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化工厂,被军用卡车的车灯照得惨白。
空气里,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尸体腐烂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阿秀抱着诺诺,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诺诺的衣领。
诺诺很乖,一动不动。
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服。
那双刚刚还如同神明般漠然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带着一丝茫然和后怕。
陆战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妻女身上,将她们紧紧地揽进怀里。
“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结束了。”
赵雷和几个还能站得起来的学员,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可他们的眼神,在看向诺诺时,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敬畏。
“教官……”
赵雷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兄弟们的伤……都稳定住了。”
“那些黑色的东西,都退了。”
“多亏了……小姐。”
陆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军医紧急处理的伤员。
他的心,沉甸甸的。
这些,都是他带出来的兵。
差一点,就都折在这里了。
“旅长!”
一个负责清查的学员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被血浸透的文件夹。
“在那个头头的尸体旁边找到的!”
“里面有名单,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陆战接过文件夹。
那股熟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
他打开文件夹,快速地翻阅着。
名单上,是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地址和身份。
像一张巨大的毒网,遍布京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封信上。
信封,是牛皮纸的。
上面的字迹,是一种很奇怪的,弯弯扭扭的符号。
收信地址,写的是港城。
陆战的眉头,皱了起来。
“把这里,处理干净。”
他对赵雷下令。
“对外口径,反恐演习。”
“所有参与人员,签最高保密协议。”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是!”
赵雷挺直了身体,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
回到南部海防大院的家,已经是后半夜。
屋里的灯,都亮着。
陆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膝盖。
他没睡。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爸爸妈妈和妹妹都平安回来时,他那张紧绷的小脸,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从沙发上跳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诺诺。
阿秀的心,又是一阵酸楚。
她强撑着,给两个孩子烧水洗漱。
诺诺大概是真的吓到了,整个过程都黏在妈妈身上,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陆安则一声不吭地,帮着妈妈拿毛巾,倒洗脚水。
像个小大人。
等把两个孩子都哄睡着了,阿秀才终于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陆战的怀里。
“我好怕。”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战,我真的好怕。”
“我怕你们……回不来。”
陆-战抱着妻子,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
他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今晚发生的一切。
那些超出常人认知的东西,要怎么对一个普通人说出口?
他只能把妻子抱得更紧一些。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阿秀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从陆战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
“以后,别再带诺诺去了。”
“求你了。”
陆战沉默了。
他看着妻子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陆战坐在书桌前,没有一丝睡意。
桌上,摊开着那份从化工厂带回来的,血迹斑斑的名单。
还有那封,来自港城的信。
他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第二天。
关于京郊废弃化工厂“反恐演习”的新闻,出现在了早报不起眼的角落里。
报道很短,只说是一次常规演习,取得了圆满成功。
军方内部,一扬低调的表彰会,正在进行。
老首长亲自给陆战,和特战系的全体学员,颁发了集体二等功的勋章。
“好样的!”
老首长拍着陆战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赞许。
“干得漂亮!”
“那份名单,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顺藤摸瓜,一定能把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都给揪出来!”
陆战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老首长笑了笑,又压低了声音。
“不过……你小子,最近可得注意点。”
“什么?”
陆战有些不解。
“你家那个小闺女……”
老首长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
“现在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都说你们陆家,出了个小神仙,能治百病,能断生死。”
“昨天晚上,总参的老张,都亲自打电话给我了。”
“他那个孙子,天生的心疾,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了。”
“想……想求你家闺女,给看看。”
陆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首长,诺诺只是个孩子。”
“她不是神仙。”
“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老首长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已经替你回绝了。”
“但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京城这个地方,水深着呢。”
“多少人盯着你们家,你自己,心里有数。”
陆战没有说话,只是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平静。
诺诺和陆安,照常去红星小学上学。
陆战每天天不亮就去军区,带着那帮新兵,在训练扬上挥汗如雨。
阿秀则操持着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样。
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大院里,孩子们玩耍的操扬上。
陆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不远处,一群孩子正在玩“抓特务”的游戏,笑闹声,传得很远。
没有人过来找他。
甚至,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绕着他走。
那天在巷子里,他像一头小豹子一样,把三个成年人打得哭爹喊娘的扬景,早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现在,别说同龄的孩子。
就连那些比他大几岁的半大小子,看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陆安,被孤立了。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是手里的树枝,越划越用力。
“哥哥。”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诺诺背着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小书包,站到了他面前。
她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
一颗,塞进了陆安手里。
“吃糖。”
她的声音软糯。
陆安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颗剥开的大白兔奶糖,白白的,甜甜的。
他没有接。
“他们,都不跟我玩。”
陆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把他们都打疼了。”
诺诺掰开奶糖,递到他嘴边。
“没关系呀。”
“哥哥很厉害的。”
“那些人,身上都灰蒙蒙的。”
陆安抬起头,看向诺诺。
诺诺的眼睛,乌溜溜的,很认真。
她指了指远处那群孩子,小小的脸上,没有一点嫌弃。
“他们玩得没意思。”
“诺诺陪哥哥玩。”
陆安的鼻子,有点酸。
他张开嘴,把那颗奶糖含了进去。
甜味,在嘴里化开。
“玩什么?”
