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海世家》
1. 八闽商会
她被人抬着,穿过雨幕。
圭海堂的檐下雨气茫茫,担架一落地,地上就溅起细密的水雾,湿透了她一身。
她躺在担架上,侧头,就看见地上另一副担架,上面覆着白单,单子洇湿,贴出人形的轮廓。
堂上有人说话:
“老五,你派去安平港的人就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许师孝死死盯着那副担架,两日未进水,嘴唇干涩。
“把衣衫掀开。”她开口,嗓子像钝刀刮过,“脸烧毁了,可身上的疤不会骗人。”
许家的部曲闻声上前,“哗”的一声掀开白单。
那“死人”猛地坐起,朝她扑来——
许师孝霍然睁眼。
竹椅还在摇,一下又一下。
廊外日光明亮,把眼皮刺得发胀。
心跳擂在耳畔,咚、咚、咚。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掌柜的,陈老来了。”
·
午后,东南风紧,云气尚晻霭。
许师孝小憩醒来,撑起身靠上竹椅,将左腿屈起搭上杌子。
这条腿阴雨天便疼,今日终于好些。
她深吸一口气,忽记起,昨儿才送了个潮剧班子给陈老,今日他踱来,难不成是专程来道谢?
坐到万安栈二楼廊下,老人家呷了口凉茶,果又念叨起来:“六堂,虽说是整寿,你这礼也送得忒重了。”
许师孝勉强平复了情绪,语气随性:“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您那边场面大,养得起,他们也有口饱饭吃。”
陈老目光微怔,这话也不错,锦春班虽是数一数二的潮剧牌子,但这些年听戏的人越来越少,许六堂又少了堂口一笔收入,还要养这么一大群人,纵有老本,也折腾不起。
他叹了一口气,笑着看向她:“那老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从走上来,置了茶点。
廊外日头还旺着,晒得木板地泛白光。
许师孝舒了一口气,心下莫名惴惴。
陈老则歪在竹椅上吃茶。
他遥望山色空濛,云气蓬蓬然,很是熨帖。
惠安这个地方选得好啊。
地处泉州以东,有山有水,还全然避开了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这些大港口,不至于太荒僻,也不至于太嘈杂。
他时有感叹,许六堂在“颐养天年”这件事上,做得比他这个正经的老人还好。
可陈老也有时恍惚,她真就甘心瘸着腿,守着这间茶栈,过完后半生?
许师孝不知他所想,还忆着方才那个梦境。
茶吃了一半,雨就下来了。
她听到声响,抬眼看去,疏疏几滴,转眼就连成了片,天地都织在了白蒙蒙里。
雨来得急,街上人影已乱,都朝万安栈这边涌来。
喊声由远及近。
“快,快收伞,水!伙计,搭把手!”
“掌柜的,有烧茶无?今仔日真是衰咯!”
生意有了起色,许师孝却没心思招呼客人,还和陈老坐在廊下。
本想着难得叙旧,也难得有个人能和她说说过去的事,怎奈楼板隔音不好,楼下的对话分毫不差地传了上来。
客人道:“伙计,恁家瘸子掌柜,敢是这个时辰未起啊?”
“我们头家啊……”
伙计叹了口气,“心气不行,盘落这间老栈,一日过一日,混混咧。”
许师孝:“……”
陈老侧脸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一丝微澜——六堂如今的性子与从前,真是大不相同了。
看来遭逢大难,总能修养身心。
“混日子也是有福气的咯,”楼下人揶揄道,“哪像我们跑船,风里浪里,赚的都是辛苦钱。”
伙计笑了:“陈老板今仔日无出港?”
“出港……汝还唔知?港封啦!从后渚到蚶江,几个海口尽给官兵拦了,我那船货,还在驳岸上淋雨咧!”
许师孝静静听着,与陈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诧。
封港?!
就在此时,栈外风雨声骤然一沉。
马蹄声鞺鞺鞳鞳,沉响可辨。
街上行人本都缩着脖子疾走,这时却都放慢了脚步,侧身,目光投向长街那头。
两人也不约而同地转眼,目光越过雨雾。
雾水,被两盏明角风灯的光晕荡开。
一辆乌篷马车,由两匹高大的马拉着,转过长街那头,从漫天风雨中疾驰而来。
车前插一杆旗。
湿重的旗面偶被风展开,露出一个浓黑的“李”字。
“李”?
泉州地界上,有几个“李”?
路人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退到远处屋檐下,生怕挡了道。
有人嗫嚅道:“李家人怎么到惠安这儿来了?”
无人应他。
雨声浩大,马蹄嘚嘚,不轻不重,敲在每个人的耳鼓上。
陈宗朴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侧目,看了许师孝一眼。
许师孝却只望着那两盏渐行渐近的风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家。
泉州李氏,累世海商,富甲闽南。
本代家主李自用,建起了规模空前的海上船队,与琉球往来密切,不仅掌控着数条黄金水道,还与福建的海防、市舶过从甚密,关系盘根错节。
嘈杂的议论声中,马车缓缓在万安栈门前停下。
底楼正喝茶的众人都怔住了。
李家的人,怎会来万安栈这种鱼龙混杂的脚店?
许师孝抿了一口茶,垂眸。
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取下垫脚的木凳,放在积水中。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颧骨微高,一袭深青色直裰,花白长须垂在胸前,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
此人出来,也能感觉到底楼的闹声随之一静。
似是有人认出来了,嘀咕一声:“这像是李二老爷身边的人,常在港口茶寮现身,每回露面,就有老船头、‘揽头’过来敬茶。”
老者一跨过门槛,许师孝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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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只凝神,听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底下响起:
“许掌柜在否?”
声音落下,堂间似乎更静了。
伙计诧异的声音随后响起:“许掌柜?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许掌柜……”
李家老者那头便没了声音。
许师孝缓缓坐起身。这么问,自然问不出来——她在万安栈留的不是真名。
与陈宗朴对视一眼,她撑着竹拐起身,朝里间走去。
楼下,李家老者正犯难,角落里忽站起一人。
“谁说没有?”
接话是个躲雨的商号掌柜,抹了把脸,自信地看向那老者,拱手一礼,“鄙人许锡南,‘永利号’的二柜。”
李家老者默然看他一眼,目光深下去。
是啊,泉州生意人何其之多。
身形、年龄,这些问法都太过模糊,即便是相貌,这六年下来,也足以大变!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静了一息。
“你们这里……”沉吟片刻,终是换了问法,“有没有一个瘸子?”
瘸、瘸子……
众人一惊。
伙计也骤然一怔,目光下意识转向周围的熟客,心里却已隐隐有了答案。
“是……是有一个。”
他语气怔怔的,无数念头如疾风暴雨般,掠过心头。
正待转身上梯,却听得楼梯口传来一声响动。
自家掌柜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拐角处,换了一身苍青衣袍,右腋下架着竹拐,整个人像是刚从幽深的大海里浮出来。
她眉目疏朗,抬眼望向老者。
短暂的对视过后,未有寒暄。
“淙老,出去说吧。”
·
无事不登三宝殿。
许师孝虽不是玉帝,但也是个闲神。
自打一条腿瘸了之后,早推了各方应酬。
她被几个人搀上了竹木轮椅,缓缓推出门去,“淙老这次来,是为的什么事?”
淙老道:“是我家三爷要见您。”
三爷……
李家三子,李廷勘。
许师孝蹙眉。
淙老是李二叔身边的人,来找她,她自然以为是李二叔的意思。
许师孝早年在海外做生意的时候,李二叔对她多有照拂,如果是他的忙,许师孝无论如何也会帮。
但没料到,今天要碰面的是那个人。
“我跟李三爷,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淙老笑了笑,“您说笑了,‘八闽商会、三柱六堂’,大家同在一片海里,本该互相照应。”
许师孝沉默听着,转头看向雨幕。
罢了,来都来了,去就去吧。
外间的雨更急,更冷。
上了马车,许师孝便觉从膝盖旧伤处传来的疼痛感,骤然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铁钉,要将她牢牢钉在这张竹椅上。
她脸色微白,转头看向外间烟雨,行人已纷纷退到两边,声音伴着气喘,“这是要去哪儿?”
“港口。”淙老关切地看过来,为她倒了一盏茶,“三爷在港口等您。”
2. 苏门答腊的马
雨,下得海上一阵发闷。
许师孝被人推往栈桥边去,只见港里已乱得不成样子——海防道的兵丁封了各处隘口,大小商船都聚在湾内,桅杆森森如碑林。
远处还有人对骂,闽南话与官话起起落落,听得她有些烦躁。
许师孝坐在遮雨的棚子下,扇着蒲扇,“李三爷人呢?”
“三爷此刻大抵正与海防道的人说话,应快来了。”淙老安抚道。
许师孝微微点头,忽又想起:“记得李三爷的船队,一贯在西洋做生意,怎的今年没出海,这个时候还在泉州?”
“原是要走的,”淙老解释道,“但再有一月,新任福建总兵就到任了,老爷吩咐他今年守在厝内,四面也好照看。”
许师孝摇着蒲扇,点了点头。
李家二叔李自敬长年在外洋,李家大少爷今年刚中进士,上京去了。
眼下泉州要留个主事的,也只能是那位李三爷。
等了许久,暑热未退。
许师孝合上眼小憩。
雾气落人衣襟上,便凝成细密的汗。
须臾,雨势飞斜,脸上清凉一片。
她秀眉微蹙,抬眼时,就瞧见雨里移来一团清冽的灯笼光。
前有两个青衣侍从提着灯,后头打着伞,拥着一众部曲。
而走在正中伞下那人,身份不言自明。
李廷勘走到棚下,两边的伞撤下,那身姿便全然显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副南人少见的骨架,挺拔如松,鼻梁高挺,眉骨略高,眼神望来,就像烟雨中的灯火,难辨深浅。
“久等。”
他提袍落座,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粗木桌,桌案淋了雨水,倒映出彼此模糊的影。
许师孝依旧摇着蒲扇,没看他,“三爷找我,所为何事?”
他兀自斟茶:“淙叔说,放眼八闽商会上下,在苏门答腊做过生意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你家老爷子,当下不方便惊动,另一个是我二叔,可他人在暹罗。”
“剩下,就是你了。”
听到是南洋的生意,许师孝有些诧异,试探着看向他,“三爷早年就在西洋做生意,如今转道苏门答腊,也不成难事吧?”
“不是我的生意。”
他道,“去年,福州黄家从苏门答腊买了七十二匹种马。”
“这批马,本是要送给福州都指挥使,用作改良两广卫所马种。”
“单子签订后,李家做了保人,疏通海运与各海关,若海运途中马匹伤病、死逾三成,则李家担下全部损失。”
许师孝漫不经心听着,只拿起茶盏喝了口,“这单子是谁保的?”
李廷勘扫过她的眼,并不接话。
许师孝已猜了个大概,放下盏,淡淡道:“如果是李二叔的事,我倒还可以帮一帮,其他人,就算了吧。”
说完,手扶上轮椅,转身欲走。
轮子刚转了半寸,就被一股劲道截住。
许师孝的手也顿在了原处。
她转过脸,湿热的汗顺着下颌滑落,目光掠过了按轮椅的那只手,直望向对面的李廷勘。
“李三爷,”她眼尾微抬,声音更静,却也更冷,“这是何意?”
李廷勘没答话,只挥了下手。
按轮椅的部曲便松了劲,后退半步,可围拢过来的人群却没散。
许师孝环顾四周,又看向他。
手随即搭向一侧,将轮椅往后挪了半尺,与桌案拉开一寸距——也与他拉开距离。
李廷勘冷眼看着她的动作,便回想起多年前,她刚残废那会儿,性子极其暴虐,抬手一刀,就砍在他左肩上。
当初是暴戾,今时今日是冷淡如斯。
他心下冷嘲,也没意识到自己在翻旧账:“如果你觉得,李家欠你一条腿,那就拿出真凭实据。无端揣测,只会让你自己更难堪。”
此言一出,许师孝身形一滞。
四面的风,仿佛一下子停住了。
淙老听到这里,已经是心惊肉跳。
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着笑:“三爷,许六堂,都消消气。雨大天闷,话赶话的,容易上火。三爷也是为着大事,六堂莫往心里去……”
许师孝极怒反笑,目光直刺向李廷勘:“你求人办事,就是这个态度?!”
“对你这种人,要什么态度。”李廷勘已重新撑开了伞,侧过脸,灯影中,神情愈显冷淡。
说完,不再看她,径直吩咐侍从:“给客人换身衣裳,备船,一道去见黄家人。”
命令一下,几个部曲围了上来。
许师孝坐在轮椅上,本就不便移动,这会儿更被堵在棚内一角。
她神情冷肃,眼见其中一人伸手过来:
“放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直望向李廷勘远去的背影,说给他听:
“我许某人再不济,在八闽商会还留着一把交椅!今天你们谁的手碰到这椅子,就是打许家的脸,打商会的脸——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
话音落,周遭众人一时僵住。
许师孝离开商会太久,如今又成了瘸子,他们或许不惧怕她本人,却不能不顾忌她身后的漳州许氏。
四下气氛微滞,只有雨声哗然。
李廷勘听到许师孝这句话,已反身快步走了过来。
他面无表情,眼底眸色更深。
许师孝见他回头,沉了口气,靠向椅背,心想,无论他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不会接茬。
李廷勘倒没说什么,只停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仰着头,潮湿的鬓发已贴在了颊边,眼底有压抑的怒火,也有勉力维持的倨傲。
他沉默片刻,忽弯下腰。
许师孝面色微变,抓紧了轮椅扶手,“你——”
众目睽睽下,李廷勘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后,另一手揽住她肩背,竟将她从轮椅中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师孝僵住,周身血液仿佛逆流。
惊怒让她一时失语,只狠狠地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
一件披风随即兜头罩下,眼前骤然暗去,潮气被隔在外,也掩去了她煞白的脸,披风上木香极淡,清冽无比,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轮椅带上。”李廷勘的声音低了半分,他抱着她,转身走入滂沱雨幕。
青衣侍从立刻举高了灯笼和伞。
淙老叹了口气,指挥众人抬起轮椅。
一行人穿过混乱的码头,直朝李家座船走去。
·
大雨倾盆。
船楼檐下一方天地,窄而深,勉强容下一张矮几、两把藤椅。
许师孝被安置在里面那张藤椅上。
李廷勘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中间就隔了一张低矮的柚木茶海。
谁也没说话。
沉默在雨声里发酵,比方才的冲突更令人难熬。
只有淙老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李廷勘手下移过茶海,目光却落在她身上,刚换上的青袍并不合身,因为她瘦了,衣襟松垮,露出一段脖颈,肩线顺着锁骨走下,隐入更深的衣料下。
他提起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盏茶。
“茶在几上,喝不喝随你。”
岩茶独有的焙火混有兰花香,在狭小的天地间弥漫开。
许师孝兀自坐着,没搭理他。
李廷勘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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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
雨声如瀑,击打着头顶的船板。
沉默中,脚步声起。
她侧过脸,见一名侍从快步进来,走到李廷勘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说完,就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琉璃瓶。
瓶身剔透,不过一掌高。
里头盛着半瓶浑浊的浅褐色液体,一团黑影蜷在底部,凝滞不动。
李廷勘将瓶子朝她的方向一推,“认得么?”
