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青衫中年文士阔步而出,须发微霜,目光如电:
“尔等既来赴会,便该静心砺思,怎在开题之前便如市井争食,丢尽读书人脸面?”
“这位小友说得透彻——泥沼里打滚的,怎知莲心清绝?”
满厅士子顿时噤若寒蝉,齐齐俯首:
“陈公恕罪!我等失仪!”
陈琳冷眼环视,声如金石坠地:
“一个个仗着祖荫横行,当这天下,真没人治得了你们了?”
“今天若不是我在此坐镇,甄家怕是早被你们掀翻屋顶、搅得鸡飞狗跳了!”
“我与甄凡相交多年,情同手足。今日替侄女择婿,谁若无意参与,大可转身离去,绝不强留!”
一众士子被陈琳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琳早年做过何进的主簿,跟袁绍私交甚笃,素有清名,是当世公认的俊杰。
眼下虽在袁绍帐下官阶不高,却极受倚重,尤其一手文章,堪称冠绝一时!
这时,那名面如冠玉的少年霍然起身,拱手垂首:
“先生训诫,字字入心,尚不敢忘!”
陈琳望着袁尚,捻须而笑:
“显甫举止沉稳,气度不凡,真有令尊当年风范!”
袁尚闻言,眉梢微扬,唇角轻抬,笑意浅淡却难掩得意:
“尚年齿尚浅,还望陈公不吝点拨!”
陈琳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云凡,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这篇《莲赋》,体例虽别出机杼,辞采却清峻流丽,实属难得!”
“既愿赴会,便请入座吧。”
云凡手腕一翻,“啪”地合拢折扇,神色从容:
“多谢。”
话音未落,已径直落座于一张漆案之侧。
众人见状,又是一怔。
一名士子按捺不住,脱口喝道:
“好大的架子!”
“陈公夸你一句,那是抬举你,岂是你随口两个字就打发得了的?”
云凡斜眸一瞥,语气闲散如风:
“我好歹还道了个谢字——总比某些只会龇牙乱吠、腹中空空的畜生强些。”
“没本事就快些退场,何必杵在这儿碍眼?”
那士子正欲反唇相讥,陈琳已冷声截断:
“够了。”
他再望向云凡时,先前那一丝欣赏,早已烟消云散。
此子纵有才情,未免也太锋芒毕露、目中无人!
糜竺在一旁看得直发愣。
怎的转眼就成这般光景?
若是云凡真有诗才倒还罢了;倘若只是虚张声势,今日这张脸,怕是要丢到邺城大街上去了!
甄俨立在旁侧,眉头紧锁,侧身对糜竺苦笑:
“这位兄台,口气倒是比铜锣还响啊。”
糜竺苦笑摇头——自家妹夫别的不多,本事倒是一样不少。
既然云凡执意赴会,他自然不能抽身,索性摆摆手道:
“无妨,我且留下观礼;俨弟你先去忙,不必照应我们。”
甄俨无奈点头,即命人奉上席位,随后匆匆离去,继续料理府中事务。
此时,另一道绣金屏风之后,端坐着两名女子,一长一少,眉目如画,姿容绝伦。甄宓一双明眸滴溜溜落在云凡身上,悄悄凑近甄姜耳边,压低声音笑道:
“姐姐,你瞧这人,真是古怪得很。”
“旁人都绷着脸,偏他像来喝茶赏花的。”
“半点不见那些士子的局促劲儿。”
她身旁的甄姜素颜清雅,此刻凝望着云凡,眼波微漾,似有微光浮动。
此人通身气韵,与寻常士子截然不同——仿佛山间松风,自在悠远,不争不扰。
二女暗自打量之际,屏风后陈琳已沉声开口:
“今日诗会,三题定胜负:春、秋各一,第三题视前两轮而定。”
“限时一炷香,写毕呈阅。只取前三甲,若两题皆入榜,方准即兴再赋一首。”
众人一听,纷纷皱眉。
春、秋之题看似平易,实则最难写出新意、跳出窠臼。
一时之间,满堂寂然,唯有笔尖磨墨的沙沙声、烛火轻爆的噼啪声。
袁尚本是凑趣而来,年纪尚小,却将一双眼睛牢牢盯在云凡身上,满是好奇。
云凡察觉,莞尔一笑,转头轻唤:
“嫣儿,可愿为我研墨?”
邹嫣儿闻声,眸光温软,浅浅一笑,起身移步至案前,纤指执砚,缓缓推磨。
满堂士子见状,心底更是翻腾起一阵酸意。
狂是狂了些,可人家身边竟真有这般美人俯身侍墨——谁不眼热?
屏风后的陈琳见此,又是一声轻叹:浮华外露,怕是徒有其表!
话音未落,却见云凡忽而起身,提笔蘸墨,落纸如飞。
自参悟雅艺天赋之后,他的书法早已登峰造极。
此刻运笔,宛如游龙破云,墨迹酣畅淋漓,气韵浑然天成。
邹嫣儿一边研墨,一边凝神看他挥毫,心头蓦地一震。
这字——竟已臻化境!
她身为阴阳家传人,自幼饱览典籍,此刻忍不住探身细看。目光一触纸上墨痕,美目倏然睁大。
不由自主,低声吟出第一句: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初瞧时只当平平无奇,可越读越觉心惊,待到末句落定,竟已浑身一震,指尖微颤。
这诗竟是云凡所写?
