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孽》 第217章 剿匪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 当鸡叫过第二遍时,陆牧生从床铺上起来,抻了抻皱巴巴的短褂穿上,推开门就往伙房走。 还有几日便是立冬,天气开始逐渐泛凉。院里的青石板路沾着晨露,廊下的灯笼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晕映着地上的露渍。 刚拐进前面回廊,陆牧生就听见身后一声轻唤:“陆牧生。” 陆牧生回头,见四太太马氏从身后走来,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细布夹袄,显得高挑傲人,双腿修长挺立,饱满的胸脯把前襟衣服撑得圆鼓鼓的,一头乌发却是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 陆牧生赶忙转身,笑着上前:“四太太,您怎么起这么早,昨儿个夜里又睡不着?” 马氏抬眼瞧他,眼底的冷意比之前散了些,多了几分轻软,“昨儿个夜里,我听底下人说你带了人去八里铺救罗教头,你没伤着吧。” “没伤着。”陆牧生摆摆手,拍了拍胸膛,“我的命比匣子枪还硬,能打死我陆牧生的子弹,还没造出来。” “没伤着就行,莫吹牛,得小心些。”马氏瞪了陆牧生一眼,脸颊有些微红,就连眉眼也松了些,说完便转身要往自己院子走回去。 陆牧生心头一热,上前伸手一把拉住马氏的手腕,手腕温软细腻,惊得马氏身子一颤。 他赶忙攥紧了些,说道:“四太太,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你原谅我前几天说的浑话了?” 马氏被陆牧生拉着手腕,脸颊又红了些,反手轻轻挣了挣,嗔道:“你个砍脑壳的!也就我心善,不跟你一般见识。往后你再敢说那些浑话作贱我,看我还理不理你!” 嗔怪的语气里半分火气都没有,陆牧生心里头瞬间乐开了花,嘿嘿笑着:“晓得了,晓得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往后都听四太太的。” 马氏白了陆牧生一眼,脚步轻移,凑到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今晚来我院子。” 说完也不看陆牧生,撩着裤腿的下摆,快步往自己院子走回去。 陆牧生站在原地望着马氏的背影,嘴角的笑容都压不住。直到马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才抬脚前往伙房,步子都比往常轻快不少。 伙房里热气腾腾,高粱粥熬得黏糊糊的,笼屉里的窝窝头暄腾腾的,还有腌得脆生的萝卜干。 陆牧生盛了满满一碗粥,捏了两个窝窝头就着萝卜干大口吃着,没一会儿就扒拉干净。刚放下碗就见张铁蛋、梁石头 、郭铁山、吴胜等护院班长也来了,个个精神头十足。 一见他就围上来:“陆哥,今儿个是不是教大家伙打枪?” “嗯,吃完了你们跟我去库房搬家伙。” 陆牧生抹了抹嘴说道。 “好嘞。” 几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扒拉完早饭后,几人就跟着陆牧生往库房走去。 “昨儿个从县城取回来的三十五杆,八里铺那边捡回来的三十八杆,统共七十三杆,还有七百多发子弹,都点清楚了。” 如今管库房的李福,带着两个库房长工搬来三个箱子。 陆牧生掀开箱子看了看,新买的三十五杆汉阳造油光锃亮,昨儿个从土匪那捡的三十八杆虽沾了点泥土,擦干净也完好的,旁边的布袋子里装着七百多发子弹,沉甸甸的。 “都搬出去,往打谷场,今儿个教红缨护民队弟兄们打枪!” 一声令下,几个护院班长搬着箱子往门楼前的打谷场搬去。 一杆杆汉阳造从箱子里取出来,往地上一摆,黑黝黝的枪身顿时惹得来到打谷场的佃农们凑上前,个个眼里冒光,“乖乖,恁多枪!这下看哪个土匪还敢来!” 