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亲卫:开局被国家收编》 第137章 奉命……探海 “噗!” 青铜剑尖刺破了胸口的皮肤,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青铜基座上。 那一瞬间,殷红的血珠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场牵引,悬浮在半空,颤动着发出微弱的嗡鸣。 嬴锐没有刺穿心脏。 他在赌。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这是先秦方士修炼的铁律。他卡在“炼气”巅峰已有两千年。内气虽强,终究是有形之物,无法像传说中的方士那样以神识干涉物质,更无法替代这缺失的玉琮节点。 唯有突破。 借这生死一线的极致压迫,借这心头热血的纯阳之气,强行冲开关隘,将满身内气锻造为无形的“神念”。 “轰隆——!!” 头顶的穹顶终于彻底崩塌了一角。数千吨海水裹挟着巨大的岩石,像重锤一样砸在青铜塔的中段。 整座九层高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塔身剧烈倾斜了十五度。 嬴锐脚下一个踉跄,但他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手中的剑纹丝不动。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奥丁森死死抓着塔顶边缘的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正如雕塑般伫立的身影,眼中的贪婪终于被恐惧取代。 海水已经漫到了塔身的一半。那些原本在下面挣扎的“诸神黄昏”佣兵,此刻连惨叫声都听不见了,只有翻腾的白沫和猩红的血水。 死亡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分钟。 嬴锐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周围的狂风暴雨消失了,咆哮的海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的虚无。 而在虚无的中心,那一团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内气,正在疯狂地压缩、坍塌。 疼。 深入骨髓的疼。 那是经脉承受不住高压而寸寸崩裂的剧痛。他的皮肤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还不够。 “给我……聚!” 嬴锐在心中怒吼。 他调动了那滴心头血中蕴含的最后一丝生命力,狠狠撞向丹田深处的那个临界点。 “嗡——” 空气中突然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原本狂暴的雨水,在靠近嬴锐周身三尺时,竟然诡异地悬停住了。 趴在旁边的徐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是……神识场?!” 徐方虽然是个半吊子方士,但他读过徐家的祖传典籍。书上记载,当修道者突破“炼气化神”的瞬间,精神力会干涉现实物质,形成一个绝对掌控的领域。 “他在强行突破!他想用自己的神识去填补基座的空缺!” 徐方看懂了。 但他更看懂了另一件事——嬴锐快撑不住了。 这种突破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支撑,而嬴锐刚才又是爬塔又是战斗,早已油尽灯枯。现在的强行冲关,是在透支生命本源。 一旦失败,轻则经脉尽断变成废人,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而这塔顶的三个人,没一个能活。 “妈的……” 徐方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着嬴锐那微微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准备用抓钩枪逃跑的奥丁森。 逃? 往哪逃? 外面是大海啸,头顶是几十亿吨的海水。除非这个洞被堵上,否则谁也别想活着离开东海。 徐方突然爬了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奥丁森面前,一把抓住了那个外国佬的衣领。 “把玉琮给他!” 徐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狠劲。 “Fuck off(滚开)!” 奥丁森一肘砸在徐方脸上,把他打得满脸开花,“老东西!你想死别拉上我!这破塔要塌了!我要走了!” “你走不掉!” 徐方死死抱着奥丁森的大腿,像条疯狗一样,“你看看上面!漩涡已经成型了!你的潜航器根本靠近不了!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他把那个该死的基座修好!” “修好?就凭他?”奥丁森指着嬴锐,“他在自杀!那可是古代的高能反应堆!他想用肉身去抗?做梦!” “他能做到!他是守陵人!他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兵器!” 徐方吼道,“但他缺能量!缺引导物!你手里的两块玉琮就是最后的拼图!” “No!这是我的战利品!”奥丁森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这是‘诸神黄昏’这一趟唯一的收获!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它能改变整个能源市场!” “钱?命都没了你要钱?” 徐方看着奥丁森那副死要钱的嘴脸,突然惨笑一声。 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就讲利益。 这些资本家,只认利益。 “奥丁森,既然你想要能源技术……” 徐方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那我给你一个比这几块破石头更有价值的东西。” 奥丁森正准备一脚踢开他,听到这话动作一顿:“What?” “‘灵气转化炉’的设计图。” 徐方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几个字一出,奥丁森的独眼瞬间瞪圆了。 “你……你在说什么?” “徐福留下的真正宝藏。”徐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药,也不是这些用来当钥匙的玉琮。而是归墟文明的核心技术——如何将深海压力和地磁能量转化为纯净灵气的整套工业蓝图。” “那是‘永动机’的原型机。” 徐方的声音像魔鬼的诱惑,“这也是我徐家两千年来最大的秘密。我背下来了。全部都在我脑子里。” 奥丁森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作为“诸神黄昏”的高层,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真有这种技术,什么石油、核聚变都将成为过去式。掌握了它,就等于掌握了未来世界的命脉。 相比之下,这两块玉琮虽然珍贵,但也只是古董和研究样本。 “你在撒谎。”奥丁森举起枪指着徐方的头,“你怎么证明?” “第三阶段转化公式,核心参数是‘坎水三变’。”徐方飞快地报出一串数字和术语,“这一步需要用到‘重水’作为介质,并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环境下进行磁场约束……这个理论,你们的实验室应该还在摸索阶段吧?” 奥丁森的手抖了一下。 他对上了。 这是“诸神黄昏”内部绝密的“奥丁计划”目前卡住的瓶颈。这个东方老头竟然一语道破,甚至给出了解决方案的方向。 “把玉琮给他。” 徐方再次伸出手,眼神逼人,“换我这条命,还有这张图。” “只要这波挺过去了,我跟你们走。图纸、我本人,都是你们的。” 这是一场豪赌。 拿徐家的两千年传承,换这一线生机。 此时的嬴锐,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 体内的内气已经坍塌到了极点,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身体周围的气场极不稳定,甚至将落下的雨水震成了白雾。 听到徐方的喊声,嬴锐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那是“神光”。 “来!” 他一声低喝,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用那刚刚诞生的微弱神识,隔空抓取。 “嗖!嗖!” 两枚玉琮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基座上仅剩的那两个空置的凹槽中。 “咔嚓!” 最后两块拼图,归位。 九星连珠。 “轰——!!!” 这一声巨响,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基座内部。 九枚玉琮(含三枚碎片)同时亮起。 原本混乱、断续的能量回路,在这一刻终于闭合。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蓝色光柱,顺着九个节点汇聚到中心的主轴,然后冲天而起,直接轰击在头顶那枚巨大的主玉琮上。 “滋啦——” 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撕裂了。 原本正在疯狂倾斜、试图毁灭一切的主玉琮,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定住了。 它停止了晃动。 那种令人心悸的“嗡嗡”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宏大、庄严的律动。就像一颗巨大的心脏,重新恢复了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跳动,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晕向四周扩散。 光晕扫过之处,狂暴的海水变得温顺,崩塌的穹顶停止了坠落,甚至连空中的风暴都平息了下来。 “成了……” 徐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妈的……总算成了……” 奥丁森也被这股力量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光柱,喃喃自语:“My god……这就是东方神话的力量吗?” 但嬴锐并没有放松。 相反,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因为他发现,这股力量虽然稳住了局面,但并没有完全修复系统的漏洞。 那三枚碎片所在的节点,正在冒着黑烟,承受着巨大的过载压力。它们是残次品,导通率太低,无法长时间维持这种高强度的能量输出。 “只能撑一刻钟。” 嬴锐的神识连接着基座,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倒计时的存在。 如果不趁这一刻钟彻底解决问题,等到碎片烧毁,反噬会比刚才猛烈十倍。 “必须……进那里面去。” 嬴锐抬头,金色的目光穿透了光柱,看向主玉琮上方投射出的那个全息影像。 那是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深海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宏伟的水晶建筑群,像极了传说中的龙宫。 那是归墟。 真正的归墟入口,已经被打开了。 “滋滋——” 被扔在角落里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传出陈战焦急的声音,这次清晰无比,没有杂音。 “嬴锐!听到回答!海面上的漩涡停止扩大了!但中心区域出现了极强的能量反应!你们干了什么?” 嬴锐深吸一口气,捡起通讯器。 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那是突破境界后,神魂蜕变带来的质变。 “门已开。” “然锁未固。” “吾需入内,寻那真正的……修补之法。” “入内?去哪?”陈战一愣。 “归墟。” 嬴锐看向旁边还在发呆的徐方和奥丁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二位,既然费尽心机打开了这扇门,不进去看看吗?” 奥丁森脸色一变:“Are you crazy(你疯了)?那是几千米深的海底!没有潜航器,进去就是被压成肉泥!” “不。” 嬴锐指了指那道光柱。 “此乃‘天路’。” “若不敢去,便留在此地,等那一刻钟后的灭顶之灾。” 说完,他不再废话,将青铜剑插回背后的剑鞘,整理了一下破碎的战袍。 然后,他在徐方和奥丁森惊恐的目光中,一步跨入了那道通往未知深渊的蓝色光柱。 “大秦锐士嬴锐。” “奉命……探海。” 第138章 那是谁 嬴锐的胸膛猛地塌陷下去,随后又高高鼓起。 那不是呼吸。 那是体内的气海在爆炸。 原本在他经脉中奔涌的内气,被这一滴蕴含着生命本源的心头血点燃了。狂暴的能量瞬间冲破了十二正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撞向那个困锁了他两千年的关隘。 “咔嚓!” 体内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脊椎骨节节炸响,全身的毛孔瞬间喷出一蓬血雾。 痛。 超越了肉体的痛。 仿佛有人要把他的灵魂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硬生生抽离出来,放在烈火上炙烤。 嬴锐紧咬牙关,牙齿崩碎了两颗,混着血水吞进肚里。他死死握住青铜剑,不让自己倒下。 视线开始模糊。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这濒死的窒息中,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 “嬴锐。” 那个威严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画面破碎而凌乱。 骊山地宫,寒气逼人。 三百名赤裸上身的精壮锐士,盘膝坐在巨大的青铜阵盘之上。头顶是模拟周天星辰的水银穹顶,脚下是刻满符文的玄武岩。 一只宽厚的大手重重按在他的肩头。 “你是这一批里,根骨最硬的。” 那是始皇帝。 他穿着黑色的龙袍,目光比头顶的水银星河还要深邃。 “朕不求你们成仙,朕要你们成‘钉’。” “钉在华夏的国门上。” “气不断,钉不朽。” 画面一转。 剧痛。 无数根银针刺入周身大穴,滚烫的药液灌入体内。那是方士们调制的“洗髓汤”,每一滴都能烧穿常人的肠胃。 他痛得想要嘶吼,想要发狂。 “吸气……锐……” 一个温柔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替他擦去滚落的冷汗。 “别对抗它,引导它。” “就像引导骊山的风,引导渭河的水。” “你是锐士,不是野兽。” 那是谁? 模糊的白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 “醒来!!!” 一声暴喝在脑海中炸响。 现实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入耳膜。 “轰隆隆——!” 