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畅通无阻地驶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车停在了一号办公楼的台阶前。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地面上。
顾言走下车,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西装领口。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这栋象征着汉东最高权力的红砖大楼。
手里那份中央组织部刚刚下发的红头文件,此刻显得格外烫手,却又无比轻盈。
“顾省长,都安排好了。”祁同伟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工具箱,眼神中透着一股终于扬眉吐气的狠厉。
“走吧,去送送老书记。”顾言迈开长腿,步履稳健地跨上台阶。
走廊里静悄悄的。
原本这时候应该人来人往的省委大楼,今天却安静得诡异。工作人员们似乎都收到了某种风声,躲在各自的办公室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顾言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红木大门前。
门没关。
顾言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整面墙的书架,还有那张曾经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红木办公桌。
沙瑞金正站在书架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听到脚步声,沙瑞金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将一本本厚重的马列著作从书架上取下来,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在他脚边,还放着几个相框。那是他刚来汉东时,在田间地头视察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而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准备搬进养老院的孤寡老人。
“瑞金同志,起这么早?”顾言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却听不出半点温度。
沙瑞金转过身。
几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露出了大片的灰白,眼袋深重,眼神里也没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片浑浊。
“小顾……不,顾省长来了。”沙瑞金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指了指周围,“正在收拾,马上就好,不耽误你办公。”
顾言没有接话。
他径直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前,伸手抚摸着椅背上细腻的纹理。随后,他转身,从容不迫地坐了下去。
这是权力的交接。
更是胜利者的姿态。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装着书。
顾言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祁同伟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把特制的螺丝刀和剪线钳,大步走向房间的四个角落。
“这是干什么?”沙瑞金皱眉问道。
“换换眼。”顾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以前的设备太老了,看不清人心。现在汉东要用数字化监管系统,这里的接口得换成新的。”
“咔嚓。”
祁同伟动作粗暴地扯下墙角的监控探头,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将新的光纤接口怼了进去。
沙瑞金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像是自己的脸皮被撕下来了一样难受。
“钥匙。”顾言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沙瑞金愣了一下:“什么?”
“保密柜的钥匙,还有那份没来得及公开的巡视组反馈草稿。”顾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瑞金同志,您是老党员,不会想把组织的文件带进疗养院吧?”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在那压了很久的文件。
他走过来,将东西放在桌上。
“都在这了。”沙瑞金声音沙哑,“这几箱是我的私人书籍和衣物,我都检查过了。”
“您检查过了不算。”顾言拿起钥匙,随手扔给祁同伟,“同伟,帮沙书记再检查一遍。毕竟沙书记年纪大了,难免眼花。”
“顾言!你不要欺人太甚!”沙瑞金终于忍不住了,手里的书重重拍在箱子上,“我已经辞职了!你还要像审犯人一样审我吗?”
顾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猛地前倾身体,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两把寒刀,死死钉在沙瑞金脸上。
“审犯人?”顾言冷笑,“沙瑞金,你儿子在海外的那三千万美金,如果不是我在上面保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你以为你能去疗养院?秦城监狱的单间才是你的归宿!”
沙瑞金瞬间哑火。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最后无力地垂下双手。
“查……查吧。”
顾言转过头,看向正在沙发区域忙活的技术人员:“扫描线路,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两名穿着防静电服的技术人员手持频谱分析仪,沿着墙壁和家具一寸寸地扫描。仪器发出“滴滴滴”的低频声响。
突然,祁同伟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缝隙里停下了动作。
他戴上手套,伸手在那条缝隙深处摸索了一阵,猛地用力一抠。
“嘶啦——”
皮质沙发被撕开一道口子。
祁同伟从里面捏出了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
“顾少,这东西还亮着红灯呢。”祁同伟冷笑着走过来,将那个微型录音设备丢在办公桌上。
那小小的黑色物体在红木桌面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盯着那个窃听器,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哪里来的?”沙瑞金声音都在发抖,“我……我不知道!我这几年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竟然……”
“您不知道?”顾言拿起那个窃听器,放在手里把玩,“在您眼皮子底下,在您每天会客的地方,有人装了这个东西。沙书记,您这个‘班长’当得,还真是糊涂啊。”
“是谁?是不是赵立春的人?”沙瑞金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不重要了。”顾言手指一用力,将那个窃听器捏得粉碎,“重要的是,您的安保意识太差。所以,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屋内的压抑。
钟小艾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休闲的瑜伽服,而是一身极其干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职业装。
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质地如同流水般顺滑,泛着哑光的高级质感。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感十足,却因为那极度修身的剪裁,将她那傲人的上围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有一种随时会崩开扣子的张力。
下身是一条酒红色的高腰包臀皮裙。那皮质并非廉价的光面,而是细腻的羊皮,紧紧包裹着她圆润挺翘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
