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七千兵马从山顶排至山脚,如蚁群涌动,挤满隘口。
可面对那“漫山遍野”的敌军,严白虎手按刀柄,竟迟迟不敢开寨迎战。
两军隔寨对峙,静得骇人。
刘备军慢条斯理绑扎木桩,敲打声响清晰可闻;白虎寨内,只有粗重喘息与甲叶轻颤之声。
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正僵持间,又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声音劈裂:
“报——!二大帅急报:石城山遭数千敌军猛攻,寨墙已现裂痕!”
原来严舆那边消息,只得翻山绕道送来,硬生生耽搁一个多时辰。
严白虎一听,暴跳如雷:
“叫严舆给我钉死在山上!一兵一卒都不准撤!”
“他娘的!没见我这儿少说也有一万敌军吗!”
骂罢,他狠狠啐了一口,目光再度投向寨外——
都耗了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他们攻上来?
可是他哪晓得,山下的太史慈压根就没想打这一仗。
眼看严白虎迟迟按兵不动,太史慈心里便有了数——此人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
胆气一壮,太史慈索性翻身下马,命人架起柴堆点起篝火,自己倚着刀鞘,悠然坐在火边,静候刘备那边的战报。
本以为要枯坐半宿,谁料才过一个时辰,捷音便如飞鸟般传至:
严舆不过是个占山为寇的莽夫,哪挡得住刘备麾下百战精锐?
三倍兵力雷霆压境,寨墙只撑了一个时辰,就被撞开寨门,踏成齑粉!
此役大捷,刘备一举夺下石城山,抄没严白虎近半粮秣军械,更将严舆生擒活捉。
太史慈展信大笑,仰头朝山上朗声道:
“哈哈哈……早闻严白虎将军乃吴郡豪雄,今日一见,果然威风八面!多谢将军陪我守夜解乏!”
“收兵!”
话音未落,他猛然扬刀一挥,铁甲铿锵,率部扬长而去。
这话却把严白虎听懵了。
退兵?
他急探身望山下——方才还在扎竹梯、磨刀枪的那支兵马,确已撤得干干净净。
可山脚那片黑沉沉的营阵,却纹丝未动,依旧杀气森森地压在那儿!
严白虎顿时暴跳如雷:
“刘备小儿,怎地这般无耻!说退又不退,耍的什么把戏!”
身旁一名校尉忙凑上前问:“大帅,敌军口称退兵,实则不动,我军该如何应对?”
“哼!”
严白虎眯眼盯住山下黑影,冷笑道:
“定是见我军壁垒森严,不敢强攻,故意装模作样激我出山!”
“休想骗我!”
“我就死守山口,耗到天亮,看谁先撑不住!”
他啐了一口,重重一屁股坐回胡床,满心不服气——
刘备军莫非真能在山下站上一整夜不成?
漫漫长夜就在焦灼中悄然流过。
神经绷得太紧,严白虎竟不知不觉歪头睡去。
忽地肩头被人猛推一把,身子一晃。
“大帅!不好,敌军……”
“攻山了?!”
他腾地弹起,拔刀环顾,山道上却静得连松针落地都听得见,哪有半点厮杀声?
他怒目圆睁:“敌军影子都没见,你鬼叫什么!”
那校尉委屈道:“将军您细瞧——那些‘人’,怕不是活的!”
“不是活人?”
严白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借着晨光定睛再看——
山道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大军?全是一排排扎得歪歪斜斜的稻草人,披着破甲、扛着木枪,在风里轻轻晃荡!
“这……?”
“敌军呢?”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严白虎脑中电光一闪——
昨夜太史慈那句“解闷”,莫非早已埋了伏笔?
难不成他们半夜就溜了?
自己竟和一堆草人对峙了一整夜?
可不对啊!
刘备若真无后援,何须费劲扎这些假人?
念头刚起,几日来的反常事全涌上心头:
斥候回报敌营炊烟稀薄,运粮车辙浅得不像话,夜间鼓声稀疏还总漏拍……
“莫非……他们根本没增兵?”
正想着,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上山来:
“大帅!石城山丢了!”
“二大帅被围困,生死不明!”
轰隆一声,严白虎如遭雷劈,僵在当场。
原来敌军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强攻此山!
原来他们的刀,早就指向石城山!
而自己,竟像个提线木偶,乖乖调走守军,又傻守着一堆稻草,熬过整整一夜!
“二弟啊——是为兄害了你啊!”
“哈哈哈……噗——”
他仰天嘶吼,笑声未歇,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刘备军帐之中。
“哈哈哈……诸位,昨夜那幕,简直笑煞人!”
太史慈抚掌大笑:
“我不过带人在山脚砍了几捆青竹,严白虎就吓破了胆,连夜调兵布防。”
“山上锣鼓喧天、旌旗乱晃,我还当真要开战了!”
“谁知他缩在山顶,连山道都不敢下!”