海水的咆哮声,金属的撕裂声,还有……奥丁森那个洋鬼子的惨叫声。 “他在喷血!他快炸了!” 奥丁森躲在基座的一角,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皮肤寸寸龟裂的嬴锐,吓得面无人色,“我就知道!这是自杀!他在自杀!” 此时的嬴锐,模样确实骇人。 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扭曲暴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高温,连落在他身上的雨水都被瞬间蒸发成白雾。 “不……不对!” 趴在另一边的张清源死死盯着嬴锐头顶。 那里的雨水没有落下。 它们在嬴锐头顶三寸处停住了,然后像是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向四周滑落。 “那是‘场’!” 张清源激动得胡子乱颤,手里的破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他在压缩精神力!他在把气转化成神!他要成了!” “成个屁!” 徐方大骂一声。他看得很清楚,嬴锐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是两千年的老躯壳了,虽然经过改造,但刚才的战斗已经透支了太多。现在这种强度的能量爆发,就像是在一台拖拉机里装上了火箭推进器。 结果只有一个——解体。 “能量太狂暴了!他控制不住!”徐方看着那四根因为过载而冒着黑烟的玉琮碎片节点,眼神一狠,“必须帮他稳住!平衡!他需要平衡!” 徐方猛地转头,看向奥丁森手里那两枚还未交出的玉琮。 刚才的交易还没来得及完成。 “给我!” 徐方扑向奥丁森,根本不管什么风度,直接去抢。 “No!这是我的筹码!”奥丁森下意识地护住怀里。 “筹你妈个头!” 徐方一拳砸在奥丁森断裂的鼻梁上,直接把他打懵了。然后一把抢过那两枚温润的玉琮。 “都要死了还谈生意!你这个西方蛮子懂不懂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徐方抓着玉琮,连滚带爬地冲向基座。 此时,嬴锐周身的力场已经极其不稳定,那是内气即将失控的前兆。 “一定要对上……” 徐方满手是血,颤抖着将一枚黄玉色的玉琮对准了第五个凹槽。 “咔嚓!” 嵌入。 紧接着是第六个,那枚墨玉玉琮。 “咔嚓!” 六星归位。 “嗡——!!!” 这一次的共鸣声,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道音。 六枚玉琮(含碎片)同时亮起。 原本狂暴无序的能量流,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河道。 六道光柱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瞬间笼罩了处于风暴中心的嬴锐。 那是两千年前,大秦方士们留下的顶级阵法——“六合定神阵”。 原本是为了稳定基座,此刻却成了嬴锐突破的最佳温床。 在这股柔和而宏大的能量冲刷下,嬴锐体内即将崩溃的经脉,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那个在神魂中挣扎的意识,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契机。 那个模糊的白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凝。” 现实中。 嬴锐猛地停止了颤抖。 他身上的血污迅速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如同一支利箭,射出三米远,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久久不散。 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以嬴锐为中心,方圆五米内的空间,被彻底排空了。 雨水、狂风、甚至声音,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外面。 形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真空球体。 “神识离体……干涉物质……” 张清源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敬畏,“古籍诚不欺我……这就是炼气化神!” “这就是……陆地神仙啊!” 嬴锐并没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只觉得世界变了。 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用睁眼,就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了徐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动如雷;“看”到了奥丁森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备用匕首瑟瑟发抖;“看”到了张清源眼中那狂热的光芒。 甚至,“看”到了空气中那肉眼不可见的微尘,在能量场中起舞。 这种感觉,就像是盲人突然重见光明,又像是从二维画面走进了三维世界。 “这就是……神。” 嬴锐在心中低语。 这并非神灵的神,而是精神的神。 是人类意志凝聚到极致,从而驾驭物质的境界。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的“目光”,穿透了头顶那层厚厚的青铜外壳,直接钻进了那枚直径三米的巨大主玉琮内部。 在肉眼看来,那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但在神识的扫描下,它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密结构。 那哪里是玉石。 那分明是一台超越了时代的超级计算机。 亿万个微米级的晶体结构,构成了无数条复杂的能量回路。光在这些回路中穿梭,运算着庞大的数据——重力参数、洋流走向、地壳应力…… 而在这一切的核心深处。 嬴锐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斑点。 那是一个断裂的能量节点。 周围的回路因为这个断点而堵塞、过载,导致整个系统失衡。 而在那个断点旁边,不仅有机械结构,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球形空间。 空间里,悬浮着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 印章上刻着两个秦篆。 嬴锐的心神猛地一震。 那两个字是——“天机”。 “原来如此……” 嬴锐明白了一切。 这所谓的“归墟之钥”,不仅是控制中枢,更是一个封印容器。 徐福当年并没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归墟。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个名为“天机”的秘密,封印在了这把钥匙里。 而现在,只有用神识修复那个断点,才能既稳住归墟入口,又能解开这个封印。 “刷!” 嬴锐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从他瞳孔中射出,在昏暗的风暴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迷茫。 只有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冷漠与淡然。 那是神性的光辉。 “徐方。” 嬴锐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徐方的脑海中响起,像是洪钟震荡。 徐方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在……在!” “守好基座。” 嬴锐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头顶那枚巨大的玉琮虚抓一把。 “剩下的,交给我。”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顺着他的手臂螺旋上升。 那不是内气。 那是刚刚诞生的神念。 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狂风暴雨,直接握住了半空中的巨大玉琮。 “嗡——!!!” 原本还在剧烈晃动、即将坠落的玉琮,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定在了空中。 “给我……正!” 嬴锐一声低喝。 千万吨级的海水压力,地壳运动的撕扯力,在这一刻,竟然敌不过那一声轻喝。 巨大的玉琮发出一声顺从的嗡鸣。 然后,在奥丁森和徐方呆滞的目光中,缓缓回正,纹丝不动。 “神迹……”奥丁森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物理学……” 徐方却笑了。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去他妈的科学!” “这就是老祖宗的手段!” “这是炼气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嬴锐,正在进行一场比刚才更凶险的微观手术。 他的神识已经钻进了玉琮内部,化作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个断裂的节点。 那是纳米级的修复。 稍有不慎,能量反噬就会直接冲碎他的神魂,让他变成一个白痴。 “连!” 嬴锐的意识在微观世界中怒吼。 金色的丝线强行搭桥,将断裂的晶体回路重新连接。 “滋啦——” 回路接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顺着神识反冲进嬴锐的大脑。 那不是文字。 那是画面。 那是声音。 那是两千年前,徐福站在船头,面对惊涛骇浪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归墟……非终点,乃起点。” “锐士……若你能听到此言,便说明……天机已泄。” “门,开了。” 嬴锐的大脑剧烈刺痛,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硬生生受了这股冲击。 玉琮内部,那个名为“天机”的封印空间,随着回路的接通,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深海气息的波动,从缝隙中逸散出来。 “这就是……归墟的真正气息。” 嬴锐收回神识,眼中的金光渐渐隐去,恢复了深邃的黑色。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比之前沉稳了无数倍。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藏锋于渊的孤峰。 深不可测。 玉琮彻底稳定了。 倒悬的海水漩涡开始缓缓收缩,从毁灭一切的黑色空洞,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稳定通道。 通道深处,那座宏伟的水晶宫殿群,变得更加清晰。 仿佛触手可及。 “危机解除了?”张清源小心翼翼地从通讯器里问道。 “暂时。” 嬴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变成废铁的青铜剑,随手将其插回背后的剑鞘。 第139章 老秦人的口音! 视界变了。 那一剑刺入心窍,并没有带来死亡,反而像是捅破了一层糊在眼前的窗户纸。 肉眼看到的世界正在褪色,原本狂暴的风雨、轰鸣的海浪、甚至脚下坚硬的青铜基座,都变成了一根根由线条和光点组成的半透明虚影。 这是“神”的视角。 不需要光线,不需要空气震动。嬴锐的意识直接覆盖了方圆百米的空间,所有物质的本质结构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奥丁森躲在角落里,心脏跳动的频率是每分钟一百四十下,肾上腺素正在血管里疯狂分泌,肌肉处于痉挛边缘。 徐方趴在地上,体内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块没用上的玉琮碎片,思维波段里充满了懊悔和希冀。 而头顶那个巨大的主玉琮,在嬴锐现在的眼里,不再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团璀璨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能量风暴。 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细万倍的光路在玉石内部穿梭、交织,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三维立体阵法。庞大的能量从虚空中被汲取出来,顺着这些光路流转,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归墟之钥”。 它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开门钥匙。 它是一台超级计算机,是一座能量大坝的总阀门。 “找到了。” 嬴锐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意志直接传递到了徐方和张清源的脑海里。 在那完美的能量循环网络中,有一个刺眼的黑斑。 那是位于玉琮左下侧的一个节点,对应的正是之前奥丁森用“破界锥”强行钻孔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引导能量回流的微型阵列,此刻却被暴力破坏,形成了一个能量黑洞。庞大的灵气流转到这里时,因为失去了引导,开始疯狂外泄,导致整个系统的压力失衡。 “怎么回事?”张清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发颤,“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上面的能量场正在乱窜!” “缺口。” 嬴锐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黑斑,“那个洋人用的钻头,毁坏了第九个回路的稳压阀。” 他的声音冷冽,透着一种绝对的理智,“归墟入口并非简单的门。它是一个存在于深海高压下的独立空间泡。这枚玉琮,就是维持空间泡不被亿万吨海水压碎的支撑点。” “现在支撑点断了一根。” 嬴锐伸出手,虚空勾勒了一下那个黑斑的形状,“能量正在从这里泄漏。如果不堵住,空间泡会在十分钟内内爆。到时候产生的吸力,会把方圆百里的海水连同这座塔,瞬间吸进虚空乱流。” 张清源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那是物理损伤!现在的技术根本修不了!除非你能现场车一个纳米级的零件换上去!” “不用零件。” 嬴锐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的青铜基座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仿佛在回应他的步伐。 “气为骨,神为引。” 