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砸进地底的狂暴,而是转成了绵密而持续的雨幕,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洞外的岩石和树叶。
但洞口的时皓,背脊却绷得比刚才更紧。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时晚晚甚至能看清他后颈处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和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绷出的清晰轮廓。
少年的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出击时机的猎豹。
时晚晚不敢出声。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紧紧贴着身后冰凉的岩壁,指尖抠进岩缝粗糙的颗粒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不知道时皓具体察觉到了什么,但那种源自本能的、血液都要凝固的恐惧,正随着洞外雨声的减弱而愈发清晰。
来了。
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至少不是寻常野兽那种窸窣或奔跑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重、更规律、仿佛与大地脉动融为一体的震动。
“咚。”
很轻,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泥土传来,像遥远的地底深处有人在敲鼓。
“咚。”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咚。”
更近了。
每一声“咚”的间隔极其规律,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有某种体型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生物,正迈着沉稳的步伐,朝这个方向走来。
伴随着震动传来的,还有一种粗重的、带着腥臊与焦糊味的喘息声。
时晚晚忽然明白了。
是那个被雷霆劈中的东西。
时晚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瞪大眼睛望向洞口被结界模糊的外界。
昏暗中,只能看到暴雨冲刷后更显狰狞的山林轮廓。
但那声音的源头,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咚!咚!
更近了!连洞顶悬着的石棱都开始簌簌震下细小的尘土。
时皓缓缓抬起右手,向后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手势。
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稳稳一压。
意思是:绝对静止,别动,别出声。
时晚晚连点头都不敢,只能用尽全力控制住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把自己想象成岩壁的一部分。
眼睛死死盯着时皓的背影,心里一遍遍祈祷:别过来,别发现我们,千万别……
但祈祷往往落空。
“咚!”
最后一声震动,几乎就在洞口外不远处响起。碎石和泥土簌簌滑落,洞顶落下几缕尘埃。
粗重的喘息声骤然清晰,带着灼热的气流,从洞口缝隙里钻进来。那股腥臊焦糊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时晚晚看见时皓的肩膀绷到了极致。
洞外,有两盏猩红的“灯笼”亮了起来。
不是灯笼。是眼睛。
巨大,猩红,瞳孔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缝,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暴怒、以及最原始的毁灭欲。
它们透过藤蔓和石墙的缝隙,冰冷地扫视着洞内,最终定格在时皓身上——以及他身后,岩壁阴影里的时晚晚。
被发现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吼——!!!”
低沉如闷雷的咆哮,猛然炸响!近在咫尺!音浪裹挟着腥风和恐怖的威压,狠狠撞在洞口的结界光膜上!
“嗡——!”
淡金色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膜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时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耳膜刺痛,脑袋嗡嗡作响,心脏几乎停跳。
她看见结界的光芒在急速黯淡、碎裂...
完了……
时晚晚眼前发黑,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
就在结界即将彻底破碎、那猩红眼眸的主人似乎要发动攻击的刹那——
“待着!”
时皓只低喝出这两个字,声音短促如金铁交击。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白色箭矢,不退反进,主动迎向洞外的恐怖存在。
冲出山洞的瞬间,他身后十个藏虚紫府同时嗡鸣,化作十轮璀璨的神环虚影,在背后飞速旋转。澎湃的气血之力如火山喷发,沿着经脉奔涌至右拳。
“嘭!”
几乎同时,洞口那层淡金色的结界光膜剧烈摇曳起来。本就濒临破碎的结界被他从内部强行冲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而时皓的身影已如炮弹般射出山洞,右拳紧握,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双猩红眼眸之间的位置,狠狠轰去!
先下手为强!
结界破碎后,暴戾的、裹挟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山风,毫无阻碍地灌入洞内。
时晚晚被风吹得眯起眼,却强迫自己瞪大,死死盯着洞外。
时晚晚只看到一道白影闪电般掠出,紧接着便是“咚”一声沉重到让人牙酸的闷响,仿佛两座铁山对撞!
“吼呜——!”
凶兽发出一声带着痛楚和惊怒的嘶吼,猩红眼眸猛然向后晃动。
借着时皓拳锋爆起的青金色光芒,她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只形似巨猿,却远比巨猿狰狞可怕的生物!
它人立而起,身高足有三四丈,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覆盖着青黑色、岩石般的厚重皮甲,皮甲上布满嶙峋的骨刺和奇异的天然纹路。
最醒目的是它的头颅,更像蜥蜴与熊的混合,阔口獠牙,头顶还生着一对弯曲的、断裂了一只的暗红色尖角——断裂处焦黑,正是被之前雷霆劈中的痕迹!
它一只巨大的手掌捂在鼻梁位置,指缝间有暗紫色的血液渗出,显然被时皓那出其不意的一拳砸得不轻。
“撼山猿!还是快突破到刻道境的大家伙!”
