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人,他只觉四肢百骸都卸了力,连恨都提不起劲来。
庞统当即拱手:“将军既决,统愿即刻驰入云凡营中,代为陈情!”
文聘垂首颔首,声若游丝:“有劳士元了……”
二人正说着,忽听脚下大地隐隐嗡鸣——
远处天际线骤然裂开,黑潮翻涌,铁蹄踏得尘土腾空三尺!
刘表军霎时骚动,甲叶乱撞,弓弦绷断数根。
文聘嘶声吼道:
“列圆阵!快结盾墙——!”
“盾墙啊!!”
话音未落,一骑白马破尘而出。
银枪斜指,寒光劈开晨雾,直逼中军:
“敌将听真!常山赵子龙奉都督令,特来受降!”
“降者免死,拒者——片甲不留!”
庞统望着那雪浪般的铁骑奔来,喉头一紧,竟有些发虚。
云凡连他想降、何时降、怎么降,全都掐准了时辰?
仿佛自己一举一动,皆在他掌心纹路之中!
此人当真立于眼前,还是早已盘踞于人心深处?
卧龙凤雏,在他面前,竟如稚童执竹剑斗蛟龙——徒有豪气,毫无胜算!
文聘降后,大军押至云凡帐前。
庞统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玉带束袍,眉目清峻,身姿挺如松柏,气度朗若春阳。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硬的胡茬,心头一涩:
败得彻底也就罢了……
连这张脸,都输得没脾气!
而云凡也正打量着他——
个头不足七尺,眼小鼻阔,须渣凌乱,活脱脱一个市井里混出来的潦倒书生。
可云凡仍朗声开口,字字清晰:
“来者何人?”
庞统翻身下马,长揖及地:
“荆州士子庞统,字士元,拜见大都督!”
不等云凡开口,徐庶已策马上前,含笑问道:
“士元此来,所为何事?”
庞统望见徐庶稳坐云凡身侧,腰悬佩剑、意态从容,不禁苦笑摇头。
他与孔明本欲借荆州扬名,若能挫败云凡,便是登天之阶。
谁知两番较量,尽数折戟;反倒是那个一向老实、从不争锋的徐元直,如今鞍前马后,步步生风。
他拱手叹道:
“都督运筹如电、决胜千里,统五体投地。今兵势已竭,愿率众归附,不知都督可纳否?”
云凡朗声一笑,拨马近前,翻身下鞍,伸手虚扶:
“士元,我盼你多时了!”
他心底确是欢喜——
纵使庞统、孔明曾设局相阻,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诸葛亮见势不可为,掉头直奔襄阳;庞统更干脆,兵锋未至,先遣使请降。
说到底,这两人的“不缠不赖”,反倒让荆州平定得更快、更顺!
庞统见云凡笑意真切,毫无讥诮,顿觉汗颜:
“统与孔明初出山林,狂妄自矜,竟敢与都督角力。今日方知,卧龙凤雏,不过萤火之光;麒麟在世,方是照彻山河!”
“昔日自谓英雄可期,今朝面见真容,才懂何为气吞万象!”
“统之骄矜,在都督面前,实如小儿捧沙戏浪,徒惹人笑!”
“哎——”
云凡摆手轻笑:
“什么卧龙、麒麟,都是别人嘴上刮下来的浮沫罢了!”
“士元胸中有丘壑,既肯来投,可愿在我帐下,一展经纬之才?”
庞统深深一揖,腰弯至地,声音清越而坚定:
“统愿效死力!”
云凡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庞统手腕,眉宇舒展,朗声大笑:
“今日不喜得荆州,唯喜得凤雏!”
“士元肯来,凡心潮难抑啊!”
庞统心头一震——竟被比作荆州?惊愕未散,眼底已泛起热意。
他满腹经纶,却因相貌清癯、举止疏狂,屡遭轻慢。长年累月,那点傲气便渐渐凝成一道硬壳,裹着才情,也裹着孤高。
可眼前这人,非但未哂其形貌,反以国士相待!
自己不过是个兵败被俘的落魄谋臣,何德何能,得此青睐?
刹那之间,胸中似有烈火腾起——士为知己者死,原来不是虚言。
他再不迟疑,双膝沉沉一跪,额触青石,字字如铁:
“都督如此信重,统当粉身碎骨以报!”
云凡笑着将他扶起,掌心温厚:“士元何必言死?助我运筹帷幄,足矣!”
“听说此战由文聘将军统军,不知将军如今在何处?”
庞统连忙躬身:“都督,文聘将军虽已归心,却羞惭难见!”
云凡闻言一笑:“走,我去迎他!”
当年在刘表帐下,云凡最赏识的,首推魏延——胆略兼备,锋芒内敛;次是黄忠——老而弥坚,弓开裂云;第三便是文聘——不单骁勇善守,更难得一身忠骨、两袖清风!
后来降曹,镇守江夏数十载,敌国闻其名而不敢窥境。这般人物,岂容旁落?
不多时,云凡踏至江畔。
只见文聘独坐礁石,面朝浊浪,背影萧索。
云凡走近,含笑开口:“文将军何故独对寒江?”
