛卫的玄色劲装,胸前的飞鹰图案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为首的队正愣了愣,连忙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问道:“敢问…是哪位贵人?” 箫苒苒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淡道:“大周钦差,奉旨入南诏查案,让你们的人让开。” 那队正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是,是…贵人请进…” 他一挥手,守军立刻让开道路,站得笔直,不敢抬头。 箫苒苒回头看了楚潇潇一眼。楚潇潇点了点头。 队伍缓缓进入赫萝城。 城里的景象和中原截然不同。 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两侧是各式各样的竹楼和木楼,屋檐高高翘起,雕着繁复的花纹。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穿汉人衣裳的商贾,有穿苗人衣裙的女子,还有几个披着毡毯的彝人汉子,腰间挎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有香料的气息,有草药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腥甜。 楚潇潇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的街巷和人群,眉头微微皱了皱。 箫苒苒策马靠近,低声道:“潇潇,这里人太杂,咱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楚潇潇点头:“你熟悉南疆,可有推荐?” 箫苒苒想了想,道:“城南有家客栈,叫‘归云居’,是汉人开的,地方僻静,院子也大,我早年随军路过时住过,掌柜的是个老实人。” 楚潇潇道:“好,就去那里。” 归云居确实僻静。 它坐落在城南一条小巷的尽头,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客栈,后面是住人的厢房。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周,长得憨厚老实,见是官军,连忙殷勤招呼。 箫苒苒包下了整个后院,让千牛卫和内卫的人住下。 后院有单独的出入口,易守难攻,正合她的心意。 安顿下来之后,楚潇潇将几人叫到她房中。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窗子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隐没在暮色里。 李宪、箫苒苒、裴青君、沈浣陆续进来,在桌边坐下。 楚潇潇关上门,走到桌边,看着几人。 “赫萝城已经到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这不是终点,只是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接下来,我们要分头行动。” 她看向箫苒苒。 “苒苒,你负责布防,这里虽然是客栈,但未必安全,血衣堂的人可能早就混进城了,咱们的驻地,必须万无一失。” 箫苒苒点头:“明白,我今晚就带人把前后院都查一遍,设几道暗哨,再和掌柜的交代清楚,不许任何人靠近后院。” 楚潇潇点头,又看向裴青君。 “青君,你明日以采购药材为名,去城里的集市转转,看看有没有‘血纹藤’流通,尤其是‘赤血藤’,若有人卖,打听清楚来源。” 裴青君点头:“好,我在龙州见过那老妪卖赤血藤,若赫萝城也有,说不定是同一条线。” 楚潇潇又道:“另外,你阿婆…若有可能,打听一下她的下落。” 裴青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 楚潇潇看向沈浣。 “沈阁领,你带内卫的人,暗中监视南诏王庭的动向,王庭里有什么人进出,有什么异常,都记下来。” 沈浣抱拳:“明白。” 楚潇潇最后看向李宪,眨了眨眼,“那我们这位寿春王,明日随我去拜访南诏王庭,探探那位蛊司的虚实可好?” 李宪点头:“好。” 房中安静下来。 箫苒苒忽然道:“潇潇,你们去见蛊司,万一有诈…” 楚潇潇淡淡道:“有诈也得去,不见她,怎么知道她是真是假?” 箫苒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沈浣忽然开口:“潇潇,南诏王庭的规矩,末将略知一二,蛊司不见外客,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你们想见她,得有正当的理由。” 楚潇潇看向他。 沈浣继续道:“南诏王庭每年都会接待大周使节,但使节见的是南诏王,不是蛊司,蛊司只在大典上露面,平时深居禁地,连王族都难得一见。”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以查案为由,求见南诏王,见了南诏王,再想办法见蛊司。” 李宪道:“若南诏王不允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潇潇的目光落向窗外,声音淡淡的,“那就让他允。” 夜渐渐深了。 箫苒苒带着人,将前后院查了个遍。 她在后院入口设了两道暗哨,又在院墙四周布了警戒线,确保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裴青君坐在自己房中,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沈浣带着内卫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去向不明。 楚潇潇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悠远而苍凉,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宪走到她身后,在她旁边站定。 “是寺庙的钟声…”他说,“南诏人信佛,城里有好几座寺庙,早晚都要敲钟。” 楚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李宪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瘦的脸映得有些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这一路死了这么多人,到底值不值。” 李宪愣了一下。 楚潇潇继续道:“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南诏,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都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个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那个真相,真的值得吗?”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值不值得,不是现在能判断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但你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为了你父亲了。” 