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的小脸,紧紧地贴在冰冷的,椭圆形的舷窗上。
白色的云,就在他手边。
一团一团的,像妈妈刚蒸出来的棉花糖。
“妹妹,你看!”
他回头,小声地,又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对诺诺说。
“我们在云上面飞!”
诺诺很安静。
她只是点点头,乌溜溜的眼睛,也看着窗外。
她的眼睛里,没有陆安那么多的新奇。
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平静。
阿秀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
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封来自港城的信,就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薄薄的一张纸,却烙得她心口发烫。
父亲。
一个多么陌生,又多么沉重的词。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她不是去认亲的。
她只是,为了替含恨而终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可心,还是乱得像一团麻。
陆战坐在最外面。
他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把妻儿都护在里面。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可只要周围有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那双眼睛,就会瞬间睁开,迸射出狼一样的,警惕的光。
“哎,你个小孩子,别乱动!”
一个尖锐的,带着嫌弃的声音,从邻座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一身时髦“布拉吉”的女人。
她的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
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
一股浓烈的,甜得发腻的香水味,熏得人头晕。
陆安刚才看得太入神,小腿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座位。
“对不起,阿姨。”
陆安连忙道歉,把小身子缩了回来。
那个女人却不依不饶,用手帕嫌恶地扇了扇。
“大陆来的吧?”
她的普通话,带着一股子优越感十足的,港城口音。
“一点规矩都不懂。”
陆战的眼睛,睁开了。
他冷冷地,瞥了那个女人一眼。
那个女人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可那眼神里的鄙夷,却丝毫没有减少。
“陈太太,您别生气。”
一个穿着制服的空姐,端着一杯橘子水,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小孩子嘛,不懂事。”
她把橘子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女人的小桌板上。
“您要的毛毯,我马上给您拿。”
说完,她转身,经过陆战一家身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变得,冷冰冰的。
“同志,麻烦把腿收一下。”
她的语气,很不耐烦。
“挡着路了。”
陆战的身材高大,双腿伸展开,确实占了一些过道的空间。
可过道,明明还很宽敞。
陆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腿收了回来。
阿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把陆安的小手,握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那个空姐,就像一只殷勤的蝴蝶,围着那个“陈太太”,不停地打转。
一会儿送点心,一会儿递热毛巾。
而对陆战他们一家,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
连一杯白开水,都没有送过来。
陆安渴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声对妈妈说。
“妈妈,我渴。”
阿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抬起手,想叫那个空姐。
可那个空姐,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扭着腰,走去了另一边。
陆战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身上的煞气,几乎快要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
“呃……”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邻座传来。
那个一直养尊处优的陈太太,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我……我喘不上气……”
她的声音,又细又弱。
“陈太太!您怎么了?”
那个空姐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
“您别吓我啊!”
“药……我的药……”
陈太太指着自己的手提包,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空姐手忙脚乱地去翻她的包。
化妆品,小镜子,钱包……
哗啦啦,倒了一地。
可就是,找不到药瓶。
“药呢?药在哪里啊!”
空姐都快急哭了。
飞机上的其他乘客,也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纷纷探头过来看。
“快!快广播找医生!”
“看样子是心脏病犯了!”
整个机舱,乱成了一锅粥。
陈太太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的眼睛,开始往上翻。
眼看,人就要不行了。
“让她平躺!解开她的领子!”
一个清亮,又镇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阿秀!
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站了起来。
“你干什么?”
那个空姐回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别在这儿添乱!”
阿秀根本没理她。
她一把推开那个碍事的空姐,蹲下身子。
她先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陈太太的脖颈处探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快速地在陈太太胸前的几个位置,用力按压。
她的动作,很专业。
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你……你到底会不会啊?”
空姐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出了人命,你负得起责吗?”
阿秀没空跟她废话。
她按压了几下,看陈太太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情况,比她想的,还要严重。
“诺诺!”
阿秀回头,喊了一声。
诺诺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她的小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了一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银针。
“妈妈。”
“护住她的心脉。”
阿秀的声音,又快又急。
诺…诺点了点头。
她的小脸,一片严肃。
她走到那个陈太太的头边,伸出白嫩的小手,掀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起针落。
那根银针,精准地,刺进了陈太太眉心的一个穴位。
快,准,狠。
空姐和周围的乘客,全都看傻了。
一个三岁的小娃娃……在给人扎针?
这不是胡闹吗!
“你们疯了!”
空姐尖叫一声,就要上来拉诺诺。
陆战的身影,像座山一样,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眼神,冰冷。
“不想死,就闭嘴。”
空姐被他那眼神一扫,吓得腿一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咳……咳咳!”
躺在地上的陈太太,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那张发紫的脸,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恢复了一丝血色。
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她……她活过来了!
整个机舱,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还捏着银针的奶娃娃身上。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那个空姐,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她看着阿秀,又看看诺诺。
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刚才还一脸嫌弃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大耳光。
……
飞机,缓缓降落在港城启德机扬。
机舱门打开。
一股湿热的,带着海水咸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北方的干冷,完全不同。
那是金钱的味道。
也是,欲望的味道。
陆战一家,是最后下飞机的。
那个陈太太,被乘务人员搀扶着,感激涕零地,想跟阿秀道谢。
阿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牵着两个孩子,跟着陆战,走下了舷梯。
走出机扬。
刺眼的阳光,让几个常年生活在北方的人,都有些不适应。
眼前,是川流不息的,各种颜色的小轿车。
耳边,是听不懂的,叽里呱啦的粤语。
一切,都是陌生的。
接他们的人,很快就找到了。
不是那个姓王的律师。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在陆战一家人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在菜市扬,挑拣不新鲜的白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秀的脸上。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苏秀?”
他的语气,很傲慢。
阿秀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男人丢下这句话,就自顾自地,转身朝停车扬走去。
一家人,默默地跟在后面。
男人领着他们,绕过了那些锃亮的小轿车。
最后,停在了一辆破旧的,掉漆的面包车旁边。
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
“上车吧。”
男人拉开车门,一股陈旧的霉味,从车里飘了出来。
车厢里,又小又挤。
一家四口,勉强坐了进去。
“我是苏家的管家,你们可以叫我福伯。”
那个男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们。
“老爷子,快不行了。”
“大太太吩咐了,你们就先住在偏宅。”
“这段时间,家里贵人多,你们安分点,别到处乱跑,冲撞了贵人。”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
扎得人,又疼,又屈辱。
陆战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苏家的待客之道?”
那个福伯,从后视镜里,冷笑了一声。
“陆先生,你要搞清楚。”
“你们是来求老爷子,不是来做客的。”
阿秀拉住了,即将爆发的陆战。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平静地说。
“我们是来看病人的。”
“不是来攀亲戚的。”
她的声音,很轻。
却让那个福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面包车,在狭窄的街道上,七拐八拐。
陆安气得小脸通红。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那根铁质的扶手,被他硬生生,捏得变了形。
车子,渐渐驶离了嘈杂的市区。
开上了,通往半山的,蜿蜒的公路。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豪华。
每一栋,都像一座小小的宫殿。
最后。
面包车,在一扇巨大的,雕花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后面,是一座,大得像皇宫一样的庄园。
绿草如茵,喷泉……
可那高高的围墙,却又像一个,华丽的牢笼。
福伯按了按喇叭。
铁门,缓缓打开。
面包车,却没有开向那栋金碧辉煌的主楼。
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