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界变了。
那一剑刺入心窍,并没有带来死亡,反而像是捅破了一层糊在眼前的窗户纸。
肉眼看到的世界正在褪色,原本狂暴的风雨、轰鸣的海浪、甚至脚下坚硬的青铜基座,都变成了一根根由线条和光点组成的半透明虚影。
这是“神”的视角。
不需要光线,不需要空气震动。嬴锐的意识直接覆盖了方圆百米的空间,所有物质的本质结构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奥丁森躲在角落里,心脏跳动的频率是每分钟一百四十下,肾上腺素正在血管里疯狂分泌,肌肉处于痉挛边缘。
徐方趴在地上,体内的生命之火如风中残烛,但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几块没用上的玉琮碎片,思维波段里充满了懊悔和希冀。
而头顶那个巨大的主玉琮,在嬴锐现在的眼里,不再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团璀璨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能量风暴。
无数条比发丝还要细万倍的光路在玉石内部穿梭、交织,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三维立体阵法。庞大的能量从虚空中被汲取出来,顺着这些光路流转,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就是“归墟之钥”。
它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开门钥匙。
它是一台超级计算机,是一座能量大坝的总阀门。
“找到了。”
嬴锐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意志直接传递到了徐方和张清源的脑海里。
在那完美的能量循环网络中,有一个刺眼的黑斑。
那是位于玉琮左下侧的一个节点,对应的正是之前奥丁森用“破界锥”强行钻孔的位置。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个引导能量回流的微型阵列,此刻却被暴力破坏,形成了一个能量黑洞。庞大的灵气流转到这里时,因为失去了引导,开始疯狂外泄,导致整个系统的压力失衡。
“怎么回事?”张清源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发颤,“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上面的能量场正在乱窜!”
“缺口。”
嬴锐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黑斑,“那个洋人用的钻头,毁坏了第九个回路的稳压阀。”
他的声音冷冽,透着一种绝对的理智,“归墟入口并非简单的门。它是一个存在于深海高压下的独立空间泡。这枚玉琮,就是维持空间泡不被亿万吨海水压碎的支撑点。”
“现在支撑点断了一根。”
嬴锐伸出手,虚空勾勒了一下那个黑斑的形状,“能量正在从这里泄漏。如果不堵住,空间泡会在十分钟内内爆。到时候产生的吸力,会把方圆百里的海水连同这座塔,瞬间吸进虚空乱流。”
张清源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那是物理损伤!现在的技术根本修不了!除非你能现场车一个纳米级的零件换上去!”
“不用零件。”
嬴锐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的青铜基座发出“嗡”的一声轻响,仿佛在回应他的步伐。
“气为骨,神为引。”
嬴锐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正对着那个黑色的能量缺口,“既然是能量回路断了,那就用我的神识,给它搭一座桥。”
“你疯了!”
徐方挣扎着抬起头,嘶哑地吼道,“那是上古文明的能量核心!功率大得吓人!你想用肉身去接高压线?你的神魂会被瞬间冲散,变成白痴的!”
“那是凡人的结局。”
嬴锐没有回头。他身上的金光开始收敛,全部汇聚到右掌掌心。
在那里,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光球正在成型。
那是他刚刚突破“炼气化神”境界后,诞生的所有神念。
“我是锐士。”
“大秦锐士,以身许国。区区一道能量流,若是连这都扛不住,何以镇守国门两千年?”
“去!”
嬴锐一声断喝。
掌心的金色光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金线,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悬浮在半空的巨大玉琮内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嬴锐的脑海深处炸开。
那是思维与物质剧烈碰撞的声音。
痛。
如果说之前的肉体疼痛是刀割,那么现在的痛,就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一点点锉磨他的脑浆。
当他的神识接入那个断裂节点的瞬间,一股狂暴、浩瀚、带着深海极寒气息的庞大能量流,顺着这道“桥梁”反冲进了他的意识海。
“呃啊……”
嬴锐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血箭,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险些跪倒。
但他硬是撑住了。
他的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基座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秦人宁折不弯的傲骨。
“给我……顺!”