巳时一刻,红缨护民队的佃农们便已到齐,黑压压站了一片。 昨儿个八里铺的仗虽折了些佃农弟兄,可也让这帮庄稼汉见了流血真章,今儿个听说要教打枪,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满是期待。 有的佃农都眼馋了,忍不住凑过来询问:“陆队长,今儿个镇要教俺们打枪嘞?” 陆牧生笑着点头:“没错,今儿个就教,都赶紧收拾收拾,列队集合!” “打枪嘞!” “列队集合!”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大工夫,打谷场上的佃农们已经列好队。 陆牧生抬手压了压喊道:“大家伙儿听着,枪就七十多杆,分两拨练,一拨练枪,一拨继续扎马步练刀法,轮流来!” “梁石头,郭铁山,张铁蛋,韦义,陶子才你们五个班第一拨!白副队长,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扎马步!” 佃农们齐声应着,立马分了拨。 张铁蛋等十个护院班长各带一拨。 陆牧生拎起一杆汉阳造,站在打谷场中央,亲自示范:“都看好了!拿枪得这样,肩膀抵紧枪托,左手扶着枪身,眼睛对准准星,这姿势站不稳,打出去的子弹就飘,白瞎了子弹!瞄准的时候,眼、准星、靶子,三点一线!” 陆牧生边说边摆姿势,腰背挺直,肩膀抵着枪托,眼神锐利,看得一众佃农们连连点头。 随后取出一颗子弹,塞进枪膛拉上枪栓,对着远处的树靶子抬手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子弹正中靶心。 一众佃农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陆牧生放下枪,“都记着,每人就三发子弹练手,省着点用!谁打得准,这第一批汉阳造就让谁先用!好好练,练好了才能保乡护民!” 这话一出,佃农们更起劲了,握着汉阳造学着摆姿势。护院班长们在旁挨个纠正,打谷场上的枪声此起彼伏。 “砰砰”的枪响,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一个个练得满头大汗,眼里满是劲。 当日头爬到头顶时,晌午的饭送到了打谷场。陆牧生喊了收操,让佃农们先吃饭,下午接着练。 陆牧生扒拉完一碗糙米饭,就见喜桃走过来,“陆护院,大少奶奶要见你,让你去一趟。” 陆牧生擦了擦嘴,跟张铁蛋几人吩咐:“你们盯着些,下午接着教,姿势练不好的,不许碰子弹!” 几人齐声应着,陆牧生便跟着喜桃进入大院。 苏韫婠的院子正屋内,檀香袅袅,她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燕窝银耳羹。 见陆牧生进来,苏韫婠推过碗,声音温婉,“趁热喝了。” 陆牧生也不客套,端起碗就一饮而尽。 软糯清甜! 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就是感觉差些意思。 毕竟再怎么软糯清甜,也抵不过苏韫婠的嘴唇,更软更甜。 苏韫婠看着陆牧生喝完,缓缓道:“昨儿个八里铺的事,幸亏有你购置的那挺捷克式机关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都是大少奶奶您的支持,不然我也购置不来那个重家伙,”陆牧生拱了拱手,“昨儿个的事不简单,估摸着背后有人指使。” “你的猜测很对,这事背后有人算计白家,至于是谁也能大概猜到。” 苏韫婠点点头,凤眸闪过一抹光芒,接着又问:“今儿个教红缨护民队打枪,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一个个都很上心,猎户出身的几个已经能瞄准打中靶心。”陆牧生回道。 苏韫婠听后凤眸缓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郑重说道:“我打算等红缨护民队练好了,你带他们去剿匪,先拿鲁西响马开刀。” 鲁西响马? 陆牧生闻言一愣,“鲁西响马他们又来了?” 