裙摆开叉到大腿中部,每走一步,那双裹着黑色超薄丝袜的美腿就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丝袜的透肉度极高,那一抹隐约的肉色与黑色的丝线交织,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脚踩一双十厘米高的黑色尖头红底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平光镜,镜片后的眼神冷漠而高傲,宛如一位掌控一切的女王。
“言,审计结果出来了。”钟小艾走到办公桌旁,甚至没有看沙瑞金一眼,直接将文件夹摔在桌面上。
“念给沙书记听听。”顾言点燃一支烟,淡淡说道。
钟小艾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文件夹。
“沙瑞金同志任期内,省委招待所账目审计异常。”钟小艾的声音清冷,字正腔圆,
“其中,用于私人宴请的茅台酒,共计一百二十箱,报销名目为‘商务接待’。
为其家属购买的高档营养品、以及其子沙小光往返中美的头等舱机票,均在省委办公经费中列支。总计金额:四百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元。”
沙瑞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这都是秘书安排的!我不知情!我会退赔!”沙瑞金此时已经彻底没了封疆大吏的威严,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当然要退。”钟小艾合上文件夹,目光如刀,“这笔钱,必须在一个工作日内,打入省财政的指定账户。少一分,您那个去疗养院的车,可能就要改道去检察院了。”
沙瑞金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我赔……我现在就让家里人凑钱。”
“还有这个。”钟小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沙瑞金面前。
那是一份《廉洁离任承诺书》。
上面的条款苛刻到了极点,不仅要求退还所有违规所得,还包含了终身不得利用原职务影响力干预汉东政务的条款。
“签了吧。”顾言吐出一口烟圈。
沙瑞金拿起笔。他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了好几个墨点。他看了一眼顾言,又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钟小艾,最终咬着牙,在落款处签下了那三个曾经在汉东一言九鼎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毫无风骨。
“很好。”顾言拿起承诺书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电脑屏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数字化系统接入。”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是否注销用户“沙瑞金”的所有行政审批权限?】
顾言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
【权限已注销。账号已冻结。】
那一瞬间,沙瑞金感觉自己身体里某种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那是权力的滋味,一旦失去,便瞬间枯萎。
“好了,您可以走了。”顾言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沙瑞金如蒙大赦,弯腰抱起地上的两个纸箱就要往外走。
“慢着。”祁同伟横跨一步,挡在了门口。
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立刻围了上来。
“顾省长说了,每一个箱子都要核对。”祁同伟戴着白手套,一把抢过沙瑞金怀里的纸箱。
“这都是旧报纸!我包书用的!”沙瑞金急了,想要去抢,“没什么值钱的!”
“是不是旧报纸,看了才知道。”
祁同伟将箱子倒扣在地上。一堆泛黄的《汉东日报》散落出来。
祁同伟蹲下身,极其耐心地一张张翻检。
沙瑞金站在旁边,脸色由白转青,死死盯着那一地报纸,呼吸变得急促。
突然,祁同伟的手停住了。
他在几张叠在一起的报纸夹层里,摸到了不一样的厚度。
那是几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夹在报纸中间,如果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祁同伟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宣纸抽出来,展开。
上面并不是书法,而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串串人名和对应的数字。
《汉东省部分重点企业干股代持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写着:沙小光,代持京州城投集团百分之五干股。
后面还有一连串省委常委亲属的名字。
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沙瑞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我就说嘛,沙书记这么爱惜羽毛的人,怎么会带一箱子旧报纸去养老。”顾言走过来,接过那份名单。
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这份名单,含金量很高啊。”顾言将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西装口袋,“有了它,以后汉东的班子,就好带多了。”
沙瑞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是他准备用来在关键时刻和各方势力博弈的底牌。
现在,底牌没了。
“行了,别坐地上了,难看。”顾言踢了踢地上的报纸,“祁同伟,送沙书记出去。这些纸箱扣下,作为物证。”
沙瑞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他手里此时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公文包。
他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待了五年的地方,看了一眼那张原本属于他的椅子,又看了一眼那个将他彻底踩在脚下的年轻人。
没有任何人上前搀扶,也没有任何人说一句告别的话。
沙瑞金转过身,背影萧索,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
顾言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慢慢走出大楼,走进秋日的寒风中。
“瑞金同志。”顾言对着窗外,轻声说道,“属于你的旧时代落幕了。以后汉东的每一分钱,都必须见光。当然,除了我的。”
钟小艾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她身上的香水味是冷调的雪松香,混合着她特有的体香,钻进顾言的鼻子里。
“封了吧。”钟小艾看着这间办公室,“嫌脏。让人把这里所有的装修全扒了,墙皮铲掉三层,重新装修。”
“听夫人的。”顾言反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掌心轻轻捏了一下,“我要在这里,建一个全透明的数字化指挥中心。”
“封条!”祁同伟拿着两条白色的封条走了进来。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
省委一号办公室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这意味着,“沙家浜”在汉东的历史,彻底终结。
……
第二天,汉东省政府大礼堂。
一扬史无前例的大会即将召开。
全省一千三百多名处级以上干部,无一缺席。
会扬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因为每个人进扬前,都被没收了通讯工具,并且经过了三道安检。
主席台正中央,原本挂横幅的位置,此刻被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占据。
屏幕上,是一张汉东省的动态地图。无数条红色的线条在地图上流动,如同人体的血管。
那是汉东每一分财政资金的实时流向。
这就是顾言为汉东官扬准备的“见面礼”——数字化权力的铁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