许师孝的目光垂下。
那液体里沉着数条细如发丝、长约寸许的活物,通体是一种诡异而鲜艳的朱红色,像凝固的血丝,并不蠕动,蜷曲成团。
她抬眼:“苏门答腊穆西河流域,雨季沼泽里才有的钩口线虫。活体嗜血,死后浸于棕榈油,可入药,你从何处得来?”
李廷勘没答,只侧过头,与立在阴影里的淙老对视一眼。
两道目光,意味深长。
许师孝似乎明白了什么,这虫子,应当与苏门答腊的种马生意有关。
淙老并不想瞒她:“与黄家的这桩生意,原是好事,黄家与我们商议开辟军马贸易线。”
“谁料,承运的七十二匹苏门答腊种马,抵港后就得了疫病。”
“海防馆下令,要将所有病马驱赶到荒地,斩杀焚烧。七十二匹马,购马、海运、保金,前前后后加起来,近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
饶是许师孝有所准备,听到这个数字,心头仍有余震。
十五万两,足够泉州一个首屈一指的大商号赔得倾家荡产。
淙老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接着道:“李家做了保人,照协定,海运途中马匹伤病、死逾三成,担全责。”
许师孝目光微变,“所以,倘若证明这批马是在苏门答腊染病,而非承运时照料不周,那么,李家就无须赔偿,这十五万两,都会落在黄家人头上。”
淙老点头。
许师孝眉尖微蹙,随即展开,只道:“……恕我直言,此事,我不能插手。”
淙老似没料到她是如此反应,怔了怔,上前一步:“六堂,这是为何?证物俱全,而如今泉州上下,能辨南洋疫病根由的,只有你……”
“正因为能辨,才不能辨。”许师孝打断了他,目光郑重,“黄家与我家是世交,情谊非比寻常。此事牵涉他家利害,我若介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稳妥。”
话语落,一直静默的李廷勘似是笑了。
笑声在雨里微不可闻,却让这窄小天地陡然一紧。
“世交情谊……”他目光抬起,如冷泉般淌过她的脸,“你到底是不想坏了黄家的事,还是不想坏了黄家某个人的事?”
许师孝沉默一瞬。
船楼外雨势更狂,风卷着水雾茫茫扑来,寒意腥潮。
她下意识拿起几上的茶盏,抬头时,又正对上他冰冷的目光。
两道目光交织,无声处,是暗流汹涌、寸步不让。
许师孝转过脸,李廷勘却没有避开,目光顺着她绷紧的下颌,掠过紧抿的唇,最终停在她饱满的下唇上。
旋即,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竟就此拂袖起身。
淙老察觉气氛不对,忙跟了出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三爷,雨这么大,六堂身上旧伤又畏寒……您多少服个软,说两句暖和话。”
李廷勘脚步未停,只侧过脸,目光掠过身后的人。
“她现在当哑巴,没关系。”
他转头,目光定定,“我就不信,她见了黄祐常,还能当哑巴。”
舱帘落下,隔断了外间风雨。
许师孝沉默不语,眼睛却微微眯起。
黄祐常。
黄家来的人,真的是他……
3. 南安
黄家在南安这处会馆,是祖上置办的产业。
三进院子,用的尽是闽地常见的青石红砖,经年雨水在墙上蚀出了青苔,幽深得就像岁月本身。
此刻,大堂里刚散去一场议事。
雨天的潮气里,还浮着武夷茶的余韵。
黄祐常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苦得很,也清醒得很。
“少东家,人……没请到。”长随停在门槛外,低着头,语气有些哆嗦。
“不应该啊……”坐在下首的老管事黄道贤皱起了眉头,他一贯谋定后动,此番既然派人去请,便有把握一定能成事。
他打眼扫向长随,难道是他没把话说明白?
黄祐常则沉默了略许,面上微冷:“世事变幻,又遭逢大难,人一时间转了性子,也是有的……”
“此言差矣。”黄道贤打断了他,目光炯炯,“依六堂的性子,眼见我们遇上了关口,决不会坐视不理。虽说先年退婚,黄家是有对不住她……”
黄家对不住她?
黄祐常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下冷笑。
这婚事打他十五岁那年定下,便被许家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他及冠,也未肯履约。
区区一介商户,靠着做点海上生意,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待价而沽。
索性老天有眼,许师孝成了残废,还被他们拖成了老姑娘,这往后,难道还嫁得出去?
他淡淡一笑:“人心隔肚皮。六年不曾见面,她也已经离开了商会,与黄家没有银钱往来。不做买卖,何必要讲信义?”
黄道贤沉着脸,想要反驳。
但想到老东家病重,过不了太久,少东家就要接管黄家在泉州的生意。
彼时,新旧更替,必有一场厮杀。
他身为前人的心腹,也未必能在这次改朝换代中留存实力。
黄祐常已转眼看向了那长随,目光渐冷,“到万安栈后,都听她说了什么?”
长随一愣,瞧见他凌厉的目光,只敢低头回话:“小的……没见到人。”
没见到?
黄道贤眉头紧锁:“六堂自盘下万安栈后,一直深居简出,况且她腿有残疾,不能远行。你就没问过万安栈附近的人?”
“小的……小的问过了。”
长随的头低得更低,自知许六堂如今的去向,实在不尽人意,说出来,十有八九要惹恼东家。
“那就快说啊……”
黄道贤神色愈急,眼下南洋这桩生意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就全系在这上头了。
长随硬着头皮回话:“今日晌午后,李家人亲自登门,请那位往港口去了。”
李家?!
泉州李家……
黄道贤缓缓靠上椅背,面色也暗了下来。
千算万算,没算到李家会先一步出手。
黄祐常却是冷笑:“李家这些年与许家交割船引,把丝绸运到了马尼拉,一趟返程的白银,两万两都打不住。两家既穿了一条裤子,许师孝自然要帮着他们。”
黄道贤侧目看了他一眼,知道少东家说的是气话。
气的,也无非是许老爷子的反复无常。
马尼拉的运线,没有照顾世交多年的黄家,而拉了李家一道。
如何不算是“亲痛仇快”?
雨声淅沥。
会馆堂下愈发沉寂。
须臾,听回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
侍从的衣摆下摆溅满了泥点,疾步而来。
“东家,”他气息微促,“李家的车到了码头,四辆油壁车,跟着几十个骑马的扈从。李三爷……已经下船了。”
黄道贤目光微变,终究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少东家一眼。
黄祐常停在门槛边,伸出手去。
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很快积起了一洼,他低下眉,那眉眼生得温润,像福州三月的江水,可此时眼底沉沉,映不出半点光。
“把灯点上吧。”他忽然开口。
一旁的长随怔了怔:“东家……还没入夜。”
“点上。”年轻人走回主座,重新坐下,“雨天的黄昏,总是黑得早。早点灯,也好让人看得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堂,望向门外茫茫雨幕。
“看清楚,路还长。”
·
潮水声渐渐静了下去。
许师孝觉出船身轻轻一磕,就知道是抵了岸。
从惠安到南安这段路很长,船行至此,天与海,已模糊成了一片铅灰色。
这不是她头一回来南安会馆。十四岁那年,船泊在南澳,她便在此住过些时日。
与黄祐常的婚约,就是那年定下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本以为过不了多久就会出嫁,不料这个“未婚妻”,一当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与黄家来往甚密,黄家的叔叔婶婶她都认了大半,虽未成婚,许师孝却已经把自己视作黄祐常的妻子、黄家的儿媳。
谁能料到,后来变故那么多,一切都无疾而终了。
“你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雨声似静了一瞬。
许师孝肩头微滞,转过脸,才见几步之外,李廷勘站在伞盖下,正望着她。
他那双眼很深,像天黑后的海。
许师孝大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借着当年退婚之辱,怂恿她对人家落井下石。
但她对这种反复的拉锯着实没有什么耐心,也懒得应。
下跳板后,只握住轮圈往前摇。
一步。
两步。
咫尺之间,许师孝甚至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一种与他眼神同样莫测的气味。
擦肩的刹那,李廷勘的手蓦地从旁伸了过来,按在轮椅的扶手上,截住了她的去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强忍烦躁,抬目瞪向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对上她的眼眸,开了口:“八闽商会,三柱六堂,第一条规矩,没忘吧?”
许师孝没料到下船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由一怔。
李廷勘却似乎穿透了那层疑惑,看到她未出口的心思:“你离开这么久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八闽商会,三柱六堂。
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拆自家人的台。
淙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暗自叹气。
·
大雨滂沱,海天尽黑。
黄家此番请神,请得仓促。
几日前,众人聚在会馆盘算后,一致认为今年流年不利。
老家主病重不起,南洋的生意又几遭风波,眼下要求个安康太平,必得敬告神明。
风从海上来,推起了一片潮声,汹涌过岸边两排石堤。
堤上人头黑压压一片,数目已然过百,却无一声喧哗。
船工、灶户、各号掌柜,默然立着,任由咸湿的风拍打衣衫,都望向祠堂前那尊巨鼎,鼎中香木已堆得如小山一般。
这次立在祠堂阶上主持大局的,已经是少东家黄祐常了。
黄祐常换上一身绯袍,面朝海湾方向,背靠正殿行礼。
礼成之后,就在海风里静立不动,身后,本府几位老掌柜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海天交接处,一线惨白的光,终被浓墨吞尽。
阶下,黄道贤收到了消息,迟疑片刻,趋步近前:
“东家,提举司刚传了话,张同知带人斩烧马匹之前,看管马场的人说,少了一匹。您看——”侧脸望向他,“会不会是李家所为?”
黄祐常面色未变,倏地望向殿内海神像前立的一片长明灯。
“李家……”
他念着这两个字,语气愈沉,似是忌惮,又像是觊觎。
在泉州做海上生意,谁能绕得开泉州李家?
这个坐拥泉州七大港的庞然大物,每年捐输朝廷的银子不下百万。
但树大招风,他们还不至于为了那十五万两,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隐患。
“谅他们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随即整了整衣袖,缓步往阶下走,“为了防疫,海防道把几十处港口都封了,敢在海防同知眼皮子底下藏匿疫马,被捅出来就是大罪,况且,放着疫马在山场,闹出瘟疫来,岂不是自毁长城……”
黄道贤点了点头。
那是南洋的疫病,真闹起来,泉州的大夫是手足无措,即便李家要扳回一城,也不至于拿人命来拼。
事情,还没有糟到那一步。
但这些年,闽北河运越发艰难,黄家把生意重心南移,就连少东家都亲自坐镇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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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贤也心知肚明,他们与泉州李家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恶战。
即便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
·
雨落在堤上。
侍从高高打着伞,黄祐常与黄道贤一前一后,走在石堤上。
脚下是海潮的呜咽,头顶是苍穹的淋漓。
到了岸前,见远处那道拱桥已模糊在雨烟中。
两人渐渐走近,才看清桥头人影。
天气潮热,李廷勘束着袖,立在桥头正中,身后是李家的一众部曲,皆默然肃立,手中伞盖如一片移动的青云。
青云之下,便有一人端坐于轮椅中。
膝上覆着薄毯,面容在灯光里格外清晰——正是许师孝。
黄道贤与黄祐常对视一眼,得到少东家的默许,他便快步走了过去。
到桥上,先朝李廷勘拱手:“李三爷,别来无恙。”
李廷勘回礼:“黄叔客气了。”
黄道贤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伞下。
他笑容更深,话语里却透着嗔怪:“六堂这些年就在泉州,怎的也不来走走?叫我们惦记得紧。前月老太爷精神稍好些,看底下人画的新船图样,还念叨,说六堂最懂这些,可惜总见不着人。”
许师孝目光静了静。
这些年,不是不愿走动,只是自己这般模样,到了人前,反叫人说话处处留心,彼此都累。
“黄叔说笑了。我这腿脚,动一动便兴师动众的,自己又懒,实在怕添麻烦。但心里头,是时时记着黄爷爷同您老的……”
话音落,她便觉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转头,才见李廷勘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他道:“南安这里,说远不远,可来回也要几个时辰。我们李家那茶栈,就开在她斜对过,这么多年,也没见她移步过去喝盏新茶,黄叔就多体谅吧。”
“三爷说笑了,您家的茶是最好的,‘老枞水仙’‘大叶佛手’都一两难求,要不然,六堂怎么会把茶栈开在泉州呢……”黄道贤笑了笑,目光看向许师孝。
她不置可否,茶栈的事本不足道,眼下要紧的还是黄家的事,黄老太爷病重,黄祐常初掌家业,只怕处处都是麻烦。
她既来了,就不能袖手:“久未至此,您若不嫌,我倒想在这儿住上几日。”
黄道贤旋即拱手,目光炯炯,“六堂能来,我们这老地方,也是蓬荜生辉了。”
许师孝听出他语气的沧桑,心下触动,正要说什么,却听一侧李廷勘忽又开口:“眼下是夏秋之交,时气不好,她的病也忌讳这个,倘若挪了地方,怕要出岔子。”
许师孝闻言一怔,看向对面的黄叔。
黄道贤垂下眼眸,他对许师孝的腿疾知之不多,也不知受时气变化,病症如何,经李三爷这么一提醒,才觉安排不妥。
许师孝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宽慰道:“我这病已经不碍事了,况且,养生之道,也不是非得固守一处。”
话音落,李廷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黄道贤则深望着许师孝。
六堂如今气色确比往年好些,只是数年将养下来,人终归少了些活泛气。
她为人重义,若为着黄家这些琐碎事,反把自家身子拖累了,岂不是他们的罪过?
