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城。
正午。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滚烫的金油。
郑氏医馆门前。
人头攒动。
但这拥挤的人群,却静得可怕。
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女人。
郑佳徽。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袖口卷起,露出半截皓腕。
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坐堂大夫。
除了她脚边倒着的那十几个人。
那些人,半刻钟前还在叫嚣着要郑神医交出“增元丹”的配方。
甚至有人试图煽动百姓,说她是妖女,那日的雷霆是天罚。
现在。
他们都躺在地上。
没死。
但全身的骨头,每一块都错位了。
像是一堆没了骨架的烂肉,堆在那儿,只有眼珠子还能转动,透着无尽的恐惧。
郑佳徽拍了拍手。
像是刚拍死几只苍蝇。
“还有谁?”
她问。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
就像是在问“下一位病人是谁”。
但这三个字落在人群耳中,却比那日的九天神雷还要炸裂。
人群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整齐划一。
“郑……郑神医。”
一个胆子稍大的江湖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我们只是路过。”
“对对对,路过,路过!”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
刚才那种贪婪的眼神,此刻全变成了敬畏,甚至是讨好。
在这个世界。
拳头就是道理。
当你能召唤雷霆,能单挑三十逍遥天境,那你放个屁都是香的。
郑佳徽扫了他们一眼。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她对视。
“既然是路过,那就滚。”
“别挡着我看诊。”
“是是是!”
人群如鸟兽散。
不到片刻,原本拥挤的街道,变得空荡荡的。
郑佳徽转过身,走回医馆。
刚跨过门槛。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脑海中。
那个熟悉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任务提示。
带着一丝拟人化的不舍。
【宿主,时间到了。】
郑佳徽垂下眼帘。
她走到后院的葡萄架下,坐在摇椅上。
这里没人。
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
“这么快吗?”
她在心里问。
【嗯,交换期结束了。】
【生子系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久就会接管。】
【我也该回我的武侠位面了。】
那个代号007的系统。
那个陪了她一个月,却在系统空间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伙伴。
虽然它只是个程序。
但在那个除了训练就是书本的空间里。
它是唯一的听众。
是它教她怎么运用那些晦涩难懂的内功心法。
是它在她练功走火入魔边缘时,一次次把她拉回来。
虽然它的商城里只卖武侠用品。
虽然它有时候很死板。
“007。”
郑佳徽轻轻唤了一声。
【我在。】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
却很重。
【宿主不必客气,这是系统交换协议的一部分。】
007的声音顿了顿。
似乎是在处理什么复杂的情感算法。
【不过……】
【这一个月,我也很开心。】
【你是我带过最努力,也是最有天赋的宿主。】
【虽然你是个现代人,虽然你一开始连马步都扎不稳。】
【但现在,你已经是只差一步就能迈入神游玄境的高手了。】
郑佳徽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那是被逼出来的。”
“在这个世界,不强,就得死。”
“还得护着那个小兔崽子。”
提到郑念,007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孩子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宿主。】
【我走后,你要注意安全。】
【虽然你现在武功很高,但江湖险恶,人心比武功更难测。】
【凡事,多留一个心眼。】
【别太相信那个叫苏昌河的男人,虽然他是……但他太危险。】
郑佳徽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也是。”
“虽然你是系统,但也别太拼了。”
“遇到那种只会做梦不想努力的宿主,就电他,别客气。”
007似乎是笑了一下。
【好。】
【检测到数据通道开启。】
【正在断开连接……】
【宿主郑佳徽,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愿你在这个江湖,活得肆意,活得精彩。】
【再见。】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微的“滴”声。
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断了。
郑佳徽闭上眼睛。
感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就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突然远行。
从此天各一方。
“嗯。”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道。
“你也好好的。”
风停了。
一片葡萄叶悠悠落下,掉在她的膝盖上。
郑佳徽拿起叶子,看着上面清晰的脉络。
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哪怕前方是那个叫暗河的深渊。
……
夜。
漆黑如墨。
官道上。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掠地而行。
速度快得惊人。
连路边的草叶都来不及晃动,人影便已消失在百丈之外。
苏昌河在前。
苏慕雨在后。
两人已经狂奔了一天一夜。
苏慕雨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着前方那个背影。
那个黑色的、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背影。
苏昌河。
他的家主。
他的大哥。
一直以来,苏慕雨都知道苏昌河很强。
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哪怕不如大哥,但也差得不远。
毕竟,他是执伞鬼。
是暗河最锋利的剑。
是逍遥天境的高手。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一路狂奔,他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动用了秘术来提速。
可苏昌河呢?