“等主公捷报一到,我立马撤军,可他盯着那一坡稻草人,硬是咬牙不退!”
“愣是跟草扎的‘兵’对峙到天光!”
说到这儿,他拍案狂笑:
“我太史慈纵横江东这些年,没见过比他更惜命、更怕死的主帅!”
“哈哈哈——”
满帐将领哄堂大笑,连刘备也笑得前仰后合,胸中块垒尽消。
原本两山互援,如虎添翼;如今石城山易主,孤峰独峙,岂能久存?
他笑着,目光却悄然投向帐外云凡立身之处,心底轻叹:
“打了一辈子仗,大小战阵数都数不清,可这种硬啃山寨的苦差事,竟也能打得这般痛快利落——真真是头一遭!”
“此战之功,全赖军师运筹如神啊!”
众将听了,纷纷颔首,心里暗暗称服。
要说攻山拔寨,以往不是血流成河,就是僵持数月,哪像这次,旗未卷、鼓未疲,寨子就开了门!
一时间,众人再望向云凡,目光已悄然变了味儿。
先前是敬重,如今却添了三分凛然、七分信服——有这等通天彻地的军师坐镇,还有哪座城池啃不下来?
云凡此时朗声一笑:
“此胜非我之功,倒要谢那严白虎‘送礼’——他兵败失势,嫡系尽散,连亲弟弟都落进咱们手里。不如让他亲自去寨门前喊话,晓以利害,劝兄归顺。”
众将一听,齐声应诺。
糜芳忽又蹙眉追问:
“倘若那严舆不肯开口,又当如何?”
云凡抬眼一笑,神色洒脱中透着冷峻:
“兄能降,弟岂敢硬扛?若他嘴硬,拖出去,一刀劈了便是!”
帐中顿时哄笑一片,笑声里全是底气。
刘备当即遣人押严舆上路。
严舆本就胆怯,一听“不劝即斩”,腿肚子直转筋,当场磕头如捣蒜,连声答应。
得了回音,刘备立马点齐六千精锐,旌旗猎猎,直扑白虎山。
……
白虎山上。
严白虎昏沉醒来,抬眼便见麾下诸统领围在榻前,个个垂首屏息。
他面色灰败,声音嘶哑如破锣:
“寨子不要了?都挤这儿来干啥?”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张嘴。
严白虎眉头拧成疙瘩,挣扎着坐起,怒喝:
“哑巴了?莫非要反我?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左右慌忙搀扶,递水抚背。
他一把推开,咬牙低吼:
“说!到底出啥事了!”
一名老将踏前半步,嗓音发沉:
“大帅,刘备——又来了。”
严白虎霍然起身,目眦欲裂:
“还不死守寨口?跑这儿作甚!”
那人顿了顿,喉结滚动:
“大帅……他还带了个人。”
“谁?”
“二大帅。”
严白虎浑身一震,眼中迸出光来:
“老二还活着?”
统领苦笑摇头:
“命还在,但只剩半口气了。”
“刘备逼他劝降——限三日之内开寨,否则,拿二大帅人头祭旗,再强攻!”
“欺人太甚!”
严白虎暴喝一声,脸涨得紫红,眼前直发黑。
那统领再也按捺不住,“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帅!降了吧!困在这山上,粮尽援绝,早晚是个死啊!”
话音未落,“扑通、扑通、扑通……”
十数名统领接连跪倒,甲叶哗啦作响,齐声哀求:
“大帅,降了吧!真打不过了!”
“你们——!”
严白虎胸口猛地一窒,喉头腥甜翻涌,险些呕出血来。
可这一次,再没人抢上前扶他一把。
他环视一圈,心头冰凉如坠寒潭。
完了。人心散了,气数尽了。
昨日一败,早把底下人的骨头都震酥了。
他惨然一笑,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降吧……听说刘备宽厚,只盼别学那孙策,斩尽杀绝。”
话音刚落,一口浓血喷溅而出,染红胸前甲胄。
……
当夜斜阳西沉,白虎山寨门大开。
一众统领簇拥着严白虎,率残部列队下山,俯首归降。
至此,严白虎万余乌合之众,彻底土崩瓦解。
刘备大喜过望,坦然受降。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当场下令——请严氏兄弟“随军静养”,待入吴县,再行安置。
收编时,刘备只挑出百余名穷凶极恶之徒明正典刑,余者尽数收编。
有了严白虎多年积攒的粮秣器械,养这万人之军,绰绰有余。
不出五日,刘备军马暴涨——新卒、旧部、降兵混编一处,兵力赫然突破一万七千!
又在乌程整训半月,军容焕然一新。
刘备亲提大军,直抵吴郡治所——吴县城下。
此时张飞早已屯兵城外,两军合流,兵锋骤然暴涨至二万二千余人!
可朱治闻风而遁,弃城南逃。
刘备兵不血刃,拿下吴郡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