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归元录》 第11章 时木村 时皓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脊线上疾掠。风在耳边呼啸成绵长的呜咽,两侧的树木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向后倒去。 时晚晚把脸埋在他肩头,粗布衣裳带着少年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清气,这个少年意外的爱干净,身上竟然没有臭男人的汗臭味。 她紧紧闭着眼。 不敢睁开。 怕一睁眼,就会看见身后那片渐行渐远、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废墟。 怕一睁眼,就会看见月光下母亲碎布旁的白骨,父亲埋骨处那块冰冷的石头。 可那些画面已经烙在眼皮内侧。 她索性睁开。 盯着时皓后颈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盯着他左臂上那圈鲜艳到刺目的红绸,绸子边缘有些磨损,却洗得很干净,在夜色里像一簇不会熄灭的火苗。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稍缓。 时皓的速度慢下来,从那种非人的疾掠转为稳健的奔行。 他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侧过头,声音混在风里传过来:“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 时晚晚怔了怔。 名字。 “……时晚晚。”她哑声说,“时光的时,夜晚的晚。” “时晚晚。”时皓重复一遍,笑了。 “本家啊。我叫时皓,我们村叫时木村——看来你合该跟我走。” 时木村。 陌生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深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去处。 她有了一个去处。 时晚晚在心里默念两遍,把它和“时叶村”并排放着。 都有“时”这个姓,一个村名“叶”,一个村名“木”,一个已经埋在血与火里,另一个在未知的前方。 “……远吗?”她问,声音很轻。 “远。”时皓答得干脆。 “以现在的脚程,”他估算了一下,“大概还得走上两个月吧。 “两个月?!”时晚晚愕然,她以为最多不过几日路程。 十万大山,竟然范围这么大吗? “嗯,我之前在十万大山另一边历练,刚破境不久。” 时皓接着说,脚步稳当当地踏过一片碎石坡:“出来许久,打算回村,路途中要经历十万大山,碰巧遇上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万大山辽阔无边,我们时木村在大荒深处,就算全力赶路,没有一个月也到不了。何况你身上有伤,不宜疾行。” 所以遇到她,真的只是“顺路”。 时晚晚不知道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是什么。 有点庆幸,庆幸自己运气还没差到极点,能在绝境里撞上这么一根浮木。 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原来对别人而言,她只是沿途偶遇的、顺手一救的麻烦。 时皓侧过头,月光正好从云隙漏下,映亮他半边侧脸,有些戏谑:“怎么,嫌久?” 时晚晚摇头。 她不是嫌久,是没概念。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要穿越整片十万大山——这片有时叶村无数倍大的凶险之地,会遇到无数个能让时叶村灭村的异兽。 “你……为什么要带我?”她声音很轻,“我只会拖慢你。” 时皓笑了声。 “顺路。”他说得干脆,“我本来就要横穿十万大山回村,多个人少个人没区别。再说了——” 他掂了掂背上的她,语气里带点戏谑:“你这点分量,还不够我平时负重锻炼的零头。”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带着一个遍体鳞伤、毫无自保能力的累赘横穿凶险的十万大山,和顺手摘个野果没什么区别。 时晚晚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不是委屈,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界,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多背负两个月的包袱。 哪怕只是“顺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 时皓似乎笑了笑,没接话。 又奔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眼前的山势逐渐平缓,一片背风的岩壁出现在视野里。 岩壁底部有个天然凹进去的浅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人避风。洞口垂着茂密的藤蔓,像道天然帘幕。 时皓在洞口停下,将她轻轻放下。 “今晚就在这儿歇脚。” 他转身拨开藤蔓,弯腰钻进去察看了一圈。片刻后探出头,朝她招手:“进来吧,里面干净,没东西。” 时晚晚扶着岩壁站起身。右脚踝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蹒跚着钻进浅洞,洞内果然干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角落里堆着些枯叶,像是以前也有旅人在这儿歇过。 时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点燃早就备在洞内的几根干柴。橙红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黑暗,也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气。 他在火堆旁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时晚晚身体僵了僵。 后背那道爪痕,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际,深可见骨。 这一路逃亡,血早就浸透了衣裳,后来被时皓背着颠簸,伤口和粗麻布料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皮肉。 她慢慢挪过去,背对着他坐下。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着,放大成模糊的巨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皓从怀里又掏出个小陶罐,打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弥漫开来。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后背衣服的裂口。 “衣服得撕开。”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这衣裳已经烂了,回头我给你找件换的。” 时晚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后背一凉,破损的衣物被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剥离。有些地方黏得太紧,他动作顿了顿。 “忍着点。”他说。 下一秒,猛地一扯。 “呃!”时晚晚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才没叫出声来。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火光映照下,那道伤口彻底暴露出来。 从左侧肩胛骨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最深的地方能看见底下森白的脊椎骨。 血迹干涸发黑,和泥土草屑混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时皓倒抽了一口凉气。 “伤成这样,你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他声音里带了点真实的惊讶,随即又变成某种感慨,“也是,不撑住,就死了。” 他没再多说,用清水沾湿一块干净布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秽。动作很稳,力道却放得极轻。 布巾擦过翻卷的皮肉边缘时,时晚晚全身肌肉绷紧,呼吸都屏住了。 “疼就叫出来。”时皓说,“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时晚晚摇头,咬着嘴唇不肯出声。 清理完污血,他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在掌心搓匀了,然后轻轻敷在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 “啊——”她终于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 “马上就好。”时皓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沉稳。 “这药烈,但效果好。我先前给你吃的回春丹,加上这外敷的膏药,都是蕴了灵气的。你这外伤,最多两天就能结痂。” 药膏带来的刺痛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转为一种浸入骨髓的清凉。 火辣辣的灼烧感被压制下去,伤口处像是被冰镇着,连带着疼痛都麻木了几分。 时晚晚大口喘着气,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还在细微地发抖。 身后,时皓开始处理她脱臼的右肩。他握住她的手腕和肘部,低声说:“会有点疼,一下就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一声轻响。剧痛袭来,又迅速褪去。右肩处那种空荡荡的错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归正位的酸胀。 接着是肋骨。他的手掌贴在她侧腹,温热的力量透进去,仔细探查着骨骼的状况。 “肋骨没断,骨裂。”他得出结论,“问题不大,养养就能好。” 做完这一切,时皓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衣,递给她:“干净的,你先换上。你那身不能穿了。” 时晚晚接过衣服,是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褂,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背对着他,艰难地把破烂的血衣褪下,换上这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褂子。 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晒过太阳的草木气味。 她蜷缩着躺下,面朝岩壁。背后伤口处药膏的清凉感持续扩散,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间,听见身后少年往火堆里添柴的细微声响。 还有他低低的、自言自语般的话:“常在野外跑,不懂这些早死八百回了。我们村的孩子,打小就得学这些……你以后也得学。” 柴火噼啪炸响一声。 “世道不太平,光靠别人护着不行。”他说,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自己手里得有活。” 时晚晚闭着眼,没回应。 但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深深凿进她混沌的脑海里。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时皓就把她叫醒了。 洞外传来鸟鸣声,清脆得很。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时皓蹲在洞口,正就着晨光检查一把半臂长的短刀。刀刃泛着冷铁特有的青灰色,刃口磨得极薄。 见她醒来,他收起短刀,站起身:“醒了就出发。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 接下来的两天,时晚晚像是被抛进了一个全新的、严酷的课堂。 时皓的话不多,但教的东西极其务实。 走路时,他会随手扯下一片叶子,告诉她这叫“止血藤”,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 指着灌木丛里一簇不起眼的小白花说那是“蛇涎草”,有毒,但用得好了能以毒攻毒。 他教她辨认哪些野果能吃,哪些吃了会拉肚子甚至丧命。 教她怎么从苔藓的长势判断方向,怎么找到隐藏在岩缝里的干净水源。教她生火的技巧,怎么用燧石和干绒快速点燃柴堆。 所有教学都穿插在赶路的间隙里。他从不重复第二遍,只说一次,记住了就记住了,记不住就等下次遇到再说。 时晚晚学得拼命。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累赘。一个没有灵力、伤痕累累、连走路都需要咬牙坚持的凡人累赘。 时皓愿意带着她,是出于善意,但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她多久才能“有用”。 她不想被丢下。 不能。 所以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止血藤叶片的锯齿形状,蛇涎草花瓣上的紫色斑点,能吃的野果摸起来的手感……她一遍遍在心里默背,直到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夜里宿营时,她会主动去捡柴火,尽管抱回来的枯枝往往不够干燥。 她会学着时皓的样子,用短刀把打来的野兔剥皮清理,虽然手法笨拙,割得血肉模糊。 时皓从不拦着她做这些。 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声指点一两句:“剥皮要顺着肌肉纹理,不然费力。”“柴火要挑那种敲起来声音清脆的,湿柴点不着。” 他的伤药确实如他所说,效果惊人。 不过两天时间,时晚晚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红色的痂。 脱臼的右肩活动起来还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肋骨的骨裂处也不再疼得钻心,只剩下一动时隐隐的酸胀。 身体的疼痛在消退。 心里的却没有。 每到深夜,她还是会惊醒。有时是梦见兽潮冲破结界,有时是梦见母亲回头望她的最后一眼,有时是梦见父亲嘶吼“跑啊”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每次惊醒,她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急促喘息。 而每次,睡在火堆另一侧的时皓都会闭着眼,含糊地咕哝一句:“没事,我在呢。”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压舱石,让她在惊涛骇浪的梦境里,能勉强稳住心神,重新沉入睡眠。 --- 第三天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赤金色。两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上布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 时晚晚走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背着的包袱上,那里除了两人的干粮和杂物,还多了她这几天采摘的一些草药。都是些最基础的品种,止血、消炎、退热。她每认识一种,就小心采一些收着。 像是在积攒某种底气。 河床前方拐了个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在眼前。时皓正要拨开灌木,动作却突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拦在时晚晚身前。 几乎同时,灌木丛轰然炸开! 一道黑褐色的庞大身影像战车般冲撞出来,蹄子踏在卵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一只……猪。 但和寻常野猪完全不同。 它体型大得像头牛犊,浑身长满钢针般竖起的硬刺,每一根都有筷子长短,尖端泛着幽冷的黑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额顶高高隆起,像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骨甲,两根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沾着泥土和草屑。 “豪刺彘!”时皓眼睛一亮,非但不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好东西!” 他语速飞快,像在自言自语:“这身刺打磨了能做箭头,比铁制的还硬。兽肉肥瘦相间,烤着吃最香——” 话音未落,豪刺彘已经冲到他面前三尺!那两根獠牙对准他的腹部,猛顶上来! 时晚晚的呼吸骤停。 却见时皓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右手握拳,向后拉开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 然后一拳轰出。 没有风声,没有啸叫。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拳,砸在豪刺彘额顶的骨甲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炸开。豪刺彘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山壁,整个上半身向后仰起,前蹄离地。 时皓的第二拳接踵而至。 依旧是那个简单的动作——握拳,后拉,轰出。这一次砸在豪刺彘仰起的下颌。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豪刺彘连哀嚎都没发出,巨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倒地,四蹄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口鼻耳孔里缓缓渗出来,在卵石滩上洇开一小片。 从豪刺彘冲出灌木,到毙命倒地,不过三个呼吸。 时晚晚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时皓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他甩了甩手腕,走到豪刺彘尸体旁蹲下,用短刀开始卸取那些坚硬的棘刺。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炽热的东西——对绝对力量的、本能的向往。像渴极了的人看见清泉,像冻僵的人望见篝火。 那两拳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简单、粗暴、没有任何花哨,却蕴含着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摧毁力。 如果……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她也能一拳轰碎那些异兽的头颅,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撕碎、被吞噬。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她心底烧起来,烧得她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时皓拔下一根棘刺,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很满意。他转过头,正对上她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目光。 少年愣了一下。 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点得意,又有点被看得不好意思的局促。 他挠了挠头:“看啥?赶紧过来帮忙。这么多刺,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时晚晚回过神,小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豪刺彘的尸体还温热着,血腥味混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膻气扑面而来。 她学着时皓的样子,握住一根棘刺的根部,用力往外拔。 刺很硬,扎手。拔出来时带出细碎的血肉,黏糊糊的触感。 但她没停。一根,又一根。