苏韫婠从旁边拿出一封信,递给陆牧生:“你自己看,前两天有一伙鲁西响马在东郭乡和灵水镇出没了,祸害两个村子,劫掠屠戮了几十户村民。” 陆牧生接过信看了一眼,皱眉怒声骂道:“这些响马土匪真是没人性!但东郭乡和灵水镇都挨着洪山镇,曹少璘的保安团就这样坐看鲁西响马劫掠村子?” “保安团不剿匪,咱们白家剿!” 苏韫婠的凤眸里透着冷光,“东郭乡和灵水镇都挨着洪山镇,距离姑桥镇也就二十几里地,姑桥镇周边不能留这些鲁西响马祸害下去,不然早晚还会轮到咱们再次遭劫,甚至昨儿个八里铺的事,可能也有鲁西响马参与。” 陆牧生攥紧了拳头,沉声道:“大少奶奶放心!只要子弹充足,十天之内,我保准把红缨护民队的弟兄们练出来,到时候就带他们去剿了这帮鲁西响马!” “子弹的事,我已经吩咐吴管事去隔壁县城置办了,回头就让罗教头多配些子弹给你们练习。”苏韫婠道。 正说着,喜桃从外面进来,“大少奶奶,杨老先生来了,大太太让您一起到门口迎接。” “杨老先生怎么来了?” 苏韫婠微微一愣,随即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对陆牧生道:“陆牧生,你跟我一起出去,杨老先生过来,定是有要事。” “好。”陆牧生应了声,跟苏韫婠走出正屋,往大院门口走去。 第218章 子弟敢担当 陆牧生走在后面,跟着苏韫婠和丫鬟喜桃脚步匆匆出了院子,往前院那边走去。 刚到中庭,就见大太太扶着丫鬟胭脂的手立在廊下,白承志一身青布长衫站在旁侧,眉眼沉静。瞧见苏韫婠和陆牧生过来,白承志主动喊了声,“嫂子 !陆队长!” “见过大太太!见过三少爷!”陆牧生朝着大太太和白承志拱了拱手。 大太太抬了抬眼:“韫婠,杨老先生该到了,咱们快些去门楼。” 几人走向前院,刚到门楼台阶下,就见一辆青布马车轱辘碾着石板路,停在门口。 车夫跳下来掀开帘子,杨己任老先生拄着拐杖探身下来,穿着件洗得已经有些褪色的灰布长衫,虽鬓发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精神头依旧矍铄。 “老师!” 白承志快步上前扶着杨己任老先生。 大太太也笑着迎上去:“杨老先生,一路辛苦,快进院里坐。” 杨老先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门楼前的打谷场,见佃农们正端着汉阳造练瞄准,护院班长在旁挨个纠正姿势,偶尔响起几声枪响,惊起檐下麻雀。杨己任老先生捋着胡须点头:“好啊,好得很!白家这是把庄稼汉练成硬骨头了,手里有枪,腰杆才能硬,乡里才能安,这才是正理儿!” 苏韫婠站在旁福了福身:“老先生看得通透,如今世道不太平,光靠白家护院队守不住姑桥镇,不如教乡亲们练本事,自己护自己。” 杨老先生点点头,转头问苏韫婠:“韫婠丫头,白家这民团,可有个正经名号?” “取了,叫红缨护民队。”苏韫婠朗声回道。 杨老先生闻言眸子一亮,拄着拐杖在原地站定,缓缓念道:“赤旗漫卷西风,今日得着长缨,何时缚住苍龙!” 白承志在旁抚掌:“老师,好诗!气势十足!” “这可不是老朽作的,是前些日子听人念的,记在了心里。” 杨老先生笑着摆手,又看向打谷场的方向,“但这几句诗,配你们红缨护民队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长缨在手,就该护着乡邻,收拾那些为祸乡里的土匪恶绅,把这帮害人的东西都缚了!” “杨老先生说得是。”大太太笑着接话,伸手引路,“外头风大,咱们进院里说话,快请。” 一行人往内院走去,穿过前院,到了堂屋,丫鬟沏上热茶,众人分宾主落座。 大太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问道:“老先生今日登门,定是有要事,您只管说,白家能帮衬的,绝无二话。” 杨老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重重搁在桌上,茶盏底磕着八仙桌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望着众人,语气沉郁,一口腔调裹着愤懑,“世道不安,老朽这心里头更难安!