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生走在后面,跟着苏韫婠和丫鬟喜桃脚步匆匆出了院子,往前院那边走去。
刚到中庭,就见大太太扶着丫鬟胭脂的手立在廊下,白承志一身青布长衫站在旁侧,眉眼沉静。瞧见苏韫婠和陆牧生过来,白承志主动喊了声,“嫂子 !陆队长!”
“见过大太太!见过三少爷!”陆牧生朝着大太太和白承志拱了拱手。
大太太抬了抬眼:“韫婠,杨老先生该到了,咱们快些去门楼。”
几人走向前院,刚到门楼台阶下,就见一辆青布马车轱辘碾着石板路,停在门口。
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杨己任老先生拄着拐杖探身下来,穿着件洗得已经有些褪色的灰布长衫,虽鬓发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精神头依旧矍铄。
“老师!”
白承志快步上前扶着杨己任老先生。
大太太也笑着迎上去:“杨老先生,一路辛苦,快进院里坐。”
杨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门楼前的打谷场,见佃农们正端着汉阳造练瞄准,护院班长在旁挨个纠正姿势,偶尔响起几声枪响,惊起檐下麻雀。杨己任老先生捋着胡须点头:“好啊,好得很!白家这是把庄稼汉练成硬骨头了,手里有枪,腰杆才能硬,乡里才能安,这才是正理儿!”
苏韫婠站在旁福了福身:“老先生看得通透,如今世道不太平,光靠白家护院队守不住姑桥镇,不如教乡亲们练本事,自己护自己。”
杨老先生点点头,转头问苏韫婠:“韫婠丫头,白家这民团,可有个正经名号?”
“取了,叫红缨护民队。”苏韫婠朗声回道。
杨老先生闻言眸子一亮,拄着拐杖在原地站定,缓缓念道:“赤旗漫卷西风,今日得着长缨,何时缚住苍龙!”
白承志在旁抚掌:“老师,好诗!气势十足!”
“这可不是老朽作的,是前些日子听人念的,记在了心里。”
杨老先生笑着摆手,又看向打谷场的方向,“但这几句诗,配你们红缨护民队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长缨在手,就该护着乡邻,收拾那些为祸乡里的土匪恶绅,把这帮害人的东西都缚了!”
“杨老先生说得是。”大太太笑着接话,伸手引路,“外头风大,咱们进院里说话,快请。”
一行人往内院走去,穿过前院,到了堂屋,丫鬟沏上热茶,众人分宾主落座。
大太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问道:“老先生今日登门,定是有要事,您只管说,白家能帮衬的,绝无二话。”
杨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上,茶盏底磕着八仙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望着众人,语气沉郁,一口腔调裹着愤懑,“世道不安,老朽这心里头更难安!外寇打进来,淞沪几十万部队都败了,前线的兵娃子们流血牺牲,后头的乡里却不得清净。土匪响马到处劫掠,曹少璘那个畜生更不是东西,佃农们交不起租子求个情,他竟带着保安团镇压杀戮!曹家那些大户财主不干人事啊,有的高达七成租子,再加上国府各种苛捐杂税,无数佃农村民干一辈子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啊!老朽看着乡邻百姓遭难,心里头疼啊,夜夜睡不着,为这些苦命同胞悲哀,为这些苦命同胞哭泣!”
“煌煌神州,赫赫炎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五千年文明不应如此,咱们有过汉唐之强盛,宋明之富足,老祖宗给咱们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地大物博,足以让每个人丰衣足食的国度,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他们不够辛劳勤力吗?不是的,是有着许多像曹家那些恶绅财主压榨他们,有的佃农村民给村里财主辛辛苦苦种地一年,最后倒欠村里财主一堆银钱,沦落到了卖儿鬻女,四处逃荒!”
说着杨老先生顿了顿喘口气,眼底泛红:“老朽写了几封信寄往省城,想让上面管管这些事,可信寄出去就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这样的国府实在太让人失望了,任由贪官污吏横行,恶绅土匪当道,他们忘了孙先生的遗愿,忘了当年初心!老朽在家坐不住,只能来白家看看!如今遍观周边一带,东郭乡乔家,灵水镇魏家,王家镇谢家,青阳镇吴家……几乎都跟曹家一个德性,这些大户财主怎么都变成这般自私自利!古人常言‘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给别人活路等于自绝死路,如此浅薄的道理都不懂吗?哎,也就你们白家还记着乡邻,还肯为一方乡邻百姓做些事。”
堂屋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沉了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毕竟杨老先生说得句句都是事实,这样的国府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恶绅欺凌乡里,土匪烧杀抢掠,百姓食不果腹,饥民四处逃荒。可就算再怎么失望,外寇当前也不能内斗,如今需要一致对外。
白承志攥了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有些发白,一腔激愤不知道往何处释放。他也晓得国府无能,但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只要驱除外寇,国府应该会慢慢变好的。
这时,苏韫婠抬起凤眸看向杨老先生,语气坚定:“杨老先生您放心,前线大事我白家人微言轻够不着,但红缨护民队如今正在加紧操练,等红缨护民队练好了本事,我白家第一个就去剿那些土匪和鲁西响马,绝不让那些土匪响马再祸害周边乡里!还有,曹少璘的账,早晚也要跟他算!”