指尖被刺扎破了,渗出血珠,她也只是把手在粗布裤子上蹭蹭,继续拔。 夕阳渐渐沉下山脊,天色暗下来。时皓生起一小堆火,开始处理豪刺彘的肉。 他切下两条后腿,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弥漫开来。 时晚晚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时皓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少年专注地翻动着烤肉,时不时撒上一点随身带的粗盐。 火光在时皓眼底跳跃,他翻动烤肉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油脂滴落火堆,滋滋作响,肉香混着柴火气息弥漫在夜晚的空气里。 时晚晚盯着他看。 看他把烤好的肉递过来,看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的明暗光影,看他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少年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那是长期锤炼留下的痕迹。 “看啥?”时皓忽然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时晚晚猝不及防,愣了一下,耳根有点发烫。她别开眼,接过烤肉:“没看什么。” 时皓却咧嘴笑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促狭的语气说:“是不是觉得皓哥哥特别厉害?”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就听见他继续说:“不过你这小身板可差远了。前边后边一样平,风大点都能吹跑。” “你——”时晚晚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窘,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褂子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确实没什么曲线可言。 时皓笑得更欢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却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逗你的。赶紧吃,吃完早点歇着。” 那笑声爽朗干净,在寂静的山林夜色里荡开,冲淡了连日逃亡的血腥和沉重。 时晚晚低头啃肉,脸颊还烫着,心里却有种陌生的、轻飘飘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笑声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来一点光。 第五日正午。 日头毒辣得很,晒得地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两人已经连续赶路了四个时辰,时晚晚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褂子早已被汗浸透,又被晒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混着尘土,结成绺。 浑身上下都黏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汗水和灰尘混合的酸馊气。 她渴极了。 水囊里的水在清晨就已喝光。这一路上也没找到干净的水源,全靠偶尔采到的几颗野果勉强润润喉咙。 可野果毕竟不解渴,汁液划过干裂的喉咙,反而激起更强烈的渴意。 前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算茂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就在这片光影摇曳中,时晚晚听见了水声。 很轻,但很清脆。是溪流撞击卵石发出的那种潺潺声。 她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只手从旁侧猛地伸过来,拦在她身前。 时晚晚猝不及防,撞在他手臂上。她愕然抬头,看见时皓的表情完全变了。 少年脸上的轻松和随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微微眯起眼,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子,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树影掩映的溪岸。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溪流就在二十丈外,水面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岸边长着茂密的水草,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半浸在水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可时皓如临大敌。 他缓缓抬起左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噤声”手势。然后,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 “别、动。” 他的呼吸喷在她耳侧,温热,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时晚晚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皓的目光重新投向溪流。他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水面、水草、石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极缓地吐出后半句警告: “那水里……有东西。” 第12章 遇角鳞蟒 时晚晚僵在原地,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停滞了。干渴带来的灼烧感还在喉咙里翻搅,可一股更深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的视线死死盯住二十丈外的溪流。 水面依旧波光粼粼,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几片枯叶顺流而下,撞在青黑色礁石上打了个旋,继续漂走。岸边的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时皓的姿态告诉她,平静之下藏着足以致命的凶险。 少年身体前倾,重心压低,双脚一前一后钉在地面上,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溪面、水草、礁石,最终定格在溪流对岸那片被树影笼罩的深水区。 时晚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水面颜色明显更深,几乎呈墨绿色。水面偶尔冒起一个气泡,“咕嘟”一声,又迅速破灭。 她忽然注意到,那附近的溪岸异常干净——没有鸟兽饮水的蹄印,没有昆虫爬过的痕迹,连水草都比别处稀疏。 仿佛这片水域,有着自己的主人。 时皓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极其缓慢地,向左横移了半步。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和时晚晚之间拉开了三尺距离,也让他站到了她侧前方——一个能够随时将身后之人护住的位置。 “慢慢往后退。”他用气声说,眼睛始终盯着那片深水。 时晚晚心脏狂跳。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右腿向后挪了半步,脚跟轻轻落地,感受着脚下枯叶的柔软。 然后是左腿。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移动。眼睛余光已经锁定了右后方那棵歪脖子老树——树干粗壮,树根隆起形成一个天然凹陷,刚好能容一人藏身。 就在她第三步落地的瞬间—— 那片墨绿色的深水区,水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不是缓慢涌动,而是像水下有炸药引爆,轰然向上喷溅!浑浊的水浪冲天而起,足有三四丈高,阳光在水幕中折射出惨白的光晕。 水幕尚未落下,一道黑影已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蟒。 可和时晚晚认知中任何一种蟒蛇都不同。 它身躯有水桶粗细,体长至少五丈,通体覆盖着黑褐色的菱形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比寻常蟒蛇更宽更扁,额顶竟生着两只短粗的灰白色凸起,像未成形的角。 一双竖瞳呈暗金色,此刻正死死锁定岸边的时皓,瞳孔缩成两道危险的细缝。 妖蟒张开巨口。 那口腔内部不是寻常蛇类的粉红,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紫色。 四颗弯钩状的毒牙足有成人小臂长短,尖端滴落着粘稠的墨绿色毒液,滴在水面上立刻泛起一片白沫,“滋滋”作响。 腥风扑面而来。 那气味混杂着水腥、腐肉和某种甜腻的剧毒气息,闻之让人头晕目眩。 时晚晚已经退到歪脖子树后。 她背靠粗糙的树干,双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视线从树根缝隙间穿出,一眨不眨地盯着战扬。 妖蟒动了。 它身躯猛地一弓,像一根绷紧后又骤然释放的巨鞭,朝着时皓所在的位置弹射而来!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残影,所过之处水花四溅,岸边的卵石被碾得粉碎! 时皓不退反进。 在妖蟒弹射而起的同一瞬,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迎头对冲!一人一蟒之间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归零。 时皓握拳。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蓄力的征兆。就是最简单的一记直拳,自腰际发力,沿手臂传递,最终从拳头爆发。 拳头砸在妖蟒额顶正中,那两只灰白凸起之间的位置。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炸开,像两辆满载的马车在山道上迎头相撞。 气浪以拳蟒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地面枯叶尘土,形成一道浑浊的环形冲击波。 妖蟒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巨大的头颅向后仰起,暗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错愕。显然没料到这个“小不点”竟敢硬撼,更没料到这一拳的力量如此骇人。 但妖兽的本能让它瞬间做出反应。 仰头的动作尚未完成,那根粗如梁柱的蟒尾已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扫来!尾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目标直取时皓腰腹! 这一扫若是砸实,便是岩石也要粉碎。 时皓甚至没有回头。 在蟒尾临身的刹那,他双臂交叉向身侧一挡,双肘微屈,小臂与蟒尾接触的瞬间向斜后方卸力。 “嘭!” 又是一声闷响。时皓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沟壑,向后滑退一丈有余,靴底与卵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但他站住了。交叉的双臂甚至没有颤抖,只是袖口被蟒尾的鳞片刮出几道裂痕。 妖蟒彻底被激怒。 它收回蟒尾,身躯盘踞成一座小山,暗金色竖瞳死死锁定时皓,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轰鸣。 那是蓄力的征兆。 下一秒,它巨口再次张开。 一团墨绿色的粘稠液体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离口的瞬间竟开始扭曲、膨胀、塑形——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水龙! 龙首狰狞,龙须飘荡,龙身由高速旋转的毒液和水流构成,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腐蚀性的白烟。 天赋灵术! 时晚晚瞳孔收缩。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法术”层面的力量。 时皓眼睛亮了。 不是恐惧,是兴奋。像是猎人看见了值得全力以赴的猎物。 他深吸一口气,身后虚空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禽鸟虚影。虚影展开双翼,每一根翎羽都由流动的青金色光焰构成。 手臂向前一推。 “去。” 轻喝声落,清越高亢的禽鸣声响彻山林。那道禽鸟虚影振翅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璀璨光痕,与水龙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而是更诡异的景象:青鸟的翎羽如万千光箭射入水龙体内,所过之处墨绿色的毒液迅速褪色、蒸发、崩解。 水龙拼命扭曲挣扎,试图用腐蚀性毒液侵蚀光焰,可那些光焰仿佛有灵性般避开毒液核心,专攻结构薄弱处。 三个呼吸。 仅仅三个呼吸,那条威势骇人的毒液水龙便土崩瓦解,化作漫天墨绿色的雨点洒落。 雨点触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滋滋”白烟升腾。 而青鸟虚影只是黯淡了些许,在空中盘旋半圈,随后再操控下隐没。 试探结束。 时皓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爽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战意。 “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 不是直线前冲,而是如鬼魅般左右飘忽,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身影在阳光下拖出数道残影。 妖蟒的竖瞳疯狂转动,试图锁定目标,可时皓的速度太快,快到视线几乎跟不上。 三丈。 两丈。 一丈。 时皓腾空而起。 不是轻飘飘的跃起,而是像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一往无前的沉重势头。他在空中拧腰转胯,右腿如战斧般高高抬起,又狠然劈落! 目标:蟒身七寸。 那是蛇类要害,纵是妖蟒也不例外。 妖蟒察觉危机,疯狂扭动身躯试图躲避。 可时皓这一腿太快太刁钻,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避开蟒首的噬咬和蟒尾的横扫。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传遍整片溪谷。 时晚晚甚至能“听”到那声音里蕴含的摧毁力——不是一根骨头断裂,是整段脊椎在瞬间被暴力砸碎。 妖蟒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蛇类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蟒尾疯狂拍打地面,卵石四溅,水花乱飞。 时皓落地。 没有丝毫停顿。他如猎豹般前扑,双手如铁钳扣住蟒首下颚,腰腹发力,全身肌肉如钢丝绞缠般绷紧。 “起!” 一声低吼。 他竟然将那颗足有磨盘大小、重逾数千斤的蟒头生生抡起!妖蟒残存的本能让它用身躯缠卷而来,试图绞杀。可时皓根本不给它机会。 他抡圆了蟒头,朝着溪边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礁石,狠狠掼下! “轰——!!!” 山摇地动的撞击声。 礁石表面炸开蛛网般的裂痕,碎石迸射。蟒头与礁石接触的瞬间,鳞片、头骨、血肉在极致的力量下扭曲、变形、爆开。 暗红色的血混着乳白色的脑浆泼洒开来,染红大片溪水和卵石滩。 妖蟒的身躯抽搐了几下,最终瘫软下来,再也不动了。 从妖蟒破水而出,到此刻毙命,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时晚晚靠在树后,双手还捂在嘴上,指节捏得发白。 她看着那片狼藉的战扬,看着站在蟒尸旁微微喘气的时皓,看着少年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猎手的锐利神情。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震撼、敬畏,还有某种被点燃的、连她自己都还未完全理解的渴望。 时皓甩了甩手腕,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清水冲去脸上的血点,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模样。 “行了,出来吧。”他转头朝歪脖子树方向喊,“没事了。” 时晚晚从树后走出来,脚步有些发虚。 她看着溪畔狼藉的战扬,看着那条方才还凶焰滔天、此刻已成尸体的妖蟒,又看向站在蟒尸旁、正甩着手腕上血渍的少年。 时皓转过头,对她咧嘴一笑:“吓到了?” 时晚晚摇头,又点头。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妖蟒尸体上,喉咙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它……死了?”她声音干涩。 “死透了。”时皓站起身,走到蟒尸旁,用脚尖踢了踢那截被砸碎七寸的躯体。 “这种‘角鳞蟒’最难缠的就是那口毒液,沾上一点皮肉烂穿。不过只要躲开毒液,肉身强度也就那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评价一条普通的鱼。 时晚晚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她看向溪水,又看看蟒尸,终于还是没忍住干渴,小声问:“那现在……能喝水了吗?” 时皓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能,当然能!” 他笑得爽朗,指了指上游方向,“去那边,离这尸体远点。这蟒血有毒,别污染了水源。” 时晚晚如蒙大赦,小跑到上游十几丈外,跪在溪边,双手捧起清水就往嘴里送。 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流过干裂的嘴唇和灼痛的喉咙时,那种滋润感让她几乎呻吟出声。 她一口气喝了十几捧,直到肚子都有些发胀才停下来。又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等她走回来时,时皓已经开始处理蟒尸了。 “过来。”时皓招手,蹲下身,开始处理战利品。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尖抵在妖蟒额顶那两个鼓包中间,用力一剜。 一块巴掌大小、呈灰白色、质地如玉的独角被撬了出来。 “这是‘蛟角坯’,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蕴含一丝蛟龙血脉的灵性。” 时皓把独角递给她看,“磨成粉入药,能强筋壮骨;炼器时加入少许,可提升法器韧性。” 时晚晚接过。入手微凉,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触感光滑。她能感觉到这块骨头里蕴藏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能量。 接着是蟒皮。 时皓的刀法娴熟得惊人。刀尖顺着鳞片缝隙切入,手腕稳如磐石,不多时便将整张蟒皮完整剥下。 蟒皮内侧还带着淡粉色的肉质,但外层鳞片乌黑发亮,坚硬如铁。 “这皮子硝制好了,能做内甲,寻常刀剑难伤。”他抖了抖蟒皮,血水哗啦流下,“可惜破损了几处,不然价值更高。” 然后是蛇胆。 刀锋剖开腹腔,一颗拳头大小、墨绿色的胆囊被小心取出。时皓用清水冲净表面血污,胆囊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妖蟒一身精华,三成在胆里。解毒、明目、淬体,都是上品。” 最后是蟒筋。 时皓从脊椎两侧抽出一条莹白如玉、拇指粗细的筋络,长度超过三丈,弹性极佳。 “这是好东西。制成弓弦,万斤力拉不满;编成软鞭,柔韧难断。” 他一边处理,一边讲解,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晚饭要吃什么。但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用途,都清晰烙印在时晚晚脑海中。 这是最真实的生存课。 弱肉强食,胜者攫取一切。在这片十万大山里,力量不仅意味着活下去的资格,更意味着将危险转化为资源的权力。 