外寇打进来,淞沪几十万部队都败了,前线的兵娃子们流血牺牲,后头的乡里却不得清净。土匪响马到处劫掠,曹少璘那个畜生更不是东西,佃农们交不起租子求个情,他竟带着保安团镇压杀戮!曹家那些大户财主不干人事啊,有的高达七成租子,再加上国府各种苛捐杂税,无数佃农村民干一辈子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啊!老朽看着乡邻百姓遭难,心里头疼啊,夜夜睡不着,为这些苦命同胞悲哀,为这些苦命同胞哭泣!” “煌煌神州,赫赫炎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五千年文明不应如此,咱们有过汉唐之强盛,宋明之富足,老祖宗给咱们后世子孙留下一个地大物博,足以让每个人丰衣足食的国度,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他们不够辛劳勤力吗?不是的,是有着许多像曹家那些恶绅财主压榨他们,有的佃农村民给村里财主辛辛苦苦种地一年,最后倒欠村里财主一堆银钱,沦落到了卖儿鬻女,四处逃荒!” 说着杨老先生顿了顿喘口气,眼底泛红:“老朽写了几封信寄往省城,想让上面管管这些事,可信寄出去就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这样的国府实在太让人失望了,任由贪官污吏横行,恶绅土匪当道,他们忘了孙先生的遗愿,忘了当年初心!老朽在家坐不住,只能来白家看看!如今遍观周边一带,东郭乡乔家,灵水镇魏家,王家镇谢家,青阳镇吴家……几乎都跟曹家一个德性,这些大户财主怎么都变成这般自私自利!古人常言‘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给别人活路等于自绝死路,如此浅薄的道理都不懂吗?哎,也就你们白家还记着乡邻,还肯为一方乡邻百姓做些事。” 堂屋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沉了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毕竟杨老先生说得句句都是事实,这样的国府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恶绅欺凌乡里,土匪烧杀抢掠,百姓食不果腹,饥民四处逃荒。可就算再怎么失望,外寇当前也不能内斗,如今需要一致对外。 白承志攥了攥紧拳头,指节捏得有些发白,一腔激愤不知道往何处释放。他也晓得国府无能,但他还抱有一丝幻想,觉得只要驱除外寇,国府应该会慢慢变好的。 这时,苏韫婠抬起凤眸看向杨老先生,语气坚定:“杨老先生您放心,前线大事我白家人微言轻够不着,但红缨护民队如今正在加紧操练,等红缨护民队练好了本事,我白家第一个就去剿那些土匪和鲁西响马,绝不让那些土匪响马再祸害周边乡里!还有,曹少璘的账,早晚也要跟他算!” 白承志也往前坐了半步,朗声道:“老师,丽君已经有身孕了,我打算过几日就会动身去前线,追随我岳父彭旅长的脚步!如今听说部队已经退往金陵,金陵作为国都,我要去守金陵,驱除外寇,护我家国!” 大太太闻言,拉了一下白承志的手,“承志,丽君刚有身孕,你好歹多陪陪她一些日子,前线凶险,一旦发生什么不测,你可想过丽君?” “娘亲,丽君明事理,她懂我的。” 白承志轻轻拍着母亲的手,眼里满是坚定,“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是白家的子孙,更是这片山河的儿郎,岂能躲在白家苟安于世?淞沪前线我错过了,如今金陵我必须要去,只有守好前方,才护得住身后的乡邻百姓,万千同胞!” 杨老先生看着白承志,眼里满是赞许,连连点头:“好好好!不愧是老朽教出来的学生,白家都是好儿女!韫婠丫头有担当,承志有血性,难得啊难得!” 说着转头看向苏韫婠,又问:“红缨护民队的队长,是哪个后生?