楚潇潇转过头,看着他。 李宪的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你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为了死在邕州驿馆的九个兄弟,为了死在黑风谷外的两个哨卫,为了所有为这个案子付出性命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你要替他们走下去,替他们查清真相,这样,他们才算没有白死。” 楚潇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楚潇潇才低声道:“李宪…” “嗯?” “谢谢你…” 李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谢什么?我也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楚潇潇脸一红,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悠悠地飘向远方。 李宪也转过头,望着同一个方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箫苒苒靠在廊柱上,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旁边,裴青君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青君,青君,你快看,他俩又站一起了。” 裴青君没理她。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自顾自道:“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能挑明?” 裴青君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苒苒,你每天是不是真的没有事情做了,非盯着他们两个…” 箫苒苒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时不时往那边瞟。 月光下,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剪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美好。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二日清晨,楚潇潇早早起身。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天驼尸刀贴身藏好,又将那半枚铜符仔细收在怀中。 李宪也换了装束,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着长剑,看起来像是哪家的贵公子。 两人刚收拾好,箫苒苒就敲门进来。 “潇潇,外头有个南诏王庭的人,说是来迎你们的。”楚潇潇眉头微微一挑。 这么快? 她看了李宪一眼,两人一起走出院子。 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南诏官服,面容清秀,态度恭谨。 他见楚潇潇出来,连忙上前行礼,“敢问可是大周钦差潇潇楚大人?” 楚潇潇点头:“正是。” 那男子道:“下官南诏王庭礼曹主事赵延,奉南诏王之命,特来迎接潇潇入王庭,南诏王已备下宴席,为潇潇接风洗尘。”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诏王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赵延笑了笑,那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楚大人一行入城,下官岂能不知?南诏与大周乃是友邦,贵客远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楚潇潇沉默片刻,淡淡道:“那就劳烦赵主事带路。” 赵延躬身道:“楚大人请…” 王庭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整座王庭用青石和巨木筑成,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高处是一座金顶大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远远就能看见。 赵延领着楚潇潇和李宪,穿过重重宫门,最后来到一座偏殿前,“请两位贵客稍候,南诏王即刻便到。”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偏殿不大,陈设却极讲究。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墙上挂着精美的刺绣,角落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带着一股清雅的气息。 楚潇潇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南诏的盛装,头上戴着繁复的银饰,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她盯着那幅画,眉头微微皱起。 李宪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谁?” 楚潇潇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过身,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金色的王袍,头戴玉冠,面容威严,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从,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正是南诏王…蒙盛。 楚潇潇和李宪齐齐行礼,“大周楚潇潇(李宪),见过南诏王…” 蒙盛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两位远道而来,本王未能远迎,失礼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楚潇潇和李宪在客位落座。 蒙盛看着楚潇潇,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潇潇一路从神都到此,辛苦了。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楚潇潇淡淡道:“奉旨查案。” 蒙盛的眉头微微一挑:“查案?查什么案?” 楚潇潇道:“南诏使团覆灭一案。” 蒙盛的脸色微微一变。 楚潇潇继续道:“使团在邕州驿馆覆灭,几乎所有人全部死于蛊虫,此事,南诏王可知晓?” 蒙盛沉默片刻,缓缓道:“知晓。