嬴锐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正对着那个黑色的能量缺口,“既然是能量回路断了,那就用我的神识,给它搭一座桥。” “你疯了!” 徐方挣扎着抬起头,嘶哑地吼道,“那是上古文明的能量核心!功率大得吓人!你想用肉身去接高压线?你的神魂会被瞬间冲散,变成白痴的!” “那是凡人的结局。” 嬴锐没有回头。他身上的金光开始收敛,全部汇聚到右掌掌心。 在那里,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球正在成型。 那是他刚刚突破“炼气化神”境界后,诞生的所有神念。 “我是锐士。” “大秦锐士,以身许国。区区一道能量流,若是连这都扛不住,何以镇守国门两千年?” “去!” 嬴锐一声断喝。 掌心的金色光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玉琮内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嬴锐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是思维与物质剧烈碰撞的声音。 痛。 如果说之前的肉体疼痛是刀割,那么现在的痛,就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一点点锉磨他的脑浆。 当他的神识接入那个断裂节点的瞬间,一股狂暴、浩瀚、带着深海极寒气息的庞大能量流,顺着这道“桥梁”反冲进了他的意识海。 “呃啊……” 嬴锐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血箭,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跪倒。 但他硬是撑住了。 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基座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秦人宁折不弯的傲骨。 “给我……顺!” 他在意识中怒吼。 那团入侵的神识能量被他强行裹挟,按照玉琮内部原有的纹路,开始一点点编织、引导。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 就像是在狂风巨浪中,用一根头发丝去穿过针眼。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下方,奥丁森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的检测仪器正在疯狂报警,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了。 “God……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奥丁森喃喃自语,“他的脑波强度……已经超过了超级计算机的峰值!他在用大脑模拟那个装置的运行!” 徐方则是满脸泪水。 他看懂了。 这是真正的“以身补天”。 当年女娲补天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嬴锐,正在燃烧自己的灵魂,去填补那个贪婪和无知造成的窟窿。 “稳住……一定要稳住……”徐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流出血来都不自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嬴锐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那是大脑负荷过载的征兆。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金纸一般惨白,甚至连头发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 这是生命力在极速流逝。 “第九回路……接通。” “稳压阀……重构。” “能量回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嬴锐在心中默念着每一个进度。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执念在支撑着他完成这最后的操作。 这就是锐士的本能。 任务未完,死不瞑目。 终于。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透过精神层面,清晰地传递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头顶那枚巨大的玉琮,原本散发着狂暴、不稳定的刺眼蓝光。那光芒带着毁灭的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 但在这一刻。 蓝光骤然收缩,然后猛地炸开。 这一次炸开的,不再是蓝光,而是一圈柔和、纯净、宛如月光般的乳白色光晕。 “嗡——” 那是一种极其悦耳的低频振动声。 随着这道白光的扩散,原本还在剧烈晃动的塔身,瞬间静止了。 狂风停歇,暴雨凝固。 甚至连下方那咆哮的海浪,在接触到这圈白光的瞬间,也变得温顺如绵羊,缓缓退去。 成了! 徐方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才是……这才是归墟之钥真正的形态……” 他看着那枚散发着圣洁白光的玉琮,眼神迷离,“笔记里说的是真的……‘白光现,海波平’……” 奥丁森手里的仪器停止了报警,上面的读数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 “Stable(稳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男人,“He fixed it(他修好了)……用他的意志力……” 嬴锐缓缓收回手。 那个动作很慢,很沉重。 随着手掌落下,他眼中的金色火焰也慢慢熄灭,恢复了深邃的黑色。 但他并没有倒下。 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大脑像是有无数把钢针在扎,但他依然站着。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看上面。” 嬴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那枚已经恢复稳定的玉琮,正向着上方投射出一道全新的全息影像。 之前的影像是一个疯狂扩大的黑色漩涡,那是毁灭的入口。 而现在的影像,变了。 那个黑色的漩涡正在快速缩小,边缘原本狂暴撕裂的空间裂缝正在被那股乳白色的能量抚平、愈合。 短短几秒钟内,那个直径几公里的恐怖大洞,就缩小成了一个直径只有五十米左右的稳定通道。 通道呈幽蓝色,深邃、平静,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波纹,就像是一面竖立在空中的镜子。 透过这面“镜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景象。 不再是漆黑的深海。 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美轮美奂的水晶建筑群。 巨大的透明穹顶笼罩着城市,发光的鱼群在街道间穿梭,奇异的发光植物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在城市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比这座青铜塔还要宏伟十倍的水晶高塔。 那是归墟。 真正的归墟古城。 “上帝啊……”奥丁森看呆了,“亚特兰蒂斯……这是真正的亚特兰蒂斯……” “不。”徐方爬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影像深深一拜,“那是蓬莱。是徐福先祖的埋骨之地。”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神迹般的景象中时。 异变陡生。 “滋——” 那个稳定的幽蓝色通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透了空间壁垒,直接在塔顶众人的耳边响起。 “两千载沧海桑田……”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古老、沧桑、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疲惫感。它说的不是现代汉语,也不是英语,而是一种带着浓重秦地口音的古语。 每一个音节都咬字极重,透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徐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这是……” 嬴锐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剑柄,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死死盯着那扇光门。 这口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老秦人的口音! 是他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在骊山的军营里,听过无数次的乡音! 光门表面的涟漪越来越剧烈。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对面传过来。 下一秒。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压抑了千年的期待。 “钥光重现,天路再开。” “门外何人?可是……”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的两个字,让嬴锐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瞬间炸裂。 “……王师?” 第140章 一个“人” 那两个字“王师”,带着一股古老而陈旧的气息,穿透了幽蓝色的光幕,在狂风暴雨刚刚停歇的塔顶回荡。 不仅是声音。 随着这声询问,那面原本平静如镜的光门表面,突然泛起剧烈的涟漪。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深海的另一端挤压过来。 “嗡——” 空气在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声波,而是某种更高频的能量共振。嬴锐只觉得刚刚平复下去的耳膜再次刺痛,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警戒!”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嬴锐的战斗本能依然驱使他做出了反应。他横过那把已经卷刃的青铜剑,挡在身前,仅剩的一点神识死死锁定那扇光门。 徐方和奥丁森也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死死抓住了基座的边缘才没有滑倒。 光幕上的涟漪终于平息。 一道人影,缓慢地、清晰地在光门中心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人”。 至少有着人的轮廓。 他身高约莫两米,身形修长得有些不合比例。身上穿着一件泛着贝壳光泽的蓝白色长袍,那材质不像是丝绸或麻布,倒像是由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膜编织而成,上面流动着仿佛活物般的液体光纹。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在脖颈和脸颊两侧,覆盖着一层细密而精致的银色鳞片,在光幕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深邃的幽蓝,瞳孔是竖立的,像猫,又像蛇。那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洗礼后的沧桑,以及一种看待异类般的审视。 他悬浮在光门之中,双脚离地三寸,身后仿佛背负着整片深海的重量。 现场一片死寂。 甚至连奥丁森手里那个一直在滴滴作响的能量探测器,此刻都诡异地哑了火。 那个“人”并没有走出光门,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空间壁垒,再次开口。 “吾乃……沧。” 他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是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那是精神意念的直接投射,自动转化为了各自能听懂的语言。在嬴锐听来是古秦语,在奥丁森听来则是英语。 “归墟之守门人。” 那个自称“沧”的归墟之民,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塔顶。 视线在奥丁森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厌恶;在徐方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一丝疑惑;最后,死死定格在嬴锐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嬴锐那身破碎的玄甲,和那把卷刃的青铜剑上。 “汝身有龙气,手持秦剑。” “且修有陆地早已断绝的‘炼气’之法。” 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那种万年不化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角。 “汝言……大秦锐士?” 嬴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冠,收剑入鞘,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军军礼。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绝境,而是在咸阳宫的大殿之上。 “大秦始皇帝麾下,黑冰台锐士,嬴锐。” “奉徐福先生两千年前之遗命,持信物,前来探访。” “徐福……” 听到这个名字,沧那双幽蓝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在这期间,只有周围的海浪拍打塔身的声音。 良久,沧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是他。” “两千载沧海桑田。” “他终究是没能回来。” 沧抬起手,隔着光幕虚点了一下嬴锐手中的那几枚玉琮碎片。 “当年他离开归墟时曾言,若有一日,秦皇亲临,或是持此信物者归来,便是陆地文明度过‘末法之劫’,灵气复苏之时。” “吾族……等了太久了。” 说到这里,沧的目光透过光幕,看向嬴锐身后的远方。那是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也是陆地的方向。 “秦……安在?” 这个问题一出,徐方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嬴锐的身形也僵硬了一瞬。