他暗里轻叹,接过话头:
“六堂的身子骨大好,自然是好事。只是会馆离海太近,夜里潮气重,终究不宜将息。万一病气反复,教我们这些老骨头心里怎过得去?”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往雨雾里虚虚一指:“倒是南安城中客来居东边不远,有个‘春煦园’,是早年几家相与盘下的,专为招待贵客、怡情养性。”
“那院墙高,避风,六堂若不嫌简陋,不如就挪过去?”
许师孝蹙眉,她提出在这边久住,也不是为了修身养性。
李廷勘已朝黄道贤略一拱手:“黄叔考虑周详。那往后便有劳费心了。”
黄道贤笑容更深,道:“应当的。”又转向许师孝,语气更为和煦:“六堂稍待,一会儿我便差人去收拾。”
许师孝目光复杂,但想黄叔体恤她的病,作此安排,她也不好拂了这份心意。
几人一同下了拱桥。
风停了,绵密的雨,笼着会馆中的山水林木。
侍从们高擎伞盖,簇拥着几人,沿石子路向深处走去。
4. 六堂
许师孝由人推着,行至水榭,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一片昏光,将连绵的雨照得发烫。
她望着雨,忽听见脚步声,抬手示意停下。
轮椅静止在了栏杆旁。
夜雾那头,一众人影正错开冷光,乌泱泱走近来。
许师孝隔着雾与光望过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黄祐常。
他刻意晚来,就是为了更衣,此刻换下了祭祀时的绯袍,一袭月白锦袍,立在烟雨疏影里,愈显孤高,也是当初许师孝最喜欢的打扮。
许师孝看着他走近。
他走路的姿态和几年前不同了——那时他跟在黄老爷子身后,眉目间还带着青涩,落步轻,起脚快,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要赶到前面去。
如今步伐均匀,落得稳,肩和背连成一道挺直的线,像换上了一副冷硬的轮廓。
他变得真多。
许师孝沉默地看着,无端想起两人从前的一些争执。
那年,黄祐常出海回来,她在漳州为他办了一场接风宴。
宴罢已是深夜。
她站在廊下送客。
客人散去,她正要转身,听见回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许家这位小姐,真是周全人。”是黄祐常的声音,“三天的宴,菜色日日不重样,连闽江新到的鲥鱼都匀了两尾过来。我在福州也接风,没这样精细的。”
旁边有人赔笑:“少东家,许小姐亲自操持,可见看重。”
“看重。”
他轻轻笑了一声:“她看重的,是黄家这条船线罢了。商贾人家,凡事都要算进账里,接风宴也是生意。”
“其实不必这样费心的。你敬人三分,人敬你三分,都是银钱能衡量的东西,何必做成情深义重的样子。”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
许师孝站在那里,听了全程。
那年她年纪小,为这一夜的话,好几晚没睡,耿耿于怀。
如今想来,又觉得没什么。
黄家与许家不同,黄家祖上是读书人。
闽县黄氏,八世十八进士。
直到嘉靖年后,族中才有嫡系子弟转去从商。
许家则不然,累世经商,嘉靖初年还只守着几家漳绒作坊。
许师孝的曾祖——许懋轩——不甘困于一隅,在西南季风来的那个夏天,打通海上关节,将原本销往内陆的丝绸、漳绒、棉布,运到了月港外海的浯屿岛。
在那里,许懋轩接触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并以三百匹漳绒、五十担生丝,购得两门佛郎机炮、两箱吕宋白银、一张南洋海图。
凭这些,许家成为了最早去往外海的那批人,也走上了一条船队纵横东、西二洋,跨越几朝的漫长征途。
海风赐予了一切。
到隆庆初,月港码头千帆云集,就连八世十八进士的闽县黄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一个走私起家的商户联姻。
刚定亲的那些年,黄祐常不明说,许师孝也能从他几句言语间听得明白——
他是黄家二房长孙,书香世家长大的公子,心里念的是科考入仕,想娶的,也是与之一路的女子。
下海于他,是后路,绝非首选。
黄家出于大局娶她,不介意她身有残疾,就连她残废后,也时时差人慰问。
最终毁掉这桩婚约的,是八闽商会对许师孝的处置。
商会保留了她“六堂”的名头,却在她养伤的几年里,逐步收走了她手上的船队、海外货栈。
一个无权无势的许六堂,自然再当不得那条“后路”。
黄祐常这时已走入水榭,看了眼人群里的黄道贤,随即又扫向栏边那人。
许师孝坐在那儿,像在出神。
一袭苍青衣袍宽宽荡荡,风来时,衣袂如水波漾开,愈显得身形影影绰绰,透出一股不容轻慢的、海天茫茫的气度。
他道:“六堂,此处临水,风大,可还受得住?”
许师孝回过神,抬眼看他,“有劳挂心,都好。”
黄祐常深望了她一眼,便不再寒暄。
他看向李廷勘,开门见山:“李三爷,苏门答腊的单子,里外行文、契书、货样册,都已备齐,在偏山堂。烦请李三爷移步,你我也好过目定夺。”
李廷勘侧头看他,抬手示意身后部曲退后,袖口暗纹在灯下微闪。
“有劳黄东主周全。”
黄祐常笑道:“生意上的事,早些落定,彼此安心。况且此事涉及大宗南洋货品出入关防、检疫诸项,我已具文报予商会。”
说到这里,他语气略微一顿,眼底笑意更甚,“届时,同炉堂的人会前来勘验。”
同炉堂——四海薪火,同冶一炉。
八闽商会的六堂。
黄道贤闻听此名,心下登时一跳,下意识看向坐着的许师孝。
许师孝神情未变,只垂下了眼眸。
如今的同炉堂,她仅仅是挂名,真正的主事人,是她二哥许仲麟。
许仲麟为人最是记仇,早年在西洋经商,在一桩西洋克拉克船买卖上,与李家起过极大的争端,险些同李家六老爷手下的船队在海门岛附近火并。
到后来,还是许老爷子亲自出面,平息了此事。
如果由他带着同炉堂的人来泉州裁夺,那么李家在苏门答腊运线上的任何纰漏,都将被无限放大。
黄祐常显然已打定了主意,他既然做出选择,便不惧人言,只下意识望了许师孝一眼。
这眼神格外冷冽,以至疏离。
“六堂,”他笑了笑,声音在雨声徐徐传来,“这是黄、李两家生意上的往来,诸多琐碎,不敢劳动。届时场面杂乱,同炉堂的人一到,规矩也多。还望六堂……不必来了。”
话音落,此间天地,霎时沉寂。
只余穿林雨声,沥沥不绝。
许师孝心下渐冷,对上黄祐常的目光,那双曾经或许有过关切的眼眸,此刻已深不见底。
显然,比起如今立场难明的她,黄祐常宁可与她二哥往来互利。
可她二哥许仲麟向来无利不早起,每年东北季风一起,他总要抢在十月初从月港顺风南下。
寻常船队,一年尚能歇上三四个月,许仲麟的船队却近乎终年无休。
此番黄家能说动他搁下西洋生意,来搅这趟浑水,着实不易。
李廷勘看着黄祐常,眼神幽深,“月前‘赫克托号’的火长抄送海况,测算今年的西南季风还要刮上一个多月,许家二爷竟这么快动身回港,真是难得……”
言外之意,你给了多少好处?
黄祐常坦然回视,笑道:“许二爷提早回来,想来这一趟鱼获颇丰。三爷久留泉州,莫不是眼热了……”
李廷勘也只是笑,扫向水榭栏边的许师孝。
她仍看着黄祐常,一双眼睛黑少白多,目光静静笼去,就像深秋夜里,落在人肩头上的一片月光。
许师孝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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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祐常良久,只道:“我本是闲人,既然二哥愿意来,便不凑这个热闹了。”
黄祐常似早料到许师孝会是这个答复,看向李廷勘,“李三爷,随我来吧。”
黄道贤在旁沉默地听着,心下跟着涌出一丝凉意。
他心凉的是,少东家请来许二爷这件事,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说过。
李廷勘眸色渐深,摩挲着拇指上的犀角扳指。
他未有挪步,话是对黄祐常说的,余光落在许师孝身上:“黄东主想得周到,可既然是‘同炉堂’的人来,就得按商会的规矩。堂中行事,正主岂有缺席的道理?”
黄祐常没有接话,神色也未有松动。
他当然清楚这规矩,正因为清楚,才选在此时此地,让许师孝自己开口退出。
他扫了一眼栏边的人,语气温然:“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许二爷亲至,六堂也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许师孝目光一凛,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东主此言差矣。”
一个声音接过,竟是黄道贤。
他目光定定,对着黄祐常略一躬身,语气恭敬:“许二爷如今盯着堂中之事不假,可他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再者,许六堂到了堂上,也不过是多备一把椅子的事,又何须多作计较?”
黄祐常缓缓看向黄道贤。
他这位族叔,出身只是旁支,却自幼跟随他父亲,沾上了亲,如今上了年纪,也便倚老卖老,处处与他作对。
“四叔的意思,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敢。”黄道贤躬着身:“只是商会六堂,各有分属。许六堂既在场,又担着名,若避席而去,传扬出去,人家八成以为,我们是有意绕过正主,另结关节。”
这番话说得很周全。
黄祐常沉默了片刻。
李廷勘静静看着这对主仆对峙,眸色深了些。
他倒是没想到,黄家人竟会当着外人的面剑拔弩张,不知是许师孝这个人太过特殊,还是他们之间已经生了嫌隙。
风声忽起,暮雨潇潇穿榭而过。
一众侍从手中的伞,都低了几分。
许久,黄祐常抬眸看向许师孝,语气平静:“同炉堂来人那日,烦请移步,人多事杂,难免气闷,许二爷办事雷厉,怕也顾不得周全。”
他把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你可以来,但不要在场,更不要让许仲麟瞧见你。
许师孝对上他的目光,刚要说什么。
黄祐常不等她的回答,也不想再纠缠此事,看向李廷勘:
“李三爷,请。”
两人一前一后,向灯火更明处走去。
脚步声落在雨声里,渐行渐远。
许师孝还坐在栏边,舒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黄道贤:“黄叔,起吧。”
黄道贤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恭敬的神色未褪,却多了几分复杂:“六堂,方才……失言了。”
“不是失言。”许师孝侧脸望向他,“你是实话实说,也是提醒我。”
她如今,只剩个名了。
黄道贤喉头一哽,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低叹,“少东家他执掌家业不易。海上的局面,一年比一年糟,各家都在寻出路……”
“我明白。”许师孝打断了他,“海风往哪儿吹,船就往哪儿走,没人会逆着风行事。”
她微微抬起眼,望向黄祐常和李廷勘离开的方向,灯火在雨雾中亮得刺眼。
5. 对簿
偏山堂内,灯火通明。
正厅开阔,当中拼了两张花梨木大桌,账册、算盘、笔墨砚台依次铺陈开。
七八位账房先生各据一方,一手翻页,一手打算珠,动作急如风雨潇潇。
黄祐常与李廷勘,隔着一张紫檀桌案,分坐左右。
桌上新沏的茶汤已腾起一片热气,却无人去碰。
偏厅与正厅,以一道镂空的紫檀木落地罩相隔,光影疏落。
许师孝的轮椅就停在靠窗的角落。
这里既能避开正厅大部分视线,又能透过花罩间隙,窥见那边晃动的人影。
窗外,雨势渐沥,园中草木沙沙作响。
黄道贤安顿好正厅事宜,便转到偏厅照应。
他亲自给许师孝换了盏热茶,低声安抚道:“六堂稍坐,那边还得一阵子。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许师孝笑了笑,望着黄道贤,平静开口:“黄叔,我想看看黄家与苏门答腊卖主订立的单子,不是如今这些核算的明细,是盖着双方印鉴、载明条款的那一份草议或正本。”
黄道贤微怔。
单子只作存底凭证,眼下两家的争端,却是查处李家承运马匹的开销去路,有没有把钱花在照料种马上;黄家在将马匹带入山场,到疫马发病的半日里,有无纰漏。
许六堂不看眼前事,却要看最初订立的那张纸……大抵是退而求其次吧。
少东家这个态度,也不会让六堂沾手过多。
他心下叹了一口气,面上不显,只点头:“六堂稍候,我这便差人去账房取。”
说罢,招手唤来一名伶俐的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
侍从领命,快步从偏厅侧门退了出去。
只是,偏厅通往账房,需从正厅一侧的回廊绕行。
侍从捧着装有单子的锦匣返回时,就不可避免地要经过正厅门口。
正厅内,黄祐常正听一位老账房低声禀报,忽瞥见了那侍从手中的锦匣,微微蹙眉。
“站住。”他声音不高,却让侍从浑身一僵,躬身立在了门边。
“东家,有何吩咐?”
黄祐常目光扫过锦匣:“取的什么东西?送往何处?”
侍从禀道:“回东家,许六堂想看看与苏门答腊卖主签订的单子,黄掌柜命小的取来。”
话音落,厅内算盘声,似乎滞涩了一瞬。
几位账房先生低眉垂眼,交换了眼神。
李廷勘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撇去浮沫,眼帘微垂,看不出神色。
黄祐常沉默了片刻。
许师孝要看单子……她想看什么?
是疑心单子本身有蹊跷,还是坐在偏厅,想找回场子?
