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忍不住低吟回味: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人间怎会有如此句子,能把女子风致描摹得这般摄魂夺魄?”
“旁人总道‘文无第一’,我陈琳今日,只服一人!”
云凡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暗暗苦笑:
今儿这场面,可把魏晋两大才子的精华全搬来了!
甄姜听着陈琳一句句品评,心尖微颤,涟漪暗涌。
目光扫过“姜妃”二字,胸口忽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表面写的是洛水女神,实则句句映着她自己。
这般倾心描画,她如何不动容?
屏风后头的甄宓早看得眼热,指尖悄悄攥紧袖角:
这姐夫,真真是个活神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邹嫣儿垂眸盯着卷上墨迹,喉头微紧,酸意悄然漫上心头。
云凡有这等惊人才情,却从未在她面前展露半分。
如今甫一见甄姜,便挥毫泼墨,词句如珠玉迸溅——
莫非在她眼中,自己真比不上甄姜那般清艳动人?
糜竺与吕蒙则面面相觑,心头震撼难平。
战场之上,此人号令如雷,杀伐果决,眨眼之间便可定人生死;
可此刻执笔濡墨,却柔肠百转,才思如泉。
若真要形容,怕只有一句贴切:
胸中有虎啸,掌底生花香。
这时陈琳缓过神来,急步上前,诚恳邀约:
“先生既有旷世之才,何不随我谒见袁大将军?”
“以君之能,必受倚重!”
云凡见火候已到,含笑推辞: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只为陪兄长访友而来。”
“他日若有缘,再登门拜谒。”
陈琳见他婉拒,非但不恼,反而目光灼灼盯住案上墨卷,热切相求:
“先生墨宝,可否割爱赐予在下?”
“我要亲手装裱,日日悬于中堂,细细品读!”
云凡正欲应允,忽听甄姜一声幽幽轻语:
“陈伯父,这幅可是我家的聘礼……”
陈琳一怔,随即仰天朗笑:
“哈哈哈……侄女不提,我倒真忘了!”
“那另外两幅呢?”
甄姜莞尔一笑,眼波流转:
“那两幅,您尽管拿去。”
陈琳喜不自胜,抢步上前捧起诗稿,双手托得稳稳当当,仿佛捧着稀世玉珏:
“诸位请便,我这就告辞!”
“如此神品,岂敢久留案头?!”
话音未落,人已脚步生风,提着两幅诗作扬长而去。
满府宾客呆立当场。
这还是那个素来孤高冷峻、眼高于顶的陈琳?
分明是个捧着偶像手稿、眉飞色舞的痴狂书迷!
甄俨被陈琳方才那番引荐一激,态度立马翻了个个儿!
甭管云凡是不是行商出身,只要能入朝为官,大将军定会视若珍宝、委以重任!
这么一来,反倒比那些靠祖荫吃饭的纨绔子弟强出一大截!
他当即眉开眼笑,拱手道:
“今日得蒙先生垂青,许配为我甄家东床快婿,实乃天降之喜!今夜我便设宴庆贺,诸位可愿赏光?”
士子们一听就明白了——人已过门,酒席未开,你们还杵在这儿干啥?莫非真等着喝交杯酒不成?
袁尚冷嗤一声,拂袖转身,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其余学子也纷纷知趣告退,三三两两散了。
唯独许晖临走前狠狠剜了云凡一眼,眼底淬着毒,才咬牙离去。
云凡目送他背影消失,旋即侧身对吕蒙低声道:
“此人憋着一股邪火,迟早惹祸。派两个机灵的盯着他——若安分守己,等他离府再收拾;若敢耍花样……”
他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
“你该晓得怎么收场。”
吕蒙心领神会,云凡这是要斩草除根,当即抱拳应道:
“军师放心,此事属下必办得滴水不漏。”
甄俨见妹夫正与旁人密语,忙凑上前赔笑道:
“先生既已是我甄家新婿,小弟却还不知尊讳,敢请赐教?”
云凡转过身,朗声一笑:
“在下不过山野闲人,不敢称名。只是——舅兄可否容我与姜儿单独说几句话?”
“啊?”
甄俨与甄姜齐齐一怔。
单独说话?
屏风后忽传来清脆笑声,甄宓提裙而出,眼波流转:
“哎哟~这还没拜堂呢,姐夫倒先急着讨甜头啦?”
云凡望着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莞尔道:
“我的小姨子,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一张口就是‘姐夫’,怎的倒嫌我心急?”
甄宓被他逗得耳根发烫,脸颊绯红,冲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旋即扑到甄姜耳边,压着嗓子嘀咕:
“这位姐夫坏得很!姐姐可得盯紧些!”
甄姜听着那一声声“姐夫”,心里像淌过温热蜜糖,又甜又软。
可目光扫过云凡身后静立的邹嫣儿,她心头微动——这位夫君,怕是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她轻声道:
“先生既已许我甄氏为婿,私下一叙,又有何妨?”
甄俨皱眉摇头:
“这不合规矩啊!”
甄姜却含笑望向兄长:
“兄长,姜儿年过二十,仍待字闺中,这规矩,又守给谁看呢?”
甄俨一愣,随即苦笑摇头:
“罢了罢了!姜儿,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兄长替你兜着!”