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那身宽大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不像是赶路。
倒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闲庭信步。
却缩地成寸。
每一次脚尖点地,身形便如大鹏展翅,轻飘飘地滑出去数里。
那种对内力的掌控。
那种对天地规则的运用。
简直骇人听闻。
“呼……呼……”
苏慕雨终于忍不住了。
“慢……慢点。”
前面的身影骤然停下。
由极动到极静。
没有一丝惯性。
就像是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
苏昌河转过身,看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苏慕雨。
月光下。
他那张俊美而邪气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怎么?”
“我们的执伞鬼,这就虚了?”
苏慕雨停在他身旁,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冷峻的脸庞滑落。
“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昌河。
“你的内力……”
“怎么会这么深不见底?”
苏昌河耸了耸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扔给苏慕雨。
“喝口水。”
苏慕雨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
是清水。
冰凉入喉,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以往……”
苏慕雨擦了擦嘴角,盯着苏昌河的眼睛。
“你都是收着的?”
苏昌河挑了挑眉。
他背着手,看着远方隐约可见的九霄城轮廓。
“收着?”
他笑了笑。
笑得有些欠揍。
“哪有。”
“我一直都是这么强。”
“只是以前遇到的对手太弱,不值得我出全力罢了。”
“而且……”
他转过头,看着苏慕雨。
“做大家长的,总得给手下人一点表现的机会,不是吗?”
“要是事事都让我亲力亲为,还要你们干什么?”
苏慕雨噎住了。
这话听着好有道理。
但他怎么就那么想打人呢?
“还有多远?”
苏慕雨岔开了话题。
再聊下去,他怕自己心态崩了。
“到了。”
苏昌河指了指前方。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九霄城。”
“郑佳徽的医馆,就在城东。”
提到郑佳徽。
苏昌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是猎人看到了极品猎物的兴奋。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走吧。”
“让我看看,那个能召唤神雷的女人,到底厉害成什么样了。”
苏昌河身形一晃。
再次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慕雨叹了口气。
认命地提起一口真气,追了上去。
……
九霄城东。
郑氏医馆。
夜深人静。
医馆的大门紧闭,只有后院还亮着几盏灯笼。
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医馆外的高墙下。
没有惊动任何人。
甚至连墙角的蛐蛐都没有停止鸣叫。
“到了”
苏昌河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院墙。
普普通通。
没有任何高手的气息。
但是他却惦念着这儿。
苏慕雨点了点头。
这是昌河第二次带他来这里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
虽然是半夜翻墙,但形象还是要注意的。
尤其是……这里面是自家兄弟媳妇的家。。
还有小神医
一想到活泼灵动的小神医。
苏慕雨那颗冰冷的心,微微跳快了两拍。
“进去吧。”
苏昌河没有注意到苏慕雨的异样。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郑佳徽。
他脚尖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向院墙内飘去。
动作行云流水。
潇洒至极。
然而。
就在苏慕雨准备跟上的瞬间。
变故突生。
只见苏昌河的身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院墙上方。
稳稳落地。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Duang”!
苏慕雨只觉得眼前一花。
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脑门上。
那种感觉。
就像是全速奔跑时,一头撞在了铜墙铁壁上。
“唔!”
苏慕雨闷哼一声。
整个人被反弹回来。
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才勉强落地。
但他落地之后,还是踉跄了两步,捂住了额头。
疼。
真疼。
眼冒金星。
连逍遥天境的护体真气都没防住。
“什么鬼东西?”
苏慕雨揉着额头,一脸懵逼地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空气。
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他伸手去摸。
却摸到了一层坚硬如铁的屏障。
无形无相。
却真实存在。
“欸?”
院墙内。
传来了苏昌河疑惑的声音。
他已经落地了。
正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院子里静悄悄的。
四棵树分别是槐花树,桂花树,以及一颗枇杷树,和边缘爬着的葡萄树,中间是口井。
这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噢,不一样的是现在正坐在石凳上,借着月光擦拭长刀的人。
是苏昌离。
“大哥?”
苏昌离看到突然出现的苏昌河,吓了一跳。
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他连忙站起身。
“你怎么来了?”
苏昌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外面清新几分。
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看来那个女人没设什么陷阱嘛。
他一扭头,看向院墙外。
“苏慕雨,你怎么还不进来?”