黄祐常心下冷嘲,面上仍波澜不兴。
左右眼下的争端,不在单子上。
她要看,就看吧,找点事做,也不至于像先年那样动不动发脾气。
黄祐常想起她发脾气的架势,心下还有余悸。
彼时她刚刚残废,仗着自己有疾,对谁说话都没有好脸色,可怜他还要递拜帖去,流水似地给她送东西。
如今总算是消停了。
“送去罢。”他拿起茶盏,摆了摆手。
侍从如蒙大赦,捧着锦匣匆匆转入偏厅。
许师孝兀自靠在椅背上,扫过案上锦匣,道:“有劳。”
“六堂客气。”黄道贤笑了,起身:“你慢慢看,我再去正厅盯着些。”
许师孝看着他,微微颔首。
天光一分一分暗沉下去,雨势未减,更添了绵密的力道。
偏厅角落,灯火已挑亮了一盏。
灯色昏昏,照得纸页泛出了陈年的黄。
许师孝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几处。
要来单子看,倒不是心存疑虑,只是好奇。
许师孝在苏门答腊经营多年,倒是从未听说过种马买卖。
苏门答腊的大宗生意,历来只有三门——
胡椒种植、锡矿开采和转口贸易。
胡椒种植园在苏门答腊西海岸的巴东、占碑等地,月港的船队到那儿之后,就会雇佣当地土人种植胡椒,再经马六甲海峡运往福建、两广。
这生意做的人最多,即便是散商,也能分一杯羹。
而稍有财力的海商,就会去苏门答腊东海岸的邦加岛,那里是锡矿产区,与当地酋长签订协议后,开采锡锭,销往海内铸钱、制器。
这两宗买卖,许师孝是个中老手,到后来,船队扩张,就改做了转口贸易,来钱更快。
但她倒卖的无非丝绸、瓷器、茶叶。
那都是死物。
活物交易,在海上极为罕见,更何况是七十二匹种马。
苏门答腊的马是矮种马,并不有名,胜在耐热耐潮。
许师孝在经营货栈的时候,也曾买过,只听卖马的人说起,马匹大都产自西部的米南加保高原。
“米南加保……”
她低头抚过那个异邦的花押,眸色渐沉。
·
正厅上,一位黄家的老账房,将手里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站起。
“……李三爷,别的暂且不论,单说这活畜水运的笼箱规制。”
“商会条例上写得明白:笼高须过马背一掌,长须容马转身,底板用柚木,间距不得宽于马蹄。这是保牲畜海航不致病残的硬规矩。”
他抬起眼,目光如刺:“可据我们查验,上月抵港那批苏门答腊驹子的旧笼,高度堪堪齐马背。笼过低,马长途不能抬头,气血滞塞,易生晕眩窒息,底板间隙,亦有宽于马蹄者,颠簸中海船摇晃,极易伤蹄……这些,李家作何解释?可是在输运途中,为多载马匹,偷减了笼箱尺寸?”
话落,厅内算盘声停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廷勘身上。
许师孝也抬起头,隔着镂空的紫檀木看过来。
李廷勘神色不变,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方才放下。
他不看那老掌柜,而是望向主位的黄祐常:
“黄东主,商会条例,我李家从不敢忘。但规矩是死的,做事且要活。”
他略一抬手,身后一名随从立刻递上了一本厚厚的日志。
李廷勘将其翻开,递到他面前:
“万历七年,六月,南洋飓风季前,运往爪哇的七十二匹滇马,因风浪大,为降重心、稳船身,经双方管事协商,所有笼箱统一降下三寸。”
“马匹抵港后查验,无一例眩晕窒息,反而因船行更稳,折损低于往年。”
“万历九年,十一月,东南疫病流行后,为防马匹间口沫传播,所有笼箱加设纵向隔板,宽度收窄一尺,但每笼减载一马,并增派照料人手。此事商会亦有备案,那次输运,马匹应激反而更少。”
他说完,扫视黄家众人:“尺寸调整,皆因时、因势而为之。我李家也不至于为省几根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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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了招牌。”
那老掌柜面色一僵,还想反驳,黄祐常却在此刻开了口:
“敢问李三爷,笼箱尺寸既已裁减,那五千两白银的保金,李家究竟是花在了什么地方?”
众人目光一跳,终于问到了关窍。
李廷勘脸上浮起一丝讥诮。
他缓缓后靠,靠向椅背:“远洋航行,淡水,比黄金更贵。黄东主连这都不明白么?”
“每匹南洋马,日饮水定量三桶半,预先加金银花浸液,防瘴气,淡水存于双层柏木仓,每日耗费,亦记录在案——”
他略一偏头,身后侍从走上前捧上一本册子。
册子摊在掌柜面前。
墨色沉静,记录得密密麻麻。
老掌柜心有不忿,盯着那册子看了许久,目光又落在李廷勘身后的阴影里。
他轻声嘀咕,还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
“谁知道这些记述,不是你们事先编造,拿来应付的……”
只一句,正厅里的黄祐常尚无反应。
偏厅里,许师孝却已眉头皱起,毯子下的膝盖传来一丝熟悉的滞痛。
黄家大可以质疑李家的舱土、笼箱,却唯独不能质疑淡水一项。
海上缺了淡水,是要死人的。
人先渴死,马随后倒。
柏木仓里的水,人畜都要取用。
“淡水储备不足”这几个字,仅仅是作流言传扬出去,也能将李家累世经营的商路断个七七八八。
果然,李廷勘脸上的血色,在听见那句嘀咕后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帘抬起,烛光直落眼底,却照不进深处,只映出两点淬了冰的亮。
“黄东主。”
李廷勘的声音更平,只是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您家这位掌柜……是觉着我李廷勘的命贱,还是觉着我李家船上几百号弟兄的命贱?!”
他目光如钩,从老掌柜脸上,一寸寸移到了黄祐常脸上。
“海上没有淡水,就要死人。我泉州李家是穷疯了么?!为了省几桶水,拿几百条人命玩笑!”
话音落,四下再无波澜。
黄道贤额头已见了汗。
他是场面人,知道这话递到这份上,再往下,就不是算盘珠子能拨动的了。
他抢步出来,拱手时袖子都在微颤:
“三爷息怒!严老他……他也是为东家尽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更不敢轻贱海上弟兄们的性命!”
他声音又急又恳切,目光却瞥向主位上的黄祐常,指望他能说句话。
黄祐常握着茶盏,这才后知后觉。
海上跑船的人,最重的就是“信”和“命”,严掌柜那一问,是把两样都踩了。
他看了眼李廷勘那副引而不发却煞气逼人的模样,就知道他拿住了这个把柄,如若此刻接话,必要让黄家出血。
许师孝静静听着,本不想着急,但气血不断上涌,一股刺痛,从膝骨缝里钻出来,在骨头上刮过。
她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眼前景物也晃了一晃。
侍立在身侧的仆役吓了一跳,慌忙低唤:“六堂?”
许师孝闭了闭眼,艰难地忍着,片刻后,眼底只剩一片隐忍的晦暗。
黄家今日准备太过潦草。
好在是两家议事,要让商会的人听见,不知要吃多大的亏。
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6. 前尘
许师孝生忍着疼,痛感像潮水,一阵缓过,一阵又细细密密地咬上来。
她引而不发,倒是侍从先前的那声惊呼,传到了正厅。
黄祐常此时正不知如何应付局面,听到这一声,目光倏尔怔住。
这动静来得恰是时候。
他脸上适时浮起了一丝关切,转向一旁的长随,声音略扬:“去看看,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长随本是跟随黄祐常多年的人,此刻对上主子意味深长的目光,即刻点了头。
他悄步过去探看。
许师孝此刻斜倚在椅中,倒没想到,黄祐常在这个时候还会分神留意她的病,不由轻笑一声,心绪霎时纷茫如雨,只道了声无碍。
长随得了话,又自镂空花罩后转出,走回主子身边。
他躬下身低语,声音却足以让近处的李廷勘、黄道贤等人听清:
“回东家,许六堂脸色煞白,额头上都是冷汗……像是旧疾复发,小的们正照料着,但这病来势汹汹,许六堂还忍着痛,像是……已经说不出话来。”
长随三分添油加醋,把许师孝描述得重病垂危,像是已到了病入膏肓,身体不堪苦楚,形容狼狈不堪的地步。
李廷勘在袖中的指节,微微曲起。
他蹙眉,目光已转向偏厅,但那里面昏昏的,只点了几根蜡烛,隔着镂空的紫檀木,却什么也看不清。
一时风雨潇潇,心绪纷乱。
他沉默下来,眼底也辨不清是焦灼、懊恼还是别的什么,但先前与黄家对峙时那股锐利逼人的寒气,却为之一敛。
这点细微的变化,也没能逃过黄道贤的眼睛。
他目光忽闪,像暗夜里擦亮了一星火。
这六堂的病,似比眼下的这桩生意,更能牵动李三爷心神?
黄道贤心下一动,却又不得不敛住声色,缓步上前:
“三爷,今日之事,原是我黄家待客不周,议事急切,竟忘了三爷与六堂舟车劳顿,又逢这般天气,潮气侵骨,最耗人精神。”
说罢,他转向黄祐常,言辞恳切:“东家,今日天色已晚,雨势又急,不若暂且议到这里,让三爷和六堂先行歇息。”
黄祐常闻言,顺势颔首,面上的冷硬也缓和了几分:“四叔所言甚是。李三爷,许六堂抱恙,先请回客院安顿,余事改日再议,如何?”
他将话头递了过去,却始终打量着李廷勘的反应。
李廷勘站在那儿,仍旧看着偏厅,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慢慢沉淀下来。
他复又看向黄祐常,声音有些发沉:
“黄东主既有此说,李某却之不恭。”
·
夜雨未歇,反添了几分绵密。
会馆深处,一座书斋正浸在雨雾与昏灯里。
此处古木掩映,很是僻静。
早年原是安置回港船长的雅舍,此刻则成了许师孝的暂居之所。
李廷勘上了二楼,眼见廊下悬着一双灯笼,在风里轻晃。
许师孝就坐在灯下,面朝着黑沉沉的天地。
他缓步走到她身侧,凭栏而立,“在看什么?”
许师孝抬眸看向他,原不想同他搭话,但思及先前黄祐常搬出许仲麟时,他驳斥了几句,也算是人情:
“原是想看港口,但……”什么都没看见。
李廷勘没有接话,转头,远处隐约是泉州城墙,更远处是辽阔的海疆,但夜色如铁、雨幕如墙,把天地都模糊了。
风冷下来,她咳了几声,便吩咐侍从推轮椅离去。
李廷勘兀自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片虚无的黑暗,四下空茫。
不多时,身后楼梯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淙老就料到他在这里,找了上来,一脸的心事重重。
他一直走到李廷勘身侧,不多犹豫,便开口:“三爷,港口再这般封下去,不是个事啊……”
李廷勘依旧望着夜雨,没有接话。
淙老迟疑片刻,似在斟酌该同他说到几分。
“泉州城里,多少人家靠港口吃饭?船工、引水、搬运、货栈……牵一发,动全身。”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如今为着疫马,海防道铁了心封港盘查,一日两日尚可忍一忍,时日一长,港里的船耗不起,家里等米下锅的人更耗不起!”
“眼下,还能压得住,久了,人心惶惶。”
“潮州帮那些人,本就与我们在西洋航线上争抢多年,岂会放过这个机会?若他们趁机煽动船工闹事,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李廷勘微微颔首,仰面道:“我心里有数。”
淙老点点头,知道他心中有数,但仍沉下一口气。
李家与黄家不同。
李家是东道主,为“马疫”封港之举,已被坊间不少人说成是同官府献媚,要停了私海生意,一旦稳不住局势,泉州城里的人闹起来,就是到李家门前去闹。
如果不能尽快把这桩纠葛了结,后果不堪设想。
黄家搬出许仲麟,大抵也是笃定了他们耗不起。
不过说到许仲麟,淙老心底又忍不住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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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另一重顾虑说出了口:“三爷既知许二爷会来泉州督查此事,为何还要将六堂带到风口浪尖上?当年那桩旧事……”
话没说尽,他又叹了口气。
当年许师孝刚落下腿疾,八闽商会就有意将其手中船队、海外货栈收走。
可畏其余威,几个月内,忍住不提。
忍到最后,是许家二爷许仲麟亲自开了这个口。
许家人亲自开口,旁人也就没了顾忌,纷纷争抢起来。
但抢到后头,才发觉剩下的是残羹冷炙。
因为许师孝把名下船队都寄在了堂口。
而许仲麟第一个站出来,就是为了占据同炉堂。
同炉堂——四海薪火,同冶一炉。
但其在八闽商会之中,还有另一个说法。
叫作“四海鑫火,同冶一炉”。
同炉堂是月港最大的堂口,扼控九龙江南岸,以容川码头为中枢,水深港阔,每年照船只吨位收取“报水”,年入不下四十万两。
要知,福建省一年的田赋、盐税,全部折银也不过五十万两。
一个海上堂口的“报水”,便能抵得上一省国税。
但这还只是“报水”,不包括自家船队的利润、码头泊仓费和洋市抽成。
利润之丰,寻常的商贾根本无法想象。
海潮带来财富,也带来杀机与淘汰。
淙老长叹一声。
许仲麟身在漳州,觊觎堂口,想必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碍于是自家人,围殴、火并这种他用惯了的手段,不方便用。
而等到许师孝自己残废了,“趁你病,要你命”,就不失为一种体面的做法。
可怜许六堂自幼下海,拼死拼活地在风浪里打滚,才有了那样的地位,十数载工夫,最后竟都为他人做了嫁衣,锥心之痛,不难想见。
廊外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一声声打在刺桐叶上,也打中了人心。
淙老看着天,眉宇间浮起重重忧色:“这些年,商会里都不让这两人碰面。所以,六堂不在漳州开货栈,反而跑到泉州来。”
“这样刻意的避开,就是不想弄得你死我活。”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望向李廷勘的侧脸:“三爷何苦把她扯到这件事里……岂不是要看着他们兄妹相残!”
“淙叔。”李廷勘打断了他,目光比廊外风雨更冷,“三个月前,老爷子同你说过什么话?”
淙老忽地一怔,反应过来,只沉下头,道:“泉州诸事,听任三爷。”
7. 米南加保的卖主
次日晨,雨势未减,白茫茫一片笼着书斋。
许师孝早已醒了,或者说,一夜未安枕。
黄家的合约几度浮现在脑中,南洋硬黄纸,墨色沉黝,条款周正。
可末尾——却是一个朱红的花押和签名。
花押形状椭圆,似一枚压扁的枣核,纹路盘旋向内,像一只拢翅的蝉,这花押的图案就是旁边签名的变体,而签下的人名是——苏丹·玛拉。
一个男名。
这奇怪吗?
