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蜂蜡冷硬如铁,那个缺了一角的圆圈烙印,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硌得嬴锐指尖生疼。
在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捏碎这枚脆弱的锦囊。
“别动。”
沧的手掌按在了嬴锐的小臂上,机械义肢发出一声轻微的液压锁定声,硬生生止住了嬴锐发力的动作。
“那是两千年前的丝帛,碳化严重。你现在稍微用力,里面的东西就会变成一堆灰。”沧的声音冷静得不近人情,“它是绝笔,你只有一次机会。”
嬴锐的手僵在半空。
哪怕面对千军万马,哪怕面对奥丁森的雷电,这只手从未抖过分毫。但此刻,这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松开手指。
锦囊落在沧铺着软垫的机械掌心中。
沧转身走向档案馆中央的一台圆柱形仪器。水晶罩缓缓升起,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放入托盘。
“全光谱扫描开启。重构模式。剥离碳化层。”
一连串指令下达。
蓝色的激光束织成一张密网,将那个发黑的锦囊完全包裹。
大屏幕上跳动着繁复的数据流。
几秒钟后,锦囊表面的蜂蜡在激光的高温下融化、蒸发。原本黑色的丝帛在光谱分析下,开始逐渐褪去岁月的尘埃,露出了原本的颜色——那是秦宫特供的云锦,淡淡的月白色。
但此刻,这抹白色脆弱得像是一口呵气就能吹散的烟。
“正在提取墨迹残留。”
沧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跳动。
屏幕中央,原本空白的区域开始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像素点。这些点慢慢汇聚,拉伸,最终变成了清晰的秦隶。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虚浮无力。每一笔的收尾都拖得很长,那是握笔的人力气不支的证明。
嬴锐死死盯着屏幕。
即使隔着两千年的时光,隔着冰冷的电子屏幕,他依然认得这个字迹。
当年在兰池宫的柳树下,她曾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过这几个字。
第一行只有两个字。
——锐,启。
嬴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吞咽声。
屏幕上的字迹继续向下延伸,速度很慢,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幽灵,正拿着笔在此时此刻重新书写。
“见字如面。”
“父皇沉疴日重,太医束手。咸阳宫中,夜夜闻咳血之声。大秦将倾,吾心如焚。”
嬴锐的呼吸变得粗重,鼻翼剧烈扇动。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空旷幽冷的宫殿,弥漫的药味,还有她独自一人守在那个威严却垂死的帝王床前的无助。
“福先生言,海外有仙山,或藏延寿之法,亦或……解脱之道。”
“吾知你恨。恨父皇绝情,恨那一纸守陵诏书,断你我此生缘分。”
“咔嚓。”
嬴锐脚下的水晶地板裂开了一道细纹。他身上的玄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肌肉过度紧绷导致的甲片挤压。
他当然恨。
在地宫沉睡的每一秒,在苏醒后的每一个日夜,这份恨意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恨那个暴君拆散了他们,恨那个帝国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人”的资格,把他变成了一件陪葬的兵器。
屏幕上的字迹还在继续。
“然,国事为重。华夏一统,不易。若秦崩,六国余孽必起,战火重燃,生灵涂炭。父皇虽暴,却是以此身镇压乱世之恶鬼。”
“锐,你乃大秦锐士,当晓大义。”
“若你见此信,说明福先生已寻得归墟。此地乃吾以此生私蓄所资,只为留存一线生机。”
“望你助他。亦助华夏。”
嬴锐闭上了眼睛。
两行热泪顺着刚毅的脸庞滑落,砸在衣襟上。
她在教他。
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在教那个只有一身蛮力的傻大个,什么是“国”,什么是“家”。
她用自己的私房钱,资助徐福建立归墟,不是为了求长生,而是为了给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留下一个最后的避难所。而他,就是她选定的那个守护者。
屏幕下方突然跳出一行字,字体明显比上面潦草急促,似乎是匆忙补上的。
“另:骊山之事,非你所知那般简单。”
“父皇……有苦衷。”
“他所求非己身长生,乃是……”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一大片,像是被水渍晕染开了,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四个字。
“珍重。勿念。”
“阿房绝笔。”
而在那“绝笔”二字的旁边,有一个圆形的痕迹。
那是扫描仪还原出来的——一滴干涸了两千年的泪痕。
其中的盐分结晶在光谱下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像是一颗凝固的星辰。
“没了?”嬴锐的声音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这就是全部。”沧看着数据流,“后面的内容被泪水浸泡过,墨迹完全扩散,即使是归墟的技术也无法复原。”
档案馆内一片死寂。
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的嗡嗡声。
林雨薇站在嬴锐身后一步的地方。她看着那个男人宽阔却颤抖的背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正在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嬴锐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冰冷,僵硬,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已经刺破了掌心。
“松开。”林雨薇轻声说。
嬴锐没有反应。
“嬴锐,松手。”她加重了语气,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拳头,一点点用力去掰他的手指,“她让你珍重。你若伤了自己,便是抗命。”
听到“抗命”二字,嬴锐的身体猛地一震。
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掌心里全是血,皮肉翻卷。
林雨薇没有嫌弃,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地擦拭着那些血迹。
“她没有怪你。”林雨薇低着头,声音很轻,“她也没有怪秦始皇。她比你们所有人都看得远,也都看得通透。”
“苦衷……”嬴锐喃喃重复着那两个字,“那个暴君……能有什么苦衷?”
