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嬴锐去拿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咔嚓。”
掌心的青瓷茶杯轰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光洁的珊瑚桌面上。
坐在对面的沧没有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大秦锐士。
会议室内的气压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站在嬴锐身后的徐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嬴锐的背影——那个男人身上爆发出的杀气,比在海面上对决奥丁森时还要浓烈十倍。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性杀意。
“你再说一遍。”
嬴锐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他没有抬头,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滩茶渍,茶水正沿着珊瑚纹理缓缓扩散,像极了当年阿房宫台阶上未干的血迹。
“大秦,阿房公主。”沧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要确认的,是那个让徐福先生立誓至死守护的委托人,是否也是阁下的故人。”
“轰!”
整张由深海黑曜石打磨成的会议桌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石激射而出。
林雨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下一秒,嬴锐的手已经扣在了沧的咽喉上。
他的五指如钢钩般收紧,将这位归墟城的守门人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嬴锐的双眼通红,眼角的青筋暴起,那是内气在体内疯狂乱窜的征兆。
“汝等蛮夷,安敢提此名!”嬴锐咆哮着,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玄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她深居宫中,从未涉足江湖,徐福那个方士……怎么敢把她的名字带到这种鬼地方!”
周围的几名归墟长老惊慌失措地站起,想要呼叫卫兵,却被那一圈肉眼可见的激荡气浪逼得无法靠近。
“咳……”沧被扼住咽喉,脸色涨成青紫色,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用归墟的科技反击。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侧室的一面墙壁。
“放……开……看……看……”
林雨薇冲上来,死死抱住嬴锐的手臂:“嬴锐!冷静点!他在给你看证据!别杀他!”
张清源也急得大喊:“锐士大人!不可造次!这里是归墟,杀了长老我们也出不去!”
嬴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两千年来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被生生揭开的剧痛。他死死盯着沧的眼睛,并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嘲弄,只看到了一种跨越岁月的悲悯。
五指松开。
沧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冲进来的机械卫兵。
“这就是大秦锐士的深情吗?”沧揉着脖子上的淤青,苦笑了一声,“看来徐福先生没有骗我们,那个让公主至死不忘的男人,确实是一把随时会伤人的利刃。”
嬴锐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砸出轻微的声响。
“证据。”他只吐出两个字。
沧站起身,走到侧室那面墙壁前,在一块凸起的水晶面板上按了一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
柜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璧。
玉璧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有些许磨损,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有寥寥几笔刻痕,显得有些稚嫩,甚至可以说是粗糙。
但嬴锐在看到那块玉璧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玉璧,却又在指尖触碰到展示柜玻璃时猛地收回,仿佛那是一块烙铁。
“这玉……”嬴锐的声音在发抖。
他当然认得。
那是他在成为锐士选拔的第一名那年,用第一份军饷买来的一块璞玉。他躲在兵营的马厩里,用粗笨的刻刀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磨出了十几个血泡,才刻成了这块不成样子的玉璧。
那天晚上,他翻过宫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亲手把它挂在了那个女孩的脖子上。
女孩笑着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比父皇赏赐的所有奇珍异宝都要好。
“上面有字。”沧打开展示柜,小心翼翼地捧出玉璧,“徐福先生说,这是公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件私人物品。”
嬴锐接过玉璧。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翻过玉璧,在背面看到了那四个字。
字迹娟秀,却刻得很深,似乎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房赠福。
“阿房……赠……福……”嬴锐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赠给徐福的。”沧轻声解释,“徐福先生的日志里写得很清楚。这是‘赠福’,是祈福的意思。公主希望这块玉能保佑徐福先生顺利出海,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解脱之地’。”
“为什么?”嬴锐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她为何要助徐福?徐福那个骗子,当年不是骗了陛下要去寻长生药吗?为何会牵扯到她?”
“因为她想救你。”
沧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再次在嬴锐耳边炸响。
“不可能!”嬴锐断然喝道,“当年是因为我与公主私通,触怒龙颜,陛下才将我贬为守陵人,这是惩罚!与徐福何干?”