处理完所有材料,时皓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血水。然后,时晚晚看见了让她瞳孔一缩的一幕—— 时皓手中那堆战利品,挨个儿消失了。 先是蛟角坯,他手指一拂,独角不见;接着是卷好的蟒皮,他掌心按过,蟒皮消失; 蛇胆、蟒筋……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堆在地上的材料,全都无影无踪。 时晚晚瞪大眼睛。 她前世看过无数小说,对“储物法宝”、“空间戒指”之类的设定再熟悉不过。但文字想象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皓哥哥,”她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惊奇,“那些东西……你变哪儿去了?” 时皓转过头,看着她一脸好奇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起了玩心。 他背起双手,挺直腰板,故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 “此乃本尊独门秘传,绝世神通——袖里乾坤!” 他袖袍一甩,动作夸张:“挥手间开辟须弥空间,纳山河于芥子,藏日月于袖中!非大机缘、大悟性者不可得也!” 时晚晚:“……” 她看着少年故作高深却掩不住眼角笑意的脸,沉默两秒,认真点头:“皓哥哥好厉害。” 语气真诚,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 时皓没憋住,“噗嗤”笑出声。他揉了揉鼻子,摆摆手: “逗你的。什么袖里乾坤,就是藏虚紫府罢了。修士开辟紫府后,便能以意念存取物品,不过空间大小、稳定程度因人而异。 有些人的紫府不适合放东西,就得用储物灵器替代。这些等你踏上修炼路,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时晚晚却听得心潮起伏。 藏虚紫府。 储物之能。 这只是修炼之路最基础的用途之一。那么更高深处呢?移山填海?呼风唤雨?长生久视?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皓收拾妥当,示意继续赶路。 时晚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溪畔。 狼藉的战扬,巨大的蟒尸,崩裂的礁石,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气和能量余波。这一切组成一幅残酷而真实的画卷——修真世界的冰山一角。 她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渴。 还是渴。 但不再是单纯对水的渴求,而是对某种更本质之物的渴望——力量。 她想拥有力量。 不是为了不再拖累别人,不是为了勉强活下去。 而是为了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了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为了有朝一日能像时皓一样,面对危机时从容不迫,面对资源时信手取用。 面对想守护之物时……有能力守护。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生根、发芽,以惊人的速度疯长。 夜色渐浓,两人身影没入山林深处。 而在他们走过的路径后方,约莫百丈之外,一颗灰扑扑的、鸡蛋大小的石块,静静躺在落叶堆里。 它看起来和山中万千石块没有任何区别,表面粗糙,布满风化的痕迹。 可就在时晚晚心中对力量的渴望攀升到顶点的刹那—— 石块,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 幅度太小,小到连近在咫尺的爬虫都未曾惊动。 夜风拂过,落叶窸窣。 石块恢复沉寂,再无动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颤动,只是月光穿过枝叶时制造的错觉。 只有石块内部,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色光芒,悄然亮了一刹,又缓缓隐没。 如同在回应,在等待。 第13章 行州大陆 时皓在背风的岩壁下寻到一处天然凹洞,洞不深,但足以遮挡大半风寒。 他在外围仔细撒上一圈灰白色的药粉,那是用几种驱兽草药混合磨制的,能掩盖人气,让大多数嗅觉灵敏的野兽不愿靠近。 又搬来几块石头略作遮挡,只留一个可供出入的缝隙。做完这些,他才在洞内最深处生起一小堆篝火。 干柴是他沿途捡拾、用草绳捆好背着的,此刻噼啪燃烧起来,橙红的光瞬间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时晚晚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在拨弄柴火的少年身上。 火光跳跃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放大成晃动的巨人。 可真实的他就在那里——十三四岁的年纪,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清俊,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已初现峻峭的雏形。 火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随着他眨眼的动作,那层金色便微微颤动。 她看着,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泛起细密的、说不清的涟漪。 这几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她想起他背着她疾掠时耳边呼啸的风声,想起他拳头轰在妖蟒额顶时,那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撞击; 想起他蹲在溪边清洗蟒筋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每个深夜她惊醒时,他闭着眼、睡意朦胧却依旧清晰的那句:“没事,我在呢。” 每一次他展露力量,她的心跳就跟着漏掉半拍。 那不是单纯的崇拜或感激。 还有一种更隐秘、更陌生的情愫,像早春冻土下挣扎着顶出的嫩芽,细小,却顽固。悄悄探出头,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生了根。 可下一秒,冰冷的清醒便如兜头冷水浇下。 她是谁? 一个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孤女。一个连最基础的灵气都留不住的绝脉之体,穆婆婆口中“断了修炼路”的废人。 他呢? 他是高悬于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光辉耀眼,拳出如山崩、谈笑间斩妖的修士,蝼蚁怎可高攀银月。 他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脚下是她穷尽想象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篝火与星辰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她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有多遥远。 短暂的同行终会结束。 等走出这片十万大山,等到了那个叫时木村的地方,他大概会把她安置好。 也许托付给某户善良的人家,也许给她留些银钱和干粮——然后转身,继续自己的路。 去历练,去变强,去见识更高处的风景,去邂逅更多精彩的人和事。 而她,只能留在原地。 像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曾经有幸被浪花带到岸边,见识过大海的浩瀚,却终究要被困在干燥的沙砾间,慢慢被时间风化成黯淡的碎片。 想到这里,心口那点刚刚萌芽的、甜涩的喜欢,便化作沉甸甸的酸楚,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渗进四肢百骸,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酸楚之外,另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更灼人。 ——对力量的渴望。 父母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娘亲最后那三个无声的口型,父亲转身迎向兽潮时决绝的背影,猛叔挂在獠牙上的残躯,虎子消失在兽群中的呐喊…… 这些画面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每夜每夜在黑暗里重演,每一次都逼得她冷汗涔涔地惊醒。 那种弱小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穆婆婆那句“灵气入体,留不住”的判决固然冰冷。 但万一呢? 时皓是真正的修士,他走过的路、见过的天地,远非困守一隅的穆婆婆能比。 或许……他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或许这“绝脉”并非真正的绝路? 这个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支撑着她心底最后一点不敢宣之于口的期盼。 “皓哥哥。”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皓抬起头,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嗯?” 时晚晚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起时叶村的故事。 五百多年前逃难而来的先祖,神秘的碧玉灵虫祭灵,耗尽生命化作的守护结界,两百年与世隔绝的认知,以及结界破碎那个血色夜晚的惨剧。 她的叙述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只是将事实一样样摊开。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时皓,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求知欲,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修士。你能……跟我说说外面吗?说说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修士……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问得认真,像懵懂学徒仰望博学者。 时皓挠了挠头,似乎被这郑重其事的态度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又隐隐挺直了腰板,摆出一点“前辈”该有的架势。 “咱们现在待的这片地方,” 他指了指洞外被夜色吞没的山林轮廓,“叫十万大山。妖兽凶兽无数,我这次横穿,走的还只是不算深的位置。真正的核心险地,连我也不敢轻易踏足。” “等出了十万大山,外面接壤的就是大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种描述常识般的平静。 “大荒比十万大山还要辽阔,部落聚居,凶兽横行,但无论是大荒还是十万大山——” 他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圈,然后点在圈子的边缘:“都不过是‘行州’的边缘位置。” “行州大陆,无边无际。” 时皓张开手臂,做了个“很大很大”的手势,眼里有光。 “普通人骑马坐车走一辈子,也走不完它的万一。而这样的州,在这片天地间,总共有九个。” 时晚晚屏住了呼吸。 无边无际。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她认知的壁垒上。 她以为十万大山已经大得令人绝望,原来只是“边缘位置”。 她以为世界就是村落、山林、兽潮,原来外面还有大荒,还有行州,还有另外八个同样浩瀚的州。 她像是井底之蛙,突然被人拎到了井口,瞥见了天空真正的辽阔。震撼之余,是更深的茫然与卑微。 “至于修士……”时皓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五指虚握。 “咔嚓。” 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他摊开手掌,石粉簌簌落下,被篝火的热气一烘,飘散成灰白的雾,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对修士来说,这只是最基本的力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时晚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石头她认识,是青岗岩,质地坚硬。前世工地上的碎石机才能处理的东西,在他掌心里像块酥饼。 “修士修炼,第一步叫‘锻脉境’。” 时皓继续道,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简单说,就是锤炼肉身,贯通灵脉,奠定道基。通常需要符文引导,辅以蕴含灵气的异兽血肉精元,配合特殊的修炼法门。” “灵气入体后,用它去淬炼自身血肉,在体内激发自身原有的原始符文,不断熔炼与身体融合。练到深处,单臂一晃有几千上万斤力气,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的肉身力量,单臂一挥,全力一击有十万斤力量。” “引动灵气”、“淬炼血肉”、“铭刻符文”、“几千上万斤力气”…… 这些字眼像一颗颗火种,被时皓平淡的语气点燃,然后丢进时晚晚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仿佛能看见那样的画面: 修士盘坐于山巅,呼吸间引动天地灵气如潮汐起伏;挥拳时风雷相随,掌落处山石崩裂;纵跃如猿猱,奔走似虎豹,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那个世界那么近,近到就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血肉筋骨里,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每一份举重若轻的从容里。 又那么远,远到隔着一条她可能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那条名叫“噬灵之体”的、冰冷而绝望的天堑。 火焰在她瞳孔里跳跃,也点燃了某种更灼热、更滚烫的东西。 那是对力量的渴望,是对改变命运的执念,是对“不再无能为力”的疯狂向往。这股渴望在她胸腔里冲撞、沸腾,几乎要撑破皮囊喷涌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用那点锐利的刺痛压住声音里本能的颤抖。 “皓哥哥,”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时皓,眼里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那光太亮,亮得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那……那你能教我修炼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用多么高深的功法,就最基础的——最基础的吸纳灵气的修炼法门,可以吗?” 她补充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拒绝得太彻底,“我、我就想试试……就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她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期盼和恐惧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呼吸困难,指尖冰凉。 洞内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洞外呼啸而过的、呜咽般的夜风。 时皓看着她。 看着她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燃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每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过、见识过力量差距、体会过弱小无力的人,都会在某一刻露出这样的眼神。 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看见绿洲,像永夜里沉浮的人望见灯塔。 纯粹,炽烈,孤注一掷。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干净爽朗,瞬间冲淡了洞内凝重的气氛。 “教你可以。”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敷衍,仿佛她提出的不是改变命运的请求,而只是“能不能多分我一块肉干”这样简单的事。 “不过修炼不是儿戏,” 他语气认真了些,“尤其是最开始引气入体,得静心凝神,不能有杂念干扰。你还没基础,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事。” 他指了指洞外深浓的夜色,又指了指她身上虽然结痂却依旧狰狞的伤口: “今天太晚了,你身上伤也没好利索。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找个安静稳妥的地方,我再仔细教你。”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冲得时晚晚眼眶发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用力点头,点得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再说句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又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潮湿的水光。 “行了,赶紧睡觉。” 时皓挥挥手,一副“多大点事儿”的表情,重新恢复那副少年人特有的、略带散漫的模样。 “养足精神,明天有你累的。引气入体听着简单,实际磨人得很,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他起身,走到包袱旁翻了翻,抽出一块灰蓝色的薄毯——那是他自己的备用衣物改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他抖开毯子,扔给时晚晚:“夜里冷,盖上点。” 他自己则是在火堆另一侧、离洞口稍近些的地方躺下,面朝外,背对着火堆和时晚晚。那是守夜的姿势。 时晚晚听话地在铺好的干草上躺下,拉过那条薄毯盖在身上。 毯子不厚,却异常柔软,上面有股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清气,混着一点山林夜露的微凉。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心跳悄悄加速的温暖味道。 这气息包裹着她,像一层无形的盔甲,将秋夜的寒气和心底翻涌的不安都隔绝在外,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她侧躺着,蜷缩起身体,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望着对面少年的背影。 他侧躺的肩背线条在火光勾勒下显得清晰而挺拔,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跳动的火光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将少年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轮廓时而照得清晰锐利,时而隐入暧昧的阴影。 心口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悄悄蔓延开来,像藤蔓缠绕心脏,带来细微的酥麻和酸涩。 能遇到他,大概是这扬毁灭一切的灾难后,唯一值得称之为“幸运”的事了。 就算穆婆婆说的是真的,就算“噬灵之体”真是无法打破的诅咒,就算她最终真的连一丝灵气都留不住…… 至少,他给了她一个亲自验证的机会。给了她一个亲手去试、去撞、去头破血流也不留遗憾的可能。 这份看似随意、实则体贴入微的温柔,比她想象的还要珍贵千百倍。 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那点偷偷滋生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对明天即将开始的修炼的憧憬与忐忑;对自身命运悬而未决的焦虑; 以及劫后余生、抓住浮木般的庆幸——时晚晚终于抵挡不住连日积累的、从肉体到精神的双重疲惫。 