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外,官道之上。
尘土飞扬。
两道身影快若闪电,几乎缩地成寸。
“我就说别喝那最后那一坛‘醉生梦死’!”
司空长风黑着一张脸。
手里的乌金长枪都跟着他的怒气微微颤抖。
他一边狂奔,一边转头瞪向身边的白衣男子。
“现在好了。”
“热闹没赶上。”
“连人家炼丹引来的九天神雷都没看着!”
百里东君一袭白衣胜雪。
虽然在狂奔,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大高手的风度。
只是那张俊逸的脸上,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潮红。
眼神还有点迷离。
“长风啊,你这就没意思了。”
百里东君打了个酒嗝。
一股浓郁的酒香随风飘散。
熏得路边的野草都弯了腰。
“那可是我埋了十五年的好酒。”
“挖出来没多久,不喝完,是对酒的不敬。”
“再说了。”
“咱们是去干嘛的?”
“是去见见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又不是去打架的。”
“晚一点,显得咱们矜持。”
司空长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矜持?
您老人家要是矜持,这天下就没有浪荡子了。
“我是怕师叔祖出事,辛师傅来信让我专门到九霄城照顾一下师叔祖。”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
脚步又快了几分。
“听说这次动静闹得太大了。”
“三十名逍遥天境的高手啊。”
“全折在那女人手里了。”
“师叔祖虽然医术高明,但毕竟江湖经验浅。”
“若是被波及了……”
百里东君摆了摆手。
一脸的不以为意。
“放心吧。”
“鹤淮那是吉人自有天相。”
“而且。”
“那神医既然是她的朋友,肯定会护着她。”
“咱们现在赶过去。”
“顶多就是去收个尾。”
“顺便……”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
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顺便看看那位能引动天雷的神医。”
“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没有我想要的……”
他话没说完。
但眼底那一抹深藏的黯然,却是一闪而逝。
那是对故人的思念。
也是对那黄粱一梦的执着。
“行了行了,别伤感了。”
司空长风最受不了他这副样子。
长枪一抖。
身形再次加速。
“赶紧的吧!”
“晚了连早饭都赶不上了!”
九霄城,郑府。
清晨的阳光洒在庭院里。
驱散了昨夜那股肃杀的血腥气。
一只胖乎乎的小脚丫,穿上虎头鞋。
踩在了青石板上。
“哒。”
有些不稳。
小身子晃了晃。
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企鹅。
郑念瞪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看着前方那个黑漆漆的高大身影。
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是求抱抱的信号。
苏昌河站在那里。
浑身僵硬。
这位暗河的大家长。
杀人如麻的送葬师。
此刻面对着这个甚至不到他膝盖高的小肉团子。
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比面对三十个逍遥天境的高手还要紧张。
“他……过来了。”
苏昌河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郑佳徽。
声音有些干涩。
当初不会走的孩子他抱起来还挺容易的,可是他现在在走啊!
“我知道。”
郑佳徽放下茶盏。
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你躲什么?”
“那可是你儿子。”
“又不是炸弹。”
苏昌河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东西。
软绵绵的。
看着一碰就碎。
“抱他呀,又不是没抱过。”
郑佳徽催促道。
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
“你这么久都没陪过孩子。”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
“你陪他玩玩吧。”
“这叫亲子互动。”
“懂吗?”
苏昌河看着那个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小家伙。
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
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心里某一处坚硬的地方。
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有些酸。
又有些软。
他缓缓蹲下身子。
动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绝世机关。
伸出双手。
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
“来。”
他低声说道。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阴森。
郑念咧嘴一笑。
露出了几颗刚长出来的乳牙。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然后。
迈着那双还有些软的小短腿。
猛地向前一扑。
“啪叽。”
苏昌河瞳孔一缩。
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他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即将摔倒的小肉团子。
动作之快。
甚至带起了一阵残影。
比他杀人时还要精准。
【好家伙!】
锦程的声音在郑佳徽脑海里炸响。
带着一股子吃瓜群众的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如山……体滑坡吗?】
【这反应速度。】
【这小心翼翼的动作。】
【佳佳,你这招高啊!】
【对,就是这样!】
【亲生的和亲自生是不一样的!】
【你不让他带带孩子。】
【他永远觉得自己只是贡献了一颗精子的路人甲!】
【必须让他付出沉没成本!】
【让他换尿布!】
【让他喂奶!】
【让他被孩子的哭声折磨!】
【这样他以后为了孩子,都会上进。】
郑佳徽在心里给锦程点了个赞。
“嘘,看戏。”
她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
苏昌河僵硬地抱着孩子。
郑念却一点也不怕生。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抓住了苏昌河垂在身后的头发。
用力一扯。
“嘶……”
苏昌河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发火。
也没有把孩子扔出去。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任由那小魔王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不远处的廊下。
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慕雨腰间那把标志性的油纸伞。
眼神复杂。
站在他身边的。
是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
苏喆。
上一代的暗河高手。
也是白鹤淮的父亲。
他看着庭院里那个笨拙的苏昌河。
眼中都是怀念。
“看来。”
“昌河这小子。”
“终于也有了软肋啊。”
苏喆的声音很轻。
带着几分沧桑。
“这也是好事。”
“有了软肋。”
“人才能活得像个人。”
“而不是一把只有杀戮的刀。”
苏慕雨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
日上三竿。
双鸾山。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山。
如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无数工匠在忙碌。
木材、石料堆积如山。
一座座建筑的雏形已经拔地而起。
郑佳徽带着白鹤淮走在山道上。
苏昌河被留在了家里带孩子。
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实则是郑佳徽不想让他听到接下来的商业机密。
“这里。”
郑佳徽指着前方一片巨大的平地。
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将会是我建立的第一所医学院。”
白鹤淮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是药王谷出来的。
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但这这种规模的建筑群。
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你要开宗立派?”
