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家仆应声而动,迅速将云凡那两幅字郑重贴上壁间。
众人围拢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纸上。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一位士子刚念出口,便拍案大笑:
“好一个‘草盛豆苗稀’——这哪是种田,分明是养草!”
哄笑声中,众人一路往下读去。
屏风之后,甄姜亦凝神细览,指尖轻抚纸边,似怕惊扰了字里行间流淌的静气。
诗句徐徐展开,眼前仿佛浮起一幅幅淡远山色、疏朗篱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真真是人间至美之语!”
甄姜低声喟叹,眸光微润。
甄宓侧首瞧见,掩唇轻笑:
“这诗会,怕是开不成了。”
“姐姐的良配,可不就站在那儿么?”
甄姜耳根一热,琼鼻微蹙,羞恼地推了妹妹一把,声音压得极低:
“胡说!看我不拧你耳朵!”
甄宓咯咯笑着,眼波流转:
“心事被戳穿了吧?我倒越看越觉这位姐夫眉目清朗,气度不凡!”
甄姜垂眸偷望云凡一眼,心口怦然,脸颊烫得厉害。
正此时,屏风外陡然炸开一声厉喝:
“舞弊!这是舞弊!”
“我不认!”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怒吼之人正是许晖。他手指诗卷,额角青筋微跳:
“陈公方才所出题目,明明白白是‘春’与‘秋’二字为题!可这两首诗里,哪儿写着‘春’‘秋’了?”
“陈公,诗虽好,我却万难服气!”
满厅目光霎时聚焦于陈琳身上。
陈琳冷眼一扫,厉声斥道:
“蠢货!”
“‘种豆南山下’——春播之时,不是春是什么?”
“‘采菊东篱下’——秋霜染篱,不是秋是什么?”
“许子远何等玲珑人物,怎会生出你这般榆木脑袋!”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
还能这么解!
霎时间,一道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向许晖,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群人同为袁绍麾下权贵之后,谁也不矮谁一头,面子?早被踩在脚底了。
许晖脸涨得紫红,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旁,袁尚缓缓起身,神色从容,笑意浅淡:
“诗才高下,本就见仁见智。”
“这位兄台诗固绝伦,可赋尚未较量。”
“再者,今日是甄家小姐择婿,岂能不由甄小姐定夺?”
“不如——以赋决胜负,如何?”
袁尚话音落地,立场已昭然若揭: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琳默然片刻,轻轻一叹。
他本欲就此收场,可袁尚既开了口,他再拦,反倒失了分寸。
“也罢,再比一篇赋。”
云凡环视四周,忽而一笑,声音清冷如泉击石:
“这个不服,那个质疑,这场比试,究竟要拖到几时?”
话音未尽,屏风后莲步轻移,一道纤影款款而出。
但见她身着粉裳,素净不掩风华;肤若凝脂,面如新雪,眉目间自有一股清灵出尘之气,当真倾城难描。
甄姜甫一现身,满厅士子皆怔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早听说甄家五位小姐个个貌若天仙,可真见了甄姜,才知什么叫倾城之色——长女与五女固然是绝代风华,但眼前这位,才是真正摄人心魄的尤物。众人一时屏息,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抹清艳。
陈琳见甄姜款步而出,唇角微扬,温声问道:
“姜儿,可是有事?”
甄姜敛袖垂眸,向陈琳盈盈一福,裙裾轻旋如初绽莲瓣:
“陈伯父,方才袁公子言道,要听一听妾身的意思,是也不是?”
话音未落,一双秋水明眸已悄然掠向袁尚。
袁尚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里,心头猛似被重锤击中,喉结上下一滚,竟不自觉咽了口干沫。
若非年岁差着几载,他几乎按捺不住,当场就要争上一争!
面对甄姜的诘问,他强自一笑,拱手应道:
“正是如此!”
甄姜莞尔一笑,唇边梨涡浅漾,却如朝霞破云,灼灼生辉:
“我甄氏虽以商立业,可根子上仍是世家门第。”
“世家联姻,首重德行与才识,岂在浮名虚利?”
“适才那位先生,德才兼备,已得众心所向——自然,便是我甄家正选之婿!”
话音刚落,满堂俱寂,继而嗡然炸开。
甄姜竟亲自出面定下夫婿?!
甄俨急步抢出,声音发紧:“妹妹,你……”
甄姜轻轻摇头,神色沉静如深潭映月:“兄长不必多言。甄家立世,凭的是信字当头;失了信,还谈什么门楣?”
众人望着她挺直的脊背、沉稳的眉眼,无不心头一震。
可细想之下,又觉理所当然——这些年甄家货通南北、钱贯八方,全赖她一双素手运筹帷幄。
一个女子执掌金山银海,谈笑间调度千人万货,这份胆魄与手腕,早已远超寻常闺秀。
纵使此世风气开明,这般杀伐决断的巾帼,也是凤毛麟角,万里挑一!
