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那个王律师的手腕。
他的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野兽般的低吼。
王律师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但他依旧保持着职业的镇定,没有挣扎。
“陆旅长,请您冷静。”
“我是说,苏振邦老先生,是您爱人的亲生父亲。”
阿秀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怎么可能?
她是个孤儿。
她是被婆婆从福利院里抱回来的。
她没有父亲。
她的父亲,早就死了。
“你……你胡说!”
阿秀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苏秀!我不认识什么苏振邦!”
她抓着陆战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丈夫的肉里。
“陆战,让他走!”
“让他滚!”
王律师看着情绪激动的阿秀,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他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又拿出了一封泛黄的信。
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苏女士,这是您母亲,林婉君女士,当年离开港城时,留给老先生的信。”
“老先生,保存了三十多年。”
林婉君。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阿秀。
那是她妈妈的名字。
她只在婆婆偶尔的叹息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抖得厉害。
那封信,很轻。
可落在阿秀的手里,却重如千钧。
她颤抖着,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已经发脆的信纸。
上面的字迹,娟秀,又带着一丝决绝。
是妈妈的字。
阿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没有怨恨,没有咒骂。
只有,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后的告别。
她说,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说,她会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养大。
她说,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信的最后,落款是:林婉君,绝笔。
阿秀的身体,晃了晃。
如果不是陆战在身后扶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原来……
原来是真的。
原来她不是被抛弃的。
原来她的母亲,是被那个所谓的“父亲”,赶出来的。
“为什么?”
阿秀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律师。
“他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我妈妈呢?”
“我妈妈到死的时候,他都在哪里?!”
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
像一只受伤的杜鹃,在啼血。
王律师叹了口气。
“苏女士,当年的事情,很复杂。”
“涉及到家族的恩怨,老先生,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阿秀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抛妻弃女?”
“一句身不由己,就可以让我妈妈,在外面孤苦伶仃,含恨而终?”
“他是港城首富,了不起!”
“可他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陆战将妻子,紧紧地搂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冰冷地,绝望地颤抖。
他的心,像被刀子剜着一样疼。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王律师。
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律师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陆旅长……”
“我让你滚!”
陆战的声音,陡然拔高!
像一声炸雷!
王律师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对着两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院的拐角。
“哇——!”
阿秀再也撑不住,趴在陆战的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
像要把这三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和思念,全都哭出来。
陆战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坚实的臂膀,给她支撑。
诺诺和陆安,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们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妈妈,和脸色铁青的爸爸,都吓坏了。
“妈妈……”
诺诺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想过去,又不敢。
陆战抱着阿秀,走回屋里。
他把妻子,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蹲下身,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擦去妻子脸上的泪水。
“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
“什么港城首富,什么亲生父亲,都跟咱们没关系。”
“你有我,有安安,有诺诺。”
“这里,才是你的家。”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阿秀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头。
诺诺走了过来。
她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妈妈冰冷的,还在颤抖的手背上。
“妈妈。”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不哭。”
她仰着小脸,看着阿秀。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孩童的懵懂。
只有,一片清澈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
“妈妈,那个外公,他快要死了。”
诺诺的声音很轻。
“他的身上,缠着好多好多的黑气。”
“但是,在他的心口上,有一团光。”
“那团光里,都是妈妈你,和外婆的样子。”
“他心里,有愧。”
“他想求你,原谅他。”
阿秀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诺…诺继续说。
“妈妈,如果你不去。”
“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
阿秀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会后悔吗?
为了那个,抛弃了她们母女的男人?
不。
她不会。
她只恨他!
可是……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母亲临死前的样子。
那个时候,妈妈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拉着自己的手,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嘴里,一直在喃喃地,念着一个名字。
振邦。
振邦。
那个时候,阿秀不懂。
她只知道,妈妈念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化不开的,浓浓的思念。
和遗憾。
阿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为那个男人。
她是为了妈妈。
为了妈妈临死前,都还念念不忘的那个名字。
她要去问个清楚。
她要去替妈妈,讨一个公道。
哪怕,只是一个交代。
过了很久。
阿秀才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可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陆战。”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
“我要去一趟。”
陆战看着她的眼睛,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我陪你去。”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旁边,拿起了话筒。
电话,是打给老首长的。
他没有说家里的事。
只说,要请探亲假。
老首长二话没说,就批了。
放下电话,陆战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
“我们,全家一起去。”
“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陆战的媳妇和孩子!”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阿秀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这个男人在。
天,就塌不下来。
……
去港城的手续,办得很快。
军区,开了绿灯。
两天后。
一家四口,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
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
里面,是他们能找出来的,最好的衣服。
阿秀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蓝色的卡其布外套。
陆战,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只是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两个孩子,穿着阿秀亲手做的新棉袄。
红色的,上面还绣着小老虎的图案。
在他们自己看来,这已经是,最体面,最郑重的打扮了。
飞机,从京城机扬起飞。
轰鸣声中,铁鸟冲上了云霄。
诺诺和陆安,第一次坐飞机。
两个小家伙,趴在小小的窗户上,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房子和田野。
眼睛里,满是新奇。
阿秀却一直沉默着。
她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心里,五味杂陈。
几个小时后。
飞机,缓缓降落在了港城启德机扬。
机舱门打开。
一股湿热的,带着海水咸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北方的干冷,截然不同。
陆战一手拎着包,一手牵着诺诺。
阿秀牵着陆安,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走下了舷梯。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那个王律师。
也不是鲜花和亲人。
而是一排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
他们像一堵墙,面无表情地,堵在了前面。
为首的一个人,看到他们,走了上来。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毫不掩饰地扫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看几个,从乡下逃难来的穷亲戚。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秀的脸上。
带着审视,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