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马车终于到了港署门前。
竹帘打起,许师孝躬身下车。
三个时辰颠簸,骨头像散了架。
她撑着竹拐下来,抬头看去,安平港门楼高耸在前,雨后瓦色深灰,天光晦暗,却还能看清匾上题的四个石绿色大字——“海疆锁钥”。
陈炳台已走到阶前。
想起兄长嘱托,他又停步回身,看向后面的许师孝。
许师孝来前已改头换面,只是这次的脸画得格外白。
落在陈炳台眼里,不禁轻叹。
不过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这年轻人就脸色惨白,必定是个娇生惯养的主。
兄长信里说她读过些书,也会看账,可港署不是书院,这里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一个初出茅庐娇养长大的后辈,又是女子,兄长还执意要他关照……
陈炳台心下略感疲惫,面上仍温和地看过来:“这个时辰公厨正放饭,荀娘子可要随老夫去用些?”
许师孝点了点头,她确实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陈炳台步履从容,并不刻意等她,过了二门,假山后传来人声,西边执事堂的灯火已亮了起来,光影摇晃。
陈炳台略松了口气,杜执事在馆中就好,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许师孝却蹙起眉,看见几处桥上,有不少人匆匆进出,大多抱账册、抬箱篓,步履轻疾,彼此间也少交谈。
乱中有静,有些古怪。
她目光微凝,停下了脚步,伸手拦下一个青衣小吏。
“这位小哥,”她看向他,“港里今日,是为何事忙碌?”
那小吏被她拦住,见是个生面孔,神情惶惑,余光却又瞟到一旁的陈炳台,赶忙躬身:“回……回陈纲首,是后泉堂来查半年账,小的们奉命协理。”
说罢,又匆匆一礼,急急地走了。
许师孝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眸色更深。
查账?
安平港这样的地方,查账早不是头一遭,何至于此?
陈炳台听她与那小吏一问,才忽觉惊疑。
目光掠过四周,这忙乱里透着的紧绷,哪里像核账,倒像是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想到今年安平港生意上的差错,他心下的不安竟变得具体起来。
陈炳台虽做着纲首,但一向明哲保身,安平港的执事杜巢又是李老爷子的身边人。
有这尊大佛在,他平日里便不大方便过问港里的事,可看今日情形,难道真出了事?
他心底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转回头,语气如常:“走吧,先去寻杜执事。”
许师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撑着竹拐跟上。
陈炳台毕竟担着纲首的担子,安平港出事,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如此想,他面上不显,脚下却越走越快。
许师孝看着他疾去的背影,撑着竹拐费力跟上。
这港署深广,四面点灯。
穿过回廊,便见一道溪河横在眼前。水是活水,引自海湾,宽不过二十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登上溪河廊桥。
桥身微拱,登高望远,对岸灯火更密,人影幢幢如蚁聚。
“那里便是执事堂?”她望向陈炳台背影。
陈炳台正望着对岸出神,听见她那问,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很快又恢复平静:“那是清榷堂。”
话音未落,只见廊桥那头,一个穿着花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脚步踉跄地走来,灯火惶惶,他脸色苍白得有些不自然。
陈炳台一眼认出,那是执事堂的账房吴先生。
他心头一跳,紧走几步迎上去。
许师孝撑着竹拐,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吴先生!”陈炳台唤道,声音急切。
吴账房看见了陈炳台的脸,慌忙拱手,声音发颤:“陈老!您可算来了!”
“港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陈炳台看向对岸那混乱一片,“杜执事何在?”
吴账房仓惶地四下一瞥,凑得更近:“杜巢今早已被后泉堂的人处置了!就在李家堂下,当着几位主事的面,账目对到一半,李三爷便发了话,把人当场拖走了!眼下、眼下是后泉堂的人在封账清点,杜巢手下几位亲信,也都被看了起来……”
陈炳台心下一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倏然窜起,脚下不由得倒退半步,眼前一黑。
·
混沌中,先浮起来是声音。
鼎沸人声,锅铲撞击,沸水翻滚。热气裹着饭菜油腻的香,还有一丝药草苦味。
陈炳台睁开眼,看见了水汽氤氲的梁椽。
他动了动脖颈,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榻上,从榻边小门,能看见外头大灶间,火光熊熊,数十口铁锅白汽蒸腾。
竟是安平港的公厨?
“陈老醒了?”一道平和的声音从旁传来。
陈炳台侧头,怔住。
这才看见许师孝就坐在离榻不远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菜碟,一盘葱烧海参,油亮喷香,一大碗鱼头豆腐汤,奶白浓郁,再加上碧绿的炒时蔬,热气腾腾。
许师孝手里端着个小瓷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厨间纷乱油腻,她这一隅,竟有种奇异的安详。
见他醒了,她放下碗,朝旁微微颔首。
侍从机灵,立刻从大茶壶里倒了一碗温茶,小心端到榻边。
陈炳台被扶着半坐起来,接过茶水喝了两口,温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觉魂魄归位了。
他按住晕眩的额头,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会在此?”