能把这帮庄稼汉带起来,定是个有本事的。” 苏韫婠抬眼喊了一声:“陆牧生!” 陆牧生本站在堂屋门口守着,闻言走进来,上前拱手行礼:“晚辈陆牧生,见过杨老先生。” “杨老先生,这位就是红缨护民队陆队长,枪法精准,做事沉稳,练兵也有一套,昨儿个罗教头等人在八里铺遇着土匪埋伏,就是他带着人打退了上百号土匪。” 苏韫婠笑着介绍道。 杨老先生上下打量着陆牧生,见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练劲,满意地点点头,连说两个“好”字:“好!好!年轻人有本事,有血性,咱们这家国就有希望!” 陆牧生躬身道:“老先生过奖了,牧生定当尽心尽责,练好红缨护民队,护着白家大院和乡邻百姓,绝不辜负大太太,大少奶奶和老先生的信任。” 杨老先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苏韫婠:“红缨护民队如今练得热火朝天,可有自己的旗帜?民团有旗,才有魂,只要看到旗,心里头就有方向。” 苏韫婠欠了欠身,“正想请杨老先生帮忙,旗帜还没有做,还请杨老先生留下墨宝,题上队名,也好照着做旗。” “老朽正有此意!”杨老先生一拍桌沿,来了精神,“老朽老了,一把老骨头扛不动枪上不了阵,帮不上啥忙,就给年轻娃子们提几个字,鼓鼓劲!” 大太太立马让丫鬟去取文房四宝,铺好宣纸,研好墨。 杨老先生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狼毫笔,蘸饱了墨汁,手腕运力,落笔遒劲有力,五个大字跃然纸上:红缨护民队。 写完队名,稍作思索,杨老先生又蘸墨在旁写下一首诗,笔锋依旧苍劲,字字透着豪情: 长缨在手自昂扬,豪气冲天贯腑膛。 誓护乡关安故土,勇除凶顽斩豺狼。 山河有难轻生死,子弟同心敢担当。 赤旗高举昭炎黄,春风万里靖八荒。 写罢,杨老先生放下笔,看向众人:“老朽没什么本事,就用这几行字给红缨护民队壮壮声势!愿红缨护民队如字如诗,守得住一方水土,护得住一方乡邻百姓!” 众人围上前点头称赞,白承志道:“老师的字依旧苍劲,这首诗更是写出了组建红缨护民队的本意!” 只有苏韫婠看向宣纸上的字和诗,一双凤眸露出几分敬重,赤旗是陕北那边的旗帜,难道杨老先生觉得以后能给天下老百姓太平盛世,春风万里,是陕北那边的旗帜? 随后苏韫婠福了福身,“多谢杨老先生题字作诗,待到做成旗帜,就让红缨护民队扛着这面旗,保乡护民,除恶斩寇!” 杨老先生点点头,望着外面打谷场的方向,仿佛看到了旗帜猎猎 ,一双苍老的眸子满是浓浓期盼。 第219章 壮行 “号外!号外!日寇再度增兵五万,进驻淞沪!兵锋直逼金陵城!最新的省城快报,要瞧的快来看咯!” 突然这时,外头街道传来了一阵扯着嗓子的喊声飘进大院,钻到众人的耳朵里。 白承志闻言先是身子一僵,然后大步走到堂屋门口望了望,回头对着屋里众人说道,“明日……明日我就走!去金陵!打鬼子!我是第十八军六十五师二一一旅的上尉参谋,再这样窝在家里,我整个人都要憋疯了!” 这话一出,大太太当即沉下了脸,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厉声喝道:“承志!杨老先生面前,你说的什么胡话疯语!回来给我坐下!” 大太太的声音透着威严,堂屋里的丫鬟们都吓得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白承志的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大太太,眼里满是焦灼和急切,却也只能走回位置坐下。 外头街道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堂屋里的气氛凝抑了下来。 这时,苏韫婠转头唤过身侧的喜桃,语气温婉又带着几分郑重,“喜桃,把这张宣纸好生收着,送去镇上裁缝铺那边,跟刘裁缝说,按这字做一面旗帜,底色要最正的大红,字体用明黄线绣,针脚要密,料子要选结实的绸布,别省料子,赶明儿晌午前做好。” “晓得了大少奶奶,保准跟张裁缝说清楚,绣得周周正正的!” 