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风,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咸腥味,却吹不散此刻凝固的空气。
光门之中,那个名为“沧”的归墟守门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众人。
“十二个时辰。”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这是最后的期限。”沧抬起布满细鳞的手指,指向头顶那枚正在散发柔和白光的玉琮,“你用神识搭建的桥梁,只是权宜之计。就像用木板修补堤坝,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一旦神识耗尽,能量反噬会比之前猛烈十倍。到时候,不仅是这扇门,连同这座塔,以及方圆五百里的海域,都会被归墟的空间压力碾成粉末。”
嬴锐眉头紧锁。
五百里。
那意味着东海沿岸的几座核心城市都会受到波及。数以千万计的生命,就在这十二个时辰的倒计时里。
“必须进去。”
通讯器里,赵长空的声音传来。即使隔着无线电,也能听出这位老局长语气中的决然。
刚才的对话,通过嬴锐身上的通讯器,实时传输到了北京的指挥中心。
“嬴锐,这是国家最高层的决定。”
赵长空语速很快,背景里是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和指令声,“这不仅是为了解除海啸危机。归墟文明的出现,意味着人类历史将被改写。我们必须掌握第一手资料,无论是为了防御,还是为了……未来。”
“而且,对方既然自称是徐福留下的守护者,那我们就更有理由去接触。”
“但是,安全是前提。”赵长空顿了顿,“我会派专家组上去配合你。记住,你是核心,必须活着回来。”
“诺。”
嬴锐低声应道。
既然军令已下,那便无所谓生死。
他抬起头,看向光门中的沧。
“吾等,愿入。”
沧微微点头,那双幽蓝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赞许。
“善。”
“既然你有此决断,那我便为你稳住这扇门。”
沧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印记。
“嗡——”
光门周围的空间突然震荡起来。原本只有几十米宽的通道,开始缓慢扩大、凝实。幽蓝色的光幕变得更加通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宏伟的水晶建筑群。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
“Wait!Wait a minute!”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奥丁森,此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瘸一拐地冲了出来。
他刚才被嬴锐的剑气削断了腰带,又被吓得半死,此刻却因为听到了“归墟文明”四个字,眼中的贪婪再次压倒了恐惧。
“我也要去!你们不能丢下我!”
奥丁森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我是‘诸神黄昏’的代表!我们在东海的行动是合法的科考!这是全人类的发现,你们中国不能独吞!”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靠近光门,眼神死死盯着那座水晶城市。
上帝啊,那是真正的亚特兰蒂斯!
只要能带出一件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石头,甚至是一瓶水,回到西方世界都能卖出天价!这是改变能源格局的机会,是让他从地区负责人晋升为核心长老的机会!
“滚。”
嬴锐连剑都懒得拔,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你不能杀我!”奥丁森色厉内荏地叫道,“我有外交豁免权!而且我的手下就在下面,如果我出了事……”
“聒噪。”
光门中的沧,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那双毫无感情的竖瞳第一次落在了奥丁森身上。
“此人,心术不正。”
沧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来自深海的冰冷,“贪婪之火,在他眼中燃烧。归墟,不欢迎强盗。”
奥丁森被那目光盯着,浑身一僵,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不……我不是强盗,我是科学家……”
“科学家?”
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两千年前,曾有一群方士也自称是求道者。结果他们为了炼丹,捕杀了吾族一百三十七名族人。”
“你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沧缓缓抬起手,对着奥丁森轻轻一挥。
“轰!”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只是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湿润了。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流凭空出现。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充满了压迫感的重水,像一条蓝色的巨蟒,瞬间缠住了奥丁森的身体。
“No!Help!Help me!”
奥丁森惊恐地大叫,但这股水流根本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去吧。”
沧手指轻轻一弹。
水流裹挟着奥丁森,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把他从几百米高的塔顶扔了下去。
“啊——!!!”
惨叫声在风中迅速远去,最后伴随着“扑通”一声落水声,彻底消失。
当然,死不了。
下面全是海水,还有中国海军的船只在打捞。但这一摔,足够让他喝几吨海水,顺便把那点贪婪的心思彻底摔碎。
塔顶清静了。
徐方看着这一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是为了归墟而来的。
他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那个叫沧的守门人,会不会也把他扔下去?
