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日寇再度增兵五万,进驻淞沪!兵锋直逼金陵城!最新的省城快报,要瞧的快来看咯!”
突然这时,外头街道传来了一阵扯着嗓子的喊声飘进大院,钻到众人的耳朵里。
白承志闻言先是身子一僵,然后大步走到堂屋门口望了望,回头对着屋里众人说道,“明日……明日我就走!去金陵!打鬼子!我是第十八军六十五师二一一旅的上尉参谋,再这样窝在家里,我整个人都要憋疯了!”
这话一出,大太太当即沉下了脸,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厉声喝道:“承志!杨老先生面前,你说的什么胡话疯语!回来给我坐下!”
大太太的声音透着威严,堂屋里的丫鬟们都吓得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承志的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大太太,眼里满是焦灼和急切,却也只能走回位置坐下。
外头街道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堂屋里的气氛凝抑了下来。
这时,苏韫婠转头唤过身侧的喜桃,语气温婉又带着几分郑重,“喜桃,把这张宣纸好生收着,送去镇上裁缝铺那边,跟刘裁缝说,按这字做一面旗帜,底色要最正的大红,字体用明黄线绣,针脚要密,料子要选结实的绸布,别省料子,赶明儿晌午前做好。”
“晓得了大少奶奶,保准跟张裁缝说清楚,绣得周周正正的!”
喜桃脆生生应着,伸手小心翼翼捏着宣纸的边角,生怕蹭花了上面的墨迹。
说罢捧着宣纸,快步走出堂屋。
待喜桃走后,苏韫婠看向杨老先生,出声问道:“老先生,依您看,东洋鬼子会不会打咱们淮南这边来?”
杨老先生抿了一口茶水,重重叹了口气裹着沉重:“不好说,东面淞沪战场几十万部队拼了命死守,最后还是败了,北方平津地区更是没撑多久就丢了,这小鬼子的炮火太凶。要是金陵守不住,咱们淮南地界迟早也得被战火波及。东洋鬼子虽是蕞尔小国,无耻之邦,但狼子野心大着呢,恨不得把咱们整个神州都吞下去!到时候淮南这边怕也是鸡犬不宁啊。”
不等苏韫婠回话,旁边的白承志挺直腰杆,语气带着一股子年轻人不服气的执拗,“老师,金陵定然守得住!那是国都,跟别处不一样,金陵城里有重兵把守,还有各地援军部队,小鬼子想要打下金陵,没有那么容易!”
杨老先生看了看白承志,眼里有赞许也有无奈,没接白承志这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说道:“承志,你想要上前线打鬼子,老朽不拦你,反倒赞成。不过,老朽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个事,龙文曜在怀县九原镇练兵,招的都是咱们淮南一带的后生,一心抗日救国,一个团的队伍练得有模有样。你既要上战场,不如去投奔龙文曜,都是扛枪打鬼子,况且龙文曜这人当年当过警卫营营长,是有真本事的,也懂带兵,你可以跟他一起干。”
可白承志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老师,你也说了都是扛枪打鬼子,但金陵是国都,学生要去就去金陵,守金陵,驱日寇,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落,大太太脸色又沉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转头看向杨老先生,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老先生,您借老身一步说话,有几句心里话想跟您唠唠。”
杨老先生瞧出大太太的心思,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跟着往堂屋后面的中庭走去。
中庭栽着几株金桂,落了一地黄花,风一吹,香气裹着几分凉意。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心酸,“杨老先生,您是承志的老师,他最听您的话,您帮着劝劝这孩子,别让他去金陵,前线枪林弹雨太凶险,他大哥承宗已经没了,老身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杨老先生看了大太太一眼,点点头:“夫人,老朽晓得您的担忧!这天底下做娘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娃?哪个舍得自己的娃往刀山火海里去?可如今山河破碎,日寇屠刀之下,谁也没法置身事外。守土抗战,人人有责,承志有这份报国的志向,有这份血性,你该与有荣焉才是!若是一再阻拦下去,只怕反而适得其反,加上承志的岳父彭旅长牺牲在淞沪前线,让承志产生了极大心结,埋怨自己没能去前线,岳父才牺牲的。老朽看得出承志现在很痛苦很煎熬,再不让他去前线只怕真会出问题。”
说着,杨老先生的语气缓了缓,“古有岳母刺字,送子出征,千古传扬!夫人何不学学岳母?与其劝说阻拦,不如好好勉励,让他在外头安心打鬼子。”
“可老身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大太太声音哽咽,“要是没了,老身百年之后怎么跟鸣荣交代!”