文聘浑身一颤,霍然起身,垂首抱拳,声带哽咽:
“聘失州土、丧师旅,罪不容赦,愧不敢见都督!”
云凡凝望他片刻,目光灼灼:“将军赤胆忠肝,凡深敬之!”
“然刘表非明主,将军岂能困于旧义,误了大节?”
“愿否随我共图汉室中兴?”
文聘咬唇不语,半晌方道:“刘表虽庸,却曾拔我于微末……聘不忍背恩。”
云凡拱手正色:“将军高义,凡不敢逼。可今刘皇叔举义旗、定荆益,讨逆非为私仇,实为拨乱!”
“若刘表执意拒王师于外,战阵无眼,纵皇叔不欲加害,刀锋之下,岂容他全身而退?”
“将军若真念旧恩,何不先入我营?待战局分明,反可护其周全!”
“胜败本属常事,可汉家疆土未失寸尺,将军所守者,从来不是刘氏一姓,而是万里河山!”
“再者——刘表身为宗室,竟僭越郊祀,妄行天子之礼;拥甲十万,近在许都咫尺,却闭门高卧,坐视天子蒙尘!此等背德弃义之徒,焉配将军以命相酬?”
文聘静立良久,江风拂面,忽长长一叹:“都督不但韬略冠绝,唇舌亦如利剑破甲!”
“罢了……败军之将文聘,愿效驱驰!”
云凡大喜,伸手挽住他臂膀,笑声爽朗:“将军弃暗投明,方显真忠义!”
身后赵云与徐庶相视而笑,眼中俱是钦服。
这已是第二个被云凡三言两语说动的刘表旧将!
眼下黄忠、文聘尽皆来附,刘表麾下,还有谁能与之比肩?
庞统立在一旁,默然无语,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他自负经天纬地之才,可独当一面;可真正能聚豪杰、揽英杰、令人心折神服者,唯云凡一人耳!
怪不得刘备视若股肱,委以全权!
这般人物若不用之极致,真是天地不容!
云凡环顾眼前:文聘肃立如松,魏延按剑而立,徐庶捻须含笑,庞统垂眸敛锋。
再算上尚在樊城的孔明,以及坐镇江夏、静候号令的黄忠——
荆州之魂,已被他悄然握于掌中一半!
卧龙既至,凤雏已栖,大局已成,只待收网!
他扬声而呼:“走!去与翼德合兵!”
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北向疾行。
不到一日,果见张飞率部迎面而来。
两军汇于野,旌旗蔽日。云凡手中所掌兵马,连同新附诸将部曲,赫然已达七万之众!
再加上江陵守军、归顺的降卒,以及长沙黄忠麾下近万精锐,还有横亘长江的庞大水师,云凡手中能调遣的兵马已逾十一万!他拔营立帐,端坐中军主位,徐庶与庞统分立左右。
两侧依次落座的,是张飞、赵云、徐盛、蒋钦、魏延、文聘。
他朗声一笑:
“诸位,眼下我军已握九成胜势!荆州境内,除北面新野、樊城尚有数万曹军驻守外,唯余襄阳刘表手中那五万疲兵——再无成建制之敌!”
“这场荆州之战,眼看就要收局了!”
众将听罢,除文聘神色微沉外,其余人无不眉宇舒展,喜形于色。
张飞拍案大笑:
“全赖都督运筹如神!”
“如今大局在握,南郡唾手可得,荆南四郡亦如囊中取物!”
“此战打得痛快,打得酣畅!”
众人皆心悦诚服。
寻常征伐,哪一仗不是步步为营、血磨硬啃?
若换作他人统兵,怕是还得从江夏慢慢啃起,一郡一县地往前推!
可云凡一招‘跃马踏心’,直插荆州腹地命门!
两步落子,半壁江山已入掌中!
由不得他们不心折!
云凡含笑点头:
“痛快是痛快,可眼下还有一道关隘——如何稳稳拿下整个荆州?”
“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魏延霍然起身,抱拳道:
“大都督,依延所见,我军现于江夏南北屯兵八万,而江夏守军仅两万之数!”
“不如挥师强攻,先拔江夏,再挥师南下,席卷四郡!”
“待根基稳固,再挥军北上,直叩襄阳!”
他话音未落,诸将纷纷侧目——
谁也没料到,这年轻校尉竟真懂布势用谋!
云凡莞尔:“文长此策稳妥,可惜太耗时日。”
“元直、士元,你们怎么看?”
徐庶抚须轻笑:
“庶以为,何须绕道江夏?我军当倾力直扑襄阳!”
“襄阳若破,刘表便如断脊之犬,再难振作。届时荆州上下,自会望风归附!”
云凡颔首赞道:
“元直一语切中要害!此策若行,必收奇效!”
说着,他目光转向庞统,笑意微深:
“士元,你又作何打算?”
他心底早有期待——此人,定有妙想!
庞统淡然一笑,阔步出列,声如清钟:
“大都督,诸位将军,统有一计,三步之内,定鼎荆州!”
满帐一静,众将齐齐转头。
好大的口气!
云凡却抚掌而笑:
“果然是士元!来,说说,哪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