喜桃脆生生应着,伸手小心翼翼捏着宣纸的边角,生怕蹭花了上面的墨迹。 说罢捧着宣纸,快步走出堂屋。 待喜桃走后,苏韫婠看向杨老先生,出声问道:“老先生,依您看,东洋鬼子会不会打咱们淮南这边来?” 杨老先生抿了一口茶水,重重叹了口气裹着沉重:“不好说,东面淞沪战场几十万部队拼了命死守,最后还是败了,北方平津地区更是没撑多久就丢了,这小鬼子的炮火太凶。要是金陵守不住,咱们淮南地界迟早也得被战火波及。东洋鬼子虽是蕞尔小国,无耻之邦,但狼子野心大着呢,恨不得把咱们整个神州都吞下去!到时候淮南这边怕也是鸡犬不宁啊。” 不等苏韫婠回话,旁边的白承志挺直腰杆,语气带着一股子年轻人不服气的执拗,“老师,金陵定然守得住!那是国都,跟别处不一样,金陵城里有重兵把守,还有各地援军部队,小鬼子想要打下金陵,没有那么容易!” 杨老先生看了看白承志,眼里有赞许也有无奈,没接白承志这话茬,而是话锋一转说道:“承志,你想要上前线打鬼子,老朽不拦你,反倒赞成。不过,老朽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个事,龙文曜在怀县九原镇练兵,招的都是咱们淮南一带的后生,一心抗日救国,一个团的队伍练得有模有样。你既要上战场,不如去投奔龙文曜,都是扛枪打鬼子,况且龙文曜这人当年当过警卫营营长,是有真本事的,也懂带兵,你可以跟他一起干。” 可白承志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老师,你也说了都是扛枪打鬼子,但金陵是国都,学生要去就去金陵,守金陵,驱日寇,才是当务之急!” 这话一落,大太太脸色又沉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转头看向杨老先生,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老先生,您借老身一步说话,有几句心里话想跟您唠唠。” 杨老先生瞧出大太太的心思,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跟着往堂屋后面的中庭走去。 中庭栽着几株金桂,落了一地黄花,风一吹,香气裹着几分凉意。 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心酸,“杨老先生,您是承志的老师,他最听您的话,您帮着劝劝这孩子,别让他去金陵,前线枪林弹雨太凶险,他大哥承宗已经没了,老身就剩下他这么一个儿子了。” 杨老先生看了大太太一眼,点点头:“夫人,老朽晓得您的担忧!这天底下做娘的,哪个不疼自己的娃?哪个舍得自己的娃往刀山火海里去?可如今山河破碎,日寇屠刀之下,谁也没法置身事外。守土抗战,人人有责,承志有这份报国的志向,有这份血性,你该与有荣焉才是!若是一再阻拦下去,只怕反而适得其反,加上承志的岳父彭旅长牺牲在淞沪前线,让承志产生了极大心结,埋怨自己没能去前线,岳父才牺牲的。老朽看得出承志现在很痛苦很煎熬,再不让他去前线只怕真会出问题。” 说着,杨老先生的语气缓了缓,“古有岳母刺字,送子出征,千古传扬!夫人何不学学岳母?与其劝说阻拦,不如好好勉励,让他在外头安心打鬼子。” “可老身就剩他这么一个儿子了!”大太太声音哽咽,“要是没了,老身百年之后怎么跟鸣荣交代!” 杨老先生拄着拐杖,望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带着几分悲怆又有几分铿锵:“夫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如若个个都躲在家里苟安,那么国就会亡,一旦成了亡国奴,只能沦为鱼肉任由宰割,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整个种族绝灭。正所谓家国天下,家是小家,国是大家,没有国,哪来家?