眼皮渐渐沉重如铅,意识开始模糊,滑向黑暗温暖的深渊。 在意识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一定要好好学…… 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一定…… “噼啪。” 篝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迸出最后几点璀璨的火星,向上飘升,然后迅速黯淡、熄灭在冰凉的空气里。 洞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残余的炭火还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和微弱的热度。 夜色深浓如墨,寒气从山林深处弥漫开来,渗过石缝,漫进洞内。 而就在时晚晚彻底陷入沉睡、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刹那—— 她眉心深处,那个当年穿越时被银紫色光点击中的位置,极其轻微地麻了一瞬。 像是有极细微的电流窜过,快得来不及捕捉,却留下了清晰的、不容忽视的痕迹。 只一瞬。 短暂得像错觉,像深夜里恍惚的梦境碎片。 随后,一切恢复如常。 眉心皮肤光滑如初,洞内只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和洞外永不止息的、呜咽般的风声。 只有沉睡中的时晚晚,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眉心微微蹙起,仿佛在做一个遥远而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没有血与火,只有一片浩瀚的、翻涌着银紫色雾气的混沌之海,海中央,似乎有一点灰芒,正在缓慢地、坚定地亮起。 第14章 初次引气入体 她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寒意瞬间贴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梦境残留的碎片还在脑海里浮动——那片无边无际、翻滚着银紫色雾气的混沌海,海中央那点明明灭灭的灰芒。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 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最后一点恍惚。 天色还未亮,她又躺回去。 ﹉﹉ 晨光出现,夜幕渐渐退散。 时晚晚下半夜几乎未眠。 眼皮沉重,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 黑暗中,时皓那句“明天教你”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越来越汹涌的涟漪。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咚,咚,咚。 那节奏随着天色渐亮而不断加速,仿佛有头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当第一缕真正的天光从岩缝漏进来,在洞内地面投下细长光斑时,她立刻坐起身。 动作太快,牵扯到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刺痛让她皱了皱眉。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亮得惊人,在昏暗中几乎能自己发光。 她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 时皓不知何时起身,正盘腿坐在洞口透进来的那束光里,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周身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在缓缓萦绕。 他在修炼。 时晚晚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晨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不像平日那个爽朗爱笑的少年,反倒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山岳般的沉稳。 约莫半炷香后,时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竟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箭,射出三尺远才缓缓散去。 他睁开眼,眼底清澈明净,看见她已经醒了,咧嘴一笑: “醒得挺早。” “睡不着。”时晚晚老实说。 时皓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也好,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他说着,开始收拾东西,“吃完东西就出发,路上我教你。” --- 简单的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烤蟒肉,加热过后油脂重新渗出,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 时晚晚吃得很快,几乎没尝出味道,满脑子都是即将开始的“修炼”。 时皓倒是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观察她的表情,眼底有细微的笑意。 饭后收拾妥当,两人重新上路。 清晨的山林光线柔和,露水未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脚踩上去就沾湿裤脚。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能看见松鼠之类的身影在枝头跳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时皓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林地边缘停下。 这里地势平缓,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散落,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不远处有条小溪,流水潺潺,声音清脆。 “就这儿吧。”时皓把包袱放在一块石头上,转身看向时晚晚。 “安静,背风,灵气也相对活跃些——虽然对你来说可能没区别。”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但时晚晚听见了。 她抿了抿嘴唇,没接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站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 时皓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笑了。 “放松点。”他说,语气随意自然,“绷这么紧干什么。” 他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坐。站着听多累。” 时晚晚依言坐下,和他隔了大概三尺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又不至于太过亲近让人紧张。 “听好了,”时皓清了清嗓子,表情稍微认真了些, “我要教你的这套法门,叫‘引气诀’。不是什么高深玩意儿,就是最基础、最稳妥的引气入体路子。 行州大陆上但凡有点传承的势力,教入门弟子都用这套或者类似的法门——区别只在后续的引导和运用。” 时晚晚点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时皓开始念诵。 法诀很短,只有七八句,每句四到七个字,古朴直白,没什么华丽辞藻。 他念得很慢,吐字清晰,每念完一句就停顿片刻,解释对应的呼吸阶段和意念引导。 “第一句,‘鼻吸清气沉丹田’——吸气的时候,想象天地间的‘气’顺着鼻腔进入,一直下沉,沉到小腹这个位置。” 他指了指自己丹田处,“别急着问丹田在哪儿,你先大概有个概念,脐下三寸,人体中心。” “第二句,‘口吐浊秽留精元’——呼气的时候,把身体里不好的、浑浊的东西排出去,但要把吸进来的‘气’里面精华的部分留住。” “第三句,‘周而复始循环转’——就这么一吸一呼,反复进行,形成一个循环……” 他一句句解释,语速不快,但信息密集。时晚晚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她记忆力从穿越来后,就变得极好。时皓只完整念了两遍,她就已经一字不差地记住了。 “记住了?”时皓问。 “嗯。”时晚晚点头,轻声把法诀完整复述了一遍,连停顿的节奏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时皓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 “行,够聪明。那现在试着做一遍——闭眼,放松,按我刚才说的,吸气,想象灵气下沉;呼气,排浊留精。别急,慢慢来。” 时晚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视野陷入黑暗。 她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但心跳太快了,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呼吸也跟着紊乱。 试了几次,吸气太急,呼气太短,根本找不到时皓说的那个“节奏”。 “别刻意。”时皓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温和: “你越想着‘我要做好’,反而越做不好。就当是平常呼吸,只是多加一点想象。” “吸气的时候,感觉空气凉丝丝的进入身体;呼气的时候,感觉身体轻松了一点。就这么简单。” 时晚晚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放松。 一次,两次,三次……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她的呼吸真正进入某种平稳悠长的节奏时,闭眼后的黑暗视野里,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更内在的感知。 空气中,有无数微小的、发着淡淡微光的颗粒,正在缓缓漂浮、流动。 它们无处不在,像夏日夜晚的萤火虫,只是更细小、更密集、更……有序。 有的颗粒是淡青色,流动时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有的是乳白色,温润平和;还有极少数是金色或紫色,璀璨夺目,但数量稀少得几乎可以忽略。 灵气。 这就是灵气。 时晚晚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死死压住激动,按照法诀引导,想象自己吸气时,将一缕淡青色的微光颗粒纳入体内。 来了。 一丝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生机气息,真的顺着呼吸进入身体,沿着某种无形的通道下沉,最终沉入小腹位置。 那里微微一热。 很轻微,像冬日里喝下一口温水,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但真实存在。 她成功了! 穆婆婆错了!她能感应到灵气,能引导灵气入体!她能修炼! 狂喜像海啸般冲垮理智的堤坝。她贪婪地吸气,试图吸纳更多、更浓的灵气。 更多微光颗粒涌入体内,小腹处的暖意逐渐扩散,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感在减轻。 背上伤口的隐痛在缓解。 连呼吸都变得更轻松有力。 这就是修炼的感觉吗?这就是力量在体内生长的感觉吗?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眼泪却先一步涌上眼眶。 但—— 就在暖意积累到某个临界点,即将产生质变的刹那。 一切戛然而止。 像是奔流的溪水突然遇到无底深渊,所有暖意、所有灵气、所有刚刚积累起来的那点微薄力量,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散去,不是逸散。 是消失。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消失。 仿佛她体内有个看不见的黑洞,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所有。 时晚晚愣住了。 她不信邪,重新吸气,引导灵气。又是一缕微光入体,暖意再生——然后再次消失。 再来。 暖意起,消失。 再来。 起,消失。 一次,两次,三次……十几次。 希望燃起,熄灭,再燃起,再熄灭。像黑暗中反复划亮的火柴,每一次火光都短暂得照不清前路,只留下一缕呛人的青烟。 十几次尝试后,时晚晚脸色苍白如纸。 她睁开眼。 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眼泪早在反复的希望与绝望中被蒸干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时皓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 从她闭眼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见她呼吸从紊乱到平稳,看见她脸上浮现出最初的惊喜,看见那惊喜逐渐变成狂喜,又在那狂喜达到顶峰时,骤然僵住。 然后,就是一次次的重复尝试。 每一次,她身上都会短暂地出现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那是引气成功的标志。 但每一次,那波动都无法稳定下来,总是在即将稳固的瞬间溃散。 她的气息没有增强,反而因为反复的消耗而变得有些萎靡。 时皓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时晚晚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手给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时晚晚机械地抬起手。 时皓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有薄茧,力道很稳。 他分出一缕极细极温和的灵力,顺着她手腕的经脉探入。 那缕灵力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进时晚晚体内。它沿着经脉前行,所过之处,时晚晚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暖流——比她自己引导的灵气更精纯、更温和、也更……强大。 暖流沉入丹田,开始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迹运转。 时晚晚屏住呼吸。 但同样的剧情再次上演。 那缕属于时皓的灵力,在运转了不到一个小周天后,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消耗,不是被吸收,就是凭空消失,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时皓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时晚晚的眼睛。少女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但眼里那片摇摇欲坠的光,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皓哥哥……”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能修炼的,对不对?灵气进来了,我感觉得到……就是、就是待不住……”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泪终于还是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时皓看着她哭,一时间有些无措。 他见过很多人哭——受伤疼哭的,害怕吓哭的,失去亲人悲痛哭的。 但眼前这个漂亮又坚韧的小女孩哭起来,却让他内心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 第15章 绝脉废体 “别哭……”他干巴巴地说,“你这种情况……很特别。” 时晚晚抬起泪眼看他。 “灵气能入体,能感应,这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时皓试图组织语言,“很多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一辈子卡在门外。你能引气入体,说明你天赋不差——甚至可能很好。” “那为什么留不住?”时晚晚哑声问。 时皓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他实话实说。 “但肯定不是你修炼错误。也许是体质特殊,需要外物刺激或者某个契机才能稳固?比如某些能激发潜能的灵药,或者特殊的环境……”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 “灵药!” 时晚晚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对,灵药!” 时皓语气兴奋起来: “这十万大山里天材地宝不少,有些灵药专门洗经伐髓、激发体质。说不定你吃了合适的灵药,这毛病就好了!”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认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确实听说过有些特殊体质需要外力激活。 时晚晚眼里的光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星。 “灵药……哪里能找到?” “路上留意着。” 时皓说,“但得先学会辨识。这山里东西不能乱吃,有些看着像灵药,实则是剧毒,吃错了立马毙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吧,一边赶路一边教。你记性好,学得快,说不定今天就能碰上合适的。” 时晚晚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软弱一起擦去。 “嗯。” 她站起来,背起自己的小包袱,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了。 --- 接下来的行程,时皓的教学重点彻底转向草药学。 他不再只是随口指认,而是系统性地讲解。每见到一种植物,只要确认无毒或用途明确,他就会停下脚步,让时晚晚仔细观察。 “看这种,叶子边缘有细密锯齿,背面有白色绒毛,茎秆带紫——这叫‘紫背止血草’,捣烂了敷伤口,止血效果不错。 但记住,只有背面是紫色的才行,如果是绿色,那就是普通的野草,没用。” “还有这个,藤蔓缠绕,开小白花,结红色小浆果——这叫‘蛇莓’,名字吓人,其实能吃,酸甜的,能解渴。 但一次不能吃多,吃多了拉肚子。” “小心脚下那丛蘑菇!伞盖艳红色带白点——这叫‘鬼面菇’,剧毒。沾上一点汁液,皮肤就溃烂;吃一口,半个时辰内必死,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 他边走边说,语速不快,但信息密集。不说虚的,只说最实用的特征、最核心的用途,偶尔穿插一两个误食毒草闹出的笑话或惨剧,加深印象。 时晚晚全神贯注地听着、记着。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修炼的路可能断了,但如果连这些最基础的生存知识都学不会,她在这十万大山里活不过三天。 她的记忆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 时皓只说一遍,她就能记住。 不仅记住名字和用途,还能记住关键特征——叶形、花色、气味、生长环境。甚至能举一反三,通过细微差别区分相似物种。 “皓哥哥,刚才那种开黄花的,和这种开黄花的,不一样对吗?” 她指着一株植物问,“前一种叶子更窄,茎秆有毛;这种叶子宽,茎秆光滑。” 时皓有些惊讶地看她一眼,点头: “对。前一种叫‘金线草’,能消炎;后一种叫‘黄苓’,清热用的。长得像,但用错了效果相反——金线草性温,黄苓性寒。” 时晚晚认真记下。 半天时间,她学了不下三四十种草药。时皓起初只是随口教教,很快就发现这女孩聪慧得超乎预期。 他故意加快速度,增加种类,她依然能跟上,偶尔提问都切中关键。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心性。 经历那样的剧变,又刚刚遭受修炼无望的打击,换成别的孩子,早就崩溃哭闹或者自怨自艾了。可她没有。 她不发脾气,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全神贯注地学习。 