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位于归墟城的最高点,紧邻那座供奉着蜃王珠的高塔。
这里没有门,只有七根巨大的水晶立柱支撑着穹顶。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流转着淡蓝色的微光。海水被一种无形的力场隔绝在外,大厅内干燥而温暖。
七张高背石椅呈半圆形排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大厅中央的四人。
那七位长老,形态各异。
左侧的一位长老,上半身几乎完全保持着人形,白发苍苍,穿着秦式的深衣,若非脸颊两侧那几片银色的鳞片,简直就是个从兵马俑坑里走出来的老学究。
右侧的一位则完全异化,头部像是一只巨大的鹦鹉螺,触须在空气中缓缓摆动,只有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还透着“人”的光芒。
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位身形最为高大的长老。他全身覆盖着暗金色的甲胄——那是生长在他皮肤上的天然角质层。他的双眼紧闭,手里握着一根造型奇特的珊瑚权杖。
“带到了。”
沧站在下方,微微躬身,“这就是修复了第九节点的陆地人。”
空气凝固。
七道强大的神识波动瞬间扫过众人的身体。这种赤裸裸的窥探让人极不舒服,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显微镜下。
林雨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记录仪,心跳加速。张清源则是两眼放光,手里捏着一个微型罗盘,手指在袖子里疯狂掐算,似乎在解析这些神识的频率。
徐方最是不堪。
他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浑身颤抖。
“罪人徐方……拜见列位先祖。”
没人理他。
那个鹦鹉螺头型的长老率先发难。他的声音不是通过声带发出的,而是直接震动空气,听起来像是金属摩擦。
“陆地人,不仅带来了贪婪,还带来了破坏。”
他那只有三根手指的爪子指向徐方。
“若非此人引诱,外面的奥丁森又怎能找到入口?若非他们强行钻孔,节点又怎会断裂?”
“吾提议,驱逐。”
“附议。”右侧另一位长着鱼鳃的长老冷冷开口,“陆地文明早已堕落。两千年来,除了战争和污染,他们什么都没学会。与他们接触,只会给归墟带来灾难。”
大厅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徐方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唐装,却不敢反驳半句。
“诸位。”
一直沉默的左侧那位“人族”长老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
“莫要忘了徐福大人的遗训。”
“归墟虽是避难所,却也是火种库。火种若不传回陆地,又有何意义?”
“况且……”他看了一眼嬴锐,“此子修成了‘炼气化神’。这说明陆地的灵气正在复苏,末法时代或许快要结束了。”
争论声在大厅内回荡。
有的主张杀,有的主张赶,有的主张谈。
嬴锐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杆标枪。背后的青铜剑虽然卷刃,但剑意未减分毫。
他听明白了。
这群人在审判他们。
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讨论几只蚂蚁的去留。
但这不仅是审判,更是谈判的筹码。
嬴锐往前踏了一步。
“咚!”
这一脚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打断了长老们的争论。
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着中间那位一直闭目的首席长老。
“大秦,已亡。”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长老都安静了下来。
“始皇帝陵寝封锁两千载,咸阳宫阙早已化为焦土。”
“但这华夏,未亡。”
嬴锐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字字铿锵。
“如今之神州,疆域广于秦,人口千倍于秦。钢铁巨龙日行千里,飞天神舟可摘星辰。百姓不再受冻馁之苦,再无匈奴敢犯边境。”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贴着国徽的证件,打开,高高举起。
红色的国徽,在水晶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
“吾乃龙鳞锐士嬴锐,代表今世之华夏,来此并非乞怜,亦非求施舍。”
“吾来,是为了一场交易。”
“交易?”鹦鹉螺长老发出一声嗤笑,“一群连深海都下不来的陆地猴子,有什么资格与我们交易?你们有什么?石油?还是那些可笑的纸币?”