如今东洋鬼子已经打进家门,多少人已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承志去打鬼子,是守国,也是护家。他是白家儿郎,更是炎黄子孙,有这样的儿子,你该骄傲才是。” 一番话,说得大太太哑口无言,只有身子微微发颤。 她晓得杨老先生的性子,也晓得杨老先生说的话句句在理,杨老先生一辈子嫉恶如仇,心怀家国。显然,杨老先生的话已经表明是不会帮着她劝承志留下的。 半晌,大太太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罢了,老先生的话,老身听进去了,也晓得您不会帮忙劝承志。既然承志已经铁了心要去金陵,老身也不拦着,只求老天爷保佑,让他平平安安的,打跑鬼子,早日归家。” 杨老先生见大太太想通了,点了点头露出几分敬佩:“夫人深明大义,老朽实在惭愧。承志是个好娃,定能平平安安的。” “借老先生的吉言。” 大太太勉强扯着嘴唇回了句,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堂屋的方向,眼里满是担忧。 那是一个母亲,对即将奔赴前线的儿子,最深的牵挂。 俩人站在桂树下,又唠了几句家常,便往堂屋走回去,“走吧,老先生,咱们回堂屋去,别让孩子们等久了。” 堂屋里,白承志正跟陆牧生和苏韫婠聊着红缨护民队后续的操练计划。 见大太太和杨老先生进来,都停了话头,白承志起身迎上去:“娘亲,老师,你们唠完了?” 大太太看着白承志,眼眶又红了些,却硬是压下了心头的酸涩,“唠完了,承志,你既打定主意要去金陵,娘亲也不拦着你了。你爹和你大哥走得早,白家的爷们就得有这血性,有这担当。” “娘亲,你同意我明日去金陵了?”白承志没想到娘亲竟然松口了。 “只是你在前线枪林弹雨的,凡事留个心眼,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娘亲在家等着你,丽君也等着你,白家的大门永远等着你归家。” 说着大太太拉住白承志的胳膊,满是疼爱不舍之情。 白承志眼里泛起了泪光,同样握住大太太的手,声音哽咽:“娘亲,您放心,孩儿定当谨记您的话,等孩儿打跑鬼子,就回来陪您,陪丽君,守着咱们白家,守着咱们姑桥镇!” 苏韫婠站在旁边,一双凤眸里也泛起了几分湿意,走上前道:“承志,去了前线要万分小心,白家大院有嫂子,红缨护民队有陆牧生,家里的事都有我们照看着。你在外头,只管安心打鬼子,不用分心家里,要平平平安安的,我和娘亲,丽君等你归家。” “嫂子。”白承志望向苏韫婠,眼里满着感念,字字恳切,“多谢嫂子照拂家中。” 然后白承志的目光看向陆牧生,语气掷地有声:“陆队长,白家大院、红缨护民队就拜托你了!” “三少爷,您放心走吧。”陆牧生上前拱手,声音洪亮:“红缨护民队,我定当练好,守好白家,守好姑桥镇,绝不让响马土匪和东洋鬼子踏入半步!” 杨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一幕,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好,好啊!白家上下都是明事理的,有血性的儿女!承志你这一走,老朽盼着你能带着捷报回来,盼着你能守得住金陵,把鬼子都赶出去,还咱们神州一个太平日子!” 白承志重重点头,对着杨老先生深深一揖:“老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此去金陵,学生愿以身为盾守好国都,追随我岳父彭旅长的脚步,不辱炎黄子孙之名,为我岳父和二一一旅弟兄们报仇!等到赶跑鬼子,学生归来再与老师共叙山河无恙!” 说着抬眼望向堂屋众人,抬手抱拳朗声道:“我白承志在此立誓,不驱日寇,誓不还乡!” 大太太看着这般模样的儿子,心中酸涩却也骄傲,吩咐身边丫鬟胭脂:“去让伙房备一桌酒菜,今日趁着杨老先生在白家,便为三少爷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