沧叹了口气,对外招了招手。一名侍者捧着一卷已经发黄的竹简走了进来。
“徐方,你也是徐家后人,懂秦篆,你来念。”沧指了指躲在角落里的徐方。
徐方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接过竹简。他看了一眼嬴锐,咽了口唾沫,展开竹简,借着归墟城柔和的光线,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诵。
“始皇三十五年冬,大雪。帝疾笃,性益暴,咸阳人人自危。公主召吾至兰池宫,屏退左右,跪而求吾……”
读到这里,徐方停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竹简上的字。
“念!”嬴锐低吼。
徐方哆嗦了一下,继续念道:“……公主跪而求吾,言:‘父皇沉迷丹药,神智渐失,天下苦秦久矣。锐士嬴锐,性刚烈,必不容于朝堂。若父皇崩,锐必随葬。吾不忍见其死。’”
嬴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徐方的声音越来越低:“……‘闻先生欲东渡避祸,愿倾宫中私蓄相助。唯求先生寻得海外乐土,待时局平稳,接锐离秦。此玉为信,见玉如见吾。’”
“啪嗒。”
一滴泪水砸在玉璧上,瞬间晕开。
嬴锐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却像个失去了方向的孩子,死死攥着那块玉璧,浑身颤抖。
“骗我……都在骗我……”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秦始皇召见他,面容冷峻地告诉他:“阿房不愿嫁你,她嫌你只是一介武夫,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朕念你有功,免你死罪,赐你守陵人之职,永世不得出骊山。”
他当时心如死灰,只当是自己痴心妄想,从此断了红尘念想,一心一意将自己练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在那冰冷的地下皇陵中沉睡了两千年。
原来,那不是嫌弃。
那是保护。
秦始皇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思,但他是一国之君,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侍卫私奔。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那种残忍的方式,保全了嬴锐的性命。
守陵人,虽然永失自由,却是整个大秦最安全的地方。哪怕秦朝灭亡,也没人敢动骊山皇陵。
“公主是在拿自己的自由换你的命。”沧看着嬴锐,语气沉重,“她资助徐福出海,其实是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徐福身上。她希望徐福能找到归墟,建立一个据点,然后回来接你。”
“那徐福为什么没回来?”嬴锐猛地转头看向徐方,眼中的杀意让徐方直接瘫倒在地。
“不……不是先祖不想回……”徐方哭丧着脸,手里抓着竹简,“这上面写了……‘归墟入口不稳,臣福九死一生方入。欲返,然风暴绝路,船队尽毁。臣困于此,日夜望西而哭,负公主重托,万死莫赎。’”
徐方指着竹简末尾的一行字:“先祖在这里发了毒誓,徐家世世代代,都要守着归墟,等着那个拿着玉璧的人来。如果等不到,就要想办法回陆地去找。”
徐方突然抬起头,看着嬴锐,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惨笑:“难怪……难怪家族祖训里说,必须要找到‘锐士’才能开启归墟的真正大门。我一直以为是要拿你的血祭旗,原来……原来是要把钥匙还给你。”
嬴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两千年。
整整两千年。
他在黑暗中守着一个破碎的承诺,她在绝望中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信使。
“她……后来如何?”嬴锐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徐福先生虽然没能回去,但他一直在通过特殊的方术,关注着咸阳的消息。据记载,你进入骊山地宫后的第二年,胡亥继位,诛杀兄弟姐妹。”
嬴锐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阿房公主……”沧顿了顿,“在胡亥动刀之前,于兰池宫自缢身亡。”
“嘣!”
嬴锐手中的玉璧发出一声脆响,但他并没有捏碎它,而是用内气护住了它。那声脆响,是他掌心血管爆裂的声音。
鲜血染红了玉璧,上面的“阿房赠福”四个字在血色中显得凄艳无比。
“胡亥……”
嬴锐咬着牙,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雨薇看着这个男人,心痛得无法呼吸。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嬴锐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嬴锐,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那是历史,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活着,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嬴锐的身驱晃了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大秦而活,为了始皇帝的知遇之恩而守陵。
现在他才知道,他这两千年的生命,是一个柔弱女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一具冰冷的棺椁,更是那个女孩对他最后的祝福。
“徐福先生虽然没能带回公主,但他把这块玉璧留在了归墟最核心的祭坛上,日夜供奉。”沧指着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水晶塔,“这归墟城里每一盏灯火,都是徐福先生为公主祈的福。他说,这里是大秦最后的净土,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嬴锐抬起头,透过透明的穹顶,看向那深邃幽暗的海水。
那里没有星空,只有游弋的发光水母,像极了那个上元节夜晚漫天的孔明灯。
“她喜欢看灯。”嬴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说,灯火能照亮回家的路。”
他转过身,对着沧,对着徐方,对着在场的所有归墟长老,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秦军礼。
“嬴锐,谢过诸位。”
这一拜,重如千钧。
所有的长老都慌忙站起回礼。他们知道,这一拜不是拜他们,是拜徐福那两千年的坚守。
徐方更是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先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想着利用这股力量去称霸……我那是玷污了您和公主的誓言啊!”
嬴锐没有理会徐方的哭嚎,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璧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此间事了,吾当归去。”嬴锐看向林雨薇,“回华夏。我要去看看,这片她用命换我守护的土地,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嬴锐是一把锋利但迷茫的剑,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沉稳的山。他找到了自己的根,也找到了挥剑的理由。
不再是为了那个已经灭亡的王朝,而是为了那个“赠福”的人。
“等一下。”沧突然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嬴锐。
嬴锐停步:“还有何事?”
沧快步走到刚才那个展示柜前,在柜底的一个暗格里按了一下。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锦囊。那锦囊用的布料已经碳化变黑,但上面的金线依然依稀可见——那是秦宫御用的金丝楠木纹。
“徐福先生临终前交代,那块玉璧是给归墟的信物,而这个……”沧捧起那个锦囊,双手递到嬴锐面前,“这是公主留给‘锐士’的私信。徐福先生当年没敢看,也没机会转交,一直保存在这里,等着它的主人。”
嬴锐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去接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锦囊落入掌心,轻飘飘的,却沉得让他差点拿不住。
“这里面……”嬴锐的声音颤抖着,“是她写的?”
“绝笔。”沧低声说道,“据徐福先生的日志记载,这是公主在自缢前一个时辰,偷偷托宫女送出来的。也是徐福先生带出咸阳的最后一件东西。”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锦囊上。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一个两千年前女子的遗言,更是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
嬴锐的手指扣在蜂蜡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解开这个跨越两千年的封印。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在锦囊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断了一笔。
那是他们当年的暗号。
月缺,人离。
月圆,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