若放在闽粤沿海,在运河埠头,任何一个成年男子签下这样一份买卖牲口的契书,都不奇怪。
可偏偏,那里是米南加保。
米南加保是母系氏族。
“……我们的田、屋,随母亲血脉流传,祖传的宝物、还有那些跑马的‘阿旺’(所有权),在‘布杜’和最年长的‘依布’手里。卖一匹马,没有她们的手印,没有家族‘图阿’,就不能作数……”
照那位南洋马商的话,黄家这笔买卖放在苏门答腊,是断不能成立的。
单子有蹊跷。
更蹊跷的是,八闽商会的“保人”制度落成已有数十年。
此次作保,竟也没有请一些南洋跑船的人验看,以至于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是无心之失,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黄李两家这场仗势必要打起来,等到许仲麟一到,局面不知乱成什么样。
要查明这些事,动作须快人一步。
她唤人将自己扶到窗边的书案前。
冷风,从窗隙钻入,拂过案上纸张。
许师孝思忖片刻,从笔架上取了一根紫毫。
她在泉州并非没有故旧。
早年与这里的几个大船主都有些交情,这些人大都也还在这个行当里。
但他们身处风口浪尖,关系又盘根错节,难保不将她的话透出去,尤其是透给泉州李家。
所以,要找人探查,还是得找一些从商会退下去、但仍在石湖城、祥芝、澳头几地跑船的老伙计。
思量再三,她拿定了主意,提笔蘸墨、落笔。
字迹力透纸背,清正刚劲,却因手上不稳,笔锋偶见凝滞。
正写到中段,门口传来脚步声,旋即,一股潮润清寒的风卷了进来。
侍从端着托盘进门,上面是清粥小菜并一碟细点,热气袅袅。
“六堂,可要即刻布菜?”
许师孝全神贯注,未曾抬头,只含糊应了一声,“先放着吧。”
她兀自落笔,只听那侍从放下托盘,但似乎并未退下,而是垂手立在一旁,气息落在侧面,存在感异样地强。
许师孝这才从信笺上移开目光,抬起眼。
这一眼,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撞。
李廷勘不知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就坐在离书案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
他换了身佛头青的长袍,衬得人越发沉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地望着这边,望着她手下那封信。
许师孝目光一凛,将信纸缓缓拨到旁边,另一只手拿起案头一本翻旧了的《瀛涯胜览》,覆在了信笺上。
动作随意,似乎只是无心之举。
李廷勘的目光,随着那本书的落下,动了动。
他倒没理会,视线从被遮掩的信纸移到许师孝的脸上。
“写的什么?”他道。
许师孝避开他的注视:“没什么,难得来南安这边,一些旧识总要问候。”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眼墙角案几上的西洋钟,指针走动,泛起冷光。
竟然才辰时一刻。
她抬眼扫向他:“眼下这个情形,三爷也该避嫌。”
总往她这里凑,免不得教人以为,她同他是一伙的。
李廷勘闻言似是笑了,目光却锐利起来,“听六堂的话头,是打定了主意,要站在黄家人那边?”
许师孝沉吟片刻,这确实是她的打算:“黄家于我有恩义,我既在泉州,断不能袖手,三爷也不必在我这里用功。”
“有恩义”,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当他好糊弄么?
当年百戏宴上,几十个昆曲雅部、潮剧班子,一掷千金是为了谁?
从南洋、东洋搜寻奇花异木,不计成本地运回,在黄家会馆中辟土栽培,又是为了谁?
李廷勘深望了她一眼,眼底似有愠色翻涌,冷笑道:“你这些年养病,莫非把脑子养坏了?日复一日恬不知耻地贴上去,也不想想昨日,人家都已经把你摘出去了,你却还在这里好赖不分……”
许师孝沉默不言,这番话自是想挑动她与黄家结怨。
昨日黄祐常的话不好听,固然是事实,但他这个人说话一向难听,许师孝是知道的。
黄祐常是黄家二房唯一的孙子,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话没有忌讳,话出口了,他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黄老太爷病重,恐怕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他心里烦,说话更难有什么分寸。
想到黄老太爷,许师孝眼眶忽热,心下一阵揪痛,这个老人家啊……
“想不想去南洋?”
十四岁的许师孝没听懂。
“船上还有空舱。”黄老太爷眉眼弯弯,下巴朝大船扬了扬,“跟我这糟老头子走一趟,认认那边的门路。”
许师孝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海潮涌上。
她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我回去收拾东西。”
“去。”黄老爷子笑了,摆摆手,“船不等人,跑快些。”
她转身就跑。
大风扬沙,海潮似在脚下涌过。
跑回来时,她抬头望,离码头仅五十步之遥。
只见黄祐常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拖着步子走过去,把伞撑在老太爷头顶,“爷爷,此事不妥。”
黄老爷子转过头看他,“有何不妥?”
“我和她……还没有成亲。”
风声浩荡,许师孝的步子缓了下来。
对面也静了一息。
黄老爷子轻笑一声,声音悠扬:“祐常啊,成亲成亲,不是一定要做成亲家,才是亲。”
黄祐常愣住。
“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不成也亲。”黄老爷子望着海平面,语气温和,“许家姑娘想去南洋跑船,咱们帮她一把——这就是成全亲近之意。”
这趟去南洋的船,是许师孝第一次离开自家商路的远航。
也是这次,老爷子慷慨大方,毫无保留,领她结识了南洋大半的矿商,这才有了她后来拔地而起的海外货栈、七海钱庄。
许师孝忆起往昔,心中对黄祐常的那点怨气,又压了下去。
黄家对她有知遇之恩。
昔年想报答,却受制于商会。
想私下还这个人情,走南闯北又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自己沦落得一文不名,又怎能在他们伤处捅刀?
“你这个人一向爱装体面,我懂。”
李廷勘见她久久不接话,眉眼微抬,缓缓靠向椅背,话锋一转,“可当年,许六堂听了不相干的人几句话,就连夜对同宗同源的人动起手来,还真是——一点也不体面。”
“李三爷。”许师孝终于忍不住打断,猛地转头看他。
商会早已禁绝此故事,这也敢提,真是疯了……
李廷勘对上她凄厉的目光,扯出一丝冷笑,仿佛即刻就要撕破脸。
目光交织,雨声更急。
四下间一片嘈嘈切切,风声激荡,瓦屋欲震。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心绪,嗓音有些发涩:“过去的事,我已经答应了李二叔,绝不再提,也请你慎言。”
未待他接话,倏忽移开目光,看向一边大气不敢出的侍从,语气流露出一丝倦意:
“布菜吧,粥该凉了。”
侍从本就惴惴不安,得了吩咐,连忙上前,伸手要去端那碗粥。
“放着。”
李廷勘的声音蓦然响起,却比刚才低哑了些。
侍从的手僵在半空。
许师孝也看过来。
只见李廷勘站起身,缓缓走到了桌边。
他挽起袖口,舀了一勺冒着热气的粥,倾入空碗,又执箸拨了小撮清炒的菜,放在粥旁。
这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细致。
触及禁忌,气氛如意料之中,缓和下来。
许师孝回过神后,只惊诧地看着他手下动作。
她记得这人原是有病的。
少爷病。
如今竟做起这些事来?
当真是时移世易了……
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攥起,竟有些无所适从。
侍从见菜已布好,便将她的轮椅推到桌边。
许师孝沉着头,尽量不与之对视,拿起调羹时,语气仍透着一股子疏离:
“三爷如今身份不同,这般亲力亲为,真是要折煞人了。”
“不过眼下安平港封禁,泉州城中必定风声鹤唳,更有甚者会议论李家封港,是为逢迎朝廷的禁海之策,这会儿,稳住人心才是正理。到我这儿来……”她顿了顿,语义含糊,“岂非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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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廷勘没有立刻接话,只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封港的事,不急。”
“载着种马的船靠岸后第三天,就有脚夫身上不利索,李家已遣人去看过,那人高热,呕水,见红斑。大夫瞧了,虽未断言是南洋传过来的病,但也没人敢定夺。”
他将帕子丢回托盘。
“消息我一直让人压着,只说是寻常时气。”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常,“若有不怕死的,尽管去港口走动。”
许师孝听到这里,眸光倏地一闪。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传讯海防道封港,却压住了“马疫”已成“人疫”的消息。
这是避免激起恐慌,但也在港口埋下一个大雷。
倘若黄家人、或是与李家做对的人利用“封港”一事大做文章,企图煽动众怒,李家即可翻出实据,将他们的所作所为,从“争利”变为“祸众”。
届时,李廷勘都无需亲自动手,官法民愤,皆成其刃。
不说海防道,恐怕整个泉州都要群起而攻之!
·
大雨潇潇而落。
许师孝站在望湖院门外,肩头的湿痕正一寸寸洇开。
门扉开阖,笑语先于人声漫出来,三四个人,褐色衣袍融在雨雾里。为首的是专管瓷器行的秦掌柜,后头跟着几个年轻的账房。
秦掌柜见她来了,神色不虞,铁定又是来找少东家的,真是不知检点,趁着自个儿病体未愈,死活赖在馆里不走,不就是想攀这门婚事么?
“哟,五娘子。”
他拱手,身子没弯。
“我还道今早喜鹊叫,原是贵客登门。怎的也不差人递个帖子?”
后头几个年轻账房交换了眼色。
许师孝念着李廷勘言外之意,撑着竹拐近前:“秦掌柜,我有要紧事需面见黄东主,烦请通禀一声。”
“五娘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是什么牌位上的人,也配替少东家拦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软,“只是东主今早出门前才交代过,闲杂人一概不见。您说这……我若去通禀,倒显得我秦某人不识趣;若不禀,又显得怠慢您。您是个通情达理的,教教我,这事该怎么回旋才好?”
许师孝接连被挡了几天,握着竹拐的手指紧了紧,掌心刺出一阵细微的痛,反倒让她凝住了一口气。
李廷勘那番筹谋,手段老辣,黄祐常初掌家事,未必应对得来。
先前在偏山堂,黄家已然落了下风,若这回她再不提醒几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翻涌的杂念压下,平静道:“是封港的事,黄东主若不知晓,这一趟南洋船货——”
“是是是。”
秦掌柜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五娘子说得是,我们这些人,井底之蛙,能有多大见识?也就是每日对着账本子拨弄算盘,哪里懂得什么封港、南洋、大买卖。您虽然六年没碰这行当了,可毕竟当年是商会里议过事的人,眼界自然是不同的。”
他抬起头,一脸恳切。
许师孝一口气憋在心间,欲言又止。
忽听后头有人低声咕哝,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同伴听:
“……其实五娘子不来,南洋那批货东家也有数的吧。她来不来,不都一样么。”
另一个声音更轻,几乎是气音:
“人家是怕咱们办砸了,特地来指点呢。”
前头那个笑起来,又压下去:
“那倒是。毕竟少东家今年才二十出头,论行商资历,可不比人家……”
许师孝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理会:“这件事耽搁不得。”
秦掌柜摇头笑道,“五娘子,不是我等失礼。听我一句劝,有些心思该收就收了,年纪越拖越大,于您名声也无益。少东家前程似锦,您又何苦……”
“住口!”
一声低喝从院内传来。
黄道贤沉着脸疾步跨出门槛,目光冷冷扫过秦掌柜几人。
那几人面面相觑,也便噤声。
他转向许师孝时,语气已然放缓:“六堂,您怎的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何要事?”
许师孝看向那扇半掩的的门:“黄东主可在?”
黄道贤摇头:“少东家天未亮便出门,赴几位行老的约了,此刻并不在府中。您若有急事,不妨告知于我,待东主回来,我必当……”
“不用了。”
许师孝摇头,眼底有些疲惫,只看了眼后面悻悻作乐的人:“没什么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回去。
8. 暴动
是夜,怒涛连天。
泉州港沉入一片煮沸的墨海,雨雾被海风卷起,吞没了挤挨的棚户,天地混沌难分。
空地上,火把却在雨中逐一亮起。
光,跳动在一张张脸上,他们攥着棍棒与鱼叉,刃口湿漉,泛着凄厉的锋芒。
领头的汉子踏上高地,目光如刀,扫过黑压压的人头:
“封港就是断咱们的活路!李家要讨好官府,扯禁海的大旗,他们吃饱喝足,哪管我们死活?!”
“打过去!”底下立刻有人抡起半空的米袋嘶吼,“掀了李家的仓场!”
“掀仓场!”
人群汹涌,像一头被饿疯了驱赶的兽,向前奔去。
人影中却混着几个沉默的,只以眼色暗递。
人流不竭地涌出四面棚户,却听下一瞬,远处雨声里忽地亮起一片脚步声。
两股人,几乎同时到场。
西边,是海防道的兵,三排静立,蓑衣下官刀铜吞口幽暗,沉默如礁。
东侧,李家的部曲也赶到了。
油布雨披吸水,手中狭刃长短参差,刀身饮雨,是一种见惯了血的哑光。
两道人墙一夹,沸腾的人群霎时一滞。
火光在雨中剧烈摇晃,将所有人的黑影拧在了这片泥泞里。
雨声如瀑。
那领头的汉子眼皮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向后缩了半步,将自己藏入人群暗处,唇齿微动,压低了声音,刻意向身侧几个红了眼的家伙凑近:
“看见了吗?他们怕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敢全杀了不成?冲过去!砸开李家的仓房,总有活路!”
众人听罢,手中棍棒又攥紧几分。
他们未曾注意到,北边废货栈的二楼上多了个人。
李廷勘站在了那儿。
他一袭佛头青衣袍,衣料掠出水纹暗泽,眼前是泼天雨水,顺檐而下,织就了一道帘幕。
楼里没点灯,直到下面火把涌到北面,才堪堪照出他的侧脸——
鼻梁高挺,双眼映着下方的火光与混乱。
他就这样凭栏而立,身形如孤松临渊。
领头汉子眼底蓦地一沉,大笑起来:“李三爷!你来得正好!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港口封一天,就多几十户人家要卖儿鬻女!你压得住海防道,压得住泉州港上万张吃饭的嘴?!”
“泉州港,从来就不是你李家的私产!”
“你一意孤行,封锁港口,便是与泉州港上下为敌!今日纵使压得住我们,也压不住明日后来之人!”
声浪轰然,掷入滂沱雨中。
许多李家部曲的脸色阴沉下来,指节扣紧刀柄。
海防道的兵丁依旧默立,气息却明显沉凝了数分。
楼上。
李廷勘目光从远处墨黑的海面收回,落在那汉子脸上。目光并不锐利,甚至过于淡了,却令那汉子脊背一寒,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面上渐冷:“我当是谁,烧火烧到我家门前。”
“原来是潮州帮的徐爷。”
“徐爷”二字落地,那汉子脸上的惶惑有一瞬剥落,只死死盯住楼上,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恨意。
人群却是一愣,随即哗然。
“潮州帮?”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找李家讨活路吗?”
