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王师”,带着一股古老而陈旧的气息,穿透了幽蓝色的光幕,在狂风暴雨刚刚停歇的塔顶回荡。
不仅是声音。
随着这声询问,那面原本平静如镜的光门表面,突然泛起剧烈的涟漪。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试图从深海的另一端挤压过来。
“嗡——”
空气在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声波,而是某种更高频的能量共振。嬴锐只觉得刚刚平复下去的耳膜再次刺痛,大脑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警戒!”
虽然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嬴锐的战斗本能依然驱使他做出了反应。他横过那把已经卷刃的青铜剑,挡在身前,仅剩的一点神识死死锁定那扇光门。
徐方和奥丁森也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死死抓住了基座的边缘才没有滑倒。
光幕上的涟漪终于平息。
一道人影,缓慢地、清晰地在光门中心凝聚成型。
那是一个“人”。
至少有着人的轮廓。
他身高约莫两米,身形修长得有些不合比例。身上穿着一件泛着贝壳光泽的蓝白色长袍,那材质不像是丝绸或麻布,倒像是由某种深海生物的皮膜编织而成,上面流动着仿佛活物般的液体光纹。
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在脖颈和脸颊两侧,覆盖着一层细密而精致的银色鳞片,在光幕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
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深邃的幽蓝,瞳孔是竖立的,像猫,又像蛇。那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了漫长岁月洗礼后的沧桑,以及一种看待异类般的审视。
他悬浮在光门之中,双脚离地三寸,身后仿佛背负着整片深海的重量。
现场一片死寂。
甚至连奥丁森手里那个一直在滴滴作响的能量探测器,此刻都诡异地哑了火。
那个“人”并没有走出光门,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空间壁垒,再次开口。
“吾乃……沧。”
他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是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那是精神意念的直接投射,自动转化为了各自能听懂的语言。在嬴锐听来是古秦语,在奥丁森听来则是英语。
“归墟之守门人。”
那个自称“沧”的归墟之民,目光缓缓扫过狼藉的塔顶。
视线在奥丁森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厌恶;在徐方身上停留了两秒,带着一丝疑惑;最后,死死定格在嬴锐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嬴锐那身破碎的玄甲,和那把卷刃的青铜剑上。
“汝身有龙气,手持秦剑。”
“且修有陆地早已断绝的‘炼气’之法。”
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波动,那种万年不化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角。
“汝言……大秦锐士?”
嬴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他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冠,收剑入鞘,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秦军军礼。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此刻并非身处绝境,而是在咸阳宫的大殿之上。
“大秦始皇帝麾下,黑冰台锐士,嬴锐。”
“奉徐福先生两千年前之遗命,持信物,前来探访。”
“徐福……”
听到这个名字,沧那双幽蓝的竖瞳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在这期间,只有周围的海浪拍打塔身的声音。
良久,沧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是他。”
“两千载沧海桑田。”
“他终究是没能回来。”
沧抬起手,隔着光幕虚点了一下嬴锐手中的那几枚玉琮碎片。
“当年他离开归墟时曾言,若有一日,秦皇亲临,或是持此信物者归来,便是陆地文明度过‘末法之劫’,灵气复苏之时。”
“吾族……等了太久了。”
说到这里,沧的目光透过光幕,看向嬴锐身后的远方。那是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也是陆地的方向。
“秦……安在?”
这个问题一出,徐方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嬴锐的身形也僵硬了一瞬。
这是一个残酷的问题。
尤其是面对一个两千年前就在等待秦皇归来的盟友。
但锐士不打诳语。
嬴锐抬起头,目光直视沧那双深邃的眼睛。
“秦,已亡。”
三个字,字字千钧。
光幕中的沧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流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落寞。
“已亡……两千载矣。”
嬴锐继续说道:“秦虽亡,然华夏未灭。今之神州,疆域广于秦,百姓多于秦。虽无始皇之威,却亦有盛世之象。”
“吾今醒来,便是为了守这华夏新世。”
沧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竖瞳缓缓转动。
“亡了啊……”
“难怪。”
“难怪这扇门,两千年未曾开启。”
“难怪每一次吾族试图向陆地发送信号,都如石沉大海。”
沧突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细鳞的脸上显得有些怪异,却透着一种凄凉。
“汉时,吾族曾感应到陆地有强烈的方术波动,试图接引,结果引来的却是一群贪婪的方士,妄图捕杀吾族炼丹。”
“唐时,又有船队至此,吾族再次开启通道,却见那船上满载兵戈,见人便杀。”
“自那以后,长老会便下令,彻底封印归墟。”
“除非见到真正的‘归墟之钥’,除非见到真正的‘守陵人’,否则……永绝陆地。”
奥丁森听得目瞪口呆。
他身上的翻译器只翻译了个大概,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含义——这个海底文明并非传说中那样与世隔绝,他们其实一直在观察陆地,甚至尝试过接触。
只是陆地人把事情搞砸了。
“这么说……”奥丁森忍不住插嘴,“你们有很多高科技?那些关于亚特兰蒂斯的传说都是真的?”
