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刚刚还带着些许暖意的眼睛,瞬间又变回了狼的眼睛。
冰冷,警惕。
阿秀下意识地把诺诺和陆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
又急,又重。
“谁?”
陆战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老张!”
门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大嗓门。
“旅长!开门呐!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是张大山。
陆战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了下来。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
一股混合着酒气和寒气的风,卷了进来。
张大山那张黑塔一样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手里,还提溜着两只捆得结结实实的,肥硕的老母鸡。
“旅长!嫂子!”
张大山咧着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新年好啊!”
“快进来。”
阿秀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
“大过年的,你拿这东西干嘛。”
“自家养的,不值钱!”
张大山一边说,一边把鸡往厨房里放。
“嫂子,我跟你说,这可是正经的溜达鸡,炖汤喝,那叫一个香!”
他放下鸡,又搓了搓手,凑到陆战身边。
“旅长,晚上……有酒没?”
陆战瞥了他一眼。
“没你的。”
“别啊!”
张大山一脸委屈。
“我可听说了,老首长特批给你的那两瓶茅台,你可一直宝贝着呢!”
“大过年的,拿出来尝尝呗?”
陆战没理他。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还没贴的福字,又拿了糨糊。
“诺诺,过来。”
“咱们贴福字。”
“好!”
诺诺清脆地应了一声,颠颠儿地跑了过去。
陆战抱着女儿,让她亲手把那个红彤彤的福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门上。
红色的福字,映着屋里温暖的灯光。
也映着一家人脸上,安宁的笑容。
这才是,年。
……
厨房里,热气腾腾。
白色的面粉,撒满了整个案板。
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
陆战负责擀皮儿。
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拿着一根小小的擀面杖,显得有些笨拙。
可他擀出来的饺子皮,却出奇的,又圆又匀。
阿秀在一旁,用筷子挑着调好的白菜猪肉馅。
她的动作,又快又巧。
陆安和诺诺,也像模像样地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小堆面皮。
陆安的手劲儿大,每次都恨不得把半碗馅儿都塞进一个饺子皮里。
他包出来的饺子,个个都挺着个大肚子,像个白白胖胖的小包子。
“哥,你这个,要撑破啦。”
诺诺看着哥哥手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巨无霸”饺子,奶声奶气地说。
陆安不服气。
“我这个馅儿多!好吃!”
诺诺不跟他争。
她的小手,又白又嫩。
捏起一点点馅,放在饺子皮中间。
两只小手轻轻一合,再用小指头,在边缘捏出一圈漂亮的花边。
一个玲珑小巧,像金元宝一样的饺子,就躺在了她的手心。
“真好看!”
阿秀看着女儿包的饺子,满眼都是笑意。
陆战也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屋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噼里啪啪——!”
院子里,不知是谁家,先点燃了新年的第一挂鞭炮。
紧接着,整个大院,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热闹的鞭炮声。
“爸爸,我们也要放!”
陆安的眼睛,亮晶晶的。
“走。”
陆战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从墙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挂鞭炮。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张大山也跟着凑热闹。
“旅长,我来点!”
陆战把火柴递给了他。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了。
“滋啦——”
火星,冒着青烟,飞快地往前窜。
“捂耳朵!”
陆战大喊一声,弯下腰,用自己的大手,捂住了两个孩子的耳朵。
“轰!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声响,炸开!
红色的炮仗纸屑,在火光中,像天女散花一样,四处飞舞。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浓的,新年的硝烟味。
诺诺和陆安,仰着小脸。
他们的眼睛里,映着明亮的火光,和父亲那张被火光照亮的,带着笑意的脸。
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
传得很远,很远。
……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大桌。
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
香气,把整个屋子都塞满了。
张大山又叫来了几个跟陆战关系好的战友。
一群大老爷们,围着一张桌子,把小小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来!旅长!”
张大山端起酒杯。
“这第一杯,我敬你!”
“也敬嫂子,敬两个娃!”
“祝你们一家,新年好!团团圆圆!”
“新年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搪瓷杯。
杯子里,装着清亮的白酒。
“叮!”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股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很暖。
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
大人们,则推杯换盏,说着部队里的趣事,说着对新一年的期盼。
一直闹到快十二点,客人们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阿秀收拾了碗筷。
两个孩子,早就撑不住,在里屋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窝里,呼吸均匀。
陆战和阿秀,坐在桌边。
桌上,还剩了半瓶酒,两碟花生米。
电视机里,正在播着春节联欢晚会。
相声演员的包袱,逗得台下观众哈哈大笑。
可他们俩,谁也没看。
“以前,只知道打仗。”
陆战握住了阿秀的手,轻声说。
“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
“也从来没觉得,过年,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
“才知道,什么是家。”
阿秀的眼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丈夫的手,握得更紧了。
……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诺诺和陆安就穿上了新衣服。
阿秀给他们一人做了一个红色的布兜兜,挂在脖子上。
“去吧。”
“给院子里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拜个年。”
“嘴甜一点。”
“好嘞!”
陆安挺起小胸膛,拉着诺…诺的手,就往外跑。
兄妹俩,成了大院里最受欢迎的小客人。
“爷爷奶奶过年好!”
“叔叔阿姨新年好!”
诺诺的声音,又甜又糯。
陆安虽然话不多,但也跟在后面,老老实实地鞠躬。
谁见了,都忍不住要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和糖果,塞进他们的小兜兜里。
“哎哟,这俩孩子,真招人疼!”
“陆旅长家这闺女,长得可真俊!”
“安安也越来越懂事了!”
没一会儿,两个孩子的布兜,就都塞得满满当当。
……
平静,又幸福的日子,过了两天。
大年初三的早上。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南部海防大院的门口。
车牌,是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港城的区号。
这辆车,跟整个大院里,那些朴素的军绿色吉普车,格格不入。
站岗的哨兵,立刻警惕了起来,上前盘问。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同志,你好。”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股奇怪的,南方的口音。
“我找人。”
“请问,陆战旅长的家,是住在这里吗?”
哨兵的眼神,更加警惕了。
“你是什么人?”
“找我们旅长,有什么事?”
那个男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名片,和一封信。
“我姓王,是一名律师。”
“我受人之托,来给苏秀同志,送一封紧急信件。”
苏秀。
这个名字,让哨兵愣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他们陆旅长的爱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通过内部电话,把情况汇报了上去。
没过多久。
陆战就沉着脸,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脸疑惑的阿秀。
那个王律师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他先是对着陆战,微微鞠了一躬。
“陆旅长,久仰。”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阿秀。
“请问,您就是苏秀女士吗?”
阿秀点了点头。
“我是。”
“你好,苏女士。”
王律师的表情,很严肃。
他双手,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您父亲,苏振邦老先生,托我务必亲手交给您的。”
阿…秀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父亲?
苏振邦?
她……她不是个孤儿吗?
陆战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律师的手腕。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