本王接到消息的时候也是心痛不已,使团本是为朝贡而去,却横死异乡,本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诏王想查,我也想查,既是同一条心,那便好办了。” 蒙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楚大人说笑了,使团是在大周境内出的事,自然是你们查,本王只盼着早日抓到真凶,为死者讨个公道。” 楚潇潇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南诏王,我想见一个人。” 蒙盛一愣:“谁?” 楚潇潇道:“贵地的蛊司…” 蒙盛的脸色再次变了。 这一次,变得很明显。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潇潇,蛊司不见外客,这是我南诏千百年来的规矩,就连本王,一年也见不了她几次。” 楚潇潇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我知道…但使团的蛊,是蛊司亲手所种,若想查清此案,必须见她。” 蒙盛的眉头拧起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楚大人,不是本王不帮你,蛊司…最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楚潇潇的瞳孔微微一缩。 身体不适?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龙州,那个老妪说的话…阿婆被关在禁地里,被逼着给假蛊司养蛊。 若真蛊司被关,那现在的蛊司,就是假的。 假蛊司“身体不适”,是真的不适,还是不敢见人? 她心里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露声色。 “既然如此,那便等蛊司身体好些再见。”她淡淡道,“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南诏王。” 蒙盛道:“请说。” 楚潇潇道:“使团中的蛊,是蛊司亲手所种,蛊司种蛊,可有什么规矩?” 蒙盛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蛊司种蛊,需以自身精血喂养,每只蛊,都与她的本命蛊相连。” 楚潇潇点了点头,又问:“若蛊司不是自愿种蛊,那蛊会如何?” 蒙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楚潇潇,目光锐利得像刀,“楚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潇潇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 偏殿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蒙盛才缓缓开口,“楚大人,你在怀疑什么?” 楚潇潇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我在怀疑,使团覆灭,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王庭出来,天色已经晚了。 楚潇潇和李宪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李宪才低声道:“你觉得那个南诏王,有问题吗?”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有。” “什么问题?”楚潇潇的目光落向前方,声音淡淡的,“他知道蛊有问题,但他不想让我们查。” 李宪的眉头皱起来,“你是说,他和假蛊司是一伙的?” 楚潇潇摇头:“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回到归云居。 箫苒苒正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潇潇,怎么样?” 楚潇潇摇头,没有多说,只是道:“叫青君和沈阁领过来,今晚议事。” 夜深了… 几人再次聚在楚潇潇房中,楚潇潇将今日在王庭的见闻说了一遍。 裴青君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个假蛊司…果然有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楚潇潇点头,看向沈浣。 “沈阁领,你那边可有收获?” 沈浣道:“王庭外围,末将派人盯了一天。进出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细节…王庭后山有一条小路,不时有人出入,穿的像是王庭内侍的服色,末将让人跟了一段,发现那条小路通向一座山谷,谷口有人把守,进不去。” 楚潇潇的眉头微微一跳,“山谷?什么山谷?” 沈浣摇头:“太远,看不清,但末将闻到了一股气味…和那株赤血藤很像。” 裴青君猛地抬起头,“赤血藤?” 沈浣点头。 房中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楚潇潇才缓缓开口,“那座山谷,可能就是禁地。” 她看向裴青君,“青君,我怀疑…你阿婆,可能就在那里。” 裴青君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潇潇,我要去找她。” 楚潇潇看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又传来寺庙的钟声,悠远而苍凉。 “先摸清情况。”她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确定了位置,再想办法。” 箫苒苒道:“我去盯那条小路。” 沈浣道:“我带人配合。” 楚潇潇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房中几人,“一路死了这么多人,终于到了赫萝城,但这不是终点,只是个开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真正的风暴,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李宪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他望着窗外的异域星空,低声道:“是啊,一路死了这么多人,终于到了。” 楚潇潇淡淡道:“这台子戏才算刚刚开始…” 窗外,夜风送来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悠悠地飘向远方。 众人皆知,赫萝城不过是南疆迷雾的入口。 真正的风暴,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赫萝三日(一)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客房时,楚潇潇已经梳洗完毕。 她今日穿的是大理寺寺丞的官服,深绿色锦袍衬得人愈发清冷,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插了那支白骨簪,自从父亲亲自交在她手上后,她便再没摘下来过。 