杨老先生拄着拐杖,望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带着几分悲怆又有几分铿锵:“夫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如若个个都躲在家里苟安,那么国就会亡,一旦成了亡国奴,只能沦为鱼肉任由宰割,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整个种族绝灭。正所谓家国天下,家是小家,国是大家,没有国,哪来家?如今东洋鬼子已经打进家门,多少人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承志去打鬼子,是守国,也是护家。他是白家儿郎,更是炎黄子孙,有这样的儿子,你该骄傲才是。”
一番话,说得大太太哑口无言,只有身子微微发颤。
她晓得杨老先生的性子,也晓得杨老先生说的话句句在理,杨老先生一辈子嫉恶如仇,心怀家国。显然,杨老先生的话已经表明是不会帮着她劝承志留下的。
半晌,大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罢了,老先生的话,老身听进去了,也晓得您不会帮忙劝承志。既然承志已经铁了心要去金陵,老身也不拦着,只求老天爷保佑,让他平平安安的,打跑鬼子,早日归家。”
杨老先生见大太太想通了,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敬佩:“夫人深明大义,老朽实在惭愧。承志是个好娃,定能平平安安的。”
“借老先生的吉言。”
大太太勉强扯着嘴唇回了句,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堂屋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
那是一个母亲,对即将奔赴前线的儿子,最深的牵挂。
俩人站在桂树下,又唠了几句家常,便往堂屋走回去,“走吧,老先生,咱们回堂屋去,别让孩子们等久了。”
堂屋里,白承志正跟陆牧生和苏韫婠聊着红缨护民队后续的操练计划。
见大太太和杨老先生进来,都停了话头,白承志起身迎上去:“娘亲,老师,你们唠完了?”
大太太看着白承志,眼眶又红了些,却硬是压下了心头的酸涩,“唠完了,承志,你既打定主意要去金陵,娘亲也不拦着你了。你爹和你大哥走得早,白家的爷们就得有这血性,有这担当。”
“娘亲,你同意我明日去金陵了?”白承志没想到娘亲竟然松口了。
“只是你在前线枪林弹雨的,凡事留个心眼,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娘亲在家等着你,丽君也等着你,白家的大门永远等着你归家。”
说着大太太拉住白承志的胳膊,满是疼爱不舍之情。
白承志眼里泛起了泪光,同样握住大太太的手,声音哽咽:“娘亲,您放心,孩儿定当谨记您的话,等孩儿打跑鬼子,就回来陪您,陪丽君,守着咱们白家,守着咱们姑桥镇!”
苏韫婠站在旁边,一双凤眸里也泛起了几分湿意,走上前道:“承志,去了前线要万分小心,白家大院有嫂子,红缨护民队有陆牧生,家里的事都有我们照看着。你在外头,只管安心打鬼子,不用分心家里,要平平平安安的,我和娘亲,丽君等你归家。”
“嫂子。”白承志望向苏韫婠,眼里满着感念,字字恳切,“多谢嫂子照拂家中。”
然后白承志的目光看向陆牧生,语气掷地有声:“陆队长,白家大院、红缨护民队就拜托你了!”
“三少爷,您放心走吧。”陆牧生上前拱手,声音洪亮:“红缨护民队,我定当练好,守好白家,守好姑桥镇,绝不让响马土匪和东洋鬼子踏入半步!”
杨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一幕,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啊!白家上下都是明事理的,有血性的儿女!承志你这一走,老朽盼着你能带着捷报回来,盼着你能守得住金陵,把鬼子都赶出去,还咱们神州一个太平日子!”
白承志重重点头,对着杨老先生深深一揖:“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此去金陵,学生愿以身为盾守好国都,追随我岳父彭旅长的脚步,不辱炎黄子孙之名,为我岳父和二一一旅弟兄们报仇!等到赶跑鬼子,学生归来再与老师共叙山河无恙!”
说着抬眼望向堂屋众人,抬手抱拳朗声道:“我白承志在此立誓,不驱日寇,誓不还乡!”
大太太看着这般模样的儿子,心中酸涩却也骄傲,吩咐身边丫鬟胭脂:“去让伙房备一桌酒菜,今日趁着杨老先生在白家,便为三少爷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