这是一种力量恐怖、防御惊人、即将突破刻道境的凶兽。平时深居山腹,极少现身,今日竟被雷霆惊醒,还恰好撞上了他们。
时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却并无惧意。他身后青金色发光的羽翼舒展,与巨猿狰狞的头颅平齐,白色衣袍在残余的风雨中猎猎作响,背对着山洞。
撼山猿放下手掌,鼻梁塌陷,鲜血横流,更显凶戾。
它那双猩红的巨眼死死盯住时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被一个体型远小于自己的人类伤到,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轰!”
它不再试探,巨大的脚掌踩碎地面,比时晚晚整个人还大的拳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风,碾爆雨幕,朝着时皓当头砸下!
拳头未至,激起的罡风已吹得山洞口的碎石乱滚。
时皓眼神一厉,不闪不避,清啸一声,周身腾起朦胧灵光,竟也挥拳迎上!
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力量爆发。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雨滴被震成更细碎的水雾。青金色的光芒在拳面凝聚,像一颗微缩的太阳,与那撼山猿的拳头相撞!
“咚!”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炸开,像两座山岳对撞。
气浪呈环形轰然扩散,将周围十丈内的雨水全部震成白茫茫的水雾。地面龟裂,碎石迸射。
撼山猿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轰得向后踉跄半步,岩甲覆盖的前臂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深约寸许的拳印,裂纹以拳印为中心蔓延开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
撼山猿晃了晃脑袋,猩红的竖瞳里暴怒更盛。它低头看了看臂上的拳印,又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身后光翼舒展的时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时皓悬浮在空中,青金色的光翼缓缓扇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他脸色凝重。
刚才那一拳,他已用了七成力,却只在对方岩甲上留下一个拳印。这头撼山猿的防御,比他预估的还要可怕。
而且,它受伤了——被雷霆劈断一只角,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势。可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气息依旧凶悍暴烈,远非之前遇到的角鳞蟒可比。
更麻烦的是……
时皓余光瞥向身后的山洞。
时晚晚还在里面。
他不能退,不能躲,必须将战扬牢牢控制在洞口前方,绝不能让这头凶兽有机会靠近山洞。
“吼!”
撼山猿似乎被时皓的“挑衅”彻底激怒。它不再试探,粗壮的后腿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如山崩般前冲,右拳抡起,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砸向空中的时皓!
这一拳的速度,快得与它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符。
拳未至,拳风已压得时皓呼吸一窒。
不能硬接——直觉这样警告。
但身后就是山洞。
时皓眼中厉色一闪,竟真的不闪不避!紫府神环转速骤增,澎湃的气血之力在体内奔流轰鸣。他拧腰转胯,右拳再次轰出,以攻对攻!
“轰——!!!”
双拳对撞的巨响,比刚才更骇人。
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方圆二十丈内的树木被拦腰折断,碎石泥土冲天而起。
雨幕被彻底撕碎,露出短暂晴朗的夜空——又被下一秒更狂暴的雨水填满。
时皓身体剧震,向后倒飞数丈,光翼急促扇动才稳住身形。右拳传来清晰的酸麻感,指骨隐隐作痛。
撼山猿也被反震力逼得后退半步,但它岩甲覆盖的拳面上,只多了几道细微的白痕。
力量差距,太大了。
时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不能硬拼,得找弱点。
撼山猿显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击未果,它暴怒更甚,双拳如擂鼓般疯狂砸向地面。
“咚!咚!咚!”
大地在哀鸣。以它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土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凝成一根根尖锐的石刺,暴雨般射向空中的时皓!
天赋灵术——地脉尖啸!
时皓眼神一凝。
光翼急振,身形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石刺的攒射。但石刺太过密集,仍有几根擦过他的衣衫和手臂,留下血痕。
不能被动挨打。
时皓身形陡然拔高,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跳跃起细密的、蓝紫色的电光——雷泽灵术!
“去!”
他低喝一声,双掌下压。一道水桶粗细的蓝紫色雷柱从天而降,不是劈向撼山猿坚固的头颅或躯干,而是精准轰向它肋下那片岩甲相对较薄、且有焦黑雷击痕迹的区域!
雷电对土属性能量,有天然的克制。
“吼——!!!”
撼山猿发出痛苦的嘶吼。雷柱击中的瞬间,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岩甲表面电弧乱窜,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时皓眼中精光爆射。他俯冲而下,身后光翼收拢,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利刃。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光焰——青鸟灵术·羽刃!
“噗嗤——!!!”
利刃贯入的声音。
时皓的手指,精准刺入了撼山猿肋下那片被雷电麻痹、岩甲最脆弱的区域。光焰在它体内爆发,疯狂摧毁着脏腑。
撼山猿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猩红的竖瞳里,暴怒迅速被茫然和死灰取代。暗红色的血从口鼻、从肋下的伤口涌出,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结束了……
时皓刚要松口气。
濒死的凶兽,爆发出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