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锐的胸膛猛地塌陷下去,随后又高高鼓起。
那不是呼吸。
那是体内的气海在爆炸。
原本在他经脉中奔涌的内气,被这一滴蕴含着生命本源的心头血点燃了。狂暴的能量瞬间冲破了十二正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撞向那个困锁了他两千年的关隘。
“咔嚓!”
体内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脆响。
脊椎骨节节炸响,全身的毛孔瞬间喷出一蓬血雾。
痛。
超越了肉体的痛。
仿佛有人要把他的灵魂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硬生生抽离出来,放在烈火上炙烤。
嬴锐紧咬牙关,牙齿崩碎了两颗,混着血水吞进肚里。他死死握住青铜剑,不让自己倒下。
视线开始模糊。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这濒死的窒息中,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
“嬴锐。”
那个威严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律。
画面破碎而凌乱。
骊山地宫,寒气逼人。
三百名赤裸上身的精壮锐士,盘膝坐在巨大的青铜阵盘之上。头顶是模拟周天星辰的水银穹顶,脚下是刻满符文的玄武岩。
一只宽厚的大手重重按在他的肩头。
“你是这一批里,根骨最硬的。”
那是始皇帝。
他穿着黑色的龙袍,目光比头顶的水银星河还要深邃。
“朕不求你们成仙,朕要你们成‘钉’。”
“钉在华夏的国门上。”
“气不断,钉不朽。”
画面一转。
剧痛。
无数根银针刺入周身大穴,滚烫的药液灌入体内。那是方士们调制的“洗髓汤”,每一滴都能烧穿常人的肠胃。
他痛得想要嘶吼,想要发狂。
“吸气……锐……”
一个温柔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替他擦去滚落的冷汗。
“别对抗它,引导它。”
“就像引导骊山的风,引导渭河的水。”
“你是锐士,不是野兽。”
那是谁?
模糊的白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
“醒来!!!”
一声暴喝在脑海中炸响。
现实世界的声音重新灌入耳膜。
“轰隆隆——!”
海水的咆哮声,金属的撕裂声,还有……奥丁森那个洋鬼子的惨叫声。
“他在喷血!他快炸了!”
奥丁森躲在基座的一角,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皮肤寸寸龟裂的嬴锐,吓得面无人色,“我就知道!这是自杀!他在自杀!”
此时的嬴锐,模样确实骇人。
七窍流血,浑身颤抖,皮肤下的血管像蚯蚓一样扭曲暴突,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高温,连落在他身上的雨水都被瞬间蒸发成白雾。
“不……不对!”
趴在另一边的张清源死死盯着嬴锐头顶。
那里的雨水没有落下。
它们在嬴锐头顶三寸处停住了,然后像是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向四周滑落。
“那是‘场’!”
张清源激动得胡子乱颤,手里的破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他在压缩精神力!他在把气转化成神!他要成了!”
“成个屁!”
徐方大骂一声。他看得很清楚,嬴锐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是两千年的老躯壳了,虽然经过改造,但刚才的战斗已经透支了太多。现在这种强度的能量爆发,就像是在一台拖拉机里装上了火箭推进器。
结果只有一个——解体。
“能量太狂暴了!他控制不住!”徐方看着那四根因为过载而冒着黑烟的玉琮碎片节点,眼神一狠,“必须帮他稳住!平衡!他需要平衡!”
徐方猛地转头,看向奥丁森手里那两枚还未交出的玉琮。
刚才的交易还没来得及完成。
“给我!”
徐方扑向奥丁森,根本不管什么风度,直接去抢。
“No!这是我的筹码!”奥丁森下意识地护住怀里。
“筹你妈个头!”
徐方一拳砸在奥丁森断裂的鼻梁上,直接把他打懵了。然后一把抢过那两枚温润的玉琮。
“都要死了还谈生意!你这个西方蛮子懂不懂什么叫覆巢之下无完卵!”
徐方抓着玉琮,连滚带爬地冲向基座。
此时,嬴锐周身的力场已经极其不稳定,那是内气即将失控的前兆。
“一定要对上……”
徐方满手是血,颤抖着将一枚黄玉色的玉琮对准了第五个凹槽。
“咔嚓!”
嵌入。
紧接着是第六个,那枚墨玉玉琮。
“咔嚓!”
六星归位。
“嗡——!!!”
这一次的共鸣声,不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道音。
六枚玉琮(含碎片)同时亮起。
原本狂暴无序的能量流,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河道。
六道光柱交织成一张精密的大网,瞬间笼罩了处于风暴中心的嬴锐。
那是两千年前,大秦方士们留下的顶级阵法——“六合定神阵”。
原本是为了稳定基座,此刻却成了嬴锐突破的最佳温床。
在这股柔和而宏大的能量冲刷下,嬴锐体内即将崩溃的经脉,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那个在神魂中挣扎的意识,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契机。
那个模糊的白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凝。”
现实中。
嬴锐猛地停止了颤抖。
他身上的血污迅速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如同一支利箭,射出三米远,在空中留下一道白痕,久久不散。
雨,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以嬴锐为中心,方圆五米内的空间,被彻底排空了。
雨水、狂风、甚至声音,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外面。
形成了一个绝对静止的真空球体。
“神识离体……干涉物质……”
张清源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敬畏,“古籍诚不欺我……这就是炼气化神!”