徐方颤抖着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唐装,那是他作为徐家家主的最后一点体面。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光门五米的地方停下,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徐家第一百零三代孙,徐方。”
“拜见……守护者大人。”
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追忆,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徐家……”
沧叹了口气,“你的血脉里,有他的味道。虽然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快被欲望掩盖了。”
徐方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
“后辈无能,未能参透先祖真意,险些酿成大祸。”
“但我……我想进去。”
徐方猛地抬头,那双老眼中竟然蓄满了泪水。
“不是为了长生,也不是为了技术。”
“徐家守了两千年,找了两千年。我就想看一眼……看一眼老祖宗最后生活的地方。看一眼他到底给后人留下了什么。”
“哪怕看一眼就死,我也认了。”
这是实话。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尤其是看到嬴锐为了大义不惜牺牲自己后,徐方那颗被利益蒙蔽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
执念还在,但方向变了。
沧沉默了片刻。
“你带来了玉琮。”
沧指了指基座上那几枚拼凑起来的碎片,“虽然手段下作,但若是没有这些碎片,这扇门也开不了。”
“而且……”
沧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徐福临终前说过,若有后人来访,无论善恶,皆可入内一观。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
“准。”
听到这个字,徐方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他又是哭又是笑,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磕头。
“谢大人!谢大人!”
此时,塔下传来了螺旋桨的轰鸣声。
一架涂着中国海军灰色的直升机,顶着还没完全散去的强风,艰难地悬停在塔顶上方。
舱门打开,软梯抛下。
两个人影迅速滑了下来。
第一个是张清源。这就看出练家子的底子了,老道士虽然年纪大,但这索降动作比年轻人还利索。他背着一个巨大的防水战术包,里面装满了各种仪器和……符纸。
第二个是林雨薇。
她显然没受过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脸色有些苍白,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嬴锐身形一闪,扶住了她。
“何必上来?”嬴锐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我说过,我是你的联络官。”
林雨薇站稳脚跟,推开嬴锐的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穿着紧身战术服,显得干练而坚决。
“而且,这是一次跨文明接触。”
林雨薇指了指自己头盔上的记录仪,“你需要一个心理学家去分析对方的意图,也需要一个记录者,把这一切带回去。”
“如果里面是地狱呢?”嬴锐问。
“有你在,地狱我也敢闯。”林雨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林雨薇的脸瞬间红了,连忙转过头去看光门:“那个……我是说,我相信龙鳞最强战力的保护能力。”
嬴锐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
“张道长。”他看向正在对着光门啧啧称奇的张清源。
“贫道在!”
张清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无量天尊……这光门的能量波动,竟然暗合先天八卦!而且这材质……不是光,是高度压缩的水汽!这是五行遁术的极致啊!”
“这就是科学的尽头是神学吗?”
张清源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开始疯狂记录数据,“这一趟要是能活着回去,贫道能写十篇论文!这一把年纪没白活!”
嬴锐看着这支临拼凑起来的队伍。
一个沉睡两千年的古人战士。
一个一心求道的现代道士。
一个背负家族执念的落魄枭雄。
一个想要探寻真相的心理学家。
奇怪的组合。
但也许,正是这种组合,才能应对门后那个未知的世界。
“人都齐了?”
光门中,沧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了。”嬴锐转身,面向光门。
沧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走出光门,而是缓缓向后退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扇光门开始发生变化。幽蓝色的光幕向外凸出,迅速包裹住塔顶的平台。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气泡,将四人笼罩在内。
“记住。”
沧的声音在气泡内回荡。
“归墟位于深海七千米。那里的压力,足以将钢铁压成纸片。”
“这个气泡,是你们唯一的保护伞。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走出气泡范围。”
“一旦出去,神仙难救。”
“明白。”嬴锐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就……准备好了。”
沧的身影在光幕深处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海水之中。
“一炷香的时间。”
“我带你们……潜水。”
话音未落。
“轰隆!”
脚下的青铜基座突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
是传送开始了。
那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就像是坐在一辆失控的电梯里,直接从云端坠入地狱。
周围的景物瞬间拉长、扭曲。
天空、暴雨、军舰、塔顶……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蓝。
还有那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压碎灵魂的深海寂静。
他们进去了。
通往那个被遗忘了两千年的、名为“归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