白鹤淮问道。
“不是开宗立派。”
郑佳徽摇了摇头。
纠正道。
“是办学。”
“而且。”
“我目前只准备教两门课。”
“妇科。”
“和产科。”
白鹤淮一愣。
脚下的步子都停住了。
“只教妇产?”
“而且还要建这么大的地方?”
“这……是不是有点太偏门了?”
在她的认知里。
医术之道。
讲究的是望闻问切,阴阳五行。
哪有只学怎么生孩子的?
那不成稳婆了吗?
郑佳徽笑了笑。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继续往前走。
来到了一处正在搭建的巨大厂房前。
“这里是药厂。”
“以后。”
“这里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物美价廉、效果好的成药。”
“教授时间为两年。”
“两年后。”
“她们就可以出师。”
“去各地行医。”
“或者是留在药厂里工作。”
白鹤淮皱起了眉头。
那张俏丽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两年?”
“佳徽姐姐。”
“我是敬佩你的医术。”
“但是。”
“学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我天赋这么好,在药王谷,光是辨药就学了一年,背汤头歌又学了一年。”
“跟着师父临床看诊又是好几年。”
“两年时间。”
“能学出个什么来?”
“庸医杀人啊!”
白鹤淮有些急了。
她是真的担心郑佳徽走上歪路。
郑佳徽停下脚步。
转过身。
看着这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神医。
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鹤淮。”
“你知道什么是药物化学吗?”
白鹤淮茫然地摇了摇头。
这词儿太新鲜了。
郑佳徽竖起一根手指。
“药厂研究的,不是怎么熬那种苦得要命的汤药。”
“而是药物化学。”
“我们要优化合成路线。”
“提升产率。”
“降低成本。”
“确保原料药的质量可控。”
看着白鹤淮越来越蚊香眼的表情。
郑佳徽叹了口气。
换了个说法。
“简单来说。”
“以前你们治病。”
“是要抓一大把草药。”
“回去慢慢熬。”
“火候、水量、药材的产地。”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药效都会大打折扣。”
“而且。”
“贵。”
“太贵了。”
郑佳徽的声音沉了下来。
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一服好药。”
“动辄几两银子。”
“普通人家。”
“为了救一条命。”
“往往要卖儿卖女。”
“甚至倾家荡产。”
“而我要做的。”
“是把药材里的有效成分提取出来。”
“做成药片。”
“设计剂型。”
“比如片剂、注射剂、缓释制剂。”
“选择合适的辅料。”
“保障稳定性与生物利用度。”
“还要进行质量研究。”
“建立分析方法。”
“控制杂质、纯度、含量。”
“还要做稳定性研究。”
“考察药物在不同条件下的降解规律。”
“确定有效期和储存条件。”
郑佳徽一口气说了许多现代药学的概念。
虽然白鹤淮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
但她听懂了核心思想。
“你是想……”
白鹤淮的眼睛慢慢睁大。
“把药做得像大米一样便宜?”
“像糖豆一样方便?”
“对。”
郑佳徽点了点头。
目光看向山下的万家灯火。
“我的目的。”
“是为了让更多人吃上药。”
“不至于病死。”
“或者因为没钱。”
“而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风。
吹过山岗。
吹起了两人的衣角。
白鹤淮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郑佳徽。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以前。
她只觉得郑佳徽是个医术高超、武功诡异的奇女子。
但现在。
她觉得郑佳徽身上有一种光。
一种悲天悯人的大爱。
“可是。”
白鹤淮还是有疑问。
“这跟只学两年妇产科有什么关系?”
“两年时间。”
“真的不够啊。”
郑佳徽苦笑了一声。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哀。
“我也知道不够。”
“我也想让她们学个十年八年。”
“可是。”
“鹤淮。”
“女子大多都没有时间啊。”
郑佳徽转过身。
看着那些在工地上帮忙搬运碎石的妇女。
她们穿着粗布麻衣。
面容憔悴。
有的甚至还挺着大肚子。
“你出身药王谷。”
“又是温家的大小姐。”
“平日里虽然也有义诊。”
“但你想必也发现了吧!”
“能去医馆看病的。”
“大多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夫人。”
“也有的是全家攒了半辈子的钱。”
“才有去看病的心思的。”
“但是。”
“更多的人呢?”