李宪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胡饼,见她这副打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审犯人。” “本就是去审人。”楚潇潇接过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南诏王若真干净,他也不会在乎我们穿什么,若不干净,我这身官服就是告诉他…大周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咬了口胡饼,含糊道:“昨日初次见面,他倒是恭顺得很,一口一个‘上国天使’,恨不得把‘我听话’三个字写在脸上。” “就是因为他太过于恭顺了。”楚潇潇垂眸,“南诏立国百年,能与大唐周旋至今,靠的可不是听话就能维持的,背地里绝对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直觉告诉我,这个南诏王,不简单。” 李宪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吃完早饭,箫苒苒进来禀报:“王爷,潇潇,车马已备好,千牛卫二十人随行护卫,内卫的人由沈浣带着,暗中布控在王庭周边。” 楚潇潇闻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缓缓道,“苒苒,一切都交给你了,我们走。” “放心,有我在,不管出现什么意外,也一定会拼死将你和王爷安全护送出王庭。”箫苒苒身披甲胄,抱拳拱手严肃地应道。 赫萝城的清晨,比神都来得更早,街市上已是人来人往,苗人、彝人、汉人商贾混杂其间,叫卖声、还价声、驼铃声交织成一片。 楚潇潇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的药摊、布庄、铁器铺,忽然道:“等等…” 车夫勒住缰绳,箫苒苒策马上前:“大人,怎么了?” 楚潇潇下车,走向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苗人老妪,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干枯的草药、几个陶罐、几块颜色暗沉的布料。 楚潇潇蹲下身,拿起一个陶罐端详。 罐身巴掌大小,釉色粗糙,底部却有模模糊糊的纹路…像是白象,又像是莲花。 “老人家,你这罐子哪里来的?”她问。 老妪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用生硬的汉话答:“山里捡的。” “哪个山?” “就…就…那边的山。”老妪含糊地往西指了指,随即伸手,“买不买?不买别问。” 楚潇潇没再追问,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摊上,拿起陶罐起身回到马车上。 李宪接过罐子看了看:“有发现?” “罐底的纹路,像是王庭禁地的东西。”楚潇潇将罐子收好,“先放着,回头让裴青君看看。” 车马继续前行,半炷香后,抵达王庭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堡式建筑,青石垒砌的城墙高达三丈,墙头有披甲卫士来回巡逻。 正门是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以汉、苗两种文字写着“赫萝行宫”四个字。 门前已有内侍等候,见车马停下,连忙迎上来,躬身道:“大王已在偏殿恭候,两位天使请随我来。” 楚潇潇下车,目光扫过城门两侧的守卫,皆是精壮男子,腰佩弯刀,眼神警惕。 她微微侧头,箫苒苒会意,落后半步,与千牛卫留在门外。 穿过甬道、回廊、两进院落,内侍将两人引至一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隐约可见内里金碧辉煌。 “两位天使请稍候,容我通禀。”内侍进去,片刻后出来,“大王有请。”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踏入殿中。 偏殿不大,却极尽奢华。 地上铺着五彩毡毯,四壁挂着织锦,梁上悬着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料味,那是一种楚潇潇从未闻过的异香。 正中设了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南诏王族的白色锦袍,头戴金冠,面容和善,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两位天使驾临,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楚潇潇还礼:“大王客气,大理寺司直楚潇潇,奉命查访使团一案,多有叨扰。” “哪里哪里,楚大人言重了。”南诏王“蒙盛”连连摆手,态度恭谨得近乎卑微,“使团在大周境内出事,小王寝食难安,恨不能亲自去神都请罪,如今上国派人来查,小王自当全力配合,绝无隐瞒。” 他说着,侧身引两人入座:“快请坐,快请坐。来人,上茶。” 楚潇潇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昨日初见,她只觉这位南诏王过于谦卑,不似一国之君。 今日细看,更觉古怪…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与人对视,双手不知该放何处,一会儿拢在袖中,一会儿又搭在膝上,最明显的是,他右手拇指上有一块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割伤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很快端上来,是南诏特有的“三道茶”,先苦后甜再回味。 楚潇潇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大王,”她开门见山,“使团一行二十七人,在鸿胪寺驿馆遇害,据本官勘查,他们生前曾长期服用一种名为‘蚀骨蚴’的蛊虫虫卵,以身为皿,养蛊自噬,大王可知,这些蛊虫从何而来?” 蒙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叹道:“这…小王也百思不得其解,使团出发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会…怎会…” 他说着,眼眶竟红了,掏出一块帕子擦拭眼角。 楚潇潇看着他,语气平静:“使团出发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尤其是那位正使蒙逻盛,他与蛊司可有往来?” 蒙盛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旋即道:“蛊司?这…使团出发前,按例是要去蛊司那里请一道‘护身符’的,这是南诏的规矩,但蛊司只赐符,不赐饮食,应该…” “应该什么?”楚潇潇追问。 蒙盛支吾道:“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蛊司侍奉神蛊,从不插手外务,更不会害人…” 楚潇潇注意到,他提及“蛊司”二字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大王与蛊司,可曾见过?” 