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 尤其是面对一个两千年前就在等待秦皇归来的盟友。 但锐士不打诳语。 嬴锐抬起头,目光直视沧那双深邃的眼睛。 “秦,已亡。” 三个字,字字千钧。 光幕中的沧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流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落寞。 “已亡……两千载矣。” 嬴锐继续说道:“秦虽亡,然华夏未灭。今之神州,疆域广于秦,百姓多于秦。虽无始皇之威,却亦有盛世之象。” “吾今醒来,便是为了守这华夏新世。” 沧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竖瞳缓缓转动。 “亡了啊……” “难怪。” “难怪这扇门,两千年未曾开启。” “难怪每一次吾族试图向陆地发送信号,都如石沉大海。” 沧突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细鳞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却透着一种凄凉。 “汉时,吾族曾感应到陆地有强烈的方术波动,试图接引,结果引来的却是一群贪婪的方士,妄图捕杀吾族炼丹。” “唐时,又有船队至此,吾族再次开启通道,却见那船上满载兵戈,见人便杀。” “自那以后,长老会便下令,彻底封印归墟。” “除非见到真正的‘归墟之钥’,除非见到真正的‘守陵人’,否则……永绝陆地。” 奥丁森听得目瞪口呆。 他身上的翻译器只翻译了个大概,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个海底文明并非传说中那样与世隔绝,他们其实一直在观察陆地,甚至尝试过接触。 只是陆地人把事情搞砸了。 “这么说……”奥丁森忍不住插嘴,“你们有很多高科技?那些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说都是真的?” 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比蔑视更伤人。就像人类不会去理会一只乱叫的猴子。 沧的注意力始终在嬴锐身上。 “秦锐士。” “你既能以神识补全这残破的钥匙,说明你已通过了徐福留下的考验。” “但是……” 沧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以为,危机解除了吗?” 嬴锐心中一凛:“何意?” 沧指了指头顶那枚正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主玉琮。 “你用神识搭建的‘桥梁’,只是权宜之计。” “就像是用泥土去堵决堤的江河。” “你的神识虽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一旦你力竭,或者精神稍有松懈,这个补丁就会瞬间崩塌。” 沧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 “十二个时辰。” “也就是你们陆地时间的二十四小时。” “这是你那道神识‘桥梁’能支撑的极限。” “时间一到,神识耗尽,节点再次断裂。这一次,不仅是海水倒灌,整个归墟入口的空间泡会因为能量反噬而发生剧烈内爆。” “到时候,方圆五百里海域,将化为乌有。” 五百里。 徐方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仅意味着他们会死,更意味着东海沿岸的几座大城市都会被波及。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海啸。 “可有解法?”嬴锐沉声问道。他没有慌乱,既然对方指出了问题,就一定有解决之道。 “有。” 沧点了点头。 “徐福当年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要彻底修复这个节点,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是物质载体。普通的玉石无法承受归墟核心的能量冲刷。唯有吾族特产的‘归墟晶石’,经由‘水炼之术’锻造,方可作为替换零件。” “这东西,陆地上没有。只有门里面有。” 沧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光门深处。 “第二,是能量引导。” “归墟晶石虽好,但性质极寒。若是直接嵌入,会与陆地玉琮的阳性磁场发生冲突,导致炸裂。” “必须有一位精通‘炼气化神’的陆地修者,在晶石嵌入的瞬间,以自身为熔炉,调和阴阳,将其完美融合。” 说完,沧看着嬴锐,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样东西,我有。” “第二样条件,你符合。” “但问题是……操作必须在归墟内部的核心控制台上完成。” 图穷匕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核心只有一个——进去。 “你想让我们进去?”徐方颤颤巍巍地问。 “不是‘你们’。” 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是‘能做事的人’。” “门已开,但路未稳。” “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进来,在修复完成之前,出不去。若修复失败……那就永远留在海底,做吾族的肥料吧。” 这是一场豪赌。 嬴锐看着那扇幽蓝色的光门。 门后是未知的文明,是两千年的谜团,也是唯一的生路。 “滋滋——” 通讯器再次响了起来。 “嬴锐,这里是赵长空。” 老局长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显然,刚才那段脑波对话,通过某种方式被监测到了,或者说嬴锐在意识层面进行了转述。 “这不仅是危机,也是机遇。” 赵长空的话很直白。 “如果能与这个海底文明建立联系,对国家的意义不可估量。当然,风险极大。我不给你下命令,你自己决定。” “去,还是不去。” 嬴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 水位已经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残破的青铜塔身。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方。这个老头此刻眼神闪烁,既有恐惧,又有一种疯狂的渴望。那是徐家两千年执念在作祟——归墟就在眼前,老祖宗的秘密就在门后。 最后,他看向奥丁森。 那个洋鬼子正在偷偷摸向腰间的手雷,显然是打算做最后一搏,或者想办法冲进门去抢东西。 “哼。” 嬴锐冷笑一声,手中青铜剑突然出鞘半寸。 “当!”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切断了奥丁森腰带上的挂扣。手雷掉落在地,咕噜噜滚进了海里。 “Fuck!”奥丁森吓了一跳,举起双手。 嬴锐不再理会他,重新抬头看向光门中的沧。 “归墟之民,沧。” “吾有一问。” “讲。”沧的表情依旧淡漠。 “若吾入内修复节点,汝族可愿承诺,不借此机侵犯陆地?” 沧那双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可笑。 “侵犯?” “陆地人总是以己度人。” “吾族若想侵犯,两千年前便可引动海啸淹没沿海。吾族所求,不过是在这深海中苟延残喘,守住徐福留下的那点火种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吾以归墟守护者的名义起誓。” “若修复成功,归墟与陆地,两不相犯。甚至……可互通有无。” “善。” 嬴锐点点头。 这一声“善”,便是决断。 第141章 神仙难救 塔顶的风,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咸腥味,却吹不散此刻凝固的空气。 光门之中,那个名为“沧”的归墟守门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众人。 “十二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这是最后的期限。”沧抬起布满细鳞的手指,指向头顶那枚正在散发柔和白光的玉琮,“你用神识搭建的桥梁,只是权宜之计。就像用木板修补堤坝,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一旦神识耗尽,能量反噬会比之前猛烈十倍。到时候,不仅是这扇门,连同这座塔,以及方圆五百里的海域,都会被归墟的空间压力碾成粉末。” 嬴锐眉头紧锁。 五百里。 那意味着东海沿岸的几座核心城市都会受到波及。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就在这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里。 “必须进去。” 通讯器里,赵长空的声音传来。即使隔着无线电,也能听出这位老局长语气中的决然。 刚才的对话,通过嬴锐身上的通讯器,实时传输到了北京的指挥中心。 “嬴锐,这是国家最高层的决定。” 赵长空语速很快,背景里是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和指令声,“这不仅是为了解除海啸危机。归墟文明的出现,意味着人类历史将被改写。我们必须掌握第一手资料,无论是为了防御,还是为了……未来。” “而且,对方既然自称是徐福留下的守护者,那我们就更有理由去接触。” “但是,安全是前提。”赵长空顿了顿,“我会派专家组上去配合你。记住,你是核心,必须活着回来。” “诺。” 嬴锐低声应道。 既然军令已下,那便无所谓生死。 他抬起头,看向光门中的沧。 “吾等,愿入。” 沧微微点头,那双幽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赞许。 “善。” “既然你有此决断,那我便为你稳住这扇门。” 沧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记。 “嗡——” 光门周围的空间突然震荡起来。原本只有几十米宽的通道,开始缓慢扩大、凝实。幽蓝色的光幕变得更加通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宏伟的水晶建筑群。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Wait!Wait a minute!”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奥丁森,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他刚才被嬴锐的剑气削断了腰带,又被吓得半死,此刻却因为听到了“归墟文明”四个字,眼中的贪婪再次压倒了恐惧。 “我也要去!你们不能丢下我!” 奥丁森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我是‘诸神黄昏’的代表!我们在东海的行动是合法的科考!这是全人类的发现,你们中国不能独吞!”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靠近光门,眼神死死盯着那座水晶城市。 上帝啊,那是真正的亚特兰蒂斯! 只要能带出一件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石头,甚至是一瓶水,回到西方世界都能卖出天价!这是改变能源格局的机会,是让他从地区负责人晋升为核心长老的机会! “滚。” 嬴锐连剑都懒得拔,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不能杀我!”奥丁森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有外交豁免权!而且我的手下就在下面,如果我出了事……” “聒噪。” 光门中的沧,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竖瞳第一次落在了奥丁森身上。 “此人,心术不正。” 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来自深海的冰冷,“贪婪之火,在他眼中燃烧。归墟,不欢迎强盗。” 奥丁森被那目光盯着,浑身一僵,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不……我不是强盗,我是科学家……” “科学家?” 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两千年前,曾有一群方士也自称是求道者。结果他们为了炼丹,捕杀了吾族一百三十七名族人。” “你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沧缓缓抬起手,对着奥丁森轻轻一挥。 “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是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湿润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流凭空出现。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充满了压迫感的重水,像一条蓝色的巨蟒,瞬间缠住了奥丁森的身体。 “No!Help!Help me!” 奥丁森惊恐地大叫,但这股水流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去吧。” 沧手指轻轻一弹。 水流裹挟着奥丁森,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把他从几百米高的塔顶扔了下去。 “啊——!!!” 惨叫声在风中迅速远去,最后伴随着“扑通”一声落水声,彻底消失。 当然,死不了。 下面全是海水,还有中国海军的船只在打捞。但这一摔,足够让他喝几吨海水,顺便把那点贪婪的心思彻底摔碎。 塔顶清静了。 徐方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是为了归墟而来的。 他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那个叫沧的守门人,会不会也把他扔下去? 徐方颤抖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唐装,那是他作为徐家家主的最后一点体面。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光门五米的地方停下,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徐家第一百零三代孙,徐方。” “拜见……守护者大人。” 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追忆,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徐家……” 沧叹了口气,“你的血脉里,有他的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快被欲望掩盖了。” 