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军师,江东现有七十五万户,近三百万生民。”
“袁术辖庐江、九江,兼领汝南一部、梁国、沛国、陈国等重郡,人口恐不下三四百万。”
云凡嘴角微扬,语锋忽冷:“那么子布,请教一句——若我军死守前线,硬扛袁术主力,莫非就眼睁睁看着这数百万百姓、千里沃土,尽数落入曹操、吕布囊中?”
“这还叫‘失一城一池’?”
“这……是我疏忽了。”张昭被点破要害,面色微僵,赶紧垂首应声。
他们想抢话头,却不敢撼动云凡的份量。
云凡颔首一笑,环视全场:“依我看,子敬说得极准!”
“诸位都忽略了一桩根本——”
“主公之志,在兴汉祚;我军之责,在靖乱世!”
“如今群雄并起,击溃袁术,天下就太平了?”
“他不过是割据一方的诸侯罢了!”
“所以,绝不能把他当成唯一劲敌来看待!”
“袁术僭号称帝,实为冢中枯骨,必遭天下共弃!”
“曹操、吕布岂会袖手?”
“既知二人必动,咱们何苦拿自家将士去填他的战壕?”
“不如后发制人,先起兵、再压境!”
“让曹、吕打头阵,咱们只管攥紧拳头,专捡便宜——抢粮、抢人、抢地盘!”
“歼灭袁术,是最终目标;”
“而眼下要务,是在此前提下,多夺一分粮,多纳一户民,多占一寸土!”
张飞一听,拍案而起,哈哈大笑:“军师这话,正合俺老张心意!”
“出兵为义,固然是好;可没粮吃不饱,没人带不动,没地站不住——那大义,顶什么用?”
“军师高论,痛快!”
众将纷纷击节称妙。
刘备听着,心头豁然开朗。
人口、疆域,才是逐鹿天下的筋骨。若为虚名舍实利,他断难点头!
张昭等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云凡寥寥数语,便把方才满堂风头压得严严实实!
局面,又成了他说了算!
可眼下张飞已挺身附议,众人只得抱拳:“军师所谋深远,我等谨遵号令!”
刘备望着众人神情,轻轻一笑:“军师所言虽直,却字字入骨。敢问——我军下一步,当如何落子?”
云凡抬眼,望向对岸。
视线所及之处:
九江方向,红光刺目,危机四伏;
庐江一线,黄芒浮动,隐忧尚存。
他心中了然。
袁术纵已日薄西山,终究是头困兽。
贸然直扑九江,无异于撞上铁壁!
他朗声一笑:“依我之见,不如先发檄文宣战,再挥师进击——水陆并进,虚取九江,实夺庐江!”
“拿下庐江,等于斩断袁术一条臂膀!”
“待庐江在握,再议北图徐州,亦或回师强攻九江!”
刘备抚掌颔首:“就依军师所言,即刻点兵,整备五万精锐,孤亲自挂帅!”
“此役,军师、子扬、文表、子正、子敬、子瑜,还有宪和,皆随营参赞军机!”
“诸将人选,容孤临行前再行调度!”
众人见主公决断已定,齐齐起身拱手:“谨遵将令!”
会罢散去,厅中人影渐稀,唯余云凡被刘备悄然留下。
刘备凝望着空阔寂然的议事堂,缓缓道:“卓方,今日诸公争言献策,你可有思量?”
云凡心头微动,立知刘备已嗅出几分异样。
他淡然一笑:“诸公急于建功,本无可厚非。”
“但江东世家盘根错节,正因顾虑其势坐大,我才力主主公颁下求贤令。”
“可眼下细察,这些世家似已暗通孙策旧部降将,眉来眼去,已有勾连!”
“此风若长,恐成大患!”
刘备眉峰紧锁:“不错。我军初定江东,世家倾力襄助,确是雪中送炭;可如今大局渐稳,他们便纷纷伸出手来,争权、抢位、谋利。”
“偏生江东士族子弟如林,才俊辈出,弃之不用,难聚人心;用之过密,又恐尾大不掉。”
“久而久之,这支军队怕不是咱们的刀,倒成了世家的鞘——卓方,可有良方制衡?”
云凡心中暗叹:主公这政局嗅觉,当真敏锐如鹰。
昔日江东四大望族,历经汉末动荡、三国割据,至大唐仍门第显赫,簪缨不绝——足见其根基之深、韧性之强!
不过,刘备真正挂心的,只是世家坐大之忧;至于帐下文士彼此较劲、暗较短长,他反倒泰然处之。
云凡唇角微扬:“治世家者,三策足矣!”
刘备双目倏亮:“我就知道卓方胸有丘壑!快讲,哪三策?”
云凡徐徐道:“放眼当今天下,世家兼并田产愈演愈烈,百姓失地流徙,十室九空。”
“眼下我军治下,流民如潮,我军拨款募工,开垦荒地;可田一熟,世家便蜂拥而至。”
“或威逼贱买,或设局排挤,无非为一桩事——吞地收人!”
“把农民变成佃户,把公田变成私产,把我军苦心安置的流民,尽数纳入自家庄院!”
“到头来,咱们砸钱出力,反替他人做了嫁衣!”