惊疑的低语如潮蔓延。
几个老船工眯眼细辨,也跟着认出了徐振川;周遭被煽动起来的苦力们扭过头,只见他一脸的沉默,心底随之一沉。
李廷勘微微偏头,“徐爷不在潮州享福,冒这么大雨跑来泉州……是潮州的米不香,非要来尝我这里的泥水?”
徐振川脸皮抽搐,知身份既破,狡辩已是徒然,索性挺直脊梁:
“李廷勘!少扯这些!你看看这些人!港口封了,是你李家无能!是你李廷勘守不住泉州港!就算没有我徐振川,没有潮州帮,他们一样要反!”
他振臂高呼,试图抓住最后一缕火星:“兄弟们别信他!他怕咱们齐心!冲过去!冲过去才有活路!”
可人群僵着,没动。
看向徐振川的眼神,游移不定。
潮州帮的名头,在闽海一带意味着什么,太多人清楚了。
嘉靖二十六年,朱纨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兼提督闽中福、兴、漳、泉、建宁王府军事。
潮州帮身处两广,不在节制之列,又与闽浙海寇争利多年,便趁此时推波助澜,给朝廷送去了一份泉漳大海寇的行踪名目。
李家三爷李自禧,许家四爷许朝印,于军门枭首示众,闽浙海寇千余人,都死于那场清算中。
这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楼上,李廷勘面色冷沉,朝身旁人吐出两个字。
楼下淙老会意,抬手对李家部曲打了个手势。
几乎同一刻,徐振川身前,几个精壮汉子,返身向他扑去!
徐振川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把尺余长的乌黑分水刺,向最近一人戳去。
然而,那扑来的汉子竟不全然避开,只侧身一让,任分水刺扎入肩胛,旋即伸出一臂,死死锁住他!
另两人趁势扑来,一人缚其双足,另一人手中寒光忽闪——一根细长淬光的钢针,直直没入他颈侧。
徐振川浑身剧震,分水刺“当啷”落地。
他想吼,喉咙里已发不出声音。
“拿下。”楼上,李廷勘的声音漠然落下。
几人毫不留情,拖起瘫软如泥的徐爷,分开茫然失措的人群,往海防道的阵列走。
雨声轰鸣如旧。
李廷勘这时抬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泉州的人,生死去留,还轮不到潮州帮来指手画脚。”
“要吃饭的,明日到西市口领粮。”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站在动乱队伍最前的身影,语气降至冰点:
“要跟着潮州船走的——”
“现在就可以滚。”
·
“……李三爷发了话,西市那边,已由李家几位大管事亲去监看,按人头发放陈米。眼下街谈巷议纷纷,说李家手腕硬,潮州帮栽得难看,可也有人说,李家是封港理亏,惹了众怒,才不得不破财消灾!”
长随躬身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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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话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
言毕,眼角余光悄然扫向两侧。
堂中几位码头、货栈、船运的管事早已按捺不住。
泉州,终于要乱起来了。
一位胖管事捻起胡须,摇头晃脑,“本就是区区马疫,李家看海防道脸色,非要大张旗鼓地封港,这些日子,海内怨声载道,经潮州帮这一闹,算是把怨念摆在了台面上。”
“说的是。”秦掌柜接口,声音微凉:“粮总要吃完,李家再有钱,难道还能养得起整个泉州?如今李三爷是把自己架在那里了,树大招风,依这情势,早晚是强弩之末。”
有人冷笑,“李家独占泉州港近八十载,也该让让位了。”
四面议论声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
黄家这些管事,被李家压在泉州港次席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名为泉州李氏的阴影。
如今,那阴影终于晃了一下,似乎就要看见天光。
堂上主位,黄祐常一直安静听着。
他穿着一身湛蓝长衫,腰间系羊脂白玉扣,手指修长,正拨弄茶盏。
盏中茶汤澄碧,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此刻虽不笑,却也含了三分情意与幽冷。
众人议论片刻,又渐渐歇了,才发觉少东家迟迟不发话,目光都转了过来。
黄祐常这时缓缓开口:“李廷勘雷霆手段,平息民乱,揪出外鬼……只怕现下城里还闹不起来。徐振川虽是个蠢货,但他倒点出了一件事——封港,是如今李家身上最大的一道口子。只要这道口子还在流血,就会引来蝇虫。”
他顿了顿,凤眼微眯,望向厅外连绵的雨幕。
众人听出还有后话,纷纷凝神。
只见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不妨推波助澜。李家的船大,颠簸起来,岂不大有看头?”
话音落下,堂中似是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
几位管事不接话,眼中却已燃起兴奋的光,仿佛已看到泉州李家在这遭风雨中倾覆的模样。
“东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黄道贤,此刻睁开了眼,老眼浑浊却锐利:“李家在泉州,树大根深。海防道、市舶司、乃至闽海各处码头、船行、商会,多少人与他们有牵连,利益交错。即便一时寥落,也是瘦死的骆驼。”
他站了起来,向黄祐常微微躬身:“潮州帮是外来的狼,扑上去撕咬,败了也就败了。我们黄家,却要在泉州本地扎营,若与泉州李家正面杠上,纵能伤他,亦必自损。何况李三爷其人,心思难测。昨夜之事,他应对得太快,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祐常听了他的反驳,脸上笑意未改。
他抬手,斟了一杯茶,示意仆役端给黄道贤:“四叔,李家借马疫的由头封港,停了私海生意,无非是向海防道献媚。”
他目光抬起:“李廷勘屈膝事权贵,授人以柄,就不怪旁人把他拉下马!”
话语落,堂外雨势骤然转急。
黄道贤看着年轻的少主,接过温热的茶杯,心头却掠过一丝寒意。
9. 迁居
大雨即过,云气如山。
次日的午后,会馆里静得只听见蝉声。
账房里摆了两大铜盆的冰,丝丝冒着白气。
黄道贤从里头掀帘出来,猛一见外头的光,眼前就昏了一昏。
他抬手遮去,便瞧见廊檐底下、石阶前,站着一个人。
许六堂一身苍青的布袍子,腋下架着竹拐,左手松松地垂着,也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
想到先前在望湖院那件事,黄道贤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廊下石板还汪着一片水渍,是侍从泼了井水降温的,清亮一片,映出天上烈光。
他踏步下去,走到其身侧:
“六堂,您怎么又自己出来了?这大毒日头底下,也不叫个人跟着。”
“在屋里久了,骨头也僵了。出来动一动,气血活络。”
许师孝看向他的目光沉静,额头却已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日头正烈烈地照在身上,热不可支。
这等天气,她当然不想再出门。
但昨夜从书斋二楼望过来,见前院这片灯火亮了半宿。
暴雨夜,竟还有人深夜过门。
许师孝心下起疑,挪步向前。
这是黄家的私事,她本不该再过问了,但想到李廷勘“请君入瓮”之策,她犹豫再三,竹拐头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还是问出口,“昨夜听得前院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道贤一怔,不想她竟发觉了,心头随之一紧,李家封港,少主连夜召集各家商号掌柜商议对策,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六堂知晓得好。
他将身子一躬,道:“是东家叫了几位掌柜来,对一对上半年的账。夏末了,惯例如此。”
许师孝听后眯起眼。
哪个好人家对账,会选在深夜里?
这么听来,的确有事发生。
她目光从黄道贤脸上移开,像是松了口气,但并不打算离开,反而往旁边挪,似乎是要到廊沿下那个光溜溜的石墩子上坐会儿。
黄道贤蹙眉,有些看不明白了,只低声提醒:“六堂,墩子在日头下晒着,坐不得。”
许师孝身形一滞,刚想说什么,就听他朝月洞门那边扬声:“阿才!搬张凳子来,要藤面的!”
话音落,一个侍从麻利地搬了藤凳来,放在廊阴里。
许师孝没有推辞,慢慢坐下了。
竹拐靠在腿边。
她静静望着院子,眼见白花花的日光从桉树叶子的隙缝里漏下,碎碎的,风一过,地上的光斑便跟着晃悠。
蝉声忽高了一阵,又低下去。
黄道贤立在一旁,瞧见她后颈的夏布衫子,已汗湿了一小片,紧贴着清瘦的脊骨。
“六堂,”黄道贤不知她的心思,只弯下腰,软和劝道:“日头毒,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那儿摆了冰,到底凉快些。”
许师孝没有应声,看着那满庭耀眼的光影,话锋一转:“黄叔,这些年,南洋的生意还照旧在做么?”
黄家在南洋本土的大宗生意,无非胡椒、苏木两样,此外是自家的丝绸、茶叶买卖。
黄道贤一怔,只答道:“同往年一样,只是如今有专管的掌柜接手,一应事务,不必东家亲自过问了。”
许师孝抬眼看他:“是些什么人在管?”
“大面上是老爷总揽。底下分几路,吕宋一路换了黄濒石领头,爪哇一路是原先的潘家钰他们。另有一路走苏门答腊的,去年换了个新人,叫吴鸿思。”
许师孝静了片刻,像是在默记这个名字:“吴鸿思……倒是头回听见。”
“此人原是在苏门答腊占碑一带的散商,”黄道贤见她愿听,便多说几句,“他自己有一条旧船,三五个伙计,专收沿岸小园子的胡椒。在那边混了十几年,风土、言语都通,人也守信。前年咱们一条船在巨港被税吏刁难,偏巧他在,从中斡旋,竟省下许多冤枉钱。少东家知道了,去年便将他招揽进来,专管苏门答腊一线的采买。”
许师孝微微颔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得空时,我想见见这个人。”
黄道贤稍觉意外,试探着问:“六堂是想问问南洋那边的情形?”
许师孝“嗯”了一声,“南洋的事,许久不曾听了。”
黄道贤听出她语气中的沧桑,略一沉吟,“只是不巧,此人眼下押着一船胡椒,正在归途。算日子大约明后能到。正赶上初六,届时‘请神’大宴最后一日,酬谢天妃,各路的掌柜、船头都要来聚的。”
初六……来得及么?
许师孝沉默一瞬,目光垂在地上的树影。
“许仲麟是哪天的船?”
黄道贤目光一顿,有些诧异:“您怎的突然问这事?许二爷的船到泉州,短则十日,晚些,得要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
许师孝沉下一口气,神情缓和了不少。
半个月,足够她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缓缓起身。
黄道贤上前一步,想起昨夜少东家的主张,心中难免惴惴,李家声势显赫,强要对上,只恐今后麻烦不断。
“六堂,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师孝转过头,有些诧异:“您说。”
黄道贤叹了口气,他是上了年纪的人,经偏山堂之事,便能看出来,李三爷对眼前这位,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李家那边,若哪日您见着李三爷,能否替少东家说上两句好话?”
许师孝这才转过头来,眼底有些茫然,只笑道:“我说话,能顶什么用?”
黄道贤忙道:“六堂您自谦了。李三爷对您,素来是敬重的。有些话,从您口中说出来,比我们说十回都管用。”
许师孝听他有此说,一时沉默,李廷勘对她,何时敬重过?她对他说的话,何时管用过?黄叔的意思,莫不是她与李廷勘皆为海商子弟,又曾同在商会,好套近乎?
她微微蹙眉:“再说罢。”
黄道贤点头,不再多言。
许师孝起身,侍从上前搀住一臂。
她站定,却忽想到先前在望湖院没说完的话,看向黄道贤。
“黄叔,李家虽正封港,烦请你转告黄东主,切莫在此时使力。”
黄道贤心头一震,未料她竟已猜中七八分,喉咙发紧:“六堂……”
月洞门外飘来一阵荷香,随即是脚步声。
两人闻声转头。
来人面容丰润,眉眼舒展,头发绾作倾髻,只簪一支羊脂白玉梳,耳垂两点米珠坠子,通身不见多少珠翠,身后随了八名贴身使女。
黄道贤见了,即刻躬身:“大小姐。”
黄家大小姐黄蔷,招赘了莆田苏家儿子,如今仍在福州帮衬兄弟料理家业。
此番苏门答腊疫马一事,竟连她也惊动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施了一礼。
黄蔷唇角浮起笑意:“别来无恙。瞧着气色,倒比春日里好些。”
许师孝直起身:“劳阿姊记挂。偶见廊下风动,出来走走,这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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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是该好生将养。”黄蔷语气恳切,话锋却转得自然,“暑气熬人,你这病宜静。我今日来,已吩咐人去‘春煦园’收拾了。”
“有劳。”
许师孝不再多言,由侍从搀着,转身沿廊缓缓去了。
等到身影消失在门外,黄蔷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仍望着廊下空荡荡的光影,问道:“方才,她都说了些什么?”
黄道贤垂手:“回大小姐的话,六堂只问及前院的动向,还有南洋生意。”
南洋生意?
黄蔷眼波微转,看向老管事:“她自己的船、货、码头,这些年丢的丢,散的散,还剩些什么?如今倒有闲情问我家的生意了。”
“许是在宅里闷久了,随口一问。”
黄蔷漠然摇头,“许师孝这个人,心思深,说话没有‘随口’二字。可见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终究没放下对阿弟的那点心思,还想替祐常拿主意呢。”
黄道贤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几句——当年许六堂大摆百戏宴,请来半个月港的船主,专为远航归来的少东家接风,那份情谊,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婚约虽退,旧情未绝,藕断丝连,也是人之常情。
黄蔷见他不接茬,抬眼看过来:“四叔有话?”
黄道贤略一迟疑,道:“方才六堂临走,还嘱托了几句,便是李家封港一事。教我等切莫在此时使力。”
“她倒是会做好人。”
黄蔷轻笑,把玩着手指上那枚玉戒。
“只是——许师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她跟那位李家三爷,原是一路人。还说这话,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遮掩。”
这么多年过去,大小姐还是这般看不上六堂。
黄道贤垂下眼眸,暗自叹气。
黄蔷复又抬眼,看向他,目光明澈如秋水:“四叔是府里老人,自然事事为黄家考量。我无他意,只是如今时势不同,祐常是家主,他的决断便是黄家的前路。许五娘子纵有旧谊,终究是客居于此,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黄道贤心头一凛。
此言一出,便是逐客令了。
·
黄昏时分,日头西斜,将满院的燥热熬成了黏滞的余温。
书斋二楼廊下,许师孝独坐藤椅中,竹拐斜在一旁。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扫了眼楼下庭院。
几十个侍从来来往往,将箱笼行李搬出侧门。
东西不多,搬得却闹腾,脚步踩在石板上,鞺鞺鞳鞳。
长随端着汤药走上来,便见她独坐风里、一言不发。
长随是李家留在书斋的随侍,专门侍候汤药,瞧见楼下光景,惊讶非常。
“您怎的突然要动身?”
