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山。
严白虎正踞坐主位,与一干头目推杯换盏。
一名统领仰脖灌尽一碗烈酒,哈哈大笑:“大帅,那刘备,纯属徒有虚名!”
“他把营盘扎在咱眼皮底下,真当咱们看不见他营里几根旗杆、几口锅?”
“对极!”
另一人抹着嘴接腔:“依我看,刘备就是个绣花枕头!”
“北边被打得抱头鼠窜,躲到江东来喘气,还敢摆谱?”
“这般瞎打乱撞,能赢才怪!”
满帐哄笑如雷,震得梁上灰簌簌落下。
严白虎慢条斯理捻着颔下一缕细须,嘴角微扬:“依我瞧,这是刘备设的饵。”
“故意露出破绽,实则在营中埋了伏兵,专等咱们下山扑咬——好来个关门打狗!”
“呵……可惜啊,这招唬得住别人,骗不了我。”
众头目闻言,齐齐一怔,继而恍然拍腿:“原来如此!”
他们本是啸聚山林的草莽,哪懂什么虚实奇正?只觉大帅这话,句句扎在要害上!
“大帅真乃神算子!”
“那刘备小儿,也配在您跟前耍心眼?”
“有大帅坐镇,刘备?哼,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
奉承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严白虎端起酒爵,笑意渐深——
只要我按兵不动,任他鼓噪,刘备便只能干耗粮草,早晚退兵!
届时他若绕道取吴县,或南下另谋生路,我皆可从容截击!
先前那点忌惮,分明是自己吓自己!
他朗声举爵:“诸位,满饮此杯!”
“此战,必胜!”
“报——!!”
一声嘶喊劈开满堂酒气。
传令兵跌跌撞撞闯进厅堂,单膝跪地:“大帅!刘备军……又来援兵了!”
“什么?援兵?”严白虎手一顿,酒液溅出半滴,“多少人?”
“约莫两千!”
两千?
严白虎瞳孔一缩——照此算来,山下已近万人!
他“啪”地搁下酒爵,霍然起身,带着一众头目直奔山顶哨台。
抬眼望去:
刘备营盘正急速扩张,新搭的营帐如雨后春笋;
校场之上,千余士卒列阵操演,刀光翻涌,杀声裂云——
“杀!”
“杀!”
“杀!”
那股凛冽铁血之气,隔着山风都压得人喉头发紧。
严白虎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身边一个头目双腿打颤,声音发飘:“大……大帅,这……这可怎么守啊!”
“撤——!”严白虎低吼一声,声如闷雷,“各回哨位,死守关口!半步不得松懈!”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奔散。
严白虎独自伫立崖边,眉头拧成疙瘩。
敌军万众,我军五千……这仗,已悬了!
要不要向石城山借兵?
念头刚起,他下意识摇头——白虎山虽不陡峭,却卡在要冲,易守难攻,再拖三日,未必不可!
谁知翌日清晨,他又被惊得跳了起来——
“什么?刘备又添援兵?”
“来了多少?”
传令兵嗓子发干:“大帅……又是两千!”
“两千???”
严白虎箭步冲出营帐,直奔高岗哨楼。
抬眼望去,刘备军营又往外扩了一大圈,校场里操演的士卒密密麻麻,比昨日多出千人,整整两千精壮汉子正挥汗如雨,刀枪映日生寒。
那震得崖壁簌簌落石的吼杀声一浪盖过一浪,严白虎指尖发麻,膝盖打颤,牙关咯咯作响。
眼下敌军已逾一万二千,是他兵力的两倍还拐个弯!
若对方铁了心倾巢压来,他拿什么挡?拿头撞?
冷汗浸透后背时,他嗓音劈了叉,嘶吼道:
“快!火速传令——让二大帅再拨两千兵马过来!”
严與手握六千劲旅,抽走两千,尚余四千镇守!
如今刘备摆明要啃下白虎山这块硬骨头,石城山那边,暂且松一松弦也无妨!
将令刚发,不到半日,两千披甲执锐的援兵便从石城山疾驰而至!
手中攥着七千五百条性命,严白虎才觉胸中那团乱跳的心火,稍稍压住了些。
……
第三日清晨。
“这……这绝不可能!”
严白虎眼珠子几乎迸出眼眶,声音抖得不成调:
“刘备又添三千生力军?!”
斥候跪在阶下,额角抵着地,肩膀直缩:
“千真万确,大帅!小人亲眼数过旗号、验过粮车!”
严白虎连望都不望了,心里翻江倒海:一万二加三千,满打满算一万五!
比他多出整整三倍!
莫非张飞那支偏师也被刘备悄悄调过来了?
念头刚起,后脊梁就窜上一股凉气——
刘备这是铁了心,要把他钉死在这山上啊!
他猛一跺脚,咬碎槽牙下令:
“再去!再向二大帅讨一千五百人!”
石城山那边,严與闻讯,索性咬牙再拔一千五百精锐,星夜兼程扑向白虎山。
消息传来,严白虎长舒一口气:八千五百人列阵山巅,纵使张飞亲至,他也敢横刀立马!
……
第四日天刚蒙蒙亮。
传令兵连营门都不敢敲,只缩在辕门外踮脚张望。
不料严白虎竟赤着双足、两眼通红地撞了出来,眼底血丝如蛛网密布。
他一把揪住传令衣领,声音沙哑似砂纸磨铁:
“说!刘备又来了多少?”