“在那磨蹭什么呢?”
墙外。
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
才传来苏慕雨那略带憋屈,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进不去。”
“哈?”
苏昌河乐了。
“进不去?”
“你也是逍遥天境的高手,连堵墙都翻不过来?”
“不是墙。”
苏慕雨的声音有些闷。
“是有东西挡着。”
“我想……是阵法。”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睡裙,披着一件外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白鹤淮。
她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推开门。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苏昌河。
还有那个一脸懵逼的苏昌离。
“怎么是你?坏东西。”
白鹤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大晚上的,不走正门,翻墙做贼啊?”
苏昌河笑了笑。
那笑容,要多妖孽有多妖孽。
“我是来看我弟弟的。”
“顺便看看神医。”
白鹤淮翻了个白眼。
她环顾四周。
“苏慕雨呢?”
“既然你来了,那个闷葫芦肯定也来了吧?”
苏昌河指了指墙外。
一脸幸灾乐祸。
“在外面呢。”
“说是进不来。”
“噗嗤。”
白鹤淮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放下药罐子,快步走到院门口。
拉开门栓。
打开大门。
门外。
苏慕雨正站在那里。
一只手捂着额头,一只手还保持着去摸那层空气墙的姿势。
月光洒在他身上。
显得有些……凄凉。
还有点可爱。
看到门开了。
看到那个站在门口,笑盈盈的少女。
苏慕雨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迅速放下捂着额头的手。
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高冷模样。
挺直了腰杆。
“白神医。”
他微微颔首。
声音清冷。
仿佛刚才那个撞墙的人不是他。
白鹤淮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那微微有些红肿的额头上。
“头疼了吧?”
她问。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心疼。
苏慕雨僵了一下。
“不疼。”
“嘴硬。”
白鹤淮白了他一眼。
她伸出手。
纤细的手指,带着淡淡的药香。
轻轻地点在了苏慕雨的额头上。
有些凉。
又有些热。
苏慕雨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想躲。
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别动。”
白鹤淮轻喝一声。
她轻轻揉了揉那个红肿的地方。
“这里一直开着防御阵法。”
“那是佳徽姐特意布置的。”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保护壳,一直存在。”
“如果不想着走正门,非要翻墙,就会撞上。”
“那个硬度……”
白鹤淮啧啧两声。
“别说是你。”
“就算是逍遥天境巅峰,硬闯也得撞个满头包。”
白鹤淮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郑佳徽去末繁山,她照看宝宝,就有好多人进不来这里。
后来郑佳徽炸了山后,那些人才离去的。
苏慕雨感受着额头上那温柔的触感。
那股淡淡的药香,顺着呼吸钻进了他的肺腑。
让那一夜狂奔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就像是冰雪初融。
“刚刚确实有点疼。”
他低声说道。
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
“现在……”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
“没事了。”
白鹤淮的手顿了一下。
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
轻咳了一声。
“没事就好。”
“进来吧。”
“傻站着干嘛。”
她转身往里走。
脚步有些慌乱。
苏慕雨看着她的背影。
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迈过门槛。
正准备关门。
突然。
白鹤淮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脸疑惑地看着正站在院子里,优哉游哉的苏昌河。
“欸?”
她指了指苏昌河。
又指了指那个阵法。
“你怎么进来的?”
“这阵法可是连蚊子都飞不进来。”
“你怎么没事?”
“那空气墙没拦你?”
苏昌河此时已经进了屋正弯着腰。
从摇篮里抱起念儿。
孩子睡得正香。
粉雕玉琢。
眉眼间,竟然和苏昌河有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挺拔的鼻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昌河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
那种小心,和他杀人时的狠辣既然不同。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那Q弹的脸蛋。
软软的。
暖暖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涌上心头。
听到白鹤淮的问话。
苏昌河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脸不解的白鹤淮和苏慕雨。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
有得意。
有嚣张。
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自豪。
“我?”
他轻轻颠了颠怀里的孩子。
“我当然和你们不一样了。”
“这阵法防的是贼,防的是外人。”
“它可防不住……”
他顿了顿。
没有把“孩子他爹”这四个字说出口。
只是眨了眨眼。
“像我这么帅的人。”
白鹤淮:“……”
苏慕雨:“……”
苏昌离:“……”
不要脸。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了这三个字。
但苏昌河毫不在意。
他抱着孩子,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转过身,看向那间依然亮着灯的主屋。
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那个能召唤神雷,能炼制神丹。
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