徐方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后辈无能,未能参透先祖真意,险些酿成大祸。” “但我……我想进去。” 徐方猛地抬头,那双老眼中竟然蓄满了泪水。 “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技术。” “徐家守了两千年,找了两千年。我就想看一眼……看一眼老祖宗最后生活的地方。看一眼他到底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哪怕看一眼就死,我也认了。” 这是实话。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尤其是看到嬴锐为了大义不惜牺牲自己后,徐方那颗被利益蒙蔽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执念还在,但方向变了。 沧沉默了片刻。 “你带来了玉琮。” 沧指了指基座上那几枚拼凑起来的碎片,“虽然手段下作,但若是没有这些碎片,这扇门也开不了。” “而且……” 沧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徐福临终前说过,若有后人来访,无论善恶,皆可入内一观。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准。” 听到这个字,徐方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又是哭又是笑,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磕头。 “谢大人!谢大人!” 此时,塔下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涂着中国海军灰色的直升机,顶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强风,艰难地悬停在塔顶上方。 舱门打开,软梯抛下。 两个人影迅速滑了下来。 第一个是张清源。这就看出练家子的底子了,老道士虽然年纪大,但这索降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防水战术包,里面装满了各种仪器和……符纸。 第二个是林雨薇。 她显然没受过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脸色有些苍白,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嬴锐身形一闪,扶住了她。 “何必上来?”嬴锐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我说过,我是你的联络官。” 林雨薇站稳脚跟,推开嬴锐的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穿着紧身战术服,显得干练而坚决。 “而且,这是一次跨文明接触。” 林雨薇指了指自己头盔上的记录仪,“你需要一个心理学家去分析对方的意图,也需要一个记录者,把这一切带回去。” “如果里面是地狱呢?”嬴锐问。 “有你在,地狱我也敢闯。”林雨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雨薇的脸瞬间红了,连忙转过头去看光门:“那个……我是说,我相信龙鳞最强战力的保护能力。” 嬴锐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 “张道长。”他看向正在对着光门啧啧称奇的张清源。 “贫道在!” 张清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无量天尊……这光门的能量波动,竟然暗合先天八卦!而且这材质……不是光,是高度压缩的水汽!这是五行遁术的极致啊!” “这就是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吗?” 张清源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疯狂记录数据,“这一趟要是能活着回去,贫道能写十篇论文!这一把年纪没白活!” 嬴锐看着这支临拼凑起来的队伍。 一个沉睡两千年的古人战士。 一个一心求道的现代道士。 一个背负家族执念的落魄枭雄。 一个想要探寻真相的心理学家。 奇怪的组合。 但也许,正是这种组合,才能应对门后那个未知的世界。 “人都齐了?” 光门中,沧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了。”嬴锐转身,面向光门。 沧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走出光门,而是缓缓向后退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扇光门开始发生变化。幽蓝色的光幕向外凸出,迅速包裹住塔顶的平台。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将四人笼罩在内。 “记住。” 沧的声音在气泡内回荡。 “归墟位于深海七千米。那里的压力,足以将钢铁压成纸片。” “这个气泡,是你们唯一的保护伞。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走出气泡范围。” “一旦出去,神仙难救。” “明白。”嬴锐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就……准备好了。” 沧的身影在光幕深处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海水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 “我带你们……潜水。” 话音未落。 “轰隆!” 脚下的青铜基座突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 是传送开始了。 那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就像是坐在一辆失控的电梯里,直接从云端坠入地狱。 周围的景物瞬间拉长、扭曲。 天空、暴雨、军舰、塔顶……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蓝。 还有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压碎灵魂的深海寂静。 他们进去了。 通往那个被遗忘了两千年的、名为“归墟”的世界。 第142章 闭眼,调息 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推背感。 “嗡——” 耳膜鼓胀,发出尖锐的鸣叫。 嬴锐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按在剑柄上。 眼前不再是狂风暴雨的塔顶,也不是漆黑的虚空。 他们悬浮在一个直径约五米的透明气泡中。气泡外壁流转着淡淡的蓝光,表面布满了精密繁复的秦篆符文。 脚下是坚实的空气壁,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下潜开始。” 沧站在气泡的最前方,背对着众人。他的长袍无风自动,双手自然垂下,并没有任何操控动作。但整个气泡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直直地朝着深海扎去。 速度极快。 气泡外的海水被高速撕裂,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激流。 “呕……” 林雨薇脸色苍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这种急速下潜带来的压力变化,即使有气泡缓冲,对普通人的前庭神经也是巨大的折磨。 嬴锐伸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心。 一股温热的内气度了过去。 “闭眼,调息。” 嬴锐的声音平稳有力。 林雨薇只觉得一股暖流护住了心脉,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被压了下去。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嬴锐,依言闭眼调整呼吸。 张清源倒是兴奋异常。 他趴在气泡壁上,脸贴着那层薄薄的光膜,手里的便携式光谱仪对着外面疯狂扫描。 “这是‘避水诀’的高级形态!不,这不仅仅是避水,这是空间折叠技术!” 老道士胡子乱颤,“外面的水压已经超过五十个大气压了,这层膜居然纹丝不动。它的结构强度比金刚石还高!” “安静。” 沧淡淡开口。 气泡穿过了浅海的浑浊层,进入了中层海域。 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黑暗。 相反,外面的世界开始展现出一种诡异的绚烂。 无数发光的生物在漆黑的海水中游弋。有些像水母,却拖着几十米长的触须,发出幽幽的绿光;有些像鱼,却长着巨大的发光复眼。 “那是……什么?” 徐方指着右侧。 那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缓慢移动。借着气泡的蓝光,能隐约看到那是一只体长超过三十米的巨兽,外形酷似苍龙,满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 “深海沧龙。” 沧连头都没回,“这是归墟外围的巡逻者。它们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是两千年前‘生物改造计划’遗留的守卫。” 巨兽似乎感应到了气泡的存在。 它转过巨大的头颅,那双只有眼白的眸子死死盯着气泡内的众人。 一股暴虐、冰冷的杀意透过气泡壁渗透进来。 林雨薇浑身僵硬,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嬴锐向前踏出一步。 挡在林雨薇和那只巨兽之间。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身上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是斩杀过千人、经历过无数修罗场的锐士之威。 气势对撞。 隔着深海,隔着气泡。 巨兽眼中的凶光闪烁了一下。它似乎从这个渺小的人类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危险气息。 “吼——” 一道低沉的次声波穿透海水,震得气泡微微颤抖。 巨兽摆动尾鳍,转身游入了黑暗深处。 “它怕你。” 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看来‘大秦锐士’的凶名,连这群畜生都刻在基因里了。” 气泡继续下潜。 深度一千米。 两千米。 三千米。 周围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气泡本身发出的蓝光照亮着方圆十几米的空间。 突然,下方出现了大片阴影。 那是海底山脉。 而在山脉的沟壑之间,散落着无数巨大的残骸。 “那是……” 张清源把手电筒的光打过去,瞳孔猛地收缩。 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的木质帆船,断成了两截,横卧在海床上。虽然被海泥覆盖,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标志性的硬帆结构。 “明代的宝船!” 张清源惊呼,“这是郑和船队的形制!” 不止一艘。 随着气泡掠过,更多的残骸显露出来。 有挂着骷髅旗的西洋海盗船,有二战时期的潜艇,甚至还有一架断了翅膀的现代喷气式客机。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人类航海史的坟墓。 “归墟入口的能量场会形成涡流。” 沧解释道,“这片海域沉没的东西,最终都会被吸到这里。我们叫它‘沉舟谷’。” 徐方死死盯着那些残骸,突然指着远处的一艘战舰。 “那是……甲午年的致远舰?!” 那是半截钢铁舰身,炮管依然倔强地指着上方。 嬴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不懂什么甲午海战,但他能看到那艘铁船上残留的悲壮之气。 那是一种“死战不退”的军魂。 “皆为勇士。” 嬴锐低声说道,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对着那艘沉舰行了一礼。 气泡没有停留,越过沉舟谷,直奔更深处。 深度七千米。 这里是真正的深渊。 也是生命的禁区。 “到了。” 沧突然停下了身形。 下方,无尽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星光。 紧接着是两点、三点…… 那是无数盏灯火,在深海中铺展开来,连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一座巨大的、发着光的城市,静静地卧在海底平原上。 城市上空笼罩着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透明穹顶。穹顶表面流转着水波纹,将数万亿吨的海水压力隔绝在外。 而在穹顶内部,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水晶建筑。它们造型奇特,有的像螺旋上升的海螺,有的像巨大的珊瑚树,还有的悬浮在半空,彼此之间用透明的管道连接。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建筑风格。 这是科幻与神话的完美结合。 “这就是……归墟。” 徐方跪倒在气泡里,眼泪止不住地流,“老祖宗……真的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林雨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语言能力。她举起手中的记录仪,手都在颤抖。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 足以改写教科书。 气泡缓缓降落在穹顶的一侧。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环形金属门,周围刻满了发光的符文。 “气闸开启。” 沧抬手打出一道印诀。 环形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层淡蓝色的水幕。 气泡穿过水幕。 “啵。” 一声轻响。 气泡破碎消散。 并没有海水灌入。 一股湿润、带着淡淡咸味和奇异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嬴锐深吸了一口气。 氧气含量很高,甚至比陆地上还要高。体内的内气运转速度瞬间加快了一成。 “这空气里……有灵气!” 张清源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激动得脸都红了,“虽然不如古籍记载的洞天福地,但也比外面的污浊空气强百倍!” 众人脚下是一片由某种发光石材铺成的广场。 广场周围,站着两排手持长戟的守卫。 看到这些守卫,林雨薇下意识地往嬴锐身后缩了缩。 那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是人。 他们身高普遍超过两米,皮肤呈现出青灰色或银白色。