传令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苦胆水,颤声道:
“回大帅……这次……只增了两千。”
“只来了两千?”
严白虎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一脚踹得传令滚出三尺远,转身就往瞭望台冲。
人未到岗,山下已炸开三声惊雷般的齐吼——
“杀!”
“杀!”
“杀!”
只见刘备大营前空地上,五千甲士如黑潮涌动,枪戟如林,吼声掀得松针簌簌坠地。
那声浪撞在耳膜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撑最后一丝侥幸,扭头问身边老卒:
“这几日,刘备军烧了多少灶?”
老卒忙不迭答:
“回大帅,约莫一千六百口!”
严白虎眼前一黑——一口灶供十人饱腹,一千六百灶就是一万六千张嘴!
如今再添两千,足足一万八千人马围在山下!
刘备这是把后方仓廪、郡县丁壮全搬来了?
我招谁惹谁了?!
心头一万句粗话狂奔而过,他颓然摆手:
“再……再调一千人来吧。”
话音未落,人已失魂落魄,拖着灌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回营帐。
……
刘备中军大帐。
听罢传令回报,帐内霎时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诸将齐刷刷扭头,眼神跟看山精野怪似的盯住云凡。
云凡挑眉一笑:
“诸位将军,可是凡衣冠不整,还是面有污渍?”
糜芳脸都白了,手指直抖:
“军师!严白虎又抽走一千兵马……这已是第四拨了,总共四千五百人啊!”
“您俩……是不是昨夜对过暗号?您点兵,他跟着加派?”
云凡轻摇羽扇,笑意沉静:
“不过攻心之术罢了。”
“越是不敢接战的,越要堆兵造势。”
“严白虎避战不出,正是怕得发慌。”
“见我军添人,他更疑我要动手,只好亦步亦趋,跟着添兵。”
桥蕤抚掌长叹:
“军师用兵,直戳骨髓,神鬼难测,蕤服了!”
太史慈抱拳慨然:
“幸而军师坐镇我营,否则慈夜里听见风声,都要提刀跃起!”
众将哄然附和,刘备朗声大笑,霍然起身:
“既如此,石城山守军早已捉襟见肘,正可奇袭夺寨!”
言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云凡面上,神色忽又凝重起来:
“只是,倘若我军兵临石城山,严白虎却突然挥师来援,该如何应对?”
云凡莞尔一笑:
“主公不必挂怀,凡已有万全之策。”
“这几日营中扎的那些稻草人,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当夜,刘备大营。
空旷的校场上,赫然立着近万具稻草人,密密匝匝,影影绰绰,在风里微微晃动。
诸将一见,心下顿时雪亮。
桥蕤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军师莫非打算借这些草人佯作伏兵,唬住严白虎?”
“白昼里自然瞒不过人眼,可入了夜,火把昏暗、视线模糊,谁分得清是人是草?”
“我军主力若直扑石城山,他见山下黑压压全是‘兵马’,必不敢轻易离寨驰援!”
云凡颔首道:
“正是如此——今夜我军兵分两路:一路两千精锐,携草人列阵山脚,虚张声势,做出强攻架势;另一路六千将士,直取石城山!”
“如此一来,我军堂堂正正进逼,严白虎纵然识破,也绝不敢弃寨而动!”
太史慈与糜芳对视一眼,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上回是半道截兵,这回干脆连真人都省了!
两千活人加一堆草把子,硬生生堵住对面八千战兵——换谁听了都得愣神!
刘备眼中寒光一闪,抚掌赞道:
“军师此计,妙到毫巅!”
“只是以两千之众牵制敌军八千余众,实属险中求胜……不知哪位将军敢担此重任?”
众将默然相顾,太史慈一步踏出,抱拳朗声道:
“主公,慈愿领此军,死守山前!”
“好!”
刘备重重击掌:
“此役若成,将军首功!”
顷刻间,大军分作两股:两千士卒留守营寨,六千锐卒悄然开拔,直扑石城山。
云凡自随主力而行。
行至半个多时辰,石城山已在眼前,隐没于浓墨般的夜色之中。
这几日连环施计,山上守军早已不足两千!
刘备率六千大军抵至寨下,命糜芳、桥蕤各率千人,轮番猛扑!
攻寨不同于攻城,地势狭窄,大军铺展不开,唯靠车轮压进、层层撕咬!
两千将士刚一迫近,寨内忽闻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敌袭——!”
惨叫声未落,喊杀声已如惊雷炸响,一场血火交迸的强攻,就此拉开帷幕……
石城山上。
严舆猛然掀被坐起,衣甲未整便厉声喝问:
“什么?敌军来了?!”
“多少人马?快说!”
传令兵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二大帅……小人实在看不清!只觉山下人影幢幢,怕不有我军数倍之众!”
“数倍?!”
严舆心头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速去!速翻山报信,向大帅求援!”
他一边嘶吼下令,一边抓起佩刀冲下床榻,跌跌撞撞奔向寨门。
山上只剩千余人,如何挡得住刘备六千虎狼?
他却不知,同一时刻,白虎山上,严白虎亦面如铁青。
“你说刘备要打我寨子?”
“来多少人?”
传令兵抖如筛糠:
“大帅……火光太暗,实在难辨!只瞧见山脚人影攒动,似有大将正在调度兵马!”
严白虎闻言,甩袖疾步赶往寨墙。
登高俯望,只见山脚下一员敌将正指挥士卒捆扎木桩,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严白虎瞳孔骤缩,厉声传令:“全军戒备,寨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