沧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比蔑视更伤人。就像人类不会去理会一只乱叫的猴子。
沧的注意力始终在嬴锐身上。
“秦锐士。”
“你既能以神识补全这残破的钥匙,说明你已通过了徐福留下的考验。”
“但是……”
沧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以为,危机解除了吗?”
嬴锐心中一凛:“何意?”
沧指了指头顶那枚正在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主玉琮。
“你用神识搭建的‘桥梁’,只是权宜之计。”
“就像是用泥土去堵决堤的江河。”
“你的神识虽强,但终究是无根之木。一旦你力竭,或者精神稍有松懈,这个补丁就会瞬间崩塌。”
沧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
“十二个时辰。”
“也就是你们陆地时间的二十四小时。”
“这是你那道神识‘桥梁’能支撑的极限。”
“时间一到,神识耗尽,节点再次断裂。这一次,不仅是海水倒灌,整个归墟入口的空间泡会因为能量反噬而发生剧烈内爆。”
“到时候,方圆五百里海域,将化为乌有。”
五百里。
徐方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仅意味着他们会死,更意味着东海沿岸的几座大城市都会被波及。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超级海啸。
“可有解法?”嬴锐沉声问道。他没有慌乱,既然对方指出了问题,就一定有解决之道。
“有。”
沧点了点头。
“徐福当年也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要彻底修复这个节点,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是物质载体。普通的玉石无法承受归墟核心的能量冲刷。唯有吾族特产的‘归墟晶石’,经由‘水炼之术’锻造,方可作为替换零件。”
“这东西,陆地上没有。只有门里面有。”
沧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光门深处。
“第二,是能量引导。”
“归墟晶石虽好,但性质极寒。若是直接嵌入,会与陆地玉琮的阳性磁场发生冲突,导致炸裂。”
“必须有一位精通‘炼气化神’的陆地修者,在晶石嵌入的瞬间,以自身为熔炉,调和阴阳,将其完美融合。”
说完,沧看着嬴锐,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一样东西,我有。”
“第二样条件,你符合。”
“但问题是……操作必须在归墟内部的核心控制台上完成。”
图穷匕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核心只有一个——进去。
“你想让我们进去?”徐方颤颤巍巍地问。
“不是‘你们’。”
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是‘能做事的人’。”
“门已开,但路未稳。”
“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进来,在修复完成之前,出不去。若修复失败……那就永远留在海底,做吾族的肥料吧。”
这是一场豪赌。
嬴锐看着那扇幽蓝色的光门。
门后是未知的文明,是两千年的谜团,也是唯一的生路。
“滋滋——”
通讯器再次响了起来。
“嬴锐,这里是赵长空。”
老局长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显然,刚才那段脑波对话,通过某种方式被监测到了,或者说嬴锐在意识层面进行了转述。
“这不仅是危机,也是机遇。”
赵长空的话很直白。
“如果能与这个海底文明建立联系,对国家的意义不可估量。当然,风险极大。我不给你下命令,你自己决定。”
“去,还是不去。”
嬴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海水。
水位已经退去了一些,露出了残破的青铜塔身。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徐方。这个老头此刻眼神闪烁,既有恐惧,又有一种疯狂的渴望。那是徐家两千年执念在作祟——归墟就在眼前,老祖宗的秘密就在门后。
最后,他看向奥丁森。
那个洋鬼子正在偷偷摸向腰间的手雷,显然是打算做最后一搏,或者想办法冲进门去抢东西。
“哼。”
嬴锐冷笑一声,手中青铜剑突然出鞘半寸。
“当!”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切断了奥丁森腰带上的挂扣。手雷掉落在地,咕噜噜滚进了海里。
“Fuck!”奥丁森吓了一跳,举起双手。
嬴锐不再理会他,重新抬头看向光门中的沧。
“归墟之民,沧。”
“吾有一问。”
“讲。”沧的表情依旧淡漠。
“若吾入内修复节点,汝族可愿承诺,不借此机侵犯陆地?”
沧那双竖瞳微微眯起,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可笑。
“侵犯?”
“陆地人总是以己度人。”
“吾族若想侵犯,两千年前便可引动海啸淹没沿海。吾族所求,不过是在这深海中苟延残喘,守住徐福留下的那点火种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吾以归墟守护者的名义起誓。”
“若修复成功,归墟与陆地,两不相犯。甚至……可互通有无。”
“善。”
嬴锐点点头。
这一声“善”,便是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