“也许我们真的误解了历史。”林雨薇抬起头,直视着嬴锐通红的双眼,“徐福的日志,阿房的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骊山陵不是坟墓,是一个计划。秦始皇把你关进去,不是惩罚,是把你当成了这个计划最后的保险。”
嬴锐转过身。
他没有看林雨薇,也没有看沧,而是看向了档案室东侧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深邃的海水,归墟城的灯火在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但在嬴锐眼中,那不是海水。
透过这两千公里的距离,透过两千年的时光,他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咸阳宫,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众生的孤寂身影。
那个男人,焚书坑儒,修长城,建皇陵,背负了万世骂名。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某种“苦衷”?
如果当初把自己贬入皇陵,真的是为了让自己活到今天,去完成那个连秦始皇自己都做不到的任务?
“呼——”
嬴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里,带着积压在胸口两千年的郁结。
他整了整身上有些凌乱的战袍,伸手抚平了衣领上的褶皱。
然后,他并拢双腿,挺直脊梁,朝着东方的方向,缓缓举起了右手。
不是现代军礼。
而是右手握拳,重重击打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大秦锐士嬴锐,领命。”
这一声低吼,不像是在这间密室里发出的,倒像是在千军万马的阵前。
“嘭!”
拳甲撞击胸甲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他不再是那个被遗弃的守陵人。
他是背负着阿房公主遗愿,背负着始皇帝未竟事业的最后锐士。
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双电子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垂下头,向这位跨越时空的战士致以归墟的敬意。
徐方缩在角落里,看着嬴锐此时爆发出的气势,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个复辟大秦的可笑梦想,在这个真正的秦人面前,是多么的幼稚和猥琐。
这才是大秦的风骨。
不是权谋,不是征服,而是守护。
良久,嬴锐放下了手。
他眼中的红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后的沉稳。
“沧。”嬴锐转过身,看向归墟守门人。
“阁下请讲。”
“这封信的原件,我想带走。”嬴锐指了指仪器中的那些灰烬。
“那是灰。”
“那是她。”
沧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可以。我们会用特殊的晶体将这些灰烬封存,做成挂坠。”
“多谢。”嬴锐抱拳。
“另外……”沧指了指屏幕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关于信中提到的‘骊山苦衷’,也许我知道一点线索。”
嬴锐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讲。”
“徐福先生的日志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归墟的核心数据库里,有一段被加密的音频。是徐福先生临终前留下的。”
沧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这是最高权限档案,原本只有议长能听。但既然你是信的主人,你有权知道。”
档案馆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苍老、疲惫,伴随着剧烈咳嗽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咳咳……陛下……臣福……无能……”
“……天外之物……不可力敌……封印……只能撑两千年……”
“……若锐士醒……告之……钥匙……不是开门……是……”
“滋——滋——”
音频突然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档案馆内所有的灯光猛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警报光。
“怎么回事?”林雨薇捂住耳朵,大声问道。
沧的脸色大变,手指在操作台上疯狂敲击:“核心能量源不稳定!该死,刚才的扫描和音频解密消耗了太多备用能源!归墟的能量平衡被打破了!”
“呜——呜——”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海底城市。
地面开始震动,这震动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这座城市的正下方。
“蜃王珠!”沧大喊道,“蜃王珠的能量输出失控了!如果不能马上修复那几个损坏的节点,归墟的防护罩会在半小时内崩溃!到时候数亿吨的海水会把这里压成碎片!”
嬴锐稳住身形,一把抓住差点摔倒的林雨薇,另一只手按住沧的肩膀。
“慌什么。”
他的声音沉稳如山,瞬间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带路。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