白承志也往前坐了半步,朗声道:“老师,丽君已经有身孕了,我打算过几日就会动身去前线,追随我岳父彭旅长的脚步!如今听说部队已经退往金陵,金陵作为国都,我要去守金陵,驱除外寇,护我家国!”
大太太闻言,拉了一下白承志的手,“承志,丽君刚有身孕,你好歹多陪陪她一些日子,前线凶险,一旦发生什么不测,你可想过丽君?”
“娘亲,丽君明事理,她懂我的。”
白承志轻轻拍着母亲的手,眼里满是坚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是白家的子孙,更是这片山河的儿郎,岂能躲在白家苟安于世?淞沪前线我错过了,如今金陵我必须要去,只有守好前方,才护得住身后的乡邻百姓,万千同胞!”
杨老先生看着白承志,眼里满是赞许,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愧是老朽教出来的学生,白家都是好儿女!韫婠丫头有担当,承志有血性,难得啊难得!”
说着转头看向苏韫婠,又问:“红缨护民队的队长,是哪个后生?能把这帮庄稼汉带起来,定是个有本事的。”
苏韫婠抬眼喊了一声:“陆牧生!”
陆牧生本站在堂屋门口守着,闻言走进来,上前拱手行礼:“晚辈陆牧生,见过杨老先生。”
“杨老先生,这位就是红缨护民队陆队长,枪法精准,做事沉稳,练兵也有一套,昨儿个罗教头等人在八里铺遇着土匪埋伏,就是他带着人打退了上百号土匪。”
苏韫婠笑着介绍道。
杨老先生上下打量着陆牧生,见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劲,满意地点点头,连说两个“好”字:“好!好!年轻人有本事,有血性,咱们这家国就有希望!”
陆牧生躬身道:“老先生过奖了,牧生定当尽心尽责,练好红缨护民队,护着白家大院和乡邻百姓,绝不辜负大太太,大少奶奶和老先生的信任。”
杨老先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苏韫婠:“红缨护民队如今练得热火朝天,可有自己的旗帜?民团有旗,才有魂,只要看到旗,心里头就有方向。”
苏韫婠欠了欠身,“正想请杨老先生帮忙,旗帜还没有做,还请杨老先生留下墨宝,题上队名,也好照着做旗。”
“老朽正有此意!”杨老先生一拍桌沿,来了精神,“老朽老了,一把老骨头扛不动枪上不了阵,帮不上啥忙,就给年轻娃子们提几个字,鼓鼓劲!”
大太太立马让丫鬟去取文房四宝,铺好宣纸,研好墨。
杨老先生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狼毫笔,蘸饱了墨汁,手腕运力,落笔遒劲有力,五个大字跃然纸上:红缨护民队。
写完队名,稍作思索,杨老先生又蘸墨在旁写下一首诗,笔锋依旧苍劲,字字透着豪情:
长缨在手自昂扬,豪气冲天贯腑膛。
誓护乡关安故土,勇除凶顽斩豺狼。
山河有难轻生死,子弟同心敢担当。
赤旗高举昭炎黄,春风万里靖八荒。
写罢,杨老先生放下笔,看向众人:“老朽没什么本事,就用这几行字给红缨护民队壮壮声势!愿红缨护民队如字如诗,守得住一方水土,护得住一方乡邻百姓!”
众人围上前点头称赞,白承志道:“老师的字依旧苍劲,这首诗更是写出了组建红缨护民队的本意!”
只有苏韫婠看向宣纸上的字和诗,一双凤眸露出几分敬重,赤旗是陕北那边的旗帜,难道杨老先生觉得以后能给天下老百姓太平盛世,春风万里,是陕北那边的旗帜?
随后苏韫婠福了福身,“多谢杨老先生题字作诗,待到做成旗帜,就让红缨护民队扛着这面旗,保乡护民,除恶斩寇!”
杨老先生点点头,望着外面打谷场的方向,仿佛看到了旗帜猎猎 ,一双苍老的眸子满是浓浓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