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摇头苦笑:
“此酒入喉,再喝旁的,怕是连清水都寡淡无味了。”
诸葛瑾与步骘忙不迭点头:
“绝非寻常作坊所出!”
云凡挑眉轻笑:
“这还只是最粗的一档——若论价,一坛一金,诸位肯掏钱么?”
诸葛瑾与步骘连连摆手,笑着叹气:
“腰包干瘪,纵是甘露当前,也只能望酒兴叹。”
唯独顾雍抚掌大笑:
“军师!十坛,我要十坛!”
“此酒饮之如饮春雷!”
“世家子弟若尝过一口,定要踏破门槛来抢!”
“我总算瞧明白了——军师这是要从世家手里‘钓’银子啊!”
“有这酒、这纸两样利器在手,世家的钱袋,怕是要自己裂开口子,往咱们库里淌!”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又皱眉道:
“可眼下难题还在——酒好纸妙,怎么才能让世家主动登门求购?”
云凡莞尔,心下明了:这些当世俊杰,谈兵论政头头是道,一碰买卖,反倒像初学步的稚童。
他语气从容:
“想叫人知道?简单——广而告之,造势引流!”
“明日起,全军出动,在寿春各处张贴布告:我军新得绝世佳酿,凡士族子弟,皆可免费试饮!”
“但凡尝过,再赠上等纸一张!”
“免费试饮?还白送纸?”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愣住。
诸葛瑾急得直搓手:
“军师,这等神酒,岂能任人白喝?”
“再说我军纸张,千金难求,怎好白白送出?”
“这不是拿珍珠喂猪么!”
步骘与顾雍也沉重点头。
不是他们愚钝,而是骨子里浸透的规矩——好东西,捂紧了才安心;敞开了送人?荒唐!
唯有陆议眸光一闪,忽而起身,脱口道:
“军师莫非是想先让他们尝到甜头,再顺势收钱?”
云凡含笑颔首,目光温煦:
“还是伯言灵醒,一点就透!”
“先扬名,叫全城世家都知道我军有此奇酒;”
“再放行,让人亲口验证,酒不欺人;”
“顺手搭上纸张,让他们摸一摸、写一写,自然晓得这纸有多省力、多趁手。”
“待开市那日,订单必如潮水般涌来!”
“潮水般涌来?”
顾雍、诸葛瑾、步骘三人这才真正听懂。
可心头仍悬着疑:真有这般神效?
云凡见状,只淡然道:
“照我说的办便是。”
“先拨一百坛酒、一百扎纸——每日三十坛、三十扎,连推三日,必见回响。”
“一百坛?一百扎!”
顾雍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云凡出手,就是砸银山!
按市价算,单这一百坛,就是一百金!
一句话,两百金便撒了出去!
他暗自咂舌:若自家子侄敢这么挥霍,早被他拖出院子抽二十板子!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败家子点火烧粮仓!
两百金什么分量?
一金兑万钱,折成铜钱,就是整整二百万!
中原一石米不过几十钱,二百万钱,够买三四万石粮——够一支万人军吃上小半年!
结果倒好,全扔进风里,连个响儿都不听!
不止顾雍傻眼,其余三人也直挠后脑勺:
这“打广告”“做促销”,真能撬动世家的腰包?
“喂,听说没?”
“刘备军里新得了仙酒,不收钱,随便尝!”
寿春茶楼二楼,一个锦袍士子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不收钱?”
邻座青年嗤笑出声:
“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
“休得胡扯!”
对面一位青衫士子却正色道:
“张兄,此事千真万确——官府榜文已贴满四门!”
“哦?”
那张兄斜睨一眼,嘴角微撇:
“什么仙酒?莫不是杜康老窖?”
青衫士子笑着摇头:
“是新酒,名唤‘雪魄’——杜康闻了,怕要羞得封坛!”
“实不相瞒,官府今儿一早就开坛试饮,我打算去尝个鲜。”
“二位意下如何?”
那张姓士子朗声一笑:
“倒要瞧瞧这酒有多金贵,莫非真比杜康还勾魂?”
“走!这就去开开眼界!”
三人袍袖一甩,起身便走。
他们身后那桌,坐着五个年纪各异的男子。
正是云凡一行。
云凡捻须而笑:
“诸位且看,这般一闹,我军佳酿,岂不眨眼间就传遍全城了?”
诸葛瑾摇头苦笑:
“白喝还不收钱,谁不想凑个热闹?”
顾雍身为大总管,听得心口一紧,直抽气——
这些书生哪是去品酒?分明是奔着占便宜来的!
那一坛坛可都是银子啊!
是咱们真金白银酿出来的啊!
步骘轻抚折扇,含笑道:
“不如我们也过去瞧瞧?”
云凡一拍案角:“走!”
五人离席而起,朝官府划出的试饮点信步而去。
远远望去,府库门还没启,外头已聚起三四百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小吏立在台前,中气十足地喊道:
“各位乡亲!今日我军喜得仙酿,全赖云将军恩准,特赠诸位共尝!”
“酒量有限,每人限饮一杯;饮毕,还可至旁领取谢礼!”
话音未落,人群里就有人嚷起来: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不掏钱白喝,还送东西?”
“怕不是兑了水的糊弄货!”
顿时一片哄笑附和:
“就是!”
“若是真仙酿,你们自己咋不先灌个痛快?”
小吏面不改色,只淡淡一句:
“信与不信,各凭良心。”
“开仓!”