刘备勃然拍案:“正是!当年黄巾骤起,根子就在豪强霸田、饥民无路!”
话音未落,急问:“卓方可有破局之法?”
云凡笑意笃定:“屯田!”
“屯田?”
刘备一怔:“何解?”
云凡目光清亮:“凡我军出资开垦之地,一律属官府所有,严禁买卖典押;流民只授耕作权,不得私相授受。”
“用官府耕牛者,收成对半分;自备耕牛者,七成归民、三成归官。”
“如此,流民安于耕作,不必仰世家鼻息;田产牢牢握在我军手中,世家纵有千般手段,也难插手分毫!”
刘备精神陡振,脱口赞道:“卓方此策,实乃安邦定本之要!”
“世家之弊,一策可解!”
他望着云凡,心内翻涌不止。
原来此人不单能运筹帷幄、决胜疆场,更擅理赋税、安黎庶、固根本——
这般全才,只屈居军师之位,岂非明珠暗投?
他当即道:“待此战凯旋,屯田之事,便由军师总领如何?”
云凡轻轻摇头:“不可。此策既出自我口,便不宜由我执掌,以免授人以柄。”
“然主公帐下,早有堪当此任之人!”
刘备忙问:“是谁?”
云凡含笑道:“步骘、吕岱二人,足可担此重任。”
“其一,二人皆自北地而来,在江东毫无根基,不沾世家裙带,立场清明;”
“其二,才干扎实,办过郡务、理过钱粮,屯田这等兼顾农桑、律令、稽核的大事,正合其用。”
刘备尚不知,自己麾下早已潜藏诸多治世能臣——
譬如步骘、吕岱,日后皆两度出任交州刺史,文可理民,武可镇边,确是难得的干练之才。
刘备闻言颔首:“此议甚妥,我即刻召二人前来商议,再定屯田之策。”
他话音未落,又朗声一笑:“卓方初出此策,便直指土地兼并之弊,那后续二策、三策,又当如何?”
“第二、第三策,皆为削世家之权柄!”
云凡从容道:“其二,大兴教化。我军可借屯田之机,在乡野间遴选聪颖农子,择优授业!”
“另设官办书院,效颍川、襄阳之例,广开讲席,延请名宿。”
“如此一来,既可聚天下俊彦,亦能为我军源源输送干才!”
“主公帐下孙乾,本是郑康成高足;若能礼聘大儒郑玄亲临坐镇,书院立时便有魂魄!”
“这书院不单育才,更要向寒门敞开门户——农家子弟、布衣书生,皆可登堂入室。”
“待这批人学成出仕,我军还须仰世家鼻息么?”
刘备频频击掌,振奋不已:“卓方此策,实乃安邦定鼎之根本!”
他心潮激荡,仿佛推开一扇从未见过的重门。
云凡的兵略早已令人刮目,而今这政略更是锋芒毕露!
此人岂止是军师之资?分明是擎天柱石、开府拜相的栋梁!
刘备目光灼灼,热切更甚:“敢问卓方,第三策又作何解?”
云凡淡然一笑:“第三策,扶商抑族!”
“扶商?”
刘备眉峰微蹙。
此前云凡提过商事,他亦知其中利害,却仍难释怀。
他迟疑道:“卓方,商人唯利是图,性贪而无根,若纵其坐大,恐反噬自身!”
云凡摇头轻笑:“不然。”
“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唯商人手握厚资,堪与士族角力;可偏偏地位卑微,在各路诸侯麾下,连座席都难求!”
“我军若主动扶掖,非但可得滚滚财源,更能以商制族,瓦解其田产兼并之势。”
“之所以选商人,正因其易控!”
“纵使其富可敌国,只要我军令旗所指,一纸诏下,抄没家产不过反掌之间!”
“可世家不同——一旦盘根错节,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满城风雨、士林哗然!”
刘备默然良久,心头豁然开朗。
对啊!
商人再富,刀起头落,金银尽归我手;
世家再强,动他一根毫毛,怕是连檄文都写不利索!
自己怎就一直没转过这个弯?
他当即抚案长叹:“今日听卓方一席话,如饮甘泉,沁透肺腑!”
“待庐江战罢回师,三策即刻推行!”
稍顿,他略带试探道:“卓方治国之才,岂容闲置?”
“不若表你为吴郡太守,专理政务,日后军政大事,也由你参决!”
云凡连忙拱手推辞:“万万不可!凡已总揽军务,再揽民政,必致顾此失彼!”
“主公帐下顾雍、简雍诸公,皆通经达务,政事自可委以贤能!”
“再者,三策切勿明言出自凡口——否则同僚或生嫌隙,反损大局!”
刘备一听便明白了。
云凡如今位望已高,若再插手政事,顾雍等人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他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日后若有疑难,我自当亲至请教!”
“不日大军启程,卓方且先回营整备。”
云凡应声而起,忽又正色道:“此番庐江之役,凡有一人,欲向主公暂借一用!”
“哦?”
刘备眸光一闪:“大军尚未拔营,卓方已有破城之谋?”
“但能克敌,调谁皆可!”
云凡语气笃定:“请主公允我借鲁肃,鲁子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