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师孝做了很多年瘸子,也同样用了很多年,来逃避这个身份。
不出门、不见旧人,把自己藏在不被人注意的惠安县。
而这一切,是漳州许家默许的,甚至是她的父亲、八闽商会如今的会首——许朝京一力促成的,远离港口,退出商会,家里每月拨给她两千两银子,来养着她旧日的戏班子和南海别苑、蕉潭那些人。
许师孝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她确实很需要钱。
一旦没了船队和堂口的收入,那些泼天的花销,会比腿疾,先一步压垮她。
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许师孝愁眉不展。
“客官,您到底要去哪儿?”车夫等得太久,有些不耐烦。
许师孝望着茫茫大雨,肩头衣衫湿了大半,已觉冷瑟。
世上能帮她治好腿的神医,漳州许家找遍了半个东南,也没能找到。
医治不成,她就需要一副拐杖。
一副藏在衣衫里、旁人都看不见的拐杖,掩盖她“瘸子”的身份。
可如今泉州的大工匠,大都被地方大族雇佣,她要从哪里找人,做成此事?
许师孝靠在车壁上,听着不绝的雨声,心下愈发忐忑。
思忖良久,她忽然想起一人。
此人出自黄家七房,跟黄蔷算是同辈。
可两代之前就已被除族,其中详情,许师孝不得而知,只听到过一些风闻,说她祖父科举无望、沉迷奇技淫巧,还整日与一些下九流的人厮混一处,遭族中耻笑,后被扫地出门。
其人久在市舶做工,四处漂泊了几年,今年刚回到泉州。
就是她了。
不论成与不成,去一趟再说。
车帘倏然落下。
“洛阳桥东、义成巷第三户。”
·
一盏油灯昏昏地映着案台。
黄葭指节微曲,捏着一根炭笔,在纸上缓缓推移。
她唇抿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眼尾却微微上扬,透出一分凌厉。
许师孝坐在西窗下,静静地看过来。
论交情,其实没有多少,只早年在市舶有几面之缘,而此人如今在工部挂牌,做了个五品官,主持海船督造,就不得不与福建的几个大海商有来往。
所以,许师孝断定,她有所请,此人断不会推拒。
但贸然上门,又为私事而来,确实不合礼数。
“今日之事,真是麻烦您了。”
对方没有接话,兀自伏案,抵住炭笔一端轻推。
许师孝坐在原位,焦心地等着,不知不觉喝完了两盅茶。
厢房里静悄悄的,只余外间雨声哗然。
大约半个时辰,黄葭终于搁笔,伸了个懒腰,仿佛如释重负。
喝了口茶,徐徐看向她,声音清朗:“没做过这种东西,但要绑在腿上,就只能用软木。先以白蜡木、山毛榉、竹片层压板,烘烤弯成贴合腿的长弧,内衬以软革,下接铁力木,代替脚来作支撑。”
“你觉得如何?”她将案上图纸举起,眨眼向她示意。
许师孝看过去,图上画的,像是一个锁子甲的样式,层层叠叠的木片,如鱼鳞般裹着腿。
拐杖竟可以是这个样子。
她眼底闪过微芒,只对她一礼:“有劳了。”
黄葭不甚在意这些虚礼,只往后靠去,端详着图纸,又喝一口浓茶:“什么时候要?”
“今夜。”
今夜?
黄葭目光怔住,一口茶含在嘴里,猛地呛起来,侧过脸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泛了泪花。
……真是、冤孽。
闽中海寇,先前在四礵列岛劫走他们大批福船,海防调兵无计,连她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漳州许家的老幺,虽说落魄,可与族中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跟她与黄家可不同,那是确确实实的两家人。
黄工部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不得成眠了。
夜半,雨停,月挂中天。
黄葭蹲下来,将小腿外的拨杆转动,“咔嗒”一声,锁住了她的膝盖,“疼吗?”
许师孝站直,月下的影子格外单薄,面色微白:“不疼。”
明明是残废,偏要装成正常人的样子行走,岂能不付出代价?
黄葭松开拨杆,迟疑地抬眼,正看着她额上的汗,笑了:“问疼,不是让你忍着。这么能忍,我还怎么调换转杆的力道。”
许师孝眸光微怔,原来是这个意思。
“疼吗?”黄葭低头抚上拨杆,又问。
“疼。”她道。
黄葭看着“麒麟甲”,点了点头,“我试着改用滚轮,更省力些,但任凭技艺高超,这东西长期束缚,仍旧会在腿外、膝上留下瘀痕、老茧,甚至会磨出血。”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进许师孝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
漳州许氏的出身,只要朝廷禁海声不再起,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是顺理成章的事。
六年都过来了,这个时候还折腾自己,何必呢。
许师孝沉默一瞬。
“海通”给了她一个冒险的理由,但或许、这不是全部。
她曾经以为人是记不了太久远细致的事的,可那一夜,却被她记了那么久。
“潮、潮州帮的人!”