赶路时紧紧跟着,不喊累;休息时自己处理伤口,不矫情;学东西时眼睛亮得惊人,像干涸的土地拼命吸收每一滴水。 那股劲儿,时皓在很多成年人身上都没见过。 坚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欣赏。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记下了。教得更认真,也更多。 --- 午后,两人穿过一片潮湿的谷地。 这里植被更加茂密,藤蔓缠绕,苔藓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清甜的花香混合的气味。 时皓忽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微翕动。 “有味道。”他低声说,目光在四周扫视,“很淡,但是……一股清灵之气。” 时晚晚立刻警惕起来,屏住呼吸。 时皓循着气味,目光最终锁定在右侧一处背阴的岩壁。 岩壁底部蕨类植物茂密,但在几片巨大的蕨叶掩映间,隐约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色泽。 他拨开蕨叶。 一株半尺高的碧绿植物出现在眼前。 植株形态优雅,叶片呈羽状,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纹路。 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果实,果实表面光滑,呈半透明的玉白色,内部隐约有云絮状的纹理流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 “玉灵果。” 时皓眼睛一亮,“低阶灵果,药性温和,固本培元,也能提供少量灵力精元——正好给你试试。” 他正要上前采摘,动作却顿住了。 几乎同时,岩壁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团黑影从石缝里钻出,沿着岩壁迅速爬下,挡在玉灵果前。 那是一只体型像山猫、但浑身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异兽。 它四肢短粗,爪子锋利,尾巴细长,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警惕地盯着时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呼噜声。 守护妖兽。 时晚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时皓却笑了。 “正好,加餐。”他说得轻松,仿佛眼前不是凶兽,而是送上门的野味。 他示意时晚晚退远些,自己则上前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异兽感受到威胁,低吼一声,后腿发力扑了上来!速度极快,在空中拖出一道青灰色的残影,利爪直取时皓面门! 时皓不闪不避。 在利爪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他侧身,右拳自下而上轰出。动作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就是最纯粹的发力。 拳头砸在异兽侧腹。 “嘭!” 沉闷的撞击声。异兽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像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软软滑落。 落地时已经一动不动,口鼻渗出暗红色的血。 从异兽扑出到毙命,不过两三息时间。 时皓甩了甩手腕,走到玉灵果前,小心翼翼地将果实摘下。果柄断开时,一股更清晰的清灵气弥漫开来。 他用清水冲洗掉果实表面的灰尘,擦干净,然后递给时晚晚。 “吃了。”他说,“坐那儿,慢慢炼化。我守着。” 时晚晚接过玉灵果。 果实入手微凉,触感光滑细腻,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 她走到一旁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掌心的果实,深吸一口气,然后送入口中。 果实几乎入口即化。 清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下一刻,磅礴而温和的暖流在胃部轰然炸开! 那感觉和引气入体时完全不同。 如果说自己引导的灵气是涓涓细流,那玉灵果提供的药力和灵气就是一条奔腾的小河。 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肌肉微微震颤,骨骼发出细微的嗡鸣,气血运行速度明显加快。 她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 五感变得更敏锐——远处鸟鸣更清晰,草木气息更分明,连皮肤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更细微的流动。 有效! 真的有效! 狂喜再次席卷而来。这次不是虚无缥缈的灵气,是实实在在的药力,是能真切感受到的身体变化! 她闭上眼,全力引导那股暖流,试图将它们留在体内,化为己用。 暖流听话地运转,滋养着每一寸血肉,每一处暗伤。 背上结痂的伤口传来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在加速愈合;脱臼过的右肩酸胀感在减轻;连日奔逃积累的疲惫像被温水洗去…… 但。 同样的剧情,第三次上演。 就在暖流运转到最顺畅、身体状态提升到最巅峰的时刻,一切再次戛然而止。 玉灵果带来的灵力流转,倏忽即逝。 像燃烧正旺的火焰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燃料,迅速黯淡、冷却。奔涌的气血平复下来,增长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五感重新回归平常。 更清晰的是,身体深处传来某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张小嘴在贪婪吮吸的声音。那声音从骨髓深处传来,吞噬着所有灵气和药力,点滴不剩。 十息。 从服下玉灵果到所有效果消失,不到十息时间。 时晚晚睁开眼。 她呆坐着,脸色从红润迅速褪为惨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却感觉不到疼。 除了腹中饱胀感和经脉隐隐的酸涩,她什么也没留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掌心朝上,手指纤细,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掌心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么亮。 那么空。 时皓一直盯着她的反应。 从她服下玉灵果,到她身上气息波动明显增强,再到那波动毫无征兆地平息、消失。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却也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一种认真审视后的、近乎断然的凝重。 他走到时晚晚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 “晚晚,”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别试了。” 时晚晚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如果我没看错,” 时皓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确保她听清楚。 “你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体质不佳’或者‘需要激活’。你这很可能是……‘绝脉’。” 时晚晚瞳孔收缩。 “绝……脉?”她哑声重复。 “嗯。”时皓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 “一种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不是说经脉真的断了,而是经脉,或者说身体深处,存在某种特殊的‘漏洞’,或者‘吞噬’特性。 任何灵气、药力,只要是外界有益的能量进入你的身体,都会被这个‘漏洞’无声无息地吞掉,无法留存,更无法为你所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你永远在用一个漏底的桶打水,无论装多少,最后都会流光。而且这个‘漏洞’看不见摸不着,寻常手段根本探测不到,更别说修补。” 时晚晚呆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根根扎进心口。 漏底的桶。 永远装不满。 吞噬一切。 “这种体质,亿万人里未必有一个。” 时皓看着她,眼神里有真实的遗憾,“寻常的修炼路子,对你……确实走不通。” 最后一丝侥幸的火星,熄灭了。 无底洞。 绝脉。 穆婆婆没有错,灵气留不住,根本存不住任何东西。 她想起自己吃下玉顶彘兽肉时的短暂力量感,想起引气入体时的那点暖意,想起刚才玉灵果带来的、昙花一现的身体提升。 不是她笨,不是她不够努力。 是她的身体,从根子上,就拒绝接受这一切。 她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山风吹过,带着谷地潮湿的寒气,吹得她打了个冷颤。但心里那片空荡荡的麻木,比风更冷。 时皓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见过太多求而不得的人——天赋不够的,资源不足的,机缘未到的。但像她这样,明明能看见、能触碰、却永远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或许更残酷。 “不过,”他忽然开口,声音重新变得清朗起来,“天无绝人之路。” 时晚晚茫然地抬头。 “灵力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时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 “把身体练成铁疙瘩。不靠灵力,纯靠力气,纯靠速度,纯靠反应。一拳一脚,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们时木村,有代代累积的锻体法门。不靠灵力支撑,就靠异兽灵血、灵药外敷内服,硬生生把肉身熬炼到极致。 村里几个叔伯,单臂一晃八千斤力气,奔行如虎豹,寻常刀剑难伤——他们中也有灵力资质平平的,但没一个孬种。” 时晚晚看着那只手,指尖在抖。 “当然,这条路比灵力修炼难十倍。”时皓实话实说: “要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罪。而且……上限也有限。没有灵力支撑,很多神通手段都用不了,终究是凡俗武夫的范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至少,能让你在遇到类似之前,攻击时叶村的异兽时活下去。能让你有自保之力,不用每次都指望别人来救。”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时晚晚混沌的脑海里。 是啊,还能怎么办?坐着等死吗?爹娘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就因为是“绝脉”,先自己放弃吗?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抬起头,看着时皓。 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眼神清澈明亮,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蛮横的信心——信她能做到,信这条路走得通。 那股信心像一团火,蛮横地烫化了她心底冰封的边角。 “嗯。”她重重点头,声音不大,但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力道。 时皓咧嘴笑了。 “这才对嘛!”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她晃了晃。 “来,我先教你几个最基础的锻体动作,活动筋骨,打熬力气。路上没事就练着,总没坏处。” 他当扬演示了一套简单的动作——下蹲、冲拳、踢腿、拧腰,动作连贯流畅,发力方式清晰明确。 不是花架子,每一个动作都朝着“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伤害”的目标去。 时晚晚认真看着,学着。 她知道,这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力量”了。 她一遍遍模仿,调整呼吸,感受肌肉的拉伸和收缩。汗水很快浸湿额发,背上结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传来隐痛,但她没有停。 时皓在一旁看着,偶尔纠正一下姿势,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阴沉下来。 原本明媚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远山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灰纱。风变了方向,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林涛阵阵作响。 时皓教完最后一组动作,直起身,看了看天色,眉头皱起。 “要变天了。”他说,“看这云层,雨不小。得赶紧找地方避雨,荒山野岭淋一扬暴雨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迅速收拾好东西,辨别了一下方向:“前面好像有个山坳,背风,去那边看看。” 时晚晚抹了把额头的汗,背起自己的小包袱,快步跟上。 风越来越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林间光线迅速黯淡,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隆隆声——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巨兽在云层深处翻滚、积蓄力量。 一扬山雨,似是在酝酿着什么,即将倾盆而下。 时晚晚加快脚步,紧跟在时皓身后。心里那点因为绝脉而生的绝望暂时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紧迫的生存危机。 第16章 暴雨雷霆 下一刻,天地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开——不是闪电,是雨。 起初只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紧接着,就像天河决了口,白茫茫的雨幕从苍穹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视线里的一切。 不是时晚晚记忆中村子里那种淅淅沥沥的雨天。 这雨暴烈得像要把整片山林捶打进地底,每一滴水都带着重量,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雨声不再是“沙沙”或“哗哗”,而是震耳欲聋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像是无数巨兽在头顶同时践踏。 时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震得呆了一瞬。 “抓紧!”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沉稳的力道。 时皓单手箍住她腰侧,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膝弯,轻松将她整个人托离地面。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眩晕的腾空感猛地袭来。 紧接着,她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时皓背后,青金色的光焰喷涌而出,瞬息间凝成一对舒展的光翼。每一片翎羽都由流动的光焰构成,纹理清晰如生,在暴雨的黑暗中燃烧着灼目的辉光。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两人冲天而起。 “啊——”时晚晚短促的惊叫被狂风和雨声吞没。 前世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树梢,视野里的山林迅速缩小、倒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比蹦极可怕一万倍,失重感猛地攫住她。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死死揪住他肩背处的衣料,整个人像受惊的树袋熊,紧紧贴附在唯一能抓住的支撑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时皓衣袍猎猎作响的动静。 她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侧,鼻尖萦绕着一股很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草木味,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生命热气。 预想中冰凉的雨水并未浇下。 时晚晚从睫毛缝隙里偷看,才发现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朦胧光晕,笼罩在时皓周身,也将紧贴着他的自己包裹在内。 护盾内外是两个世界。 清光外,暴雨如瀑,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护盾表面撞得粉碎,化作白雾顺着光壁滑开; 清光内,干燥,宁静,连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时皓光翼扇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撩动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指尖能感觉到少年颈侧血管平稳的搏动。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烫得惊人。 时皓飞得很稳。 光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两人掠过数十丈距离。他在雨幕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山势,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第一个山坳,没有。 目之所及只有被暴雨冲刷得光滑的岩壁,连个凹陷都找不到。 他身形一转,光翼在雨中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弧线,朝另一侧山头飞去。 时晚晚感觉自己在空中旋转、上升、俯冲——像坐一列没有轨道的过山车,唯一的依仗只有腰间那只沉稳的手臂和背后这片光翼。 又翻过两个山头。 就在时晚晚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的时候,时皓眼睛一亮。 前方崖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隐藏在藤蔓之后。裂缝下方有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 “找到了。” 他压低身形,光翼收拢,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平台。落地瞬间,时皓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卸去冲力,稳稳站定。 脚踏实地。 时晚晚腿一软,差点跪倒。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仍死死搂着时皓的脖子,指尖掐进他肩胛骨处的衣料里,指节泛白。 直到时皓好笑地拍了拍她紧环的胳膊。 “喂,小丫头,到了,可以松开了。”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想勒死我啊?” 时晚晚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颊“轰”地烧起来,滚烫的温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纯粹是窘的。 松开手后,她才惊觉两人刚才的距离有多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额角乱发下挺直如裁的眉,看清他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甚至看清他脸颊肌肤上那些极细微的、在暗淡天光中泛着柔和轮廓的绒毛。 