这些年,甄姜替甄家撑起偌大家业,早已磨去少女娇憨,只剩一身铁骨柔肠。他这个当哥哥的,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愧着。
甄姜闻言,抬眸望向云凡,声音轻却笃定:
“既然如此,先生,请随我来。”
云凡不动声色朝糜竺颔首示意,随即随甄姜缓步往内院而去。
糜竺心知肚明,自家军师这是要办正事了,苦笑着迎上甄俨,寒暄起来。
两人穿回廊、过月门,不多时便停在一处雅致闺阁前。
珠帘低垂,室内浮动着一缕清幽暗香。
“这是……?”
甄姜微微垂首,耳尖泛红:
“是姜儿的闺房。”
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我知道先生来历非凡,可今日既已许婚,无论您是谁,都是姜儿此生所托之人!”
云凡心头一热。
这甄姜外似寒梅傲雪,内里却似春水含情,聪慧通透,情意深重,岂是轻易能割舍的?
他上前半步,轻轻执起她的手,掌心温厚:
“夫人既以真心相付,为夫亦不敢相欺——在下云凡,字卓方。”
甄姜指尖微颤,初时羞赧难抑;可一听见“云凡”二字,身子骤然一僵,声音都抖了起来:
“夫君……您就是云凡?”
双眸圆睁,惊愕如潮。
她早知此人不凡,却万没料到,竟是那个云凡!
如今的云凡,早已不是去年江东初露锋芒的少年谋主——
刘备北进,他的威名便一路北上;破纪灵、夺汝南、下寿春,桩桩件件震得中原士林失语;更别提前日曹操、吕布联军十余万压境,竟被他一人搅得天翻地覆!连袁绍私下叹惋,只恨云凡不肯归帐!
她听闻这些传闻时,也曾好奇:那运筹帷幄的奇人,究竟是何模样?
如今,那人就站在眼前,牵着她的手,笑意温存。
云凡见她小脸惊疑不定,不禁轻笑:
“夫人莫非嫌我这军师职位,不够体面?”
话音未落,只觉掌中那只柔荑倏然一紧。
只见甄姜迎着他的目光,眸光灼灼,语气笃定:
“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姜儿心里欢喜得快要跳出来啦!”
话音未落,她眉心却倏然蹙起,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夫君身份何等贵重,怎敢孤身踏入冀州?”
“袁本初早把您盯得死死的!”
“若他得知您就在邺城,怕是要亲自带兵围府,强留您不放!”
“快走!趁现在还来得及!”
说着,她一把攥住云凡手腕,急急往门外拽。
云凡却不挣不避,反手一揽,将人稳稳圈进怀里,唇角微扬:
“我就是冲着他来的——袁绍就算知道我来了,也奈何不了我半分。”
“今日我踏进甄府,不止要接走心尖上的人,还要跟甄家做成一笔震动河北的大买卖!”
甄姜被他拢在胸前,心跳如鼓,耳畔拂过温热气息,身子霎时软了三分,像只被风惊扰的雀儿,嗓音轻颤:
“夫君……要跟甄家做什么买卖?”
云凡笑着,把盘算尽数道来。
正说着,陈琳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闯进大将军府,声音发亮:
“主公!主公!今儿碰见一位旷世奇才啊!”
此时袁绍正与沮授、田丰、许攸围坐案前,商议如何扫平公孙瓒。
听闻此言,几人齐齐抬眼。
袁绍面如冠玉,气宇轩昂,闻言朗声一笑:
“孔璋向来沉得住气,今日怎的这般失态?”
陈琳神秘一笑,从袖中抽出两张素笺:
“主公且品这两首诗,便知分晓!”
袁绍自幼与曹操交游,诗文造诣颇深,接过便细细读来。片刻后,猛地一拍案几:
“妙极!”
“莫非是孔璋新近手笔?”
陈琳摇头而笑:
“若真能写出这等绝句,我夜里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此人——才是真才子!”
沮授、田丰等人一听,登时来了兴致。连陈琳都这般推崇,那该是何等才情?纷纷凑上前去细看。
田丰扫过字迹,脱口赞道:
“好字!”
“这飞白体苍劲洒脱,筋骨毕现,当世难寻!”
沮授则凝神细读诗句,良久轻叹:
“诗是好诗,可字里行间藏着千钧之力。”
“表面写山林之乐,实则暗藏济世之志——分明是个满腹韬略却不得其门而入的俊杰!”
陈琳拊掌笑道:
“正是!今日我在甄府偶遇此人,当场就想替主公延揽,可惜人家婉拒了!”
“哦?”
袁绍身子微倾,急问:
“既有如此人物,不如我亲赴甄府,礼聘而来?”
“且慢!”
田丰神色一肃,沉声道:
“主公,此人底细如何,还请孔璋细细讲来。”
陈琳忙将今日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沮授听完,眼中微光一闪:
“你说……此人出自徐州糜氏?”
陈琳点头:
“十有八九!”
许攸在一旁冷笑一声:
“主公,可还记得前日军报?大批商船逆流北上,直入漳水?”
袁绍目光一沉,缓缓扫过众人:
“诸位的意思是……此事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