屏风后,甄宓睁圆了双眼,瞳仁里星子乱跳;
邹嫣儿默默攥紧帕子,心底一声轻叹:此女非凡,非我可及。
糜竺负手而立,无声喟然——
这未来妹夫,倒真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前有绝色,后有绝色,偏一个个都往他跟前凑……
甄姜这般凌厉果决,自家妹子怕是要添一位劲敌了。
云凡凝望着甄姜昂然立于堂中的身影,眸光微亮,暗自颔首:
能当众开口、力挽婚局,这份胆气,已是难得。
既已做了文抄公,索性就抄得彻底些!
他朗声一笑,声如清泉击石:
“既然已成甄家东床,岂可空手入门?”
“方才某位公子不是说,还要比试辞赋么?”
“那我便献上一篇赋文,权作聘礼,如何?”
满座再度哗然。
以赋为聘?!
陈琳抚须大笑,声震梁木:
“妙极!”
“古有投玉为礼,今有挥毫作聘,这才是真正的雅士风流!”
“若真成篇,足可传颂百年!”
甄姜听得耳根微热,心口像被什么软软撞了一下,再难端住冷颜,只垂睫低应一声“嗯”,声音细若游丝。
唯独袁尚眉峰骤拧——
“某人”二字,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云凡抬手朗喝:“取纸来!”
甄俨皱眉一挥手:“上纸!”
仆从慌忙捧来一张寻常笺纸。
云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太窄。”
仆从一怔,手足无措。
陈琳却倏然醒悟,急忙高声道:“取整幅宣纸!配大号狼毫!”
这宣纸,正是云凡监制的新品,未裁未剪,尺幅阔大如幕。
不多时,数名家仆合力拖来一张素白长卷,另奉一支臂粗狼毫。
云凡点头:“铺地即可。”
纸卷徐徐展开,铺满青砖地面。
他接过巨笔,饱蘸浓墨,一步踏上前去,腕子一沉,笔尖重重点落——
墨珠溅开刹那,满堂心弦齐颤。
只见他运笔如剑,锋芒内敛,笔锋轻挑,横画顿出,力透纸背。
陈琳霎时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飞白,绝非飞白!
他死死盯住纸上墨迹,待第一字“建”跃然成形,脱口惊呼:
“这字体……怎会如此俊逸飘洒?!”
云凡淡然一笑,不置一词。
这一回,他写的是王羲之亲传的行楷真韵——
书圣手泽虽难摹,于他而言,却如呼吸般自然。
众人盯着那“建”字,目光钉在纸上,挪不开半分。
别的尚且不论,单论这一笔,便知执笔之人,必是书法宗匠!
糜竺还是头一回见云凡提笔,只觉胸口发烫,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少年,竟还藏着这样一手绝活!
甄姜和邹嫣儿她们自不必说,个个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
就连小姨子甄宓,也睁圆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直勾勾锁在云凡身上。
唯有陈琳心头一震,一眼便认出这些字的分量——
这不是寻常新体,而是破茧而出的笔意!
字势如松柏挺立,骨力铮铮;结构似行云流水,疏密有致,早已挣脱了楷书的框框套套。
单凭这一手字,云凡便足以跻身当世顶尖书家之列!
他再往下细读开篇,呼吸骤然一滞:
“建安二年,余朝邺城,还济洛川。”
“古语有云:斯水之神,名曰姜妃。感宋玉《神女》之遗韵,遂作此赋。”
陈琳脊背一热,立刻明白——这赋,绝非泛泛之作!
光是起首两句,便如奇峰突起,别开生面!
随着云凡落笔愈疾,众人看得愈发心颤。
字,筋骨饱满,气韵飞动;
文,辞采灼灼,意境空灵。
但见他执一管长毫,如握银枪、似擎霜剑,在素笺上翻腾跃动,墨痕纵横间竟似有金戈之声、雪浪之姿!
不过半炷香工夫,一篇《洛神赋》已跃然纸上,墨迹未干,锋芒犹烈。
满堂静默,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陈琳僵立原地,忽然失声惊呼:
“世间真有这般人物?!”
话音未落,他已转向云凡,满目敬服,拱手慨叹:
“天下才共一石,君独得八斗!”
云凡只淡然一笑:
“陈公谬赞。”
陈琳却用力摇头,斩钉截铁:
“绝非虚言!”
“此赋一出,此后千载,再无人敢写美人之赋!”
“纵览史册,无出其右者!”
“更难得的是——它不是旧稿重抄,而是触景生情,当场挥就!”
他猛然记起:方才云凡确是临案铺纸,提笔即写,毫无停顿!
——竟是即兴成章!
一众士子闻言,顿时恍然:
对啊!就是刚才!
前后不过片刻!
此人竟在一盏茶功夫里,连献三篇惊世之作!
何等天赋,何等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