蒙盛点头:“见过的,每年祭祀大典,蛊司都会出禁地主持仪式。” “那蛊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蒙盛想了想,“是个老婆婆,年纪很大了,话不多,每次祭祀都是按规矩行事,从不多言。” “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好像叫阿月?小王也不太清楚,蛊司的名号,外人是不能随便问的。” 楚潇潇点点头,话锋一转:“大王方才说,使团出发前一切都好,那大王可知道,使团中的仆役,有人曾偷偷出城,与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蒙盛一愣:“这…小王不知,使团的事,都由正使做主,小王不过问的。” “不过问?”李宪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南诏使团入大周朝贡,代表的是南诏的脸面,大王连使团成员的行踪都不过问,这心也太大了些吧?” 蒙盛脸色一僵,连忙陪笑:“天使说的是,是小王疏忽了,只是…只是使团正使蒙逻盛,是王叔的人,小王也不好管得太紧…” 楚潇潇心中一动:“王叔?哪位王叔?” 蒙盛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讪讪道:“就是…先王的幼弟,如今的清平官蒙珑,他位高权重,小王…小王也敬他三分。”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 清平官,这可是在南诏是宰相一级的高官,位仅在王之下。 若蒙珑真的与使团有关,那这件事就复杂了。 “大王,”楚潇潇起身,“本官想在城中多留几日,仔细查访使团生前行踪,若有什么发现,少不得还要来叨扰大王。” 蒙盛连忙起身:“应该的应该的,天使尽管查,小王让人把驿馆收拾出来,两位天使搬进去住?” “不必了。”楚潇潇拒绝得干脆,“客栈挺好,出入方便。” 蒙盛也不勉强,亲自将两人送出偏殿,一直送到二门外,才躬身道别。 出了王庭,上了马车,李宪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人…我怎么看着这么别扭?” 楚潇潇靠在车壁上,闭眼回想方才的细节:“他提及使团时,眼中没有悲色,他说痛心疾首,可眼泪只打转,没落下来。” “装的?” “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有点怪,弄不好,是假的。”楚潇潇睁开眼,“他提到蛊司时,右手下意识去摩挲玉带,那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在害怕什么。” 李宪皱眉:“怕蛊司?还是怕我们问蛊司的事?” “都有可能。”楚潇潇沉吟片刻,“还有他说的那个‘王叔’…蒙珑,这个名字,我在鸿胪寺的卷宗里见过,使团正使蒙逻盛,正是蒙珑的侄子。” 李宪眼睛一亮:“所以使团其实是蒙珑的人,南诏王管不着?” “这可不止是管不着的问题。”楚潇潇缓缓道,“是根本不想管,也不敢管,若使团真有问题,他巴不得撇清关系,把锅甩给王叔。” 李宪若有所思:“那你觉得,这位南诏王是装的,还是真的…” “真假且不论,”楚潇潇打断他,“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知道的内情,比他说的多得多。” 马车驶回客栈,箫苒苒已等在门口。 见两人下车,她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有发现。” 楚潇潇心中一凛:“进去说。” 三人进了房间,箫苒苒掩上门,才道:“我按您的吩咐,在王庭周边转了转,发现他们的巡逻有规律…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时有一盏茶的功夫,南侧后门那里只有两个人守着。” 楚潇潇看着她:“你想夜探王庭?” 箫苒苒点头:“若能潜入后殿,说不定能找到些东西,他们那个蛊司的居所,就在后殿西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宪皱眉:“太冒险了,王庭守卫森严,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箫苒苒道,“我观察过,他们的守卫看似严密,其实漏洞很多,南诏人打仗还行,但论巡防守夜,比我们大周差远了。” 楚潇潇沉吟片刻,道:“今晚先不急,明日再说,今天咱们刚去过,他们必然警惕。” 箫苒苒应下,又道:“对了,那个陶罐,青君看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罐底那个纹路,确实是王庭禁地的东西,这种罐子,是专门用来装‘养蛊膏’的,只有蛊司和她的弟子能用,寻常人私藏,是要砍头的。” 楚潇潇目光一凝:“那个卖罐子的老妪呢?” “我派人去找了,收摊了,没找到…”箫苒苒有些懊恼,“那一片都是苗人聚居的地方,我们的人进去太显眼,不好查。” 楚潇潇摆手:“诶,苒苒,无妨,她还会再出现的,这种罐子看着也不像是寻常物件,她敢拿出来卖,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箫苒苒退下后,李宪倒了杯茶递给楚潇潇:“你怀疑那个老妪是故意的?” “不好说。”楚潇潇接过茶,却没喝,“但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我们刚到赫萝城,她就拿着王庭禁地的罐子出来卖,还偏偏让我看见。” 李宪挑眉:“你觉得是有人想引我们往某个方向查?” “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们看到‘某个方向’。”楚潇潇揉着眉心,“血衣堂的人一路跟着我们,血衣十六子的老十三死了那么多杀手,老七也露了面,却始终没下死手,你说…他们在等什么?” 李宪想了想:“等我们查到关键的地方,然后一网打尽?” “或者…可以说…”楚潇潇看着他,眨了眨眼,“等我们帮他们把‘某个东西’找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窗外夜色已静,但楚潇潇却丝毫没有睡意……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一百九十八章 赫萝三日(二) 当夜,楚潇潇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 夜风吹过,带来隐隐约约的铜铃声…那是南诏寺庙特有的风铃,据说能驱邪避鬼。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李宪端着两碗热汤进来:“就知道你没睡,厨房炖的鸡汤,喝点暖暖身子。” 楚潇潇接过碗,捧在手里,却没有喝。 李宪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 良久,楚潇潇忽然开口:“你说,那个‘蒙盛’,到底是不是真的南诏王?” 李宪一愣:“什么意思?” “今天他说话时,我一直在观察他的眼睛。”楚潇潇慢慢道,“提到使团,他眼中无悲;提到蛊司,他神色微僵,提到王叔,他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个做了多年君王的人,就算再懦弱,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李宪若有所思:“你是说,他是装的?