一声令下,库门轰然洞开。一百坛封泥未动的酒瓮齐齐亮相,一名军士抱起一坛大步而出。围观者嘴上仍嘀咕,脚却早不由自主往前挪。
军士抬手揭盖——
霎时间,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如雾般弥漫开来。
近处几人猛吸一口,脱口惊呼:
“香!太香了!”
“这味儿,怎会这般勾人?”
这年月,茶汤寡淡,果浆难寻,酒便是百姓口中最烈、最润、最解馋的饮子。光是闻这一鼻子,众人心里就笃定:此物绝非凡品!
后排的人急得直踮脚:“到底多香?”
“什么香头?”
“别磨蹭了,快上酒啊!”
那小吏见火候到了,扬眉一笑:
“诸位亲眼所见——仙酿当前,人人有份,何等敞亮!”
“斟酒!”
军士提坛倾注,清亮酒液入杯如琉璃垂落。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这酒竟似山泉般透亮!”
“香得人直咽口水!”
前排汉子抢过一杯,仰脖灌下。
初入口微凉沁喉,转瞬一股暖流自腹中腾起,直冲头顶。
他两眼圆睁,脸颊涨红,舌头僵住,半晌说不出话。
旁人急催:
“啥滋味?”
“哑巴啦?”
“到底好不好喝?”
他憋得额角冒汗,良久才长舒一口气,嗓音发颤:
“好!”
“太好了!”
“活脱脱天上掉下来的琼浆!”
“再给一杯!”
小吏笑着摆手:
“一人一杯,规矩不能破;喝完酒,速去领礼!”
那人刚想争辩,后头人潮已涌上来,推搡着喊:
“让让!轮到我了!”
“闪开闪开,让我尝一口!”
一张张手争先恐后伸向案台,酒杯刚满就被端走。
私下里赞叹声此起彼伏:
“够劲!”
“痛快!”
“真是仙家手艺!”
挤搡之间,头一个喝酒的汉子被生生掀到人群末尾。
他咂咂嘴,一脸懊恼——方才太急,一口闷尽,连回甘都没咂摸出来!
满腹不忿,转身就往发礼处走,没好气地问:
“礼物呢?啥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名军士面无表情递来一小方素纸。
那人一愣:“纸?”
“给我这干啥?”
随手一扬,纸片飘落尘埃。他扭头就往酒案方向蹽,还想混第二杯。
顾雍在远处瞧见,眼珠子差点瞪裂:
我的老天爷!
这纸如今比绸缎还金贵,他竟当废纸甩?
忍不了!
挽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云凡伸手拦住,笑着摇头:
“元叹,何必动气。”
顾雍猛然转身,声音发紧:
“军师啊!”
“这是暴殄天物!”
“那纸,金贵得能换半斗米!”
“怎能让笨手笨脚的家伙糟蹋了?”
云凡却含笑抬手:
“且慢——你瞧那边!”
顾雍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一名青衫洗得泛白的士子接过纸张,双手竟微微发颤,俯身就去拾捡路边被踩皱的一角废纸,像拾起散落的星子。
顾雍怔了怔,缓缓点头:
“原来真懂纸的,反是这等寒门读书人!”
酒摊刚支起来,寿春城里的脚步便一拨接一拨往这儿赶。
不到半日,人潮已如溪汇江,涌来上千。
眼见一盏盏酒被递出去,诸葛瑾眉头越锁越深:
“若最后没人掏钱,咱们可真要赔掉底裤了!”
顾雍心疼得直咂嘴:
“全是实打实的铜钱啊!”
“军中连修箭簇的铁料都掐着用,倒先白喂这群人喝仙酿?”
“诸位稍坐——我忍不了啦!”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
云凡朗声一笑:
“伯言,子瑜,你们守着这儿。人若再挤,伯言速调一千兵来,别让人踩断了门槛。”
诸葛瑾与陆议齐声应道:
“喏!”
云凡当即携步骘,大步朝府衙去了。
此后三日,酒摊日日不歇。
仙酿滋味随风而走,口耳相传,愈传愈烈。
到第三天正午,整条长街早已人贴着人,密密麻麻塞进上万人。
人人伸长脖子,只盼沾一滴酒香。
可才过晌午,人流忽地僵住。
前头有人嚷:
“动啊!”
“卡在这儿干啥?”
“排了两天,还喝不上?”
这时诸葛瑾抄起云凡造的铜喇叭,中气十足地喊:
“诸位父老!今日酒已发尽,明日起,正式开卖——想尝,拿钱来买!”
“发完了?”
“我蹲了两宿,就听一句‘发完了’?”
“一口都没抿上!”
人群哄一声躁动。
“要钱?”
“不喝了!”
“谁稀罕!”
转眼便散去一大半。
剩下一小撮人迟疑着问:
“既卖,价几何?”
诸葛瑾笑意不减:
“一坛,一金。”
“单杯,十钱。”
“一金一坛?!”
“抢钱呢!”
“鬼才买!”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影眨眼稀疏。
唯几个寒门士子缩在角落,怯生生问:
“大人……那纸,也卖么?”
诸葛瑾颔首:
“卖!一扎一金;像前几日派的,单张十钱。”
士子们互望一眼,默默摇头,低头走了。
空荡荡的街面,只剩风卷起几张碎纸。
诸葛瑾望着,苦笑浮上眼角:
这回,真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