邹嫣儿还没回神,云凡笔锋一转,第二首已然落墨。
她抬眼扫去,只见墨迹淋漓: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再细品这第二首,她手里的墨锭忘了转动,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轻了。
云凡却收笔从容,唇角微扬,只道:
“成了。”
满堂士子闻言,齐齐一怔。
香才燃过小半,这就写完了?
屏风后陈琳眉峰紧锁,低喝一声:
“既已完稿,便续写第二首便是,何必出声扰人!”
云凡神色不动,只轻轻一笑:
“两首都已落定。”
“什么?两首都写好了?”
“这怎么可能?”
“莫非胡乱涂鸦,凑数糊弄?……”
四下顿时炸开一片嘈杂,众人纷纷侧目,目光如钉子般扎向云凡。
陈琳听得眉头拧得更紧,厉声道:
“肃静!”
“既然写就,速呈上来,我亲自过目!”
一名家奴忙不迭捧起那两张尚带潮气的素笺,快步趋前。
陈琳冷笑暗忖:香火未尽一半,若是个狂妄之徒信手乱抹,休怪我当场撕纸逐人!
素笺摊开于案头,他目光一扫,瞳孔骤然一缩——
飞白体?
此体乃蔡邕所创,他在洛阳时曾有幸亲睹真迹!
单是这笔意,已叫他心头一晃。
枯笔如丝,横竖如刃,转折处棱角铮然,力透纸背。
纵使见过蔡邕墨宝的陈琳,此刻也不禁脱口而出:
“好字!”
厅中士子闻声,无不愕然。
陈琳向来眼高于顶,极少开口称许他人。
今日怎会为这少年动容?
话音未落,屏风后又传来他倒吸凉气的声响。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他略一撇嘴:“寻常得很。”
目光再往下移,落到三四句上: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看到这里,他眉间忽地一凝——这平淡字句里,竟藏着一股沉甸甸的筋骨!
待至末句: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陈琳猛地睁圆双眼,喉头一紧!
这一句,直如劈开混沌的惊雷!
前头所有质朴言语,刹那间被点活、提亮、撑开!
“好诗!”
屏风外众人听见,再度哗然。
陈琳竟又赞了一声!
再望向云凡时,人人脸上都浮起一层惊疑。
能得他一句“好”,已是难得的才子;如今连赞两回,岂是泛泛之辈?
众人犹在发愣,陈琳已迫不及待展阅下篇。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他低声诵出,胸中忽有清风徐来,仿佛拨开尘雾,眼前豁然开朗。
目光越落越深,眼神越亮越灼,竟似饮醇酒入喉,醉意渐浓——不自觉闭目轻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砰!
他猛然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朗声长啸:
“绝句!”
“真是绝句啊!”
“旷古未有之妙作!”
他面泛红光,掀开屏风大步而出,直趋云凡身前,深深一揖,诚恳道:
“先生大才,实乃当世罕见!”
“今日拜读高作,足慰平生!”
随即再俯首,声音微颤:
“方才无知冒犯,万望海涵!”
啥?!
甄府上下,士子们全懵了。
陈琳竟对这年轻人躬身下拜?
先前两句夸赞尚可勉强接受,眼下这礼数,简直惊破天际!
这般才名冠绝建安的文坛巨擘,竟对一个青衫少年折腰?而此人方才还被他们冷眼讥笑……
众人脸颊发烫,耳根烧得滚热,仿佛被人当众抽了两记响亮耳光!
屏风内,甄姜、甄宓掩唇失语,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此人竟能让陈公如此折服?
糜竺与吕蒙面面相觑,脑中一片空白。
云凡不止通兵法、擅政略,竟还藏得一手惊世文才?这还让旁人如何立足?
面对陈琳骤然翻转的态度,云凡神色淡然如初。
陈琳虽列建安七子,可比起陶潜那等超然大家,终究差着一重山色。
抄诗一事,他毫无愧色,只含笑上前,拱手道:
“陈公爱才如命,方才不知底细,何谈冒犯?”
“倒是晚生方才放纵了些,该向诸位赔个不是。”
陈琳听罢,悄然颔首。
此人未必是狂傲,倒更像是满腹锦绣却迟迟未逢伯乐。
这般惊人才学,自有其傲骨在身。
再细观其举止,不谄不躁,不单是才气逼人,心性也端方沉稳!
话音未落,屏风后忽传来一声清越柔婉的询问:
“既然这位先生两首皆为绝句佳构,那今日诗会的魁首,究竟该定谁家?”
此言一出,满厅士子如梦初醒!
对啊!
陈琳震惊归震惊,
他们可是冲着抱得美人归来的!
眼下局面突变,这诗会,还比不比了?
陈琳闻言,唇角微扬,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哂:
“连我都写不出这等句子,你们还凑什么热闹?”
“依我看,不必再比——这位先生,便是今科诗魁!”
厅中诸生闻言,顿时面面相觑,心头泛起一股憋闷。
大老远赶来赴会,笔墨未展,纸砚未温,这就定了胜负?
那锦袍青年霍然起身,冷笑出声:
“陈公,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我等正经赴会,倒被个半道闯入者截了先机!”
“纵使诗作再妙,也得容我等亲眼过目、亲口品评,方知高低!”
陈琳抬眼望去,眉头一蹙。
此人乃许攸之子,名唤许晖。
袁绍帐下谋士派系林立,彼此掣肘,他与许攸素来不对付。
他眸光一冷,反唇相讥:
“你不服?那便将先生墨迹公之于众!”
“来人——把云凡先生的手书挂出来,叫大家瞧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