脖颈两侧有明显的鳃裂,在呼吸时一张一合。手指之间有蹼,赤裸的双脚也是巨大的蹼状结构。 有的守卫脸上甚至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眼珠也是兽类的竖瞳。 “鲛人……” 徐方喃喃自语,“《山海经》诚不欺我。” “并非鲛人。” 沧走上前,那些守卫立刻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发出铠甲碰撞的脆响。 “他们也是人。” 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为了在这深海生存,我们的祖先对自己进行了改造。植入了深海生物的基因,融合了‘水炼之法’。” “两千年繁衍,如今的归墟之民,早已不复人形。” 他转过身,看着嬴锐。 “这就是代价。” “活下去的代价。” 嬴锐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异形守卫。 他没有表现出恐惧,也没有厌恶。 他看到的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神采。那是智慧生物特有的理性,以及军人特有的坚毅。 不管外表如何,这群生物拥有“人”的灵魂。 “皆为守土之士。” 嬴锐点了点头,“值得敬重。” 听到这话,沧那张常年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请。” 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城市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比所有建筑都要宏伟的高塔。 塔身通体由某种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流转着金色的纹路。而在塔顶,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珍珠。 那珍珠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归墟城。它就像是一颗人造的太阳,但这太阳的光是冷的,是白色的。 “那是何物?” 张清源指着那颗珍珠,手里的仪器读数已经爆表了,“辐射量巨大,但没有热量……纯粹的光能和生物能混合体!” “蜃王珠。” 沧带着众人走上悬浮的移动平台,朝着高塔飞去。 “那是归墟的心脏。” “也是我们能在这万米深海苟延残喘的根源。” “它不是死物。” 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它是活的。” 嬴锐猛地抬头,神识瞬间锁定了那颗珍珠。 果然。 在那璀璨的白光深处,他感觉到了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生命波动。 那是一颗心脏。 正在缓慢、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顺着高塔传导至整个穹顶。 这座城市,是活在某种生物体内的寄生者吗? 还是说,这颗珠子本身,就是囚禁了某种上古巨兽的牢笼? “这珠子……” 徐方盯着蜃王珠,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迷茫和狂热,“我好像……在族谱的密卷里见过这个图案。” “它不仅仅是能源核心吧?” 嬴锐突然开口,目光如电,直视沧的背影。 “它的能量频率,和那枚损坏的玉琮完全一致。” “或者说……玉琮只是它的遥控器。” 沧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嬴锐。 “秦锐士,你的直觉太敏锐了。” “没错。” “我们要修复的,不仅是门口的玉琮节点。” 沧指了指头顶那颗巨大的蜃王珠。 “这颗心脏,快要停跳了。” 第143章 可曾认识 议会大厅位于归墟城的最高点,紧邻那座供奉着蜃王珠的高塔。 这里没有门,只有七根巨大的水晶立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海水被一种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大厅内干燥而温暖。 七张高背石椅呈半圆形排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大厅中央的四人。 那七位长老,形态各异。 左侧的一位长老,上半身几乎完全保持着人形,白发苍苍,穿着秦式的深衣,若非脸颊两侧那几片银色的鳞片,简直就是个从兵马俑坑里走出来的老学究。 右侧的一位则完全异化,头部像是一只巨大的鹦鹉螺,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摆动,只有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还透着“人”的光芒。 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位身形最为高大的长老。他全身覆盖着暗金色的甲胄——那是生长在他皮肤上的天然角质层。他的双眼紧闭,手里握着一根造型奇特的珊瑚权杖。 “带到了。” 沧站在下方,微微躬身,“这就是修复了第九节点的陆地人。” 空气凝固。 七道强大的神识波动瞬间扫过众人的身体。这种赤裸裸的窥探让人极不舒服,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显微镜下。 林雨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记录仪,心跳加速。张清源则是两眼放光,手里捏着一个微型罗盘,手指在袖子里疯狂掐算,似乎在解析这些神识的频率。 徐方最是不堪。 他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颤抖。 “罪人徐方……拜见列位先祖。” 没人理他。 那个鹦鹉螺头型的长老率先发难。他的声音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而是直接震动空气,听起来像是金属摩擦。 “陆地人,不仅带来了贪婪,还带来了破坏。” 他那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指向徐方。 “若非此人引诱,外面的奥丁森又怎能找到入口?若非他们强行钻孔,节点又怎会断裂?” “吾提议,驱逐。” “附议。”右侧另一位长着鱼鳃的长老冷冷开口,“陆地文明早已堕落。两千年来,除了战争和污染,他们什么都没学会。与他们接触,只会给归墟带来灾难。” 大厅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徐方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唐装,却不敢反驳半句。 “诸位。” 一直沉默的左侧那位“人族”长老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莫要忘了徐福大人的遗训。” “归墟虽是避难所,却也是火种库。火种若不传回陆地,又有何意义?” “况且……”他看了一眼嬴锐,“此子修成了‘炼气化神’。这说明陆地的灵气正在复苏,末法时代或许快要结束了。” 争论声在大厅内回荡。 有的主张杀,有的主张赶,有的主张谈。 嬴锐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杆标枪。背后的青铜剑虽然卷刃,但剑意未减分毫。 他听明白了。 这群人在审判他们。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讨论几只蚂蚁的去留。 但这不仅是审判,更是谈判的筹码。 嬴锐往前踏了一步。 “咚!” 这一脚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打断了长老们的争论。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着中间那位一直闭目的首席长老。 “大秦,已亡。”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长老都安静了下来。 “始皇帝陵寝封锁两千载,咸阳宫阙早已化为焦土。” “但这华夏,未亡。” 嬴锐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铿锵。 “如今之神州,疆域广于秦,人口千倍于秦。钢铁巨龙日行千里,飞天神舟可摘星辰。百姓不再受冻馁之苦,再无匈奴敢犯边境。”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贴着国徽的证件,打开,高高举起。 红色的国徽,在水晶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 “吾乃龙鳞锐士嬴锐,代表今世之华夏,来此并非乞怜,亦非求施舍。” “吾来,是为了一场交易。” “交易?”鹦鹉螺长老发出一声嗤笑,“一群连深海都下不来的陆地猴子,有什么资格与我们交易?你们有什么?石油?还是那些可笑的纸币?” 嬴锐收起证件,目光冷冽。 “资源。” 他指了指头顶那颗巨大的蜃王珠,又指了指周围的水晶建筑。 “沧说过,蜃王珠快停跳了。” “你们的水炼循环系统,核心部件是青铜。在这深海高压下,青铜的寿命极限是两千年。如今期限已到,大阵开始不稳。” “你们缺金属。” “确切地说,缺高强度的稀有合金。”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归墟的软肋。 长老们的脸色变了。 归墟位于深海,海底虽然矿产丰富,但受限于环境和开采技术,他们极度缺乏精炼的金属材料。这两千年来,他们一直是在吃徐福当年带来的老本。 “你们有技术,但无材料。” 嬴锐继续说道,“而我们,有举国之力。” “特种钢材、钛合金、稀土配方……你们修补大阵需要的一切物资,陆地都能提供。” “作为交换。” 嬴锐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归墟协助我们修复入口节点,消除海啸隐患。” “第二,共享灵气转化的数据与古籍。”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没人再嘲笑。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没有虚头巴脑的情怀,只有生存的必需。 中间那位首席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全黑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深海的漩涡。 “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很聪明。你看穿了归墟繁华表象下的腐朽。” “但你凭什么保证,陆地人不会在得到技术后,反过来攻打归墟?”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嬴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了一面折叠整齐的五星红旗。 “哗啦——” 红旗展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异化严重的长老,都被那一抹鲜红吸引了目光。 “此乃国旗。” 嬴锐双手捧旗,神色肃穆。 “今世之国,名为中国。” “其立国之本,非以强凌弱,乃是‘和而不同’。” “吾以军人荣誉起誓,以大秦锐士之名担保。” “只要归墟不负华夏,华夏必不负归墟。” 徐方在旁边看得泪流满面。 他一直以为,要恢复大秦的荣光,必须复辟帝制,必须找回那些古老的礼仪。 但此刻,看着身穿现代作战服、手持红旗的嬴锐,他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大秦的风骨。 不跪天,不跪地,只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道。 这种风骨,早已融入了这面红旗,融入了这个名为中国的国家。 首席长老盯着嬴锐看了很久。 那是跨越物种、跨越时空的审视。 良久。 他手中的权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温和的蓝光波纹散开,抚平了大厅内凝重的气氛。 “善。” 首席长老缓缓吐出一个字。 “归墟,同意这笔交易。” 其他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有的面带不甘,但也都没再反对。生存压力摆在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具体条款,由沧与你们商定。” 首席长老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嬴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林雨薇和张清源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简直是外交史上的奇迹——虽然没人会知道。 就在众人转身准备离开时。 “且慢。” 那个苍老的“人族”长老突然开口叫住了嬴锐。 他从高台上慢慢走下来。 离得近了,嬴锐才发现,这位老人的五官轮廓,竟然有些眼熟。那种眉眼间的英气,哪怕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和基因的异化,依然依稀可辨。 老人走到嬴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谈判对手,倒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 “你自称是大秦锐士。”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从骊山陵中苏醒。” 嬴锐点了点头:“正是。” 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那是秦国的图腾。 但在玄鸟的翅膀下,却刻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那是……木槿花。 看到这朵花的瞬间,嬴锐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水晶宫殿、异形长老、谈判的成败,统统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咸阳宫的后花园。 那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少女,躲在木槿花树下,把这块玉佩偷偷塞进他的手里。 “锐哥哥,你要去守陵了吗?” “这块玉给你。若是……若是以后还能相见,便以此为凭。” 那是他尘封了两千年的记忆。 也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你……”嬴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块玉……” 老人看着他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那种叹息里,包含了两千年的无奈和沧桑。 “看来,族谱里记载的是真的。” 老人把玉佩递到嬴锐面前。 “年轻人。” “你在咸阳,可曾认识一位……叫‘阿房’的女子?” 