“那些不敢去看病的。”
“或者攒了钱。”
“却要优先用于家里男人、孩子看病的。”
“她们也是人啊。”
“她们也是女的。”
“她们也需要救治。”
郑佳徽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酸涩。
“你没有生育过。”
“你不清楚。”
“在这个世道。”
“女子生育就是一道鬼门关。”
“这话真的没有夸大其实。”
“外部感染。”
“产后大出血。”
“胎位不正。”
“任何一个情况。”
“都会让她们命陨当场。”
“一尸两命的事情。”
“每天都在发生。”
郑佳徽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出她穿越这两年来见过的一幕幕惨剧。
那些年轻的生命。
在血泊中凋零。
只留下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尤其是我研究发现。”
“女子身体生长的真正成熟。”
“其实是在十八岁之后。”
“这个时候骨盆才完全长好。”
“身体各项机能才适合孕育生命。”
“可现实是什么?”
郑佳徽猛地睁开眼。
眼神锐利如刀。
“现实是。”
“十三四岁就定亲。”
“十五六岁就嫁人。”
“十七岁成婚都算是晚婚了!”
“她们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就要去生孩子。”
“这是在拿命去赌啊!”
“底层群众的情况大多都是如此。”
“她们没钱请好的稳婆。”
“更没钱吃什么安胎药。”
“生下来了。”
“是运气。”
“生不下来。”
“就是命。”
“我不认这个命。”
郑佳徽的声音不大。
但在白鹤淮听来。
却如同惊雷炸响。
振聋发聩。
“所以。”
“我要速成。”
“我要在这两年里。”
“教她们最实用的接生手法。”
“教她们怎么消毒。”
“教她们怎么止血。”
“教她们怎么处理难产。”
“其他的疑难杂症。”
“我可以慢慢教。”
“也可以以后再说。”
“但生孩子这一关。”
“我必须先帮她们守住。”
“哪怕只是多活下来一个。”
“那也是功德无量。”
白鹤淮呆呆地看着郑佳徽。
眼眶有些发红。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医术。
在这一刻。
显得那么渺小。
那么苍白。
“我……”
白鹤淮吸了吸鼻子。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我能帮忙吗?”
“我可以教她们认穴位。”
“我的银针术。”
“止血很快的。”
郑佳徽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如同春风拂面。
她伸出手。
握住了白鹤淮的手。
“当然。”
“求之不得。”
“咱们一起。”
“把这道鬼门关。”
“给它拆了!”
【】
……
九霄城内。
人声鼎沸。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一路打听。
终于来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就是这儿了吧?”
司空长风看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宅子。
有些怀疑。
“那卖烧饼的大娘说。”
“那位活神仙就住这儿。”
“昨儿个还震慑了城中的帮派呢!”
百里东君背着手。
围着宅子转了一圈。
啧啧称奇。
“这院子倒有巧思。”
“前面是郑府。”
“用来住人。”
“后面开了个侧门。”
“挂着医馆的牌子。”
“一屋多用。”
“既不耽误生活。”
“又方便问诊。”
“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两人都不是庸手。
刚才一路走来。
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
但实际上早已将这周围的环境摸了个透。
“而且。”
百里东君微微眯眼。
目光落在那看似普通的围墙上。
“这宅子里。”
“有阵法。”
“还不止一个。”
“不仅有防御的。”
“还有聚灵的。”
“甚至……”
“还有几分杀阵的味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
手中的长枪微微握紧。
“看来。”
“这位神医。”
“不仅医术高明。”
“也是个懂行的。”
“毕竟能单挑三十个逍遥天境。”
“没点手段怎么行。”
“去看看吧。”
百里东君整理了一下衣冠。
毕竟是来求医的(虽然主要是为了看热闹)。
礼数还是要周全。
“咱们也不是来做恶客的。”
“别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
两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墙进去。
而是规规矩矩地走到了大门前。
百里东君抬起手。
握住那铜制的门环。
“咚咚咚。”
敲了三下。
清脆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有人吗?”
“我们是……”
“吱呀——”
没等他自报家门。
厚重的大门。
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上好的门轴。
经过了油脂的润滑。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这无声的开启。
反而更让人觉得压抑。
一个身穿黑衣。
面容冷峻。
腰间别着一把短刃的年轻人。
出现在门缝里。
他的眼神。
像是一条毒蛇。
阴冷。
警惕。
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手才会有的眼神。
百里东君一愣。
举在半空的手。
尴尬地僵住了。
他扭过头。
看了看身边的司空长风。
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咱们走错了?】
【这不是神医的家吗?】
【怎么一股子杀手窝的味道?】
司空长风也是一脸懵逼。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牌匾。
那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
【郑府】。
没走错啊!
那字迹他还挺欣赏的。
苍劲有力。
透着一股子锋芒。
可是……
司空长风把目光移回到那个开门的年轻人身上。
这打扮。
这气质。
这腰间的短刃。
还有那袖口处若隐若现的蜘蛛纹绣。
“暗河?”
司空长风脱口而出。
作为雪月城的枪仙。
他对江湖上的各大势力了如指掌。
暗河的人。
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还是来开门的?
这感觉。
就像是你去敲皇宫的大门。
结果开门的是个卖红薯的大爷一样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