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天地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开——不是闪电,是雨。
起初只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紧接着,就像天河决了口,白茫茫的雨幕从苍穹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视线里的一切。
不是时晚晚记忆中村子里那种淅淅沥沥的雨天。
这雨暴烈得像要把整片山林捶打进地底,每一滴水都带着重量,砸在地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雨声不再是“沙沙”或“哗哗”,而是震耳欲聋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像是无数巨兽在头顶同时践踏。
时晚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震得呆了一瞬。
“抓紧!”
话音未落,腰间传来沉稳的力道。
时皓单手箍住她腰侧,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膝弯,轻松将她整个人托离地面。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眩晕的腾空感猛地袭来。
紧接着,她看见了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景象——
时皓背后,青金色的光焰喷涌而出,瞬息间凝成一对舒展的光翼。每一片翎羽都由流动的光焰构成,纹理清晰如生,在暴雨的黑暗中燃烧着灼目的辉光。
他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两人冲天而起。
“啊——”时晚晚短促的惊叫被狂风和雨声吞没。
前世连过山车都不敢坐的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树梢,视野里的山林迅速缩小、倒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比蹦极可怕一万倍,失重感猛地攫住她。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双臂猛地环住他的脖颈,手指死死揪住他肩背处的衣料,整个人像受惊的树袋熊,紧紧贴附在唯一能抓住的支撑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时皓衣袍猎猎作响的动静。
她紧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侧,鼻尖萦绕着一股很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草木味,还有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生命热气。
预想中冰凉的雨水并未浇下。
时晚晚从睫毛缝隙里偷看,才发现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朦胧光晕,笼罩在时皓周身,也将紧贴着他的自己包裹在内。
护盾内外是两个世界。
清光外,暴雨如瀑,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护盾表面撞得粉碎,化作白雾顺着光壁滑开;
清光内,干燥,宁静,连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时皓光翼扇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撩动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
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指尖能感觉到少年颈侧血管平稳的搏动。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烫得惊人。
时皓飞得很稳。
光翼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两人掠过数十丈距离。他在雨幕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视下方山势,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第一个山坳,没有。
目之所及只有被暴雨冲刷得光滑的岩壁,连个凹陷都找不到。
他身形一转,光翼在雨中划出一道青金色的弧线,朝另一侧山头飞去。
时晚晚感觉自己在空中旋转、上升、俯冲——像坐一列没有轨道的过山车,唯一的依仗只有腰间那只沉稳的手臂和背后这片光翼。
又翻过两个山头。
就在时晚晚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的时候,时皓眼睛一亮。
前方崖壁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隐藏在藤蔓之后。裂缝下方有块突出的岩石平台,勉强能容两三人站立。
“找到了。”
他压低身形,光翼收拢,两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平台。落地瞬间,时皓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轻一点,卸去冲力,稳稳站定。
脚踏实地。
时晚晚腿一软,差点跪倒。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仍死死搂着时皓的脖子,指尖掐进他肩胛骨处的衣料里,指节泛白。
直到时皓好笑地拍了拍她紧环的胳膊。
“喂,小丫头,到了,可以松开了。”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想勒死我啊?”
时晚晚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颊“轰”地烧起来,滚烫的温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纯粹是窘的。
松开手后,她才惊觉两人刚才的距离有多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额角乱发下挺直如裁的眉,看清他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甚至看清他脸颊肌肤上那些极细微的、在暗淡天光中泛着柔和轮廓的绒毛。
他比她高一头多,肩膀已经初现宽阔的骨架,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
刚才紧贴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股蕴含着力量的、温热坚韧的肌肉触感。
时晚晚胡乱抬手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热意。
心下却忍不住嘀咕:这个世界的人……成长得也太早熟了。
她想起时叶村的虎子,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却已经健壮高大得像个小牛犊。村子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很多都已经发育成熟,甚至开始谈婚论嫁……
下意识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