第144章 月缺人离 月圆当归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嬴锐去拿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咔嚓。” 掌心的青瓷茶杯轰然炸裂,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光洁的珊瑚桌面上。 坐在对面的沧没有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大秦锐士。 会议室内的气压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站在嬴锐身后的徐方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嬴锐的背影——那个男人身上爆发出的杀气,比在海面上对决奥丁森时还要浓烈十倍。 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实质性杀意。 “你再说一遍。” 嬴锐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他没有抬头,双眼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滩茶渍,茶水正沿着珊瑚纹理缓缓扩散,像极了当年阿房宫台阶上未干的血迹。 “大秦,阿房公主。”沧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要确认的,是那个让徐福先生立誓至死守护的委托人,是否也是阁下的故人。” “轰!” 整张由深海黑曜石打磨成的会议桌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石激射而出。 林雨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下一秒,嬴锐的手已经扣在了沧的咽喉上。 他的五指如钢钩般收紧,将这位归墟城的守门人硬生生提离了地面。嬴锐的双眼通红,眼角的青筋暴起,那是内气在体内疯狂乱窜的征兆。 “汝等蛮夷,安敢提此名!”嬴锐咆哮着,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玄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她深居宫中,从未涉足江湖,徐福那个方士……怎么敢把她的名字带到这种鬼地方!” 周围的几名归墟长老惊慌失措地站起,想要呼叫卫兵,却被那一圈肉眼可见的激荡气浪逼得无法靠近。 “咳……”沧被扼住咽喉,脸色涨成青紫色,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用归墟的科技反击。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侧室的一面墙壁。 “放……开……看……看……” 林雨薇冲上来,死死抱住嬴锐的手臂:“嬴锐!冷静点!他在给你看证据!别杀他!” 张清源也急得大喊:“锐士大人!不可造次!这里是归墟,杀了长老我们也出不去!” 嬴锐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两千年来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被生生揭开的剧痛。他死死盯着沧的眼睛,并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嘲弄,只看到了一种跨越岁月的悲悯。 五指松开。 沧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冲进来的机械卫兵。 “这就是大秦锐士的深情吗?”沧揉着脖子上的淤青,苦笑了一声,“看来徐福先生没有骗我们,那个让公主至死不忘的男人,确实是一把随时会伤人的利刃。” 嬴锐站在原地,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在地板上砸出轻微的声响。 “证据。”他只吐出两个字。 沧站起身,走到侧室那面墙壁前,在一块凸起的水晶面板上按了一下。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 柜中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璧。 玉璧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边缘有些许磨损,上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只有寥寥几笔刻痕,显得有些稚嫩,甚至可以说是粗糙。 但嬴锐在看到那块玉璧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彻底僵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玉璧,却又在指尖触碰到展示柜玻璃时猛地收回,仿佛那是一块烙铁。 “这玉……”嬴锐的声音在发抖。 他当然认得。 那是他在成为锐士选拔的第一名那年,用第一份军饷买来的一块璞玉。他躲在兵营的马厩里,用粗笨的刻刀打磨了整整三个月,手上磨出了十几个血泡,才刻成了这块不成样子的玉璧。 那天晚上,他翻过宫墙,在御花园的假山后,亲手把它挂在了那个女孩的脖子上。 女孩笑着说这是她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比父皇赏赐的所有奇珍异宝都要好。 “上面有字。”沧打开展示柜,小心翼翼地捧出玉璧,“徐福先生说,这是公主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件私人物品。” 嬴锐接过玉璧。 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他翻过玉璧,在背面看到了那四个字。 字迹娟秀,却刻得很深,似乎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房赠福。 “阿房……赠……福……”嬴锐喃喃念着这四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赠给徐福的。”沧轻声解释,“徐福先生的日志里写得很清楚。这是‘赠福’,是祈福的意思。公主希望这块玉能保佑徐福先生顺利出海,找到那个传说中的‘解脱之地’。” “为什么?”嬴锐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她为何要助徐福?徐福那个骗子,当年不是骗了陛下要去寻长生药吗?为何会牵扯到她?” “因为她想救你。” 沧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再次在嬴锐耳边炸响。 “不可能!”嬴锐断然喝道,“当年是因为我与公主私通,触怒龙颜,陛下才将我贬为守陵人,这是惩罚!与徐福何干?” 沧叹了口气,对外招了招手。一名侍者捧着一卷已经发黄的竹简走了进来。 “徐方,你也是徐家后人,懂秦篆,你来念。”沧指了指躲在角落里的徐方。 徐方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接过竹简。他看了一眼嬴锐,咽了口唾沫,展开竹简,借着归墟城柔和的光线,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诵。 “始皇三十五年冬,大雪。帝疾笃,性益暴,咸阳人人自危。公主召吾至兰池宫,屏退左右,跪而求吾……” 读到这里,徐方停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竹简上的字。 “念!”嬴锐低吼。 徐方哆嗦了一下,继续念道:“……公主跪而求吾,言:‘父皇沉迷丹药,神智渐失,天下苦秦久矣。锐士嬴锐,性刚烈,必不容于朝堂。若父皇崩,锐必随葬。吾不忍见其死。’” 嬴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徐方的声音越来越低:“……‘闻先生欲东渡避祸,愿倾宫中私蓄相助。唯求先生寻得海外乐土,待时局平稳,接锐离秦。此玉为信,见玉如见吾。’” “啪嗒。” 一滴泪水砸在玉璧上,瞬间晕开。 嬴锐这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此刻却像个失去了方向的孩子,死死攥着那块玉璧,浑身颤抖。 “骗我……都在骗我……”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秦始皇召见他,面容冷峻地告诉他:“阿房不愿嫁你,她嫌你只是一介武夫,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朕念你有功,免你死罪,赐你守陵人之职,永世不得出骊山。” 他当时心如死灰,只当是自己痴心妄想,从此断了红尘念想,一心一意将自己练成了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在那冰冷的地下皇陵中沉睡了两千年。 原来,那不是嫌弃。 那是保护。 秦始皇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思,但他是一国之君,绝不允许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侍卫私奔。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用那种残忍的方式,保全了嬴锐的性命。 守陵人,虽然永失自由,却是整个大秦最安全的地方。哪怕秦朝灭亡,也没人敢动骊山皇陵。 “公主是在拿自己的自由换你的命。”沧看着嬴锐,语气沉重,“她资助徐福出海,其实是把最后的希望押在了徐福身上。她希望徐福能找到归墟,建立一个据点,然后回来接你。” “那徐福为什么没回来?”嬴锐猛地转头看向徐方,眼中的杀意让徐方直接瘫倒在地。 “不……不是先祖不想回……”徐方哭丧着脸,手里抓着竹简,“这上面写了……‘归墟入口不稳,臣福九死一生方入。欲返,然风暴绝路,船队尽毁。臣困于此,日夜望西而哭,负公主重托,万死莫赎。’” 徐方指着竹简末尾的一行字:“先祖在这里发了毒誓,徐家世世代代,都要守着归墟,等着那个拿着玉璧的人来。如果等不到,就要想办法回陆地去找。” 徐方突然抬起头,看着嬴锐,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惨笑:“难怪……难怪家族祖训里说,必须要找到‘锐士’才能开启归墟的真正大门。我一直以为是要拿你的血祭旗,原来……原来是要把钥匙还给你。” 嬴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 两千年。 整整两千年。 他在黑暗中守着一个破碎的承诺,她在绝望中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信使。 “她……后来如何?”嬴锐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沧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徐福先生虽然没能回去,但他一直在通过特殊的方术,关注着咸阳的消息。据记载,你进入骊山地宫后的第二年,胡亥继位,诛杀兄弟姐妹。” 嬴锐的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 “阿房公主……”沧顿了顿,“在胡亥动刀之前,于兰池宫自缢身亡。” “嘣!” 嬴锐手中的玉璧发出一声脆响,但他并没有捏碎它,而是用内气护住了它。那声脆响,是他掌心血管爆裂的声音。 鲜血染红了玉璧,上面的“阿房赠福”四个字在血色中显得凄艳无比。 “胡亥……” 嬴锐咬着牙,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雨薇看着这个男人,心痛得无法呼吸。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嬴锐那只还在滴血的手。 “嬴锐,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那是历史,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活着,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嬴锐的身驱晃了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大秦而活,为了始皇帝的知遇之恩而守陵。 现在他才知道,他这两千年的生命,是一个柔弱女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那一具冰冷的棺椁,更是那个女孩对他最后的祝福。 “徐福先生虽然没能带回公主,但他把这块玉璧留在了归墟最核心的祭坛上,日夜供奉。”沧指着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水晶塔,“这归墟城里每一盏灯火,都是徐福先生为公主祈的福。他说,这里是大秦最后的净土,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嬴锐抬起头,透过透明的穹顶,看向那深邃幽暗的海水。 那里没有星空,只有游弋的发光水母,像极了那个上元节夜晚漫天的孔明灯。 “她喜欢看灯。”嬴锐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说,灯火能照亮回家的路。” 他转过身,对着沧,对着徐方,对着在场的所有归墟长老,缓缓弯下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秦军礼。 “嬴锐,谢过诸位。” 这一拜,重如千钧。 所有的长老都慌忙站起回礼。他们知道,这一拜不是拜他们,是拜徐福那两千年的坚守。 徐方更是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先祖……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想着利用这股力量去称霸……我那是玷污了您和公主的誓言啊!” 嬴锐没有理会徐方的哭嚎,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璧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此间事了,吾当归去。”嬴锐看向林雨薇,“回华夏。我要去看看,这片她用命换我守护的土地,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嬴锐是一把锋利但迷茫的剑,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沉稳的山。他找到了自己的根,也找到了挥剑的理由。 不再是为了那个已经灭亡的王朝,而是为了那个“赠福”的人。 “等一下。”沧突然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嬴锐。 嬴锐停步:“还有何事?” 沧快步走到刚才那个展示柜前,在柜底的一个暗格里按了一下。 “咔哒。” 暗格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蜂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锦囊。