他在意识中怒吼。
那团入侵的神识能量被他强行裹挟,按照玉琮内部原有的纹路,开始一点点编织、引导。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操作。
就像是在狂风巨浪中,用一根头发丝去穿过针眼。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下方,奥丁森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的检测仪器正在疯狂报警,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已经爆表了。
“God……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奥丁森喃喃自语,“他的脑波强度……已经超过了超级计算机的峰值!他在用大脑模拟那个装置的运行!”
徐方则是满脸泪水。
他看懂了。
这是真正的“以身补天”。
当年女娲补天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的嬴锐,正在燃烧自己的灵魂,去填补那个贪婪和无知造成的窟窿。
“稳住……一定要稳住……”徐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流出血来都不自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嬴锐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那是大脑负荷过载的征兆。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金纸一般惨白,甚至连头发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
这是生命力在极速流逝。
“第九回路……接通。”
“稳压阀……重构。”
“能量回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
嬴锐在心中默念着每一个进度。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执念在支撑着他完成这最后的操作。
这就是锐士的本能。
任务未完,死不瞑目。
终于。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透过精神层面,清晰地传递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头顶那枚巨大的玉琮,原本散发着狂暴、不稳定的刺眼蓝光。那光芒带着毁灭的气息,让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
但在这一刻。
蓝光骤然收缩,然后猛地炸开。
这一次炸开的,不再是蓝光,而是一圈柔和、纯净、宛如月光般的乳白色光晕。
“嗡——”
那是一种极其悦耳的低频振动声。
随着这道白光的扩散,原本还在剧烈晃动的塔身,瞬间静止了。
狂风停歇,暴雨凝固。
甚至连下方那咆哮的海浪,在接触到这圈白光的瞬间,也变得温顺如绵羊,缓缓退去。
成了!
徐方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这才是……这才是归墟之钥真正的形态……”
他看着那枚散发着圣洁白光的玉琮,眼神迷离,“笔记里说的是真的……‘白光现,海波平’……”
奥丁森手里的仪器停止了报警,上面的读数变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
“Stable(稳定)……”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光芒中心的男人,“He fixed it(他修好了)……用他的意志力……”
嬴锐缓缓收回手。
那个动作很慢,很沉重。
随着手掌落下,他眼中的金色火焰也慢慢熄灭,恢复了深邃的黑色。
但他并没有倒下。
尽管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尽管大脑像是有无数把钢针在扎,但他依然站着。
因为事情还没有结束。
“看上面。”
嬴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那枚已经恢复稳定的玉琮,正向着上方投射出一道全新的全息影像。
之前的影像是一个疯狂扩大的黑色漩涡,那是毁灭的入口。
而现在的影像,变了。
那个黑色的漩涡正在快速缩小,边缘原本狂暴撕裂的空间裂缝正在被那股乳白色的能量抚平、愈合。
短短几秒钟内,那个直径几公里的恐怖大洞,就缩小成了一个直径只有五十米左右的稳定通道。
通道呈幽蓝色,深邃、平静,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波纹,就像是一面竖立在空中的镜子。
透过这面“镜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景象。
不再是漆黑的深海。
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美轮美奂的水晶建筑群。
巨大的透明穹顶笼罩着城市,发光的鱼群在街道间穿梭,奇异的发光植物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在城市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比这座青铜塔还要宏伟十倍的水晶高塔。
那是归墟。
真正的归墟古城。
“上帝啊……”奥丁森看呆了,“亚特兰蒂斯……这是真正的亚特兰蒂斯……”
“不。”徐方爬起来,整了整衣冠,对着那个影像深深一拜,“那是蓬莱。是徐福先祖的埋骨之地。”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神迹般的景象中时。
异变陡生。
“滋——”
那个稳定的幽蓝色通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透了空间壁垒,直接在塔顶众人的耳边响起。
“两千载沧海桑田……”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古老、沧桑、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疲惫感。它说的不是现代汉语,也不是英语,而是一种带着浓重秦地口音的古语。
每一个音节都咬字极重,透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徐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这是……”
嬴锐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剑柄,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死死盯着那扇光门。
这口音,他太熟悉了。
这是老秦人的口音!
是他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在骊山的军营里,听过无数次的乡音!
光门表面的涟漪越来越剧烈。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对面传过来。
下一秒。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压抑了千年的期待。
“钥光重现,天路再开。”
“门外何人?可是……”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随后的两个字,让嬴锐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瞬间炸裂。
“……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