宽大的麻布衣下,一马平川。
一股混合着羞恼、忐忑、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从心底滋生出来。
以后……应该会长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可思绪一旦打开就收不住。
想到虎子,自然就想到时叶村,想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温度迅速冷却,化作沉甸甸的黯然。
“发什么呆?进来。”时皓没留意她的小动作,放下她后便迅速进入,打量起这个山洞。
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现实。
时皓已经转身开始打量这个临时找到的避难所。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里面似乎别有洞天,隐约有风吹出的呜咽回声。他拨开垂挂在洞口的藤蔓,探身往里看了看。
“还行,够深。”他回头朝时晚晚招手,“进来,里面干燥。”
时晚晚跟着钻进去。
山洞确实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入口狭窄,但往里走几步就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寻常房间大小的空间。
洞顶有四五丈高,地面还算平整,角落堆着些枯草和动物粪便,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活物居住了。
最妙的是,洞内异常干燥。外面的暴雨似乎完全影响不到这里,空气里只有岩石特有的、微凉的气息。
时皓把包袱放在干燥处,转身又出了洞口。
时晚晚跟到洞口,看见他正从附近搬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垒在入口内侧。
石头垒成半人高的矮墙,虽然挡不住风雨,但至少能做个缓冲。
垒好石头,时皓站直身体,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划。
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扭曲的光痕。光痕在空气中短暂停留,首尾相连,形成一个简约古拙的符号。
时晚晚屏住呼吸。
她认得这种符号——和穆婆婆手链上刻的、和当年她捏的泥塔上浮现的,有某种相似的神韵,但更复杂,更……有力量。
时皓手腕一翻,掌心向下,虚按在垒好的石墙上。
那枚淡金色的符号微微颤动,随即“印”在了最中间那块石头的表面。
霎时间,肉眼难察的水波状微光从符号中心荡开,像涟漪般迅速掠过整个洞口,然后隐没。
洞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和狂风呼啸声,瞬间减弱了大半。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洞口的光线也暗了下来,从外面看,这里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一个小障眼法,加隔音。”
时皓拍掉手上的灰尘,走回洞内,语气随意:
“用灵力激发简单符文,借石头为载体,形成临时的小结界。能遮掩气息动静,免得那些鼻子灵的家伙摸过来。”
时晚晚看着洞口那层无形的屏障,心里波澜起伏。
这就是修士的手段。
信手拈来,就能影响环境,营造出安全的庇护所。
和穆婆婆耗尽全部才能撑起、最终依然破碎的结界相比,眼前这个“小障眼法”或许简陋,但它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
一种只要力量足够,就能随时随地为自己创造生存空间的可能。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皓,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皓哥哥,你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时皓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这算什么?雕虫小技。我们村的青帝大人,布下的结界那才叫厉害。风吹不进,雨打不透,再厉害的妖兽走到跟前,都发现不了村子在哪儿。”
“青帝?”时晚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嗯,我们时木村的祭灵。”
时皓在干燥的岩壁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块肉干递给时晚晚,自己又掏了一块啃着。
提到时木村时,他脸上自然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神情,那是提到“家”时才会有的表情。
“是一株雷击木。”
他边吃边说,声音在结界削弱后的雨声背景下显得清晰而平稳。
“听老人们说,几百年前遭过雷劈,整棵树都烧焦了,可它硬是没死。后来慢慢又抽出新枝,长成现在这样。有灵性,能庇护村子,还会说话呢。”
“会说话?”时晚晚睁大眼睛。
“嗯。”时皓点头。
“不过青帝大人不常开口。它说话的声音……”他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
“不像人声,直接响在你脑子里。但你就是能听懂。”
他描述那棵树:
主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站在树下抬头看,叶子密得连阳光都漏不下几缕。
树皮是焦黑色的,上面有雷电劈过的纹路,摸上去却温暖光滑。
“有它在,村子周围的山林都平和不少,厉害的凶兽很少靠近。”
时皓咬了口肉干,嚼了几下咽下去,“村里娃娃们洗礼用的药浴方子,有些也是青帝大人指点老人们去山里找的。有时候谁修炼遇到瓶颈,去树下坐坐,青帝大人心情好,说不定会点拨两句。”
时晚晚听得入神。
她想起时叶村的穆婆婆,想起那尊最终破碎的碧玉灵虫石像,想起那个耗尽生命才撑起两百年、最终依然挡不住兽潮的结界。
同样是祭灵,一个消散了,只留下失效的屏障;一个依然存在,庇护着一方安宁。
“青帝大人……是什么境界?”她忍不住问。
时皓耸耸肩:“那谁知道。反正深不可测就是了。我小时候调皮,爬上树想看看有没有鸟窝,刚爬到一半,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下去’。
那声音也不凶,就是平平淡淡的,可我浑身一激灵,乖乖爬下来了。后来再也没敢往上爬过。”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种对长辈又敬又畏的亲近。
他絮絮描绘着时木村的鲜活画卷:
清晨,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揉合成淡青色的雾,飘过村子上空。
训练扬上,半大的孩子们赤着上身,在教头的呼喝声中挥汗如雨,拳头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狩猎队满载而归时,村口会围上一圈人,看他们卸下猎物,听他们讲山里的见闻。
傍晚,老人们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摇着扇子,给围坐的娃娃们讲古早的故事。
而这一切的背景,永远是那株遮天蔽日的绿色巨木。
它沉默地站在村子中央,根系深入大地,枝叶探向苍穹,像一位温和而强大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充满生机、被强大而温柔的存在守护的地方。
时晚晚听着,心里那片离家以来的凄惶,和失去一切的痛楚,似乎被这温暖的话语稍稍熨帖。
但同时,也生出了更深的向往,和一丝怯意——
那样好的地方,会接纳她这个外来者吗?