装的懦弱,装的无能?” “我不知道,可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楚潇潇反问,“让大周以为南诏王软弱可欺?还是让我们放松警惕?” 李宪想了想:“也许不是装的,而是…他真的不是南诏王?” 楚潇潇目光一闪:“你是说,替身?” “南诏王生性多疑,为了防止刺杀,养几个替身也不奇怪。”李宪道,“若今日见的那个,根本不是真王,而是替身,那他的种种异常就说得通了…替身只管按吩咐说话,哪管什么真情实感。”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明日,我要再见他一次。” “还去王庭?” “不…”楚潇潇道,“我要在别的地方见他。” 李宪疑惑:“什么地方?” 楚潇潇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王庭的方向,目光幽深。 第二日清晨,楚潇潇让箫苒苒送了一封信去王庭。 信中以“查案需要”为由,请南诏王今日午时到城中“归雁楼”一叙,说是有些细节想在轻松些的环境下详谈。 不到半个时辰,王庭回信就送到了…蒙盛欣然应允,午时准到。 李宪看着那封回信,有些意外:“他居然答应了?我以为他会找借口推脱。” “他不敢推脱。”楚潇潇收起信,“大周天使相邀,他一个藩王,没有理由拒绝。除非他想撕破脸。” “那咱们准备准备?”李宪起身,“归雁楼那边,我先去安排?” 楚潇潇点头:“让箫苒苒带人提前过去,楼上楼下都布置好,王庭那边肯定也会带护卫,但咱们的人必须比他们多。” 李宪应下,出门去了。 楚潇潇独自坐在房中,目光落在桌上那个陶罐上。 罐底的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中间隐约有火焰形状。 她忽然想起长安案中,那些血莲教徒的纹身,也是这样的莲花,也是这样的火焰。 “拜火莲教…”她喃喃道,“你们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午时,归雁楼。 这是赫萝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专门接待过往的富商大贾。 今日被楚潇潇包下了整座三楼,凭栏望去,可以俯瞰半座赫萝城。 蒙盛准时到达,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侍卫。 箫苒苒亲自下楼迎接,将一行人引上三楼,那些侍卫则被留在二楼“喝茶”。 楚潇潇站在三楼楼梯口迎接,见蒙盛上来,微微欠身:“大王赏脸,本官荣幸之至。” 蒙盛连忙还礼,脸上堆着笑:“楚寺丞客气了,小王理应相陪。” 两人入座,李宪坐在一旁作陪。桌上摆了酒菜,是赫萝城的特色…烤乳猪、酸汤鱼、竹筒饭,还有一壶南诏特产的梅子酒。 楚潇潇举杯:“这一杯,敬大王,多谢大王这些日子的配合。” 蒙盛连忙端起杯:“不敢不敢,应该的应该的。” 酒过三巡,楚潇潇放下筷子,忽然道:“大王,昨日在王庭,楚某有一事忘记问了。” 蒙盛笑容一僵,旋即恢复:“楚寺丞请问。” “使团出发前,可曾去过禁地?” 蒙盛一愣:“禁地?这…应该没有吧,禁地只有蛊司能进,寻常人进去,是要受神蛊惩罚的。” “那大王可知道,使团中有人曾私藏‘养蛊罐’?”楚潇潇盯着他的眼睛,“那种罐子,可是只有禁地才有。” 蒙盛脸色微变,支吾道:“这…小王不知。楚寺丞是从何处得知?” 楚潇潇从袖中取出那个陶罐,放在桌上。 蒙盛看到罐底的纹路,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恭顺和谦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甚至…恐惧。 “这罐子…从何处得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楚潇潇不动声色:“城中的一个老妪卖的,大王认识?” 蒙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右手拇指又不受控制地去摩挲玉带…这一次,楚潇潇看得清清楚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不认识。”蒙盛勉强笑道,“只是…只是这罐底的花纹,确实是禁地之物,按我南诏律法,私藏禁地器物,是要处死的,那个老妪…可抓住了?” 楚潇潇摇头:“收摊了,没找到…” 蒙盛松了口气,却又听楚潇潇道:“不过,她还会再出现的,这种东西不是寻常物件,她既然敢拿出来卖,想必不止一个。” 蒙盛的笑容愈发勉强:“楚寺丞说得是…说得是…” 接下来,楚潇潇又问了些使团日常的事,蒙盛一一作答,但明显心不在焉,频频看向窗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楚潇潇看在眼里,不再追问,又敬了两杯酒,便起身告辞。 蒙盛如蒙大赦,匆匆下楼,带着侍卫离去了。 李宪站在栏边,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道:“他不对劲。” 楚潇潇点头:“那个罐子,他认识,而且他很害怕…是怕罐子本身,是怕罐子背后的人。” “你觉得是谁?”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是将罐子收回袖中,淡淡道:“今晚,就让我们的卫队长苒苒再去探一探吧。” 当夜,月黑风高。 箫苒苒换上夜行衣,腰悬短刀,带着两名千牛卫的精锐,悄然潜入王庭。 楚潇潇与李宪在客栈等待,烛火摇曳,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许久,李宪忽然道:“你说,真正的南诏王,此刻在什么地方?” 楚潇潇抬眼看他:“你也怀疑那个是替身?” “今日在归雁楼,他见到那个罐子时的反应,不像是君王该有的。”李宪慢慢道,“一个真正的王,就算再害怕,也会掩饰,可他呢?恐惧全写在脸上,连手指都在抖…这样的人,怎么坐得稳王位?” 楚潇潇点头:“所以,要么他是装的,故意让我们觉得他软弱可欺,要么他根本不是真王,只是个替身…”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楚潇潇沉吟片刻,道:“替身更可信,因为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让我们放松警惕?可我们现在对他越来越怀疑,并没有放松,反而因为他的异常,查得更紧了。” 李宪若有所思:“所以,真正的南诏王藏在暗处,让替身在明面上应付我们,他自己则在背后,指挥着这一切?” “应该不止如此…”楚潇潇目光幽深,“他让替身出来,还有一个好处…万一我们查到什么要命的东西,可以把替身推出来顶罪,到时候,一句‘这是替身所为,本王不知情’,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好深的算计。” 两人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楚潇潇起身,推开窗,一个黑影翻身跃入…正是箫苒苒。 她摘下蒙面巾,脸色有些发白:“潇潇,有发现。” 楚潇潇心头一紧:“说。” 箫苒苒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我潜入了后殿西侧,那里确实是蛊司的居所,但是…” “但是什么?” “里面没有人。”箫苒苒道,“屋子是空的,床铺是冷的,桌上积了灰,至少半个月没人住过。” 