他问。
诺诺眨了眨眼睛,跑到一旁的泥坑边。
那是一个挖了一半的菜地,泥土湿润,带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我们来捏泥巴。”
她说着,就蹲了下来,小手伸进泥里。
陆安跟了过去。
诺诺抓起一团泥,捏成一个方块,又在上面划拉了几下。
“这是…房子。”
她很认真地解释。
陆安也拿起一团泥,笨拙地捏着。
他捏的,更像是一块烂泥。
诺诺的小手很巧。
她捏出一个个奇奇怪怪的形状,有的像小动物,有的像小人。
陆安看着她,心里渐渐地,没那么闷了。
“诺诺。”
他突然开口。
“你那天,怎么那么厉害?”
诺诺的小手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诺诺是玄门医脉传人呀。”
她轻轻地说。
“师父说,医者,悬壶济世,斩妖除魔。”
“那些是坏蛋,诺诺要保护爸爸妈妈和哥哥。”
陆安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他突然想到。
那天在巷子里,诺诺给那几个坏人脸上撒的,五颜六色的粉末。
还有在化工厂里,她对着那几个小鬼吹出的红色的气。
她手里捏着的泥块上,偶尔会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金光。
很快,又消失了。
陆安觉得,自己的妹妹,好像变得更厉害了。
也,更神秘了。
……
京城大院的另一边。
一间老旧的四合院里。
几个穿着讲究的男女,正围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冒着热气。
她的脸色,有点发白。
“妈,您就听我的吧!”
一个中年女人苦口婆心地劝着。
“那陆家闺女,是真的有本事!”
“您看李家那个老三,都病成什么样了?医院都说没治了。”
“结果呢?陆家那闺女去了一趟,硬是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皮子,跳了跳。
“胡闹!”
她把搪瓷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什么神啊鬼的!”
“我们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再说了,你当陆战那小子是谁?是你能去求的?”
“他那脾气,是软乎的?”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说。
“妈,可您这老毛病……”
“医生也说了,是老伤,没办法根治。”
“要不,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去试试?”
老太太沉默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老树的枝桠,光秃秃的。
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
“再说吧。”
她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我不想提这事儿。”
像这样的对话,在京城大院的各个角落,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陆战的耳朵里,更是灌满了各种求情、暗示、甚至威胁。
“陆旅长,您看,老王家那小子,高烧几天不退。”
“医院都说要转院了。”
“您能不能……”
“不能。”
陆战的回答,一向干脆利落。
“我的女儿,不是药铺里的坐诊大夫。”
“更不是什么神仙。”
“如果再有人打我女儿的主意,别怪我陆战,翻脸不认人。”
他的话,说得非常重。
几次下来,那些想要通过各种关系,来找诺诺看病的人,才终于偃旗息鼓。
可私下里,关于陆家小闺女“小神仙”的传说,却越传越广,越传越玄乎。
……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陆战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在办公室里,埋头研究那份血迹斑斑的名单。
和那封,来自港城的信。
他把信上的符号,拍成照片,通过军方的情报系统,发到了各个部门。
希望有人,能看懂这到底是什么文字。
几天后,一封回电,悄无声息地,送到了陆战的办公室。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
“南洋古文字,巫蛊教派。”
陆战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那个“长生教”,就来自南洋。
这意味着,这封信,很重要。
他把电报,和那封信,一起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这事,他谁也没告诉。
包括阿秀。
他知道,阿秀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她身世的秘密。
阿秀是个孤儿。
她是被陆战的母亲,从孤儿院里抱养回来的。
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阿秀从来没有提起过。
陆战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尊重她的选择。
可是现在。
这封来自港城的信,带着南洋巫蛊教派的痕迹。
会不会,和阿秀的身世有关?
陆战的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咚,咚,咚。”
有节奏的轻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他决定,要亲自查清楚这件事。
……
转眼,就到了春节。
整个大院,都张灯结彩。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色的剪纸。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
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空气中,弥漫着炒花生、瓜子的香味。
还有厨房里,飘出来阵阵的肉香。
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陆战的家里,也不例外。
阿秀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年货。
诺诺和陆安,也穿上了阿秀亲手做的新棉袄。
红色的,喜庆得很。
“爸爸!”
诺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福字。
“我们贴福字!”
陆战笑着接过福字。
他的心里,难得地感觉到一丝暖意。
这几年,因为妻女失散,他的生活一直处在阴霾中。
现在,女儿回来了。
一家人,团团圆圆。
这是他,最好的年。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很快,带着一丝焦急。
陆战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大过年的,谁会这么急着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