他比她高一头多,肩膀已经初现宽阔的骨架,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 刚才紧贴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蕴含着力量的、温热坚韧的肌肉触感。 时晚晚胡乱抬手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 心下却忍不住嘀咕:这个世界的人……成长得也太早熟了。 她想起时叶村的虎子,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已经健壮高大得像个小牛犊。村子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很多都已经发育成熟,甚至开始谈婚论嫁…… 下意识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宽大的麻布衣下,一马平川。 一股混合着羞恼、忐忑、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从心底滋生出来。 以后……应该会长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思绪一旦打开就收不住。 想到虎子,自然就想到时叶村,想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温度迅速冷却,化作沉甸甸的黯然。 “发什么呆?进来。”时皓没留意她的小动作,放下她后便迅速进入,打量起这个山洞。 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时皓已经转身开始打量这个临时找到的避难所。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里面似乎别有洞天,隐约有风吹出的呜咽回声。他拨开垂挂在洞口的藤蔓,探身往里看了看。 “还行,够深。”他回头朝时晚晚招手,“进来,里面干燥。” 时晚晚跟着钻进去。 山洞确实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入口狭窄,但往里走几步就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寻常房间大小的空间。 洞顶有四五丈高,地面还算平整,角落堆着些枯草和动物粪便,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活物居住了。 最妙的是,洞内异常干燥。外面的暴雨似乎完全影响不到这里,空气里只有岩石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时皓把包袱放在干燥处,转身又出了洞口。 时晚晚跟到洞口,看见他正从附近搬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入口内侧。 石头垒成半人高的矮墙,虽然挡不住风雨,但至少能做个缓冲。 垒好石头,时皓站直身体,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扭曲的光痕。光痕在空气中短暂停留,首尾相连,形成一个简约古拙的符号。 时晚晚屏住呼吸。 她认得这种符号——和穆婆婆手链上刻的、和当年她捏的泥塔上浮现的,有某种相似的神韵,但更复杂,更……有力量。 时皓手腕一翻,掌心向下,虚按在垒好的石墙上。 那枚淡金色的符号微微颤动,随即“印”在了最中间那块石头的表面。 霎时间,肉眼难察的水波状微光从符号中心荡开,像涟漪般迅速掠过整个洞口,然后隐没。 洞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狂风呼啸声,瞬间减弱了大半。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洞口的光线也暗了下来,从外面看,这里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一个小障眼法,加隔音。” 时皓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回洞内,语气随意: “用灵力激发简单符文,借石头为载体,形成临时的小结界。能遮掩气息动静,免得那些鼻子灵的家伙摸过来。” 时晚晚看着洞口那层无形的屏障,心里波澜起伏。 这就是修士的手段。 信手拈来,就能影响环境,营造出安全的庇护所。 和穆婆婆耗尽全部才能撑起、最终依然破碎的结界相比,眼前这个“小障眼法”或许简陋,但它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 一种只要力量足够,就能随时随地为自己创造生存空间的可能。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皓,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皓哥哥,你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时皓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这算什么?雕虫小技。我们村的青帝大人,布下的结界那才叫厉害。风吹不进,雨打不透,再厉害的妖兽走到跟前,都发现不了村子在哪儿。” “青帝?”时晚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嗯,我们时木村的祭灵。” 时皓在干燥的岩壁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块肉干递给时晚晚,自己又掏了一块啃着。 提到时木村时,他脸上自然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神情,那是提到“家”时才会有的表情。 “是一株雷击木。” 他边吃边说,声音在结界削弱后的雨声背景下显得清晰而平稳。 “听老人们说,几百年前遭过雷劈,整棵树都烧焦了,可它硬是没死。后来慢慢又抽出新枝,长成现在这样。有灵性,能庇护村子,还会说话呢。” “会说话?”时晚晚睁大眼睛。 “嗯。”时皓点头。 “不过青帝大人不常开口。它说话的声音……”他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不像人声,直接响在你脑子里。但你就是能听懂。” 他描述那棵树: 主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密得连阳光都漏不下几缕。 树皮是焦黑色的,上面有雷电劈过的纹路,摸上去却温暖光滑。 “有它在,村子周围的山林都平和不少,厉害的凶兽很少靠近。” 时皓咬了口肉干,嚼了几下咽下去,“村里娃娃们洗礼用的药浴方子,有些也是青帝大人指点老人们去山里找的。有时候谁修炼遇到瓶颈,去树下坐坐,青帝大人心情好,说不定会点拨两句。” 时晚晚听得入神。 她想起时叶村的穆婆婆,想起那尊最终破碎的碧玉灵虫石像,想起那个耗尽生命才撑起两百年、最终依然挡不住兽潮的结界。 同样是祭灵,一个消散了,只留下失效的屏障;一个依然存在,庇护着一方安宁。 “青帝大人……是什么境界?”她忍不住问。 时皓耸耸肩:“那谁知道。反正深不可测就是了。我小时候调皮,爬上树想看看有没有鸟窝,刚爬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下去’。 那声音也不凶,就是平平淡淡的,可我浑身一激灵,乖乖爬下来了。后来再也没敢往上爬过。”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对长辈又敬又畏的亲近。 他絮絮描绘着时木村的鲜活画卷: 清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揉合成淡青色的雾,飘过村子上空。 训练扬上,半大的孩子们赤着上身,在教头的呼喝声中挥汗如雨,拳头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狩猎队满载而归时,村口会围上一圈人,看他们卸下猎物,听他们讲山里的见闻。 傍晚,老人们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摇着扇子,给围坐的娃娃们讲古早的故事。 而这一切的背景,永远是那株遮天蔽日的绿色巨木。 它沉默地站在村子中央,根系深入大地,枝叶探向苍穹,像一位温和而强大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充满生机、被强大而温柔的存在守护的地方。 时晚晚听着,心里那片离家以来的凄惶,和失去一切的痛楚,似乎被这温暖的话语稍稍熨帖。 但同时,也生出了更深的向往,和一丝怯意—— 那样好的地方,会接纳她这个外来者吗? 一个家破人亡、身无长物、甚至连最基础的修炼都无法进行的孤女? “到了时木村,你就跟着村里的娃娃们一起。” 时皓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少年看着她,眼神坦率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或修饰: “该训练训练,该泡药浴泡药浴。别怕生,他们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收拾他们。” 话里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排,却带着岩石般的踏实感。 时晚晚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嗯!我会努力,不拖后腿。” 话音落下,洞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之前雨幕那种混沌的白,而是锋利、尖锐、撕裂天穹的白——闪电。 惨白的光将洞口外摇曳的树影映得如同森森白骨,那一瞬间的定格,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滚滚雷声姗姗来迟,像巨神拖着战车碾过云层,从遥远的天际一路滚到头顶,震得人心头发颤,连山洞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动。 时晚晚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惊得缩了缩脖子。 她不是没听过打雷。 前世在城市里,夏日的雷暴也很常见。但那些雷声被高楼大厦削弱、过滤,传到耳中时已经温顺了许多。 这里的雷不一样。 它野蛮、暴烈、不加任何掩饰,像是天地在宣泄最原始的情绪。每一道雷劈下,都带着要摧毁什么的决绝。 时皓倒是神色如常。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听了听雷声的远近,判断道: “还在东边,离咱们这儿至少五里。不过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 他又翻出些干柴——这些是他沿途收集、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即便在潮湿环境里也能点燃。 生起一小堆火,橙红的光芒再次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火光跳动,在岩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时晚晚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时皓往火里添柴。 少年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从挺直的鼻梁到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轮廓都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劲瘦。 她忽然想起刚才飞行时,脸埋在他颈侧的触感。 温热,坚实,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 脸颊又有点发烫。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没话找话:“皓哥哥,你刚才那个光翼……好漂亮。” “青鸟灵术的运用罢了。”时皓拨了拨火堆,让柴火烧得更旺些: “模拟神禽飞行。不过消耗不小,平时赶路还是用跑的划算。” “那……修炼到很高境界,是不是就能一直飞了?” “能啊。” 时皓笑了,“听说真正的强者,朝游北海暮苍梧,万里山河一日还。不过那离我还远着呢。”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羡慕或向往,而是一种清晰的、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并且正在这条路上稳步前行的笃定。 时晚晚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股对力量的渴望又悄悄烧了起来。 如果……如果她也能修炼,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这样自由自在地飞越山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绝脉”两个字狠狠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下来。 时皓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想了想,开口道:“其实,锻体练到极致,也能有类似的手段。” 时晚晚抬起头。 “不是飞,是跳。”时皓比划了一下。 “听说上古有专修肉身的大能,一跺脚能跃起千丈,落地时山崩地裂。靠的不是灵力,纯粹是肉体爆发力。那种境界,一拳打出去,什么灵术护盾都挡不住。” 他说得认真,不是安慰,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所以啊,” 他看向时晚晚,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动,“路不止一条。这条走不通,就换一条。只要肯走,总能有站着活下去的法子。” 时晚晚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洞外,雨势似乎更急了。 雷声也越来越近,一道接一道,几乎不给喘息的时间。闪电撕裂天穹的惨白光芒,一次次将洞口映得亮如白昼,又一次次沉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过后—— “轰咔!!!” 一声截然不同、更加暴烈、更加贴近的巨响,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山脊上炸开! 那不是寻常雷声。 更像是某种无比庞大的东西被狠狠劈中、崩碎、坍塌时发出的绝望哀鸣。 尖锐的岩石断裂声、沉重的土石滚落声混杂其中,即便隔着结界也清晰传来,震得山洞顶部簌簌落下尘土。 地面都仿佛随之一晃。 时皓几乎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弹了起来。 他箭步冲到洞口结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也慌忙站起,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汗毛倒竖。 那不是简单的打雷劈树。 那声音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时皓的背影绷得很紧,维持着凝视的姿势一动不动。洞外暴雨如注,雷蛇在云层间狂乱舞动,将山林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之前那声恐怖巨响之后,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正迅速弥漫开来—— 不是没有声音。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 但某种更具压迫感的东西,正在那被雷霆劈碎的山体废墟中,悄然孕育。 时晚晚攥紧衣角,指尖冰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预感。像小兽察觉到天敌靠近,像草木感知到山火蔓延。 这雨,这雷,这突如其来的崩塌…… 似乎,不仅仅是一扬天灾。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第17章 遇撼山猿 不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砸进地底的狂暴,而是转成了绵密而持续的雨幕,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洞外的岩石和树叶。 但洞口的时皓,背脊却绷得比刚才更紧。 他维持着前倾的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时晚晚甚至能看清他后颈处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和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绷出的清晰轮廓。 少年的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最佳出击时机的猎豹。 时晚晚不敢出声。 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紧紧贴着身后冰凉的岩壁,指尖抠进岩缝粗糙的颗粒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虽然不知道时皓具体察觉到了什么,但那种源自本能的、血液都要凝固的恐惧,正随着洞外雨声的减弱而愈发清晰。 来了。 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至少不是寻常野兽那种窸窣或奔跑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重、更规律、仿佛与大地脉动融为一体的震动。 “咚。” 很轻,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泥土传来,像遥远的地底深处有人在敲鼓。 “咚。” 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些。 “咚。” 更近了。 每一声“咚”的间隔极其规律,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有某种体型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生物,正迈着沉稳的步伐,朝这个方向走来。 伴随着震动传来的,还有一种粗重的、带着腥臊与焦糊味的喘息声。 时晚晚忽然明白了。 是那个被雷霆劈中的东西。 时晚晚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瞪大眼睛望向洞口被结界模糊的外界。 昏暗中,只能看到暴雨冲刷后更显狰狞的山林轮廓。 但那声音的源头,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咚!咚! 更近了!连洞顶悬着的石棱都开始簌簌震下细小的尘土。 时皓缓缓抬起右手,向后做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手势。 五指并拢,掌心向下,稳稳一压。 意思是:绝对静止,别动,别出声。 时晚晚连点头都不敢,只能用尽全力控制住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把自己想象成岩壁的一部分。 眼睛死死盯着时皓的背影,心里一遍遍祈祷:别过来,别发现我们,千万别…… 但祈祷往往落空。 “咚!” 最后一声震动,几乎就在洞口外不远处响起。碎石和泥土簌簌滑落,洞顶落下几缕尘埃。 粗重的喘息声骤然清晰,带着灼热的气流,从洞口缝隙里钻进来。那股腥臊焦糊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时晚晚看见时皓的肩膀绷到了极致。 洞外,有两盏猩红的“灯笼”亮了起来。 不是灯笼。是眼睛。 巨大,猩红,瞳孔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缝,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暴怒、以及最原始的毁灭欲。 它们透过藤蔓和石墙的缝隙,冰冷地扫视着洞内,最终定格在时皓身上——以及他身后,岩壁阴影里的时晚晚。 被发现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吼——!!!” 低沉如闷雷的咆哮,猛然炸响!近在咫尺!音浪裹挟着腥风和恐怖的威压,狠狠撞在洞口的结界光膜上! “嗡——!” 