许师孝目光落在楼下,缓声道:“近来府上人多,这书斋占了地方。”
长随沉默了片刻,才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人多”——黄家大小姐今日午后抵达会馆,车马辘辘,仆从如云。
长随不好多问,只道:“三爷先前吩咐过,李家的车马就在左近办事,若六堂不弃,便送您一道……”
许师孝摇了摇头,语气和缓,“黄娘子已做了安排。我客居于此,主人家一番心意,若假手外人,便是失礼了。”
长随没再说什么,只将汤药递过去:“六堂,趁热喝了吧。”
许师孝微微侧头,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雀,啁啾几句,散在暮色里。
她接过汤碗;“有劳。”
10. 黄昏
最后一缕天光淡下去。
会馆门前,刚好歇下一辆车。
黄祐常撩袍下车,天青纱罗衣洇着暮色,舟车劳顿,满目倦意。
他才站定,就听轱辘声往远处去。
抬眼望,几辆青幔马车正过桥,蹚出几响空落落的动静。
他目光一顿。
那马车分明是会馆的制式。
可他未曾吩咐送客,眼下天色向晚,谁要离馆?
他心下起了层薄疑,面上不露,只踏上门前石阶。
绕过影壁,见一道身影立在晚香玉前。
……阿姊。
他眸色微深。信是收到了,却不想她来得这样快。
看她静静立在那儿,像是刚送完客,又像是专程在等他。
“阿姊。”
“回来了。”她转过身,笑意淡淡地铺开,“外头的事可还顺遂?”
“都好。”
黄祐常回了一句,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
“方才出去的是什么人?”
黄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笑了。
“是许五娘子。”她语气温温的,“她这人,最是知趣不过。总念叨自己身子不好,怕在这儿耽搁了会馆的正经事。我想着春煦园向阳,正合养病,便命人收拾了,送她过去静养。”
许五娘子……许师孝。
黄祐常将她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过了一遍,面上波澜不惊,负在身后的右手却缓缓攥紧,她……就这么走了?
“她自己可有说什么?”他道,面对着影壁上摇曳的竹影。
“能说什么?”黄蔷语气温婉依旧,“只说旧疾缠身,早该挪动。她那样不肯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也只能同我开口。倒是你,硬留了这几日,反倒让她心里过意不去。”
硬留?
黄祐常面上微冷,他好心留她,原来竟是给她添麻烦么?
原以为落魄的六年,能压一压她的性子,竟还是这般无所顾忌。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时不曾问过他,走时也不曾知会一声。
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外,暮色已深,人烟寥寥。他侧身看着,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硌着掌心。
黄蔷看了他一眼,兀自理了理袖口,笑道:“先用饭吧。灶上煨着你爱吃的火腿炖肘子,再搁下去,怕要化在汤里了。”
·
夜月下,一丛油竹轻轻晃着,漏下一地浓稠的影。
许师孝就坐在这片凉荫里。
对面灯火摇摇落落的,乌泱泱一群仆役在房前搬东西。
门窗都开着,晚风穿过庭院草木,送来一阵隐隐的、久无人居的闷味儿。
陈管事觑着许师孝的神色,心下忐忑,赔着笑:“六堂有所不知,这园子还有段来历。”
“前朝一位南安籍的知府年逾六十,想着致仕养老,便派了个亲信来此督建,取名‘东山樵舍’,谁知园子刚一建成,他就高升了,带着家眷和老母一并入京。这园子几经转手,十数年前才由城中几家大商号盘下,又向东足足扩建了一倍。”
扩建的部分与旧院规制不同。
拨给许师孝的这一片,住的多是些退养的老掌柜、等船期的散商。
倒不是他刻薄,实在是这位许五娘子自己拎不清,他能有什么办法?
上面吩咐:“人先住着,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她若识趣,自己便走了。”
自己便走了。
陈管事琢磨这五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深意。此人多半是没地方去,打秋风到了黄家门前,人主家大小姐都是金尊纡贵的人物,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明讲,才托了他来办这差事。
他笑道:“您看还缺什么,大小姐特意吩咐过,要将最宽敞的一间打理出来让您住的。”
许师孝听出他在打圆场,并不理会。
相识多年,她对黄蔷也有些了解。
当年,许、黄两家议亲,黄家七房的人皆到了,满座和乐一片,唯独黄蔷称病未至。
黄家二房老夫人去得早,黄蔷招赘入府,一成亲,便接手了闽县、闽清二十几家铺面。她下面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都还小。
长姐如母,黄蔷就是二房的话事人。
这桩婚事,她不到场,在座各房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许师孝当时兀自坐着,见众人神色有异,使人打听,才知黄老爷子对黄家的考量,是长房读书入仕,二房改走商路。
黄蔷对此早有怨言,如今推旁人联姻也罢,偏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要联姻漳州许氏,二房的大宗生意又都在泉漳几处,老爷子做此安排,摆明是要借许家之力站稳脚跟。
这在众人看来,是一桩彼此便宜的美事。
可黄蔷不这么想。
齐大非偶,还是个海寇出身,谁知道嫁进来以后,二房是姓黄还是姓许?
这样的事,黄家也有过先例。
嘉靖年间,黄家曾属意与海寇曾氏联姻,打通双屿岛一路的航线。
双屿岛,悬峙浙江外海。
自明初,岛上民众被勒令内迁后,这座空岛便成了东南走私贸易的最大据点。
曾氏一族盘踞此地,九年间,营房、战舰无所不具,是为闽浙第一大海寇!
黄家派人北上向曾氏提亲,四房长子黄处猷娶了曾家二女儿曾绍华为妻,后生了两个儿子,而长子一经成年,又娶了曾夫人的侄女,亲上加亲。
这二位夫人的陪房便陆续接管了府上大半的远洋生意。
不久,黄家四房一支,就被曾氏姑侄牢牢把持。
若非嘉靖二十七年,朱纨命福建都司都指挥卢镗在浙江海门屯扎,于三月发兵开洋,一举荡平了双屿岛,曾氏一族覆灭,黄家今日也不知是何光景。
许师孝尊重黄蔷当时的立场,所以也愿对其稍作忍让。
却不料多年下来,人情已淡薄如斯。
她垂下眼眸,望着茶碗上的热气,“你下去吧。”
陈管事应了一声,缓步退下。
天边远远滚过闷雷,热风虚虚浮起,林木簌簌摇着。
晚饭时,陈管事又送餐食过来。
糙米盛在青瓷碗里,米粒泛黄,一碟腌菜,梗子老得嚼不烂,盐霜厚厚地挂在叶边。
“伙房这些人,真是不会办事。早跟他说过,六堂是体面人,再怎么样,菜也该拣嫩的送。”他顿了一顿,笑道,“也怪小的虑事不周,只是六堂来得仓促,大小姐那边也没交代清楚住多久,这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按什么章程办。”
许师孝没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其实也是。”陈管事又叹一口气,“六堂是见过大世面的,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您大人大量,自不会与我们计较。”
许师孝听他嗡嗡不休,索性搁下筷,坐到廊下吹风。
这个天气,房中必定闷不可当,更何况还是刚收拾出的屋子,即便躺下,也难以成眠,还不如在外面透气。
不觉间,四面房中的灯都熄了,漆黑如狱。
唯独廊下一盏还亮着,纸上的字在灯影里晃晃的,看不真切。
许师孝眼皮发涩,把书卷一放,身子无意识向后靠去,睡意如潮漫上来。
刚合眼,忽有金芒一跳。
她费力睁开,只见一道冷光正隔着林木漫进,随即泼喇喇亮开一片,直穿过廊前油竹。
许师孝蹙眉,大半夜的,什么动静?
人声跟着涌来了,像是许多人正朝这边走来。
邻近几间屋舍的人也被惊动,门开了一侧,探出些睡眼惺忪的脸,看向那片光亮。
灯影迷离,小径通明,光晕里人影幢幢,怕有十数人之多,皆青衣短打,行动间默然有序。
这般阵仗,在这退养老人的僻静园子里,实在是突兀得很。
许师孝的睡意散了大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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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忖度,那领头一人已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廊前阶下。
是个婢子打扮,面目看不太真切,只见轮廓周正。
她站定了,朝着廊上许师孝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惊扰六堂了。奉东主之命,特来为六堂挪移行李,往坐春行旅堂安置。”
这话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方才还在探头的几位老掌柜、散商,此刻都瞪大了眼,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闹得哪出?
坐春行旅堂,是“东山樵舍”初建时便有的院落,庭中叠石引水,轩敞精雅,历来是泉州本地大户留驻之地,气象富贵。
东院这些人,住了十年二十年,也没摸到过西院的门槛。
但看廊上坐着的青袍人,分明黄昏才搬进来,今日夜里,竟有西院的人来接?
正惊愕间,只见陈管事慌慌张张地从那群人后挤了过来。
他大步疾走,灯影下,额上见了汗,清亮一片。
走到廊下,只朝那婢子拱手,面上带笑:“这厢有礼。不知府上是……?”
许师孝也看了过来,泉州人情复杂,不知今夜要请她过去的人,是何方神圣。
婢子神色不动,只又拱了手:“主家是石湖城人。”
石湖城。
陈管事目光一凛,泉州石湖城扼控晋江入海口,历来是商贾云集、跑船的好地方。
这家人的来头必定不小,但他只是管个园子食宿的,园子里住进来了什么人,东院尚且能打听一二,西院那边便无从得知,那些人颇有来头,他也不好过分打听。
可许六堂住进来,是大小姐的意思,若出了变故,他是要被问责的。
陈管事看向许师孝,面上带笑:“坐春行旅堂是好,但还要问过六堂的意思……”
“管事这话倒怪。”婢子截断了他,冷眼扫去:“你家不声不响地把人搁在这边角院子,如今倒要问六堂意思了?”
这话说得直,周围众人都屏了气。
几扇门里,数十道影子在窗纸上晃。
陈管事额上的汗珠滚了下来,背心一阵发凉。
这婢子言辞犀利,显然对园内格局,还有黄家与许六堂的关系,了如指掌。
许师孝也觉诧异,坐在竹椅里,抬起手,指节抵了抵眉心,倦意未散。
今日太过折腾,她也乏了:
“有劳尊驾费心,只是今日天色已晚——”
婢子听这话头,以为她要辞去,面色忽黯。
陈管事舒了一口气,许五娘子到底是客人,不能拂了大小姐的面子。
刚要退下,却见许师孝缓缓坐起来,目光在对峙的两人间转了一圈,轻笑道:
“不如这样吧。”
两人闻声抬头。
只听她笑道:“我人过去,东西,明早再动。也免得扰了旁人清静。”
人过去,是领了对方的请;东西留着,也给黄家留了层颜面。
婢子抬眼,看了许师孝一瞬。
没再多话,侧身退开半步,手引向灯明处:
“六堂请。”
许师孝撑起竹拐,缓步下阶。
陈管事连忙抢上一步,堆起笑来,话是对许师孝说,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周围人扫去:“我们东院这小破庙,本来也只是给六堂落脚歇歇的。我还纳闷呢,六堂这样的人,怎么肯安安生生住在这儿?原来是早就有贵人等着了。”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许师孝没看他,撑着竹拐往前走,已经走出几步远。
陈管事又道:“六堂慢走。东院地方浅,招待不周,别往心里去。”
许师孝脚步未停。
他笑着说完,目光渐冷下来。
但觉此事要尽快报给大小姐,待人走后,他几步转身,便往前厅疾走。
“轰隆隆——”
一记沉重的雷鸣后,酝酿已久的大雨落了下来。
11. 石湖城
夜雨淅沥,打在廊桥的瓦檐上,声音琐碎。
许师孝撑着竹拐,打眼看去,廊桥两侧的灯笼亮了,照见脚下一方木板,四下被雨水润得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忽见远处梁柱间悬着一块木匾,上刻三字“六胜堂”。
脚步不由一顿。
身旁的婢子瞧见了,便笑问道:“六堂可认得我们主家?”
许师孝的目光在那堂号上停留了一瞬,“六胜”取自石湖“六胜塔”,此塔于宋时所建,百年来在泉州湾主航道作航标塔,能以此为堂号……
她沉默垂眸:
“石湖城蔡家,久仰了。”
石湖城蔡家,晋江县首屈一指的大户。
粮船从上游下来,进了晋江,石湖城便是咽喉。
蔡家在此地盘踞数代,靠米粮营生起家,单是南安、惠安一带,十家米行,有七家都是他们开的,剩下三家还有他们不少的干股和利钱。
这些年,蔡家打通了一些关节,安平港左近的航运,泉州李家的“后泉堂”,也有他们一席之地。
但许师孝与他家素无往来,也不知此番缘何示好,况且,她是借着黄家人名义搬进园子,蔡家怎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雨,连绵不绝,四面潮热更甚。
离那堂前约有十步光景,许师孝眉头蹙起。
她的腿疾又发作了,骨头缝里似钻进一把湿冷的绵针,密密麻麻地绞着。
她低低地喘着气,身侧的婢子却未留意到,只盯着前面堂屋里的人影,像是看有无人相迎。
许师孝缓了缓,才稳住竹拐,便听得堂内几人走了出来。
那脚步又急又快,似是小跑着下了台阶。
“下着大雨,怎好这么走过来!”胳膊被人搀住。
许师孝这才抬眼看去,灯影里一张圆润的脸,眉眼熟悉。
是她在泉州的旧识——林骅姑。
她竟是忘了,林骅姑虽离了商会,但她的前东家是石湖城“宝兴号”,过去在春夏发船往吕宋,做南洋苏木生意,但“宝兴号”仅有福船六艘,蜈蚣船两艘,遇上旺季,就要与蔡家“拼艚”。
这一来二往,林骅姑与蔡家人相识,就不足为奇了。
许师孝沉下一口气,先前还疑心石湖城蔡家,何以知晓她行止,如此看来,就是她传信给林骅姑后,被透了出去。
林骅姑已转过头,看向那引路的婢子,神情严肃:“秋穗,你也是办事老成的了,六堂腿脚不便,又是这样的天气,怎不备个滑竿,唤两个妥帖的人来扶?就让六堂自己走这许多路!”
