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一片阴影里停了下来。
这里是庄园的侧面,一条狭窄的,铺着石子的小路。
路边,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灌木丛,再往里,就是高高的围墙。
福伯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下车吧。”
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自己先推门下去了。
那语气,像是打发几个不相干的下人。
陆战的眼底,寒光一闪。
他先下了车,然后转身,把诺诺和陆安一个个抱了下来。
最后,他扶着阿秀。
阿秀的脸色,还是白的。
她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条通往未知的小路,手脚冰凉。
福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万宝路”香烟,抖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从这里走,穿过去,就是主宅的后门。”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条小路。
“我车子就不开进去了,省得脏了里面的地毯。”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阿秀的脸上。
陆安的小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你!”
他刚要开口,就被陆战按住了肩膀。
陆战看着福伯,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是客人。”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不是来走后门的。”
福伯闻言,嗤笑了一声。
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
“客人?”
他上下打量着陆战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陆先生,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
“苏家是什么地方?港城有头有脸的人,想进这个门,都得递帖子排队。”
“你们能进来,已经是老爷子发了善心。”
“就别挑三拣四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自己过去吧。”
“我就不送了,前院还有贵客要招待。”
说完,他拉开车门,就要上车。
“站住。”
陆战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冰,砸在了福伯的后背上。
福伯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回头,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又怎么了?”
陆-战没有理他。
他牵起诺诺,又拉过陆安。
然后,他对阿秀说。
“我们走。”
“去哪?”阿秀有些茫然。
“走正门。”
陆战的语气,斩钉截铁。
他拉着妻儿,转身,朝着庄园那扇气派非凡的,雕花铁艺大门走去。
福伯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他也不上车了,就那么双臂抱在胸前,靠着车,等着看这一家子“大陆土包子”怎么出丑。
苏家的大门口,果然气派。
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门口。
黑色的铁门,雕着繁复的欧式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锃亮的小轿车。
奔驰,劳斯莱斯……都是陆战只在报纸上见过的牌子。
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精美的礼品盒,笑着,跟门口的保安打招呼。
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一个个都站得笔直。
他们对着那些贵客,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可当他们看到陆战一家走过来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儿的保安,伸手拦住了他们。
“站住!”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
“这里是私人地方,要饭的去别处!”
他说的是粤语,但那鄙夷的眼神,全世界都通用。
陆安气得小脸通红。
阿秀的指甲,也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陆战把妻儿护在身后。
他看着那个保安,平静地说。
“我们是苏振邦先生请来的。”
那保安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哈?”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谁?苏老先生?”
他身后的几个保安,也都跟着哄笑起来。
“阿强,你听见没?这几个叫花子,说是老先生请来的!”
“真是大白天说梦话!”
那个叫阿强的保安头头,用手里的警棍,指了指陆战。
“我看你们是来碰瓷的吧?”
“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远处的福伯,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就是要看这个姓陆的,怎么丢人现眼。
陆战没有动怒。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国徽。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强愣了一下,接过了那个证件。
他翻开。
里面,是陆战穿着军装的照片,和他看不懂的,简体字的军衔。
“什么玩意儿?”
他把证件,嫌恶地丢了回来。
“拿个假证就想来蒙事?”
“告诉你,在港城,你大陆那套,不好使!”
“我再数三声,不滚,我就叫人了!”
陆战接住自己的证件,小心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放回怀里。
他不再跟这些废话。
他只是转过身,对阿秀说。
“等我一下。”
说完,他走到旁边,找到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亭。
他拿起话筒,投进一枚硬币,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联络处吗?”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那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是陆战。”
“南部海防大队,陆战。”
“我现在在港城半山,苏家大宅门口。”
“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对,需要你们过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那边的保安和福伯,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哈哈哈,还打电话?”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子,你以为你在拍电影啊?”
福伯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陆先生,何必呢?”
他一副假惺惺的惋惜模样。
“我让你走后门,也是为了你好。”
“非要在这里自取其辱,你说你图什么呢?”
陆战没看他。
他只是走到妻儿身边,把他们拉到路边的树荫下。
“再等五分钟。”
他对阿秀说。
阿秀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丈夫的胳膊。
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几个保安,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三分钟到了!还不滚?”
阿强挥舞着手里的警棍,就要上来推人。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尖锐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突然划破了半山的宁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山路下面,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正风驰电掣地开了上来。
车顶的警灯,疯狂地闪烁着。
车身上,印着鲜红的五星。
是驻港部队的车!
福伯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那几个保安,也都傻了眼。
车队,没有丝毫减速。
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苏家大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一队穿着笔挺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从车上跳了下来。
动作,整齐划一。
为首的,是一个肩上扛着校官军衔的中年军官。
他快步走到陆战面前。
“啪”地一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陆旅长!”
“驻港部队联络处主任,前来报到!”
“让您受惊了,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狠狠地打在了福伯和那几个保安的心上。
旅……旅长?
福伯的腿,一软。
他那张 ?????带着傲慢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那几个保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警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这个穿着一身旧衣服,被他们当成叫花子的男人,竟然是……这么大的人物!
“没事。”
陆战回了个礼。
“处理一下。”
“是!”
那个主任转身,眼神凌厉地扫向了那几个保安。
“你们几个,过来!”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
那几个保安,腿都哆嗦了,哪还敢过去。
主任也不跟他们废话。
“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是!”
两个士兵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阿强给架了起来。
“长官饶命啊!长官!”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啊!”
阿强吓得屁滚尿流,哭喊着求饶。
福伯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里,一片湿热。
庄园里,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贵客们,也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门口这阵仗,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驻港部队怎么来了?”
“那个男人是谁啊?好大的官威!”
“没听见吗?旅长!这可是个大官!”
那个主任走到陆战一家人面前,脸上又换上了恭敬的笑容。
“陆旅长,嫂子,还有两位小同志,请上车。”
“我们送你们进去。”
陆战点了点头,带着妻儿,坐上了一辆军用吉普。
车队,缓缓开动。
苏家那扇,平日里只为顶级权贵敞开的大门,此刻,为他们,洞开。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主宅那栋金碧辉煌的别墅门口。
一路上,所有苏家的下人,都远远地站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战一家下了车。
别墅的大门,开着。
客厅里,站满了人。
都是苏家的本家人。
他们一个个,穿得珠光宝气,脸上,带着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表情。
正等着看那两个从大陆来的“穷亲戚”的笑话。
可当他们看到,陆战一家,是从军车上下来,被一个校官亲自送到门口时。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一个打扮得像个贵妇,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大概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刻薄,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她就是苏振邦现在的妻子,苏家的大太太,梁美娟。
她先是看了一眼门口的军车,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阿秀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淬了毒。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假笑。
“哟。”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阴阳怪气的。
“长途跋涉的,辛苦了吧?”
“这就是……外面那个野种?”
阿秀的身体,猛地一晃。
陆战的眼中,杀气暴涨!
他刚要上前一步。
一个软糯糯的,却又冰冷无比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是诺诺。
她从陆战身后,探出个小脑袋。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大太太。
“老妖婆。”
诺诺的声音,清脆,响亮。
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客厅。
“你背上,趴着三个小孩子。”
“他们都在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