那锦囊用的布料已经碳化变黑,但上面的金线依然依稀可见——那是秦宫御用的金丝楠木纹。 “徐福先生临终前交代,那块玉璧是给归墟的信物,而这个……”沧捧起那个锦囊,双手递到嬴锐面前,“这是公主留给‘锐士’的私信。徐福先生当年没敢看,也没机会转交,一直保存在这里,等着它的主人。” 嬴锐的瞳孔猛地收缩。 信。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去接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锦囊落入掌心,轻飘飘的,却沉得让他差点拿不住。 “这里面……”嬴锐的声音颤抖着,“是她写的?” “绝笔。”沧低声说道,“据徐福先生的日志记载,这是公主在自缢前一个时辰,偷偷托宫女送出来的。也是徐福先生带出咸阳的最后一件东西。”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锦囊上。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一个两千年前女子的遗言,更是一段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 嬴锐的手指扣在蜂蜡上,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解开这个跨越两千年的封印。 但他停住了。 因为他在锦囊的角落里,看到了两个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那是一个圆圈,中间断了一笔。 那是他们当年的暗号。 月缺,人离。 月圆,当归。 第145章 阁下请讲 指腹下的蜂蜡冷硬如铁,那个缺了一角的圆圈烙印,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硌得嬴锐指尖生疼。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捏碎这枚脆弱的锦囊。 “别动。” 沧的手掌按在了嬴锐的小臂上,机械义肢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锁定声,硬生生止住了嬴锐发力的动作。 “那是两千年前的丝帛,碳化严重。你现在稍微用力,里面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堆灰。”沧的声音冷静得不近人情,“它是绝笔,你只有一次机会。” 嬴锐的手僵在半空。 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哪怕面对奥丁森的雷电,这只手从未抖过分毫。但此刻,这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松开手指。 锦囊落在沧铺着软垫的机械掌心中。 沧转身走向档案馆中央的一台圆柱形仪器。水晶罩缓缓升起,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放入托盘。 “全光谱扫描开启。重构模式。剥离碳化层。” 一连串指令下达。 蓝色的激光束织成一张密网,将那个发黑的锦囊完全包裹。 大屏幕上跳动着繁复的数据流。 几秒钟后,锦囊表面的蜂蜡在激光的高温下融化、蒸发。原本黑色的丝帛在光谱分析下,开始逐渐褪去岁月的尘埃,露出了原本的颜色——那是秦宫特供的云锦,淡淡的月白色。 但此刻,这抹白色脆弱得像是一口呵气就能吹散的烟。 “正在提取墨迹残留。” 沧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 屏幕中央,原本空白的区域开始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像素点。这些点慢慢汇聚,拉伸,最终变成了清晰的秦隶。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虚浮无力。每一笔的收尾都拖得很长,那是握笔的人力气不支的证明。 嬴锐死死盯着屏幕。 即使隔着两千年的时光,隔着冰冷的电子屏幕,他依然认得这个字迹。 当年在兰池宫的柳树下,她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过这几个字。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 ——锐,启。 嬴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吞咽声。 屏幕上的字迹继续向下延伸,速度很慢,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幽灵,正拿着笔在此时此刻重新书写。 “见字如面。” “父皇沉疴日重,太医束手。咸阳宫中,夜夜闻咳血之声。大秦将倾,吾心如焚。” 嬴锐的呼吸变得粗重,鼻翼剧烈扇动。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空旷幽冷的宫殿,弥漫的药味,还有她独自一人守在那个威严却垂死的帝王床前的无助。 “福先生言,海外有仙山,或藏延寿之法,亦或……解脱之道。” “吾知你恨。恨父皇绝情,恨那一纸守陵诏书,断你我此生缘分。” “咔嚓。” 嬴锐脚下的水晶地板裂开了一道细纹。他身上的玄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肌肉过度紧绷导致的甲片挤压。 他当然恨。 在地宫沉睡的每一秒,在苏醒后的每一个日夜,这份恨意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恨那个暴君拆散了他们,恨那个帝国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人”的资格,把他变成了一件陪葬的兵器。 屏幕上的字迹还在继续。 “然,国事为重。华夏一统,不易。若秦崩,六国余孽必起,战火重燃,生灵涂炭。父皇虽暴,却是以此身镇压乱世之恶鬼。” “锐,你乃大秦锐士,当晓大义。” “若你见此信,说明福先生已寻得归墟。此地乃吾以此生私蓄所资,只为留存一线生机。” “望你助他。亦助华夏。” 嬴锐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在教他。 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在教那个只有一身蛮力的傻大个,什么是“国”,什么是“家”。 她用自己的私房钱,资助徐福建立归墟,不是为了求长生,而是为了给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留下一个最后的避难所。而他,就是她选定的那个守护者。 屏幕下方突然跳出一行字,字体明显比上面潦草急促,似乎是匆忙补上的。 “另:骊山之事,非你所知那般简单。” “父皇……有苦衷。” “他所求非己身长生,乃是……”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一大片,像是被水渍晕染开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四个字。 “珍重。勿念。” “阿房绝笔。” 而在那“绝笔”二字的旁边,有一个圆形的痕迹。 那是扫描仪还原出来的——一滴干涸了两千年的泪痕。 其中的盐分结晶在光谱下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颗凝固的星辰。 “没了?”嬴锐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这就是全部。”沧看着数据流,“后面的内容被泪水浸泡过,墨迹完全扩散,即使是归墟的技术也无法复原。” 档案馆内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林雨薇站在嬴锐身后一步的地方。她看着那个男人宽阔却颤抖的背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正在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嬴锐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 “松开。”林雨薇轻声说。 嬴锐没有反应。 “嬴锐,松手。”她加重了语气,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拳头,一点点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她让你珍重。你若伤了自己,便是抗命。” 听到“抗命”二字,嬴锐的身体猛地一震。 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掌心里全是血,皮肉翻卷。 林雨薇没有嫌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地擦拭着那些血迹。 “她没有怪你。”林雨薇低着头,声音很轻,“她也没有怪秦始皇。她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远,也都看得通透。” “苦衷……”嬴锐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那个暴君……能有什么苦衷?” “也许我们真的误解了历史。”林雨薇抬起头,直视着嬴锐通红的双眼,“徐福的日志,阿房的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骊山陵不是坟墓,是一个计划。秦始皇把你关进去,不是惩罚,是把你当成了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 嬴锐转过身。 他没有看林雨薇,也没有看沧,而是看向了档案室东侧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深邃的海水,归墟城的灯火在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但在嬴锐眼中,那不是海水。 透过这两千公里的距离,透过两千年的时光,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咸阳宫,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众生的孤寂身影。 那个男人,焚书坑儒,修长城,建皇陵,背负了万世骂名。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某种“苦衷”? 如果当初把自己贬入皇陵,真的是为了让自己活到今天,去完成那个连秦始皇自己都做不到的任务? “呼——” 嬴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带着积压在胸口两千年的郁结。 他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战袍,伸手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 然后,他并拢双腿,挺直脊梁,朝着东方的方向,缓缓举起了右手。 不是现代军礼。 而是右手握拳,重重击打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大秦锐士嬴锐,领命。” 这一声低吼,不像是在这间密室里发出的,倒像是在千军万马的阵前。 “嘭!” 拳甲撞击胸甲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弃的守陵人。 他是背负着阿房公主遗愿,背负着始皇帝未竟事业的最后锐士。 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电子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垂下头,向这位跨越时空的战士致以归墟的敬意。 徐方缩在角落里,看着嬴锐此时爆发出的气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个复辟大秦的可笑梦想,在这个真正的秦人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和猥琐。 这才是大秦的风骨。 不是权谋,不是征服,而是守护。 良久,嬴锐放下了手。 他眼中的红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后的沉稳。 “沧。”嬴锐转过身,看向归墟守门人。 “阁下请讲。” “这封信的原件,我想带走。”嬴锐指了指仪器中的那些灰烬。 “那是灰。” “那是她。” 沧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可以。我们会用特殊的晶体将这些灰烬封存,做成挂坠。” “多谢。”嬴锐抱拳。 “另外……”沧指了指屏幕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关于信中提到的‘骊山苦衷’,也许我知道一点线索。” 嬴锐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讲。” “徐福先生的日志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归墟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一段被加密的音频。是徐福先生临终前留下的。” 沧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最高权限档案,原本只有议长能听。但既然你是信的主人,你有权知道。” 档案馆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苍老、疲惫,伴随着剧烈咳嗽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咳咳……陛下……臣福……无能……” “……天外之物……不可力敌……封印……只能撑两千年……” “……若锐士醒……告之……钥匙……不是开门……是……” “滋——滋——” 音频突然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档案馆内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警报光。 “怎么回事?”林雨薇捂住耳朵,大声问道。 沧的脸色大变,手指在操作台上疯狂敲击:“核心能量源不稳定!该死,刚才的扫描和音频解密消耗了太多备用能源!归墟的能量平衡被打破了!” “呜——呜——”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海底城市。 地面开始震动,这震动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这座城市的正下方。 “蜃王珠!”沧大喊道,“蜃王珠的能量输出失控了!如果不能马上修复那几个损坏的节点,归墟的防护罩会在半小时内崩溃!到时候数亿吨的海水会把这里压成碎片!” 嬴锐稳住身形,一把抓住差点摔倒的林雨薇,另一只手按住沧的肩膀。 “慌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带路。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