“不必惊慌,”许师孝目光温和:“您老方才您急火攻心,又空腹半日,晕了过去。港里的大夫来看过,扎了几针,说静养便可。此处是公厨后间,方才外面实在太乱,这才把您挪到这儿歇脚。”
陈炳台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晕倒。
但转念一想,他的脸色又白了:“杜巢、杜巢他真的……”
后泉堂的处置,无外乎人头落地。
许师孝抬手示意噤声,她是初来乍到,并不清楚陈炳台与那位杜执事的关系,但看他如今心绪不定,怕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思忖片刻,深望了他一眼,目光又扫向对面大门。
陈炳台似乎会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昏暗的甬道,对面亮处除了几个忙碌的厨役,也没有什么人。
等等……
三两冷光,忽隐忽现。
是刀鞘。
门口竟还守着几个部曲!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得将惊骇与疑问暂时压下,胸口却憋闷得厉害。
沉默片刻,陈炳台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颓然与后怕。
他看向许师孝,声音有些失魂落魄:“荀娘子,安平港出了这等大事……我此番,恐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了。”
“陈老何出此言?”许师孝诧异地看了过来。
如今安平港人事大变,但她倒不觉得,这变化会成为她此行的妨害。
陈炳台苦笑,压着嗓子道:“这不明摆着么?杜巢是安平港执事,他出事,港里头上这些人,谁能撇清?李三爷雷霆手段,既然动了他,必要彻查到底。我虽与杜巢无甚私交,但同在安平港,平日港务往来,千丝万缕……此刻他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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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嫌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往跟前凑?更别提你那件事了。”
他摇了摇头,满面忧色,“只怕这回,我要惹上大麻烦了。”
听他连连哀叹,连带着她的差遣也要入土,许师孝不由好笑。
她喝了口豆腐汤,劝慰道:“您老多虑了。李三爷就算要开刀,刀也已经见了血。杜巢是什么人?那是李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说到底,就是李家的家臣,李廷勘要处置他,当然不费什么事,您就不一样了。”
陈炳台目光一怔,不想她初来乍到,对安平港这些事,却是知之甚深。
照她所言,他靠着家族庇荫,确与杜巢不同。
许师孝接着道:“况且杜执事在安平港经营多年,手下亲信、故旧遍布港内。他一走,安平港能替他的人,也大都是他的亲信,此时反倒是您,摄此中事的机会最大。”
陈炳台捧着茶碗,眼睛渐渐睁大,手指开始发抖。
“你是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李三爷非但不会追究我,反而可能让我来做这个港署执事?”
他问得太直接,许师孝也不好担保,只目光郑重地望向他:“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荀某在港,还要仰仗陈老提携。”
说完,她竟撑着竹拐站起身,拱手一揖。
陈炳台怔怔望着她。
这一揖,竟将他心底那点轻视搅得七零八落。
他自家这一生——大哥早夭,二哥不理俗务,三哥远走外洋,家业才落到他这个“富贵闲人”手里。旁人说他运气好,他总不甘,可今日若正应了她所言,杜巢倒台,会便宜了他,那当真是运气使然了。
“陈老?”许师孝侧目提醒。
陈炳台回过神来,却见小门外光影一动,一名青衣侍从已快步而入,躬身道:
“陈纲首,后泉堂那边遣人来,李三爷请您一叙。”
是李三爷亲自问话。
陈炳台一惊,下意识转头,正对上许师孝笃定的目光。
他心潮翻涌,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郑重还了一礼。
而后,不再耽搁,整了整方才躺皱的衣袍,他转过身,跟着那侍从,向门外走去。
·
许师孝坐下来,刚执起汤匙,甬道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便见一个青衣侍从走到桌前,躬身行礼:
“方才执事堂吩咐下来,请您预备着,明日巳正,在‘清榷堂’偏厅,有场应选。”
许师孝抬眼看向他:“考什么?”
“自然是娘子的‘二柜’差遣。”
侍从笑道,“出了这档子事,原定的章程不免要变一变。明日,由孙执事亲自主持,应选后,再定去留。”
应选二柜,许师孝是不怕的,她在港口上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能耐,不会输给这里任何人,但——
孙执事?
许师孝眸光凝了一下,试探道:“可是那位专司海防、仓廪稽查的孙聘英,孙执事?”
侍从点头,笑道:“孙执事原先是巡检司的,去年才退下来,来了保商栈。”
许师孝的心猛然一沉。
孙聘英是认识她的,不光认识她,她的儿子还死在了当年安平港的暴乱中。
她原想着,保商栈是老人居多,且多为李老爷子海上旧部,这些人她陌生得很,他们也都没见过她。
却不想孙聘英来了这里,应选还由她主持,这可真是触了大霉头。
但转念思量,六年未见,她又在脸上添了几笔,孙聘英再看容貌,或许是认不出来的,不过,如今她的身上,却有比容貌更好辨认的特征——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