一个家破人亡、身无长物、甚至连最基础的修炼都无法进行的孤女?
“到了时木村,你就跟着村里的娃娃们一起。”
时皓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少年看着她,眼神坦率直接,没有任何迂回或修饰:
“该训练训练,该泡药浴泡药浴。别怕生,他们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收拾他们。”
话里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排,却带着岩石般的踏实感。
时晚晚鼻子一酸。
她用力点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嗯!我会努力,不拖后腿。”
话音落下,洞外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是之前雨幕那种混沌的白,而是锋利、尖锐、撕裂天穹的白——闪电。
惨白的光将洞口外摇曳的树影映得如同森森白骨,那一瞬间的定格,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滚滚雷声姗姗来迟,像巨神拖着战车碾过云层,从遥远的天际一路滚到头顶,震得人心头发颤,连山洞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动。
时晚晚被这近在咫尺的霹雳惊得缩了缩脖子。
她不是没听过打雷。
前世在城市里,夏日的雷暴也很常见。但那些雷声被高楼大厦削弱、过滤,传到耳中时已经温顺了许多。
这里的雷不一样。
它野蛮、暴烈、不加任何掩饰,像是天地在宣泄最原始的情绪。每一道雷劈下,都带着要摧毁什么的决绝。
时皓倒是神色如常。他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听了听雷声的远近,判断道:
“还在东边,离咱们这儿至少五里。不过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今晚得在这儿过夜了。”
他又翻出些干柴——这些是他沿途收集、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即便在潮湿环境里也能点燃。
生起一小堆火,橙红的光芒再次撑开一小片温暖的领域。
火光跳动,在岩壁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
时晚晚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时皓往火里添柴。
少年侧脸的线条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从挺直的鼻梁到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轮廓都透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劲瘦。
她忽然想起刚才飞行时,脸埋在他颈侧的触感。
温热,坚实,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
脸颊又有点发烫。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没话找话:“皓哥哥,你刚才那个光翼……好漂亮。”
“青鸟灵术的运用罢了。”时皓拨了拨火堆,让柴火烧得更旺些:
“模拟神禽飞行。不过消耗不小,平时赶路还是用跑的划算。”
“那……修炼到很高境界,是不是就能一直飞了?”
“能啊。”
时皓笑了,“听说真正的强者,朝游北海暮苍梧,万里山河一日还。不过那离我还远着呢。”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不是羡慕或向往,而是一种清晰的、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并且正在这条路上稳步前行的笃定。
时晚晚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股对力量的渴望又悄悄烧了起来。
如果……如果她也能修炼,是不是有一天,也能这样自由自在地飞越山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绝脉”两个字狠狠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沉默下来。
时皓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想了想,开口道:“其实,锻体练到极致,也能有类似的手段。”
时晚晚抬起头。
“不是飞,是跳。”时皓比划了一下。
“听说上古有专修肉身的大能,一跺脚能跃起千丈,落地时山崩地裂。靠的不是灵力,纯粹是肉体爆发力。那种境界,一拳打出去,什么灵术护盾都挡不住。”
他说得认真,不是安慰,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所以啊,”
他看向时晚晚,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动,“路不止一条。这条走不通,就换一条。只要肯走,总能有站着活下去的法子。”
时晚晚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洞外,雨势似乎更急了。
雷声也越来越近,一道接一道,几乎不给喘息的时间。闪电撕裂天穹的惨白光芒,一次次将洞口映得亮如白昼,又一次次沉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过后——
“轰咔!!!”
一声截然不同、更加暴烈、更加贴近的巨响,仿佛就在头顶不远处山脊上炸开!
那不是寻常雷声。
更像是某种无比庞大的东西被狠狠劈中、崩碎、坍塌时发出的绝望哀鸣。
尖锐的岩石断裂声、沉重的土石滚落声混杂其中,即便隔着结界也清晰传来,震得山洞顶部簌簌落下尘土。
地面都仿佛随之一晃。
时皓几乎在巨响传来的瞬间弹了起来。
他箭步冲到洞口结界边缘,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晚晚也慌忙站起,心脏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汗毛倒竖。
那不是简单的打雷劈树。
那声音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时皓的背影绷得很紧,维持着凝视的姿势一动不动。洞外暴雨如注,雷蛇在云层间狂乱舞动,将山林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之前那声恐怖巨响之后,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正迅速弥漫开来——
不是没有声音。
雨还在下,雷还在响。
但某种更具压迫感的东西,正在那被雷霆劈碎的山体废墟中,悄然孕育。
时晚晚攥紧衣角,指尖冰凉。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预感。像小兽察觉到天敌靠近,像草木感知到山火蔓延。
这雨,这雷,这突如其来的崩塌……
似乎,不仅仅是一扬天灾。
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