“这就是……陆地神仙啊!”
嬴锐并没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只觉得世界变了。
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不用睁眼,就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他“看”到了徐方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心脏跳动如雷;“看”到了奥丁森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把备用匕首瑟瑟发抖;“看”到了张清源眼中那狂热的光芒。
甚至,“看”到了空气中那肉眼不可见的微尘,在能量场中起舞。
这种感觉,就像是盲人突然重见光明,又像是从二维画面走进了三维世界。
“这就是……神。”
嬴锐在心中低语。
这并非神灵的神,而是精神的神。
是人类意志凝聚到极致,从而驾驭物质的境界。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
他的“目光”,穿透了头顶那层厚厚的青铜外壳,直接钻进了那枚直径三米的巨大主玉琮内部。
在肉眼看来,那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但在神识的扫描下,它展现出了惊人的精密结构。
那哪里是玉石。
那分明是一台超越了时代的超级计算机。
亿万个微米级的晶体结构,构成了无数条复杂的能量回路。光在这些回路中穿梭,运算着庞大的数据——重力参数、洋流走向、地壳应力……
而在这一切的核心深处。
嬴锐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斑点。
那是一个断裂的能量节点。
周围的回路因为这个断点而堵塞、过载,导致整个系统失衡。
而在那个断点旁边,不仅有机械结构,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球形空间。
空间里,悬浮着一枚古朴的青铜印章。
印章上刻着两个秦篆。
嬴锐的心神猛地一震。
那两个字是——“天机”。
“原来如此……”
嬴锐明白了一切。
这所谓的“归墟之钥”,不仅是控制中枢,更是一个封印容器。
徐福当年并没有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归墟。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那个名为“天机”的秘密,封印在了这把钥匙里。
而现在,只有用神识修复那个断点,才能既稳住归墟入口,又能解开这个封印。
“刷!”
嬴锐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从他瞳孔中射出,在昏暗的风暴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轨。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痛苦,不再有迷茫。
只有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冷漠与淡然。
那是神性的光辉。
“徐方。”
嬴锐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徐方的脑海中响起,像是洪钟震荡。
徐方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在……在!”
“守好基座。”
嬴锐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对着头顶那枚巨大的玉琮虚抓一把。
“剩下的,交给我。”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顺着他的手臂螺旋上升。
那不是内气。
那是刚刚诞生的神念。
它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狂风暴雨,直接握住了半空中的巨大玉琮。
“嗡——!!!”
原本还在剧烈晃动、即将坠落的玉琮,被这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定在了空中。
“给我……正!”
嬴锐一声低喝。
千万吨级的海水压力,地壳运动的撕扯力,在这一刻,竟然敌不过那一声轻喝。
巨大的玉琮发出一声顺从的嗡鸣。
然后,在奥丁森和徐方呆滞的目光中,缓缓回正,纹丝不动。
“神迹……”奥丁森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不科学……这完全违背了物理学……”
徐方却笑了。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去他妈的科学!”
“这就是老祖宗的手段!”
“这是炼气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嬴锐,正在进行一场比刚才更凶险的微观手术。
他的神识已经钻进了玉琮内部,化作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个断裂的节点。
那是纳米级的修复。
稍有不慎,能量反噬就会直接冲碎他的神魂,让他变成一个白痴。
“连!”
嬴锐的意识在微观世界中怒吼。
金色的丝线强行搭桥,将断裂的晶体回路重新连接。
“滋啦——”
回路接通。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顺着神识反冲进嬴锐的大脑。
那不是文字。
那是画面。
那是声音。
那是两千年前,徐福站在船头,面对惊涛骇浪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归墟……非终点,乃起点。”
“锐士……若你能听到此言,便说明……天机已泄。”
“门,开了。”
嬴锐的大脑剧烈刺痛,但他死死守住灵台清明,硬生生受了这股冲击。
玉琮内部,那个名为“天机”的封印空间,随着回路的接通,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苍凉、古老、带着深海气息的波动,从缝隙中逸散出来。
“这就是……归墟的真正气息。”
嬴锐收回神识,眼中的金光渐渐隐去,恢复了深邃的黑色。
但他身上的气势,却比之前沉稳了无数倍。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藏锋于渊的孤峰。
深不可测。
玉琮彻底稳定了。
倒悬的海水漩涡开始缓缓收缩,从毁灭一切的黑色空洞,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稳定通道。
通道深处,那座宏伟的水晶宫殿群,变得更加清晰。
仿佛触手可及。
“危机解除了?”张清源小心翼翼地从通讯器里问道。
“暂时。”
嬴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变成废铁的青铜剑,随手将其插回背后的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