嬴锐收起证件,目光冷冽。
“资源。”
他指了指头顶那颗巨大的蜃王珠,又指了指周围的水晶建筑。
“沧说过,蜃王珠快停跳了。”
“你们的水炼循环系统,核心部件是青铜。在这深海高压下,青铜的寿命极限是两千年。如今期限已到,大阵开始不稳。”
“你们缺金属。”
“确切地说,缺高强度的稀有合金。”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归墟的软肋。
长老们的脸色变了。
归墟位于深海,海底虽然矿产丰富,但受限于环境和开采技术,他们极度缺乏精炼的金属材料。这两千年来,他们一直是在吃徐福当年带来的老本。
“你们有技术,但无材料。”
嬴锐继续说道,“而我们,有举国之力。”
“特种钢材、钛合金、稀土配方……你们修补大阵需要的一切物资,陆地都能提供。”
“作为交换。”
嬴锐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归墟协助我们修复入口节点,消除海啸隐患。”
“第二,共享灵气转化的数据与古籍。”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这一次,没人再嘲笑。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没有虚头巴脑的情怀,只有生存的必需。
中间那位首席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全黑的眼睛,里面仿佛藏着深海的漩涡。
“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很聪明。你看穿了归墟繁华表象下的腐朽。”
“但你凭什么保证,陆地人不会在得到技术后,反过来攻打归墟?”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嬴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从身后的背包里,取出了一面折叠整齐的五星红旗。
“哗啦——”
红旗展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异化严重的长老,都被那一抹鲜红吸引了目光。
“此乃国旗。”
嬴锐双手捧旗,神色肃穆。
“今世之国,名为中国。”
“其立国之本,非以强凌弱,乃是‘和而不同’。”
“吾以军人荣誉起誓,以大秦锐士之名担保。”
“只要归墟不负华夏,华夏必不负归墟。”
徐方在旁边看得泪流满面。
他一直以为,要恢复大秦的荣光,必须复辟帝制,必须找回那些古老的礼仪。
但此刻,看着身穿现代作战服、手持红旗的嬴锐,他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大秦的风骨。
不跪天,不跪地,只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道。
这种风骨,早已融入了这面红旗,融入了这个名为中国的国家。
首席长老盯着嬴锐看了很久。
那是跨越物种、跨越时空的审视。
良久。
他手中的权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温和的蓝光波纹散开,抚平了大厅内凝重的气氛。
“善。”
首席长老缓缓吐出一个字。
“归墟,同意这笔交易。”
其他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有的面带不甘,但也都没再反对。生存压力摆在面前,他们别无选择。
“具体条款,由沧与你们商定。”
首席长老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嬴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林雨薇和张清源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这简直是外交史上的奇迹——虽然没人会知道。
就在众人转身准备离开时。
“且慢。”
那个苍老的“人族”长老突然开口叫住了嬴锐。
他从高台上慢慢走下来。
离得近了,嬴锐才发现,这位老人的五官轮廓,竟然有些眼熟。那种眉眼间的英气,哪怕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和基因的异化,依然依稀可辨。
老人走到嬴锐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谈判对手,倒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
“你自称是大秦锐士。”
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又是从骊山陵中苏醒。”
嬴锐点了点头:“正是。”
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刻成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那是秦国的图腾。
但在玄鸟的翅膀下,却刻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那是……木槿花。
看到这朵花的瞬间,嬴锐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水晶宫殿、异形长老、谈判的成败,统统消失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咸阳宫的后花园。
那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少女,躲在木槿花树下,把这块玉佩偷偷塞进他的手里。
“锐哥哥,你要去守陵了吗?”
“这块玉给你。若是……若是以后还能相见,便以此为凭。”
那是他尘封了两千年的记忆。
也是他心中最痛的一根刺。
“你……”嬴锐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这块玉……”
老人看着他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那种叹息里,包含了两千年的无奈和沧桑。
“看来,族谱里记载的是真的。”
老人把玉佩递到嬴锐面前。
“年轻人。”
“你在咸阳,可曾认识一位……叫‘阿房’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