人群惊喊,汹涌成潮。
谁也没想到,原本负责接应的自己人,已被仇雔顶替!
等意识到,一切都太晚了……
刀光从侧边劈来,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眼中的狠戾,身体倏忽倒下去,磕在石板上,眼前黑了一瞬。
耳畔,大片脚步声踩过水洼。
雨落在脸上,很凉。
勉强睁眼,只见头顶那一线天。
腿好痛、痛得难以喘息。
她张了张嘴,雨落进嘴里,很咸。
“我瘸了很久,每日晌午,坐起来晒太阳,就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慢。但日子过得慢,命却好像很短,每到喝药,心里就很慌,好像真的是天不假年,时不我待。”
其实打从两年前起,许师孝就开始陆续出手掉手上的戏班子。
她不再是能挣大钱的人,这些纸醉金迷的嗜好也该改了。
“我能做的事已经不多,如果不趁还能行走的时候去做,等到病来如山倒的那天,我一定会后悔。”
从前她总以为,一切会照着希望的那样发展。
待到南洋的钱庄建起来,她会与黄祐常成婚,婚后就住在闽清,再在宅子里移栽一些南洋花木,等到孩子长大,就带着他们一起出海。
可人算不如天算。
六年前那一夜,在刀光冷雨中,她离死亡那么近,才知道事情不会总像预料中那样发展,生命也可以随时停在某个时刻,然后告诉你,这就是结局。
·
大雨潇潇落下。
许师孝去应选的这天,是走着去的。
“麒麟甲”缚在腿上,初时还不觉得,走得久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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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一种木然的酸胀来,仿佛不是自己的腿了。
到了港署,巳时的天还昏昏的,四面上灯了,侍从都拿着笤帚,清扫着几条廊道。
走到清榷堂偏厅外,只见部曲已乌泱泱立了一片。
许师孝等了一会儿,站得有些累,便请人搬了条凳子,坐在廊下。
她侧目看了过去,只见门侧还站着几个小吏,与她一样等在这里,却不知是为什么事而来。
许师孝看了看漏刻,原定巳正开始的应选,时辰已过了一刻。
这是出了什么事?
厅内,两位副考官脸上,神情微妙。
刘升来,是保商栈三栈的大柜,精瘦干练,此刻看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唉声叹气:“何兄,你看这事闹的。孙聘英一早被后泉堂叫去问话,怕是杜巢那摊烂事,牵连到了二栈头上,真是狡兔三窟。”
何地山是港署的老书办,鬓角已白,闻言叹了口气,捻着胡须:“孙栈首不在,这考选按旧例,不过问问出身、经历,看看谈吐,走个过场。可今早听陆吾山的意思,上面是不想留这个‘荀泾’。”
不光是不想留,且要把人逼走。
刘升来眉头紧锁,拿起手边另一份更厚的卷宗:“所以才送来了这个。因杜巢的事,翻出了保商栈的一些烂账,这些东西,就连上面还无定论,竟说要借此考新人的‘实务’。”
他抽出一叠单据副本,苦笑,“这哪里是考二柜?分明是难为人。单看这几桩,牵扯海路、单证、保例,便是积年的老柜头,没经手过全套,也未必能厘清,何况这年轻人……”
何地山接过扫了几眼,面色也凝重起来:“‘漂货’、‘货价虚保’,真是件件棘手。这分明是预备好了,要让她知难而退,又或是当众出丑,自个儿辞去。”
他摇摇头,“陈老荐的人,怕是保不住了,只是事后他老人家问起,你我该如何作答?”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隐忧。
陈炳台暂摄安平港署,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追究起来,搞不好算作他二人的过失。
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两人正唏嘘间,门吏来报,孙栈首一时半刻回不来,请两位副考官代行主持。
刘升来整了整衣袍,与何地山交换一个眼神,朝一旁的长随比了个手势。
长随会意,命人推开大门,沉声开口:“请应选者入内。”
许师孝步入偏厅,敛衽行礼。
厅内陈设简单,两张公案后坐着刘、何二人,面色端肃,身侧并无旁人。
孙聘英怎的不在?
许师孝心下微动,情知有变。
这于她而言,当然是件好事。
但为了这场应选,昨夜一夜未合眼,带着困意撑到现在,却白费了一场功夫。
许师孝又不免失落。
刘升来不知她所想,只看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脸上似有愁容,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他依例问了姓名、籍贯,许师孝按预先备好的说辞一一应答,自称祖籍徽州,随父行商略识账目,后家道中落,投奔远房表叔陈炳台云云。
几句过后,刘升来话锋一转,目光平淡却带着压力:“荀娘子,保商栈四栈二柜,虽非一栈二栈那般紧要,却也需通晓海贸实务,今日既逢此机,便以栈内近日几桩待查的疑难旧案为考,请你参详一二,也算查验实务之能。你……”
他目光顿了顿,语气温和:“尽力而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