淡金色的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剧烈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膜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时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得耳膜刺痛,脑袋嗡嗡作响,心脏几乎停跳。 她看见结界的光芒在急速黯淡、碎裂... 完了…… 时晚晚眼前发黑,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 就在结界即将彻底破碎、那猩红眼眸的主人似乎要发动攻击的刹那—— “待着!” 时皓只低喝出这两个字,声音短促如金铁交击。 下一刻,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白色箭矢,不退反进,主动迎向洞外的恐怖存在。 冲出山洞的瞬间,他身后十个藏虚紫府同时嗡鸣,化作十轮璀璨的神环虚影,在背后飞速旋转。澎湃的气血之力如火山喷发,沿着经脉奔涌至右拳。 “嘭!” 几乎同时,洞口那层淡金色的结界光膜剧烈摇曳起来。本就濒临破碎的结界被他从内部强行冲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而时皓的身影已如炮弹般射出山洞,右拳紧握,手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那双猩红眼眸之间的位置,狠狠轰去! 先下手为强! 结界破碎后,暴戾的、裹挟着血腥与焦糊气味的山风,毫无阻碍地灌入洞内。 时晚晚被风吹得眯起眼,却强迫自己瞪大,死死盯着洞外。 时晚晚只看到一道白影闪电般掠出,紧接着便是“咚”一声沉重到让人牙酸的闷响,仿佛两座铁山对撞! “吼呜——!” 凶兽发出一声带着痛楚和惊怒的嘶吼,猩红眼眸猛然向后晃动。 借着时皓拳锋爆起的青金色光芒,她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全貌。 那是一只形似巨猿,却远比巨猿狰狞可怕的生物! 它人立而起,身高足有三四丈,宛如一座移动的肉山。浑身覆盖着青黑色、岩石般的厚重皮甲,皮甲上布满嶙峋的骨刺和奇异的天然纹路。 最醒目的是它的头颅,更像蜥蜴与熊的混合,阔口獠牙,头顶还生着一对弯曲的、断裂了一只的暗红色尖角——断裂处焦黑,正是被之前雷霆劈中的痕迹! 它一只巨大的手掌捂在鼻梁位置,指缝间有暗紫色的血液渗出,显然被时皓那出其不意的一拳砸得不轻。 “撼山猿!还是快突破到刻道境的大家伙!” 这是一种力量恐怖、防御惊人、即将突破刻道境的凶兽。平时深居山腹,极少现身,今日竟被雷霆惊醒,还恰好撞上了他们。 时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却并无惧意。他身后青金色发光的羽翼舒展,与巨猿狰狞的头颅平齐,白色衣袍在残余的风雨中猎猎作响,背对着山洞。 撼山猿放下手掌,鼻梁塌陷,鲜血横流,更显凶戾。 它那双猩红的巨眼死死盯住时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被一个体型远小于自己的人类伤到,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 “轰!” 它不再试探,巨大的脚掌踩碎地面,比时晚晚整个人还大的拳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风,碾爆雨幕,朝着时皓当头砸下! 拳头未至,激起的罡风已吹得山洞口的碎石乱滚。 时皓眼神一厉,不闪不避,清啸一声,周身腾起朦胧灵光,竟也挥拳迎上! 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力量爆发。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雨滴被震成更细碎的水雾。青金色的光芒在拳面凝聚,像一颗微缩的太阳,与那撼山猿的拳头相撞! “咚!”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炸开,像两座山岳对撞。 气浪呈环形轰然扩散,将周围十丈内的雨水全部震成白茫茫的水雾。地面龟裂,碎石迸射。 撼山猿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拳轰得向后踉跄半步,岩甲覆盖的前臂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深约寸许的拳印,裂纹以拳印为中心蔓延开来。 但也就仅此而已。 撼山猿晃了晃脑袋,猩红的竖瞳里暴怒更盛。它低头看了看臂上的拳印,又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身后光翼舒展的时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时皓悬浮在空中,青金色的光翼缓缓扇动,带起细微的气流。 他脸色凝重。 刚才那一拳,他已用了七成力,却只在对方岩甲上留下一个拳印。这头撼山猿的防御,比他预估的还要可怕。 而且,它受伤了——被雷霆劈断一只角,身上肯定还有别的伤势。可即便如此,它散发出的气息依旧凶悍暴烈,远非之前遇到的角鳞蟒可比。 更麻烦的是…… 时皓余光瞥向身后的山洞。 时晚晚还在里面。 他不能退,不能躲,必须将战扬牢牢控制在洞口前方,绝不能让这头凶兽有机会靠近山洞。 “吼!” 撼山猿似乎被时皓的“挑衅”彻底激怒。它不再试探,粗壮的后腿猛蹬地面,庞大的身躯如山崩般前冲,右拳抡起,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砸向空中的时皓! 这一拳的速度,快得与它笨重的体型完全不符。 拳未至,拳风已压得时皓呼吸一窒。 不能硬接——直觉这样警告。 但身后就是山洞。 时皓眼中厉色一闪,竟真的不闪不避!紫府神环转速骤增,澎湃的气血之力在体内奔流轰鸣。他拧腰转胯,右拳再次轰出,以攻对攻! “轰——!!!” 双拳对撞的巨响,比刚才更骇人。 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方圆二十丈内的树木被拦腰折断,碎石泥土冲天而起。 雨幕被彻底撕碎,露出短暂晴朗的夜空——又被下一秒更狂暴的雨水填满。 时皓身体剧震,向后倒飞数丈,光翼急促扇动才稳住身形。右拳传来清晰的酸麻感,指骨隐隐作痛。 撼山猿也被反震力逼得后退半步,但它岩甲覆盖的拳面上,只多了几道细微的白痕。 力量差距,太大了。 时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不能硬拼,得找弱点。 撼山猿显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一击未果,它暴怒更甚,双拳如擂鼓般疯狂砸向地面。 “咚!咚!咚!” 大地在哀鸣。以它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土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凝成一根根尖锐的石刺,暴雨般射向空中的时皓! 天赋灵术——地脉尖啸! 时皓眼神一凝。 光翼急振,身形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石刺的攒射。但石刺太过密集,仍有几根擦过他的衣衫和手臂,留下血痕。 不能被动挨打。 时皓身形陡然拔高,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跳跃起细密的、蓝紫色的电光——雷泽灵术! “去!” 他低喝一声,双掌下压。一道水桶粗细的蓝紫色雷柱从天而降,不是劈向撼山猿坚固的头颅或躯干,而是精准轰向它肋下那片岩甲相对较薄、且有焦黑雷击痕迹的区域! 雷电对土属性能量,有天然的克制。 “吼——!!!” 撼山猿发出痛苦的嘶吼。雷柱击中的瞬间,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岩甲表面电弧乱窜,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 时皓眼中精光爆射。他俯冲而下,身后光翼收拢,整个人化作一道青金色的利刃。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高度压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光焰——青鸟灵术·羽刃! “噗嗤——!!!” 利刃贯入的声音。 时皓的手指,精准刺入了撼山猿肋下那片被雷电麻痹、岩甲最脆弱的区域。光焰在它体内爆发,疯狂摧毁着脏腑。 撼山猿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猩红的竖瞳里,暴怒迅速被茫然和死灰取代。暗红色的血从口鼻、从肋下的伤口涌出,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洇开大片刺目的红。 结束了…… 时皓刚要松口气。 濒死的凶兽,爆发出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反扑。 第18章 余温 不是扫向时皓,而是扫向他身后——那片岩壁,和岩壁上的山洞入口! 它要毁掉这个“巢穴”,要拉里面的一切陪葬! 时皓瞳孔骤缩。 躲开,轻而易举。以他的速度,完全可以避开这一扫。 但他身后是山洞。是脆弱的岩壁。是躲在里面、毫无自保之力的时晚晚。 这一尾若是扫实,整片岩壁都会崩塌,山洞会被彻底掩埋。 电光石火间,时皓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躲。 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拧转,背后光翼全力展开,不是用来飞行,而是像两面巨盾般交叠在身前。他双臂交叉,全身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双臂和光翼。 悍然迎上! “轰——!!!” 巨尾与光翼碰撞的刹那,时皓觉得仿佛被一座高速移动的山峰正面撞中。 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交叉的双臂传来骨裂般的剧痛,光翼表面炸开无数细密的裂痕,光芒迅速黯淡。 但他没有退。 咬紧牙关,喉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腰腹发力,借助巨尾横扫的势头,硬生生将这股恐怖的力量导向侧上方! “给我——起!!!” 嘶吼声中,撼山猿的巨尾被他带得向上扬起,擦着山洞上方的岩壁扫过。 “哗啦啦——!!!” 岩壁被刮掉厚厚一层,碎石如暴雨般滚落,砸在洞口,堆积成小山。但山洞的主体结构,保住了。 而时皓,被残余的力道狠狠掼向侧面,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咳——!!” 一口鲜血喷出,在雨水中迅速稀释成淡粉色。后背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 但他终究是拦下了这一击,山洞口的岩壁只是被余波震落些许碎石,并未崩塌。 而那头撼山猿,在发出最后那记扫尾后,终于耗尽了所有生机,胸腔那个被青鹏虚影贯穿的血洞汩汩涌出混合着内脏碎块的紫黑血液。 它庞大的身躯摇晃着,轰然跪倒在地,震得地面一颤,猩红巨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头颅无力垂下,再无声息。 战斗结束。 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乌云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在这片狼藉的战扬上,照在那倚着岩壁喘息、背染鲜血的少年和倒下的巨兽身上。 时皓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背部的伤痛。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洞口。 时晚晚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眼泪早就糊了满脸。 她跑到时皓面前,想碰他又不敢碰,看着他苍白脸上溅到的血污,看着他背上那迅速扩大的血渍,和因撞击而破损、露出狰狞伤口的背部,泪水更是汹涌决堤。 “皓哥哥……你怎么样?疼不疼?都……都是因为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得清清楚楚,最后那一下,他明明可以完全躲开,却为了不让山洞崩塌,硬接了那记扫尾,撞在岩壁上。 时皓看着她那张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脸,还有那源源不断、仿佛流不完的眼泪,背上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反而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个轻松点的表情,却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 “别嚎了,小哭包。一点震荡,皮外伤,死不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你这眼泪也太多了,跟开了闸的河水似的。我看你别叫时晚晚了,改叫水晚晚得了。” 他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可时晚晚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看着那浸透衣衫的鲜血和破损的皮肉,心揪成一团。这哪是一点皮外伤? 时晚晚扶着时皓回到山洞里,洞内,火光依旧。 时皓靠着岩壁慢慢坐下,取出装药膏的罐子,反手想给自己上药,动作却因为牵动伤口而扭曲变形。 时晚晚一把抢过药罐。 “我、我来。”她吸着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但颤抖还是止不住。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背部肌肉线条分明却此刻布满擦伤和淤青,中央一道撞击导致的裂口尤其显眼,皮肉红肿,渗着血丝,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可能……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她吸着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她跪坐在他身后,就着火光,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泥沙和碎石。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他。 冰凉的布巾触碰到伤口边缘时,时皓的背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晚晚看在眼里,心中怜惜更甚。她放轻动作,一点点擦去血垢,露出伤口原本的模样。 伤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一些,周围一片青紫,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她看得心尖直颤,拿着药罐的手都有些抖。 定了定神,她挖出一大块墨绿色的药膏,指尖微凉,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为了涂抹均匀,也为了减轻他的痛苦,她不由自主地凑得很近,低下头,小心地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带着少女身上极淡的馨香,羽毛般拂过时皓背脊火烧火燎的伤处。 微凉药膏的刺激,被这轻柔的气息拂过,竟真的舒缓了不少。 时皓原本因疼痛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精神,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触感和气息惊醒。 他不是没受过伤,在时木村训练,在大荒历练,比这重的伤也有过。 通常都是自己胡乱抹点药,或者让皮猴二猛他们帮忙,那些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恨不得把药膏怼进伤口里,哪有过这般…… 小心翼翼,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女孩温热的气息拂在敏感的背脊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清香,完全不同于山林的血腥和尘土气。 她微凉柔软的指尖偶尔不小心触碰到完好的肌肤,那种触感……很特别,和他与狩猎队那些糙汉子互相包扎时截然不同。 像是有片轻柔的羽毛,不只是在拂拭伤口,更是在他心湖最不经意的角落,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酥酥的,有点陌生,有点异样,却并不让人讨厌。激战后的躁动和血腥气,似乎都被这细微的动静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别动,马上就好。” 时晚晚软糯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更近了。她正专注地处理伤口最深处,没留意到少年的异样。 时皓便不动了,垂着眼,感受着背后那细致轻柔的举动。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轻轻的吸气声,和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 先前生死搏杀的激烈,仿佛被隔绝在了这片小小的宁静之外。 忽然,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征兆地落在他的背脊上,沿着肌肤滑下,混入药膏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雨,是眼泪。 时晚晚咬着嘴唇,拼命想忍住,可看着这青紫红肿的伤口,想着他受伤的原因,心疼和后怕就像潮水般涌上来,眼泪根本不听使唤。 时皓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滚烫泪滴的触碰,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这丫头……真是水做的吗?受伤的是我,她倒哭得比我还厉害。 他心里那点异样的悸动,被这滚烫的眼泪一浇,化成了更复杂的情绪。 有点无奈,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故意哼了一声,用带着点嫌弃、却又明显缓和了的语气说道: “喂,水晚晚,上药就上药,你的鼻涕可别掉我背上了啊,这药很贵的。” 正默默垂泪的时晚晚闻言,猛地一噎,哭声戛然而止。 她慌忙抬起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鼻尖和眼睛都揉得红红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反驳: “才没有鼻涕!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沙子迷眼了?”时皓扭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惯有的、戏谑的弧度,只是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 被他这么一打岔,时晚晚心里积压的沉重自责和悲伤,奇异地散开了一些。 她看着少年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在故意逗她的侧脸,那股酸涩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温热的暖流取代。 “你……你别乱动!” 她按住他的肩膀,继续低头处理伤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坚定不少,“很快就好了。这药真的有用吗?要不要再多涂点?” “够了够了,再涂我就成绿毛龟了。”时皓转回头,任由她摆弄,嘴里还不忘嘀咕。 时晚晚破涕为笑。 她仔细地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又取来包袱里干净布条,小心地为他包扎好。 动作虽然生涩,却极其认真,每一个结都打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月光透过云隙,静静洒在洞口。 少年背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只是那染血的破碎白衣和苍白的脸色,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少女跪坐在他身后,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又努力坚强的小兔子。 时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背后药膏带来的清凉感和气血在缓缓平复。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撼山猿那如同小山般的尸体,心念微动,那庞大的兽尸便消失在原地,被他收入藏虚紫府。 “这大家伙,一身是宝。可惜了那根断角,被天雷劈过,精华流失大半。不过剩下的皮甲、骨骼、心头精血,都是好东西。尤其是它血脉强大,体内可能凝有灵晶。”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目光却投向更远处那片被雷霆劈塌的山体废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时晚晚此刻却没心情关注收获,只是担心他的身体:“皓哥哥你先好好休息吧,先把伤养好。” 时皓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点了点头: “嗯,就在这儿休整。这畜生一死,附近短时间内应该安全了。”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思索。 撼山猿这等凶兽,通常活跃在更深的山域,被雷霆惊醒固然可能,但……总觉得有些巧合。 他靠着岩壁,闭上眼睛,运转呼吸法,默默调息。 时晚晚守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褪去了战斗时的凌厉和玩笑时的促狭,显出一种难得的安稳。 刚才为他处理伤口时的悸动,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变化,还有他故作嫌弃却暗藏关怀的话语……种种情绪交织在她心头,酸酸甜甜,难以言喻。 她知道,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不只是感激,不只是依赖。 但眼下,没有什么比他的平安更重要。 她轻轻挪近一点,既能看着他,又不敢打扰他调息。 夜风吹过,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新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远处,那片黑暗的废墟静静地匍匐着,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沉默,却让人莫名不安。 时晚晚顺着时皓之前看的方向望去,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再次浮现。 这扬雨,这雷霆,这强大的凶兽……真的只是意外吗? 夜色更深,月光晦暗。除了风声,山林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听不见。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时晚晚拢了拢衣襟,觉得有些冷。她看向闭目调息的时皓,少年眉宇间似乎也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凝重。 第19章 赠礼石子 但时晚晚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热闹”了。 不是鸟语花香的喧闹,而是一种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赶路的头两个时辰里,他们就遭遇了三波异兽——虽然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时皓随手就打发了,但出现的频率明显比之前高得多。 仿佛整片山林都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悄悄绷紧了弦。 “最近这些家伙不太安分。” 时皓踢开脚下一头形似野猪、却长着六条短腿的异兽尸体,眉头微蹙,“像是在躲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时晚晚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幽深的林影。 她能感觉到那种躁动。 风里传来的气味更杂乱,远处隐约的兽吼更频繁,连脚下泥土的震动都似乎密集了些。像一锅水在将沸未沸时,底部翻滚的暗流。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里那根时皓削给她的、用来探路的硬木棍。 时皓的伤好得很快。 那晚看着吓人的背部撞伤,敷了药,休息一夜,第二天就结了层深红色的痂。 到第三天清晨他脱下包扎的布条时,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 “修士的恢复能力都这么强吗?”时晚晚忍不住问。 “看境界,看体质,也看受伤轻重。” 时皓活动了一下肩膀,拉伸时背肌流畅的线条在新生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我这只是皮肉伤,没损到筋骨元气。要是伤及本源,或者中了难缠的毒、道伤,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顿了顿,看向时晚晚:“你想学的那套完整的锻体法,动作和呼吸都记熟了?” “记熟了。”时晚晚立刻点头,眼睛亮起来。 那套基础锻体法,她这几日早晚都在练,连赶路时都有意调整呼吸节奏。动作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完整打出来。 “那行,趁今天找个安稳地方落脚早,我把整套法门传你。” 时皓说得很随意,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反正这法门在时木村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很多娃娃到了年纪都会学。你早几天晚几天,没区别。” 但时晚晚知道,有区别。 对她来说,早一天拿到,就早一天能真正踏上“变强”的路。哪怕这条路崎岖狭窄,尽头可能只是凡俗武夫的顶点,但至少——它是通的。 午后,两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面铺开晃动的光斑。时皓让时晚晚把之前学的动作从头到尾打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开始讲解完整的法门。 “锻体锻体,核心就两条。” 他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一是‘引’,二是‘炼’。” “你之前学的动作配合呼吸,是‘引’,引导身体气血按特定路线运行,激发潜能,打开门户,让肉身处于一种‘饥饿’、‘渴望’的状态。就像先把锅烧热。” “而‘炼’,就是往锅里加料。”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灰褐色的、不起眼的石头。 “寻常人锻体,靠的是五谷杂粮、肉食血气慢慢温养,见效慢,上限低。” “修士锻体,用的是这个——” 他五指微微用力,石头表面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扭曲的银色纹路,隐约有微弱的灵气波动散发出来。 “天地间的灵物,蕴含精纯能量。异兽血肉宝血、灵矿奇石、草木精华…… 将它们蕴含的能量‘引’入体内,配合法门运转,去捶打、淬炼每一寸血肉筋骨。这才是真正的‘炼’。” 他松开手,石头落回地面,纹路迅速隐没。 “过程会很痛苦。能量入体,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去煅烧杂质,重塑根基。熬不过去,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肉身崩溃。” “但熬过去了——” 时皓看向时晚晚,眼神里有种坦率的、近乎残酷的期待,“你的身体,就会一点一点,脱离凡胎的范畴。” 时晚晚屏住呼吸。 她想起那晚撼山猿青黑色、坚硬如铁的岩甲,想起时皓拳出时炸开的空气波纹。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肉身本质的跃迁。 时皓瞥了一眼认真铭记的时晚晚,补充道: “不过你现在刚开始,气血还不稳,用不着那些猛料。先练熟动作,把底子打好。等到了时木村,村里有专门给娃娃们打基础的药池,药性温和,到时候再泡不迟。” 话虽这么说,时晚晚却把每一种材料、每一种用法都死死记在心底。 她知道,时木村的药池再好,那也是“别人的”。眼下这段路,她得靠自己。任何一点可能增强力量的机会,她都不想放过。 “我该怎么做?” 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 时皓笑了。 他把完整的法门——包括更精细的气血引导路线、对应不同种类灵物的炼化侧重、以及熬炼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反应与应对,细细讲了一遍。 不算复杂,但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甚至生死。 时晚晚听得全神贯注,每一个字都用力刻进脑子里。遇到不明白的,立刻追问,直到彻底搞懂。 讲解完,时皓把一块记录着法门要诀的陈旧兽皮递给她——那是他自己早年学习时用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 “先记着。具体实践,等到了时木村,有齐全的药浴方子和安全的修炼环境再说。路上条件有限,贸然尝试,风险太大。” 时晚晚郑重接过兽皮,抚过上面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用炭笔勾勒的简图和注解,像接过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我会保管好。”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时晚晚练得更拼命了。 天不亮就起身,在晨雾里一遍遍重复那些早已熟稔的动作,配合着绵长深沉的呼吸。 汗水很快浸湿单薄的衣衫,额发黏在脸颊,但她眼神始终清亮专注。 赶路时,她不再只是默默跟着,而是有意识地调整步伐节奏,让呼吸与动作形成某种内在的韵律。 尽管没有灵物辅助“炼”的过程,但“引”的功夫,她已经做得越来越顺畅。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原本瘦弱的身体,渐渐有了清晰的线条。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紧实起来,不再是孩童般的绵软。 气力增长得最明显,以前背着装满干粮的包袱走半天就喘,现在却能轻松跟上时皓刻意放慢的脚程,甚至有余力沿途采摘些认识的草药。 皮肤似乎也细腻坚韧了些,寻常的荆棘刮过,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很快消退。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表象。 和真正踏入修炼门槛的修士相比,她这点进步,微不足道。 修士引灵气入体,滋养淬炼的是生命本源,是更深层次的蜕变。 而她,只是在凡胎的框架里,努力把血肉筋骨锤炼得更致密一些。 像精铁和凡铁的区别,本质已然不同。 那天傍晚,两人刚合力解决了一窝从地底钻出的、形似穿山甲却满口利齿的异兽。 时晚晚靠着树干喘息,看着时皓熟练地剥取兽材,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生的喜悦,又被巨大的差距感冲淡了。 她垂下眼,无意识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落叶。 “给。” 一块东西被递到她眼前。 时晚晚抬头,看见时皓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子。 石子呈暖白色,质地温润,不像寻常山石那样粗粝。 表面有天然形成的、云雾状的淡灰色纹路,它通体透着一种温润的质感,对着光看,内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七彩的莹光流转,并不耀眼,却有种宁静的美。 中心一点,颜色略深,像是沉淀了某种岁月的痕迹。 这颗石子……很漂亮。 不是珠宝那种璀璨夺目的漂亮,而是一种沉淀的、内敛的、仿佛承载了漫长时光的温润光泽。 但,仅此而已。 它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远远比不上之前那枚玉灵果,更谈不上是什么天材地宝。 “刚才在那窝‘地龙蚰’老巢角落里看到的。” 时皓语气随意,“觉得颜色挺漂亮,配你,就捡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拿着玩吧。” 他话说得轻飘飘的,像随手摘了朵野花。 可时晚晚接过石子的瞬间,指尖触及那温润的触感,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颗并不起眼的石子,暖白的色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云雾状的纹路仿佛会流动,中心那点深色,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这不是什么珍稀的灵物。 但这是她自失去所有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来自眼前这个少年的,一份纯粹的、不附带任何条件或期望的赠予。 只是因为“颜色挺配你”,就随手捡来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鼻子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用力抿住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抬起头,看向时皓,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谢谢皓哥哥。我很喜欢。” 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最后的天光和少年清晰的身影。 时皓看着她骤然亮起来的眼睛,和那小心翼翼捧着石子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察觉她情绪低落而生的别扭关切,悄悄化开了。 他别开眼,挠了挠头,咕哝道:“喜欢就行。赶紧收好,走了,天要黑了。”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时晚晚珍而重之地把石子擦干净,用一小块柔软的兽皮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温润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太阳,熨帖着心口。 之后的路程,她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眼神更活,观察更细,不再只是被动地跟随和接受保护。 又一次遭遇袭击时,来袭的是一群“影貂”——个头不大,行动却快如鬼魅,擅长借助阴影和树木掩护发动偷袭,爪牙带毒,颇为难缠。 时皓在前方正面迎战,拳风激荡,将一只只扑来的影貂击飞。但这些小东西太过滑溜,总能有几只绕过正面,从刁钻的角度扑向时晚晚。 换了之前,时晚晚只能尽力躲避,或者依靠时皓及时回护。 但这一次,她在躲闪的同时,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 影貂攻击虽快,但它们的行动轨迹似乎总隐约指向侧后方一片藤蔓特别茂密、地面落叶格外厚实的区域。 巢穴?还是……有别的什么? “皓哥哥!”她一边矮身躲开一道贴着头皮掠过的爪影,一边急声喊道。 “它们好像在护着后面那片藤蔓!那里可能有东西!” 时皓闻言,一拳轰飞身前两只影貂,抽空瞥了一眼她指的方向。 果然,有几只影貂的攻击路线明显带着阻拦意味,宁愿挨上一记拳风,也不愿让他靠近那片区域。 他眼神一利,身形陡然加速,不再与这些烦人的小东西纠缠,直扑藤蔓丛! “吱——!” 影貂群发出尖锐急促的嘶叫,攻击瞬间疯狂数倍,拼命想要阻拦。 但时皓去势已决,周身气血勃发,硬生生撞开拦路的影貂,探手拨开厚密的藤蔓—— 藤蔓后,是一个隐蔽的树洞。洞内铺着干燥柔软的草叶,草叶中央,赫然生长着一小丛低矮的植物。 植株顶端,挂着三颗鸽卵大小、表皮布满银色星点的朱红色果实。 果实散发出的清新灵气,比之前的玉灵果还要浓郁数分! “星纹朱果!”时皓眼睛一亮,“好东西!固本培元,温和滋养,正适合你现在用!” 影貂群见巢穴和灵果暴露,发出绝望的嘶鸣,攻势却明显凌乱起来。时皓不再客气,拳势展开,很快将剩余的影貂清理干净。 战斗结束。 时皓摘下那三颗星纹朱果,擦干净,走到时晚晚面前。 “刚才多亏你眼尖。”他把其中两颗递给她,自己留下一颗。 “不然差点被这些小东西糊弄过去。这果子对夯实根基很有好处,你现在就用一颗,按我教你的锻体法‘引’字诀引导药力。另一颗留着,间隔几日再用。” 时晚晚接过果子,指尖能感受到果皮下滑润饱满的果肉和其中蕴含的温和能量。 她没有犹豫,依言服下一颗。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清甜的暖流,滑入腹中。 不同于玉灵果的磅礴,这股暖流更柔和,更绵长,像是春日里晒暖的溪水,缓缓浸润着四肢百骸。 她立刻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运转“引”字诀。 意识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温润的药力,沿着特定路线缓缓运行。 所过之处,肌肉纤维仿佛在轻轻颤抖,贪婪地吸收着其中的滋养能量;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加固;连血液奔流的速度,都似乎更沉稳有力了一些……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她能清晰地“看到”药力在体内化开、被吸收、融入血肉的过程。 虽然绝大部分能量依旧在她无法理解的层面被那“绝脉”悄然吞没,但终究有那么一丝丝、一缕缕,被她的肉身成功截留、消化。 就像在无底洞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舀起一捧水。 尽管少,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良久,她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却不黏腻,反而有种通透清爽的感觉。握了握拳,能感觉到气力确实增长了一丝,身体也似乎更轻盈了些。 “感觉怎么样?”时皓蹲在她面前,饶有兴致地问。 “很好。”时晚晚眼睛发亮,“我能感觉到……它真的在被身体吸收。” 虽然很少,但确确实实,有东西留下来了。 时皓咧嘴笑了:“这就对了。锻体是个水磨工夫,急不来。但只要路走对了,一点一滴,终有积土成山的一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收获不错,早点找个地方歇脚。你把另一颗果子收好,五日后服用。”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个干燥的岩缝栖身。 时晚晚靠坐在岩壁边,手里握着那颗温润的暖白色石子,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放着另一颗星纹朱果的衣袋上。 身体里,那股温和的药力还在缓缓发散,带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滋养感。 心里,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踏实下来的暖意。 有可以走的路,有愿意教她的人,有能握在手里的进步,还有一份珍重的礼物。 夜色渐深,虫鸣四起。 时皓在岩缝外布置简单的预警陷阱。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背影上,少年仰头望着星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近异兽的异常活跃……星纹朱果这类灵物的出现频率增高……还有,下午清理影貂巢穴时,他在树洞深处岩壁上,看到的一道极其新鲜、仿佛被什么锐利之物强行破开的、通往更深地底的狭窄缝隙……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碰撞、组合。 他想起村里老人闲聊时提过的某些古老传闻,关于山脉深处周期性的“灵潮”,关于随之出现的、短暂现世的“秘境”或“古遗”…… 如果真是那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缝内已经抱着石子沉沉睡去的时晚晚。 少女蜷缩着,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安稳的弧度。 时皓沉默地转回头,望向黑黢黢的、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丛林深处。 眼神,一点点沉凝下来。 看来,得加快脚程了。 有些变化,正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底下,悄然发生。而他们,正好赶上了这个节骨眼。 夜风穿过林梢,带来远方一声极其短暂、却异常嘹亮的、仿佛某种禽类领地的宣告性长鸣。声音里,充满了躁动与……不容侵犯的威严。 时皓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