楚潇潇瞳孔微缩:“蛊司不在王庭?” “不止不在…”箫苒苒道,“我还发现,那间屋子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柜门半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像是有人在我之前进去搜过。” 李宪皱眉:“有人先我们一步?王庭的人?还是…” 箫苒苒摇头:“不知道,但我在角落里捡到这个…”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布片,递给楚潇潇。 楚潇潇接过,借着烛光细看…布片是玄青色的,料子细密,像是南诏贵族常穿的绸缎。 但边缘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这颜色…”楚潇潇思索,“是蛊司的袍子?” 箫苒苒点头:“我打听过,南诏蛊司世代穿玄青色袍服,以示与常人不同,这块料子,极有可能就是从蛊司的衣袍上撕下来的。” 楚潇潇将布片收好,又问:“还发现什么?” “还发现一条密道。”箫苒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在蛊司居所的床下,有一块活动的石板,掀开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我没敢下去,怕里面有机关。” 楚潇潇沉吟片刻,道:“你做得很对,今夜先这样,明日我们再想办法。” 箫苒苒应下,退出去换衣裳了。 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蛊司不在王庭,屋子被人翻过,床下有密道…这一切都说明,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你说…那个密道通向哪里?”李宪问。 楚潇潇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道:“不管通向哪里,都一定藏着我们要找的答案。” 顿了顿,她又道:“那个先我们一步搜查的人,会是谁?” 李宪想了想:“王庭的人?血衣堂的人?还是…那位‘假蛊司’的人?” 楚潇潇摇头:“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也在找蛊司,而且比我们更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急到不顾暴露的风险,直接闯进王庭搜查?” “正是。”楚潇潇道,“这说明,蛊司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且他必须在别人找到之前先找到。” 李宪皱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楚潇潇沉默片刻,道:“等…” “等什么?” “等那个先我们一步的人,露出破绽。”楚潇潇目光幽深,“他既然在找蛊司,就一定还会出手,我们只要盯紧王庭,盯紧那个空荡荡的蛊司居所,总能等到他。” 李宪点头,忽然又道:“那南诏王那边呢?要不要把发现告诉他?” 楚潇潇冷笑一声:“告诉他?今日那个替身,看到罐子时吓得魂不附体,若他知道蛊司失踪,怕是连觉都睡不着,不过,也许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让他慌,让他乱,让他主动去找背后的真王求救。” 李宪若有所思:“你是想用他做饵,钓出真王?” 楚潇潇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深邃如渊。 这一夜,赫萝城格外安静。 但楚潇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风暴,很快就会来临… …… 第二日清晨,楚潇潇刚起身,箫苒苒便来敲门。 “潇潇,王庭那边有动静了…” 楚潇潇心头一凛:“什么动静?” “昨夜子时,有一辆马车从王庭后门悄悄离开,往西边去了。”箫苒苒道,“我让人远远跟着,发现那辆车去了西山的‘蛇窟’方向。” 楚潇潇目光一凝:“蛇窟?” “就是之前金蚕丝上写的那个地方。”箫苒苒道,“据说那是南诏王族的禁地,专门关押重犯的。” 楚潇潇沉吟片刻,道:“继续盯着,若那辆车回来,立刻告诉我。” 箫苒苒应下,转身离去。 楚潇潇站在窗前,望着西方连绵的山脉,喃喃道:“蛇窟…阿月…你到底在里面,还是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那个真正的蛊司…裴青君的阿婆阿月…极有可能就关在蛇窟里。 而昨夜那辆马车,要么是去送消息,要么是去杀人灭口。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那个背后的真王急了。 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露出破绽。 楚潇潇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正午时分,箫苒苒再次来报:“那辆马车回来了,但车上的人…少了一个。” 楚潇潇眉头一挑:“少了一个?” “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只有两个。”箫苒苒道,“那个没回来的,应该是留在蛇窟了。” 楚潇潇点头,又问:“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吗?” 箫苒苒摇头:“隔着太远,看不清脸,但看衣着,像是王庭的内侍。” 楚潇潇沉思片刻,忽然道:“今晚,我要去蛇窟。” 箫苒苒一惊:“潇潇,那地方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楚潇潇打断她,“蛊司若真在里面,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箫苒苒咬了咬牙,道:“那我陪您去。” 楚潇潇看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自然是你陪我去,还有裴青君…她认得阿婆,若真见到人,需要她确认。” 箫苒苒应下,正要退下,忽又想起什么:“那王爷呢?要告诉他吗?” 楚潇潇顿了顿,道:“告诉他,但他不能去。” 箫苒苒一愣:“为何?” “蛇窟危险,若我们都陷进去,谁来报信?”楚潇潇道,“让他留在赫萝城,万一我们出事,他还能调兵来救。” 箫苒苒点头,心道司直这是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把最安全的事留给王爷…这份心思,若王爷知道,不知该作何感想。 当夜,月明星稀。 楚潇潇换上便于行动的短褐,腰悬尸刀,袖藏银针,与箫苒苒、裴青君三人悄然离开客栈。 李宪站在窗前,望着三人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手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他终究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说了,让他留下,等她的消息。 他等… 城外西山,蛇窟。 这地方名副其实…山势蜿蜒如蛇,主峰高耸入云,山腰处有一天然洞穴,洞口修成石门,门楣上刻着两条交缠的蛇,狰狞可怖。 箫苒苒带着两人从侧面摸过去,避开正门的守卫,绕到一处崖壁下。 “从这里攀上去,有一道裂缝,可以进到洞穴深处。”她压低声音道,“我白天来探过,守卫主要集中在洞口和第一进石窟,里面反而松懈。” 楚潇潇点头,三人开始攀爬。 崖壁陡峭,但箫苒苒早有准备,从背囊中取出飞爪,甩上去勾住岩缝,三人依次攀援而上。 裴青君虽不擅武艺,但自幼在山野间采药,攀爬竟也不输两人。 半炷香后,三人从一道狭窄的岩缝中钻入洞穴。 洞内漆黑一片,箫苒苒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 这是洞穴的第二进,比第一进小得多,四周是天然形成的石壁,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潇潇蹲下,摸了摸地面…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人。 她示意两人噤声,顺着脚印向前摸去。 洞穴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隐隐约约传来滴水的声音,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光亮…是火光。 楚潇潇贴在石壁后,探头望去。 前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约有两丈见方,四壁点着火把。 石窟正中,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着玄青色袍服,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 但袍服的样式,与箫苒苒捡到的那块布片一模一样。 裴青君身子一颤,险些惊呼出声。 楚潇潇一把捂住她的嘴,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石窟另一侧的通道中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影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身着南诏贵族服饰,腰间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打扮的人,垂首而立。 中年男子走到铁笼前,冷笑一声:“阿月婆,你还是不肯说吗?” 笼中之人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来人,淡淡道:“该说的,我都说了…” “该说的?”中年男子笑容更冷,“那本王问你,血曼陀罗的配方,到底藏在何处?” 楚潇潇心头剧震…血曼陀罗! 那是毒杀父亲的“龟兹断肠草”这等西域奇毒的重要配料之一。 阿月婆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不知道…” “不知道?”中年男子冷哼一声,“你当年亲自调制的那批毒药,毒死了多少大周官员,你自己心里没数?如今装不知道?” 阿月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终究没有动手,只冷冷道:“你最好想清楚,你那宝贝徒弟裴青君,如今就在赫萝城,若你不说,本王不介意把她也请来,陪你一起住在这笼子里。” 阿月婆猛地睁开眼,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若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做鬼?你养了一辈子蛊,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 说罢,他拂袖而去,两个内侍连忙跟上。 脚步声渐远,石窟重归寂静。 楚潇潇松开捂着裴青君嘴的手,发现她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那是她的阿婆,从小把她养大的阿婆。 此刻就关在眼前这冰冷的铁笼里,被人威胁,被人折辱。 箫苒苒轻轻按住裴青君的肩,无声地给予安慰。 楚潇潇望着那个铁笼,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冷。 那个中年男子自称“本王”…能自称本王的,除了南诏王,还能有谁? 可白日里在归雁楼见到的那个“蒙盛”,分明是个畏畏缩缩的替身。 眼前这个阴鸷狠辣的中年人,才是真正的南诏王。 他躲在这蛇窟深处,遥控着王庭的一切,让替身在明面上应付大周天使。 而他自己,则在暗中审问蛊司,逼问“血曼陀罗”的位置。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她们只有三人,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机关,我们一概不知,贸然救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轻轻拉了拉裴青君的衣袖,示意先撤。 裴青君死死盯着笼中的人影,眼中满是不舍,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从岩缝中钻出蛇窟,沿着崖壁滑下,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李宪等在房中,见三人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 但看到楚潇潇的脸色,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 楚潇潇坐下,一字一顿道:“真王在蛇窟。蛊司关在铁笼里,他在逼问血曼陀罗的配方。” 李宪倒吸一口凉气。 裴青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去救她。” 楚潇潇看着她,目光平静:“会救的,但不是今天。” 裴青君咬着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楚潇潇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按住她的肩:“你阿婆为了你,宁死不说血曼陀罗的事,你若贸然去送死,她这十几年的苦,就白受了。” 裴青君浑身一颤,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无声痛哭。 箫苒苒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李宪望着楚潇潇,见她虽面色平静,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在忍… 忍着不去救人,忍着不去报仇,忍着等待最好的时机。 这份忍耐,比任何冲动都需要勇气。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洒进房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蛇窟里的那个人,还在铁笼中,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救赎…… 喜欢符针问骨请大家收藏:()符针问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