那名叫秋穗的婢子,这时全无方才在东院时的利落,只恭谨道:“林掌柜责备的是。是奴婢急着迎六堂过来,便忘了周全。”
许师孝听得“林掌柜”三个字,目光更添了然。
她与林骅姑相识有年,只知她后来改做了米粮买卖,走南闯北,很有些名声,却从不曾深究过她的东家是谁。
如今看来,她就是在为石湖城蔡家做事,且听那婢子回话的口气,地位还不低。
几人到了堂前。
堂内轩敞,灯烛点得明亮,却因雨夜的缘故,那光也吸足了水气,显得温润。
蔡家下人端上茶来,是建瓯的蜡茶,精细得很。
许师孝接了,却不饮,只抚着微烫的盏壁。
她触到了暖,心底却空落落的。
林骅姑若为叙旧,或是谈论她关心的南洋近况,便不会选在蔡家的地方,用蔡家的婢子来请她。
这哪里是她要见她,分明是代蔡家人见。
照此情形,她前番信中所言及的揣测,这位能干的老友,怕已一字不落,说与蔡家主事的人听了。
想到这里,她心下渐凉,先前在黄家那里受的气,也有些压不住。
林骅姑执壶,一面为她续了些水,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闲闲开口:“近来李家封港,又打起赈济的旗号,开仓调米,这般大的手面,库里纵然殷实,怕也要扯出个不小的缺口来。”
许师孝眸光一顿,侧目看向她。
只见她将壶轻轻放下,又道:“封港没个定期,人心惶惶之际,米粮便最要紧。如今泉州城中已有几家米铺从散商手里收米屯积,以待来日挣一分利,我在这些事上实不大通,前日东家问起,也不知如何答话。”
许师孝静静听着,便知她是想从她这里探听消息。
商人做生意,最是要看风向,李家封港,就有人要借机哄抬米价,蔡家动了这个心思,却还拿不定主意。
她抿了一口茶,心绪烦乱,疫马的事还未了结,又有人要生出风波。
她没再看林骅姑,目光一转,无意掠过对面那架嵌云母的屏风。
烛光映在光滑的云母片上,本应是凝定不动的,此刻却微微一晃。
——后面有人。
许师孝心下一沉,垂眼,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笑道:“我看你是忧虑过甚了,这种关碍门户进退的大事,合该是蔡家当家人来拿主意。你那东家不过随口一问,做僚属的,还是做好分内事为宜。”
她抬头,对林骅姑微微一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问,既像是回答林骅姑,又像是说与那屏风后面人听的。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雨声连绵。
林骅姑听了这番话,面上带笑,目光却不由得迟疑起来。
她心里原有一番计较,以为凭借自己和许六堂多年的交情,又是夤夜将人从黄家那里“救”出来,依六堂的性子,对这些关涉利害的探问,纵不明言,也会透出一两句实在话。
不想今日提及李家这桩公案,她竟滴水不漏,倒叫自己接下来预备说的话,哽在了喉头。
许师孝将她的迟疑尽收眼底,搭在竹拐上的手微微攥紧。
正当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许师孝眸色蓦然一沉。
原先的安排不济事,这便要亲自出马了么?
她转眼看去,一位妇人扶着婢子的手,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遍地金通袖衫子,容长脸儿,额间勒一条珍珠眉勒,在灯下泛着润光,富贵雍容。
林骅姑一见,立刻从椅上起身,敛衽行礼:“大夫人。”
许师孝心下明了,这便是蔡家内宅的主事人,大夫人冯酉莘。
她也欲撑着竹拐站起,冯酉莘却快走了两步,到了近前,伸手虚虚一按:“六堂快不必多礼。腿上既有不便,这些虚文尽可免了。”
许师孝看向她,笑道:“夫人既在此,方才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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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底下人办事不妥当,说是去请六堂,却让贵客在雨地里行过来,实在是我们蔡家招待不周。回头我必重重罚她。”冯酉莘接过话头,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秋穗,面容沉肃。
秋穗只低下头。
她这话,借训斥婢女,将自己方才躲在屏风后窥伺的事搪塞了过去。
许师孝听在耳中,只微微欠身,道:“冯夫人言重了。雨夜清静,走走也无妨。”
冯酉莘笑了,命人重新布了茶点,又教搬了两个冰鉴来,搁在堂屋的角落。
那冰丝丝散出白气,四下也清明起来。
许师孝倚着竹拐,坐了下来。
冯酉莘在对面坐下:“不瞒六堂,我娘家原是漳州龙溪的。早年未出阁时,便听过漳州许家的声名,心里常是敬慕的。”
“如今这南安城里,因着李黄两家的事,闹得风声鹤唳。城中好些粮铺,米价已暗暗涨了两成。我们蔡家虽有些根基,族里几位老尊长,却也拿不出个稳妥的主意。”
“六堂刚从黄家会馆出来,两边的关节,再没有比您更清楚的了。”
许师孝听了,似笑非笑:“我与李家早有过节,冯夫人来问我,就不怕我借机报复?”
冯酉莘像是早料到此说,神色端然:“八闽商会自起家,坐镇同炉堂的人,凡十三位,但能把“六堂”名号叫得震天响,却只有许六堂一人,这等声名,岂是财帛可及?”
许师孝默然不语,只垂眼望着盏底的茶。
冯酉莘此人,很会说话,如果她一来便开门见山,那她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先前遣人套话的把戏,实在让人不舒服。
半晌,她轻叹了口气:“承蒙夫人看重。只是我初来乍到,蔡家的家务事,实在不宜妄言。”
冯酉莘见她语意坚决,就知道方才那番话,未能消去芥蒂。
堂外蝉声嘶鸣,乱如沸粥。
许师孝听着这片喧嚣,竹拐一点地面,便要起身。
“阿孝——”
林骅姑情急之下唤出旧称,伸手欲拦。
许师孝却已侧身避开,竹拐轻移。
她起步很缓,一步,一步,朝着门外的雨声与蝉噪走去,背影浸透了秋霜般的疏淡,决意如磐石。
“六堂留步。”
冯酉莘的声音自身后追来。
许师孝恍若未闻,步履未顿。
冯酉莘蓦然起身,对着那即将踏入雨中的背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方才是我冒昧。蔡家的事,六堂不屑过问,那‘海通派’的旧事,六堂也不屑……”
话音未落——
许师孝身形一凝,一直托着竹拐的手猝然绷紧,苍白如骨。
那是八年前,漳州圭海堂。
她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膝下凉意透骨。
许朝京身后“八闽同宗”的匾额已经发暗,堂外天井,雨水溅起白茫茫水雾,尸首横陈其间,雨水从他们僵硬的肢体上流过,汇成一片血海。
“你要记住,”许朝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些再听不见声音的尸首上,“八闽商会,没有海通派。”
她这时回身,眸中温润闲散顷刻褪尽,余下两点寒星,直望向堂下的冯酉莘:
“‘海通’这个名字,你从何处听来?”
12. 安平港
夏末的风,又闷又潮。
送走了人,林骅姑便往堂中走回去。
灯影闪烁,隔着十步,看见门内,冯夫人还坐在原位,像是僵坐了许久。
她迈过门槛,见冰鉴里涌出的白气低了许多,忙吩咐秋穗添些,又看向冯酉莘。
“夫人,六堂的话可信吗?”
冯酉莘微微抬眼,见她一脸的迟疑,不由笑了:“人是你引荐的,如今倒问起我来了。”
林骅姑被说得有些尴尬,只笑道:“许六堂把事情说得太全,听着让人害怕。李家设局,瓮中捉鳖,这样的手段,怎么也不像是会让旁人知晓的,更何况,六堂与李家仇怨颇深,李家人更不可能叫她知道。”
冯酉莘目色微沉,她确有怀疑,但许师孝说出这番话,无疑是不教他们在此时生乱,给李家找麻烦。
许师孝与他们有仇,却帮着仇人说话,可见这话是越过了恩怨,为公道而讲。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况许师孝是出了名的重义之人。
“她所言,应当不假。”
林骅姑见她笃定,便坐了下来,想起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阿孝到底是头回来蔡家,夫人便将这些年咱们与安平港几笔出了岔子的生意,都说与她听,是非贸然了……”
虽然她知道,冯夫人这么做,是为了取信于许师孝,但如今南安形势复杂,潮州帮已然冒头,将自家的经营和盘托出,也是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的刀刃下。
冯酉莘望着灯火,沉默一瞬:“不说这些,她绝不会相信李家与‘海通’有勾连。”
那可是泉州李家,八闽商会三柱之一,打从嘉靖年便盘踞于此。
李家在闽海的声名,谁人不晓?
谁会相信他们与外洋勾结,当起了买办,坑害泉州本地的商贾百姓?
要将这样的庞然大物推倒,不用些非常之手段,断不能成事。
“这件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由商会出面,李家退出安平港,我们取而代之;差一点,将安平港中混入‘海通’的事传扬出去,也足够扒掉他们一层皮……”
·
“你要去安平港?”
陈老猛地从竹榻上坐起来,看向对面淡定喝茶的许师孝。
茶冼、水铫随意摆在几上,她放下盏子,瞧见陈老凝重的神色,刚要解释什么,又被他厉声打断:“你可知道,当年安平港一场暴乱,死了多少人?现在这件事还是桩悬案,不光是李家,就是港口上跑船的那些人,都还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
“你到那儿去,不就是自寻死路?!”
许师孝看他急得跳脚,将茶放在他面前,温声提醒:
“陈老,隔墙有耳。”
陈宗朴目光微怔,想到如今还在蔡家人的地盘,这才收敛了情绪。
两人现坐在春山行旅堂假山后的一间竹篱精舍。
此地极西,靠近车马喧腾的官道,风过竹梢,沙沙声不绝,间或还有一两声辽远的梆子荡来,听得陈宗朴背上起了寒意。
他抿了口茶,味甘,口中却苦涩非常。
安平港是李家命脉,货仓、船坞、钱柜皆聚于此。
当年沿海飓风,海获惨淡,幕后之人趁机挑动码头民众对李家的不满,又选在货船抵港、货物交割的日期,煽动械斗,先伪装潮州帮袭击码头,再纵火烧毁李家货栈。
刀兵汹汹,物议云沸。
若非李家的部曲及时到场,恐怕整个泉州的天都要翻了过来。
回忆往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许师孝,语气沉沉,“如今陈彝下落不明,你说不清的。”
陈彝,是许师孝在同炉堂的副手,当年他煽动暴乱,又人间蒸发,便让许师孝背下了这口锅。
暴乱之后,陈宗朴愧疚非常,只因陈彝是他的子侄,也是他一手举荐到许师孝身边的。
而今祸从子侄起,他便觉得,是自己害了许师孝。
许师孝看着他黯淡的神色,宽慰道:“这件事本也说不清,我也没想着能够说清。但若李家真的勾结‘海通’……”
“他们沾不沾‘海通’与你何干?”
陈宗朴目光一凛,忍不住打断了她,“好不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李家三爷把你揪进黄家的生意里,就是不想你好过!现下趁着事情还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六堂,你听我一句劝,收拾东西回惠安,再不然,就是回漳州!”
许师孝沉默一瞬:“我是以为,倘若李家真的有鬼,那黄家在苏门答腊的生意就有的说了。”
陈宗朴拿盏的手一顿,明明要探李家究竟,怎么又牵扯上黄家了。
许师孝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沉声道:“听蔡家人话头,从安平港作保的生意出事,已经不是头一遭了。而此番李家嫡系亲自作保,却连苏门答腊盖着双方印鉴的议本都没看明白,他们贸然接茬,留下这么大的纰漏,若说其中没点猫腻,我绝不相信。”
“既是如此,更不该去!”
陈宗朴望着窗外浓密的阴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今李黄两家闹成这个样子,你与黄家有旧,又与李家结仇,这个节骨眼去到安平港,人家会怎么想?”
他越说越急,干脆站了起来,“况且,眼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时候,李老爷子头疾发作离泉休养,港口都交由李家三爷一手把控,那李廷勘是什么人?!何等心狠手辣!”
“昔年,朝廷围剿浯屿岛的传闻四起,人心惶惶。”
“岛上掌舵的陈邬伺机勾结葡萄牙商人,密谋挟持李三爷,企图控制其麾下福船,以船上满载的银锭、生丝,向福建水师投诚,以求苟安。”
“谁料次日晨起,陈邬不知哪里露了声色,李廷勘不待其辩解,即令部曲将其拿下,斩于船头,首级悬挂主桅,又下令火炮对准克拉克帆船,扣下了葡萄牙商人全船货物!”
“等等。”
许师孝抬手止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些话,您也用不着同我说吧?”
陈宗朴怔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慢慢坐回竹榻上。
他真是急昏了头,差点忘了,这二位其实算得上发小,七岁时就一同上了去班达海的船,在几度封锁下潜逃。
不过当时“赫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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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号”上几百号船员,他也难以判断,他二人究竟有无深交。
许师孝不知他所想,但事关黄家生意,甚至是整个八闽商会,她断不能袖手。
茶烟袅袅,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绕过,又散。
听她长久不言,陈宗朴抬起眼皮看过来:“你打定主意了?”
许师孝对上他眼眸,目光已定。
“唉……”他长长叹出口气,既打定了主意,他这老头子多说也无益。
可她打算怎么混进去?
凭漳州许氏的名头,给海防同知递帖,做个赞画,或者在安平港弄个收“水饷”的工房书吏的闲职,不成难事。
“可李三爷又不是不认识你,即便你得了差遣,他能让你沾手往来生意?”
“更何况朝廷派去的人,在李家的安平港,恐怕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许师孝微微笑了笑,“所以,还得请您襄助。”
“我?”陈宗朴摇头,花白的胡子也跟着颤,“我能帮你什么?老朽如今就是个守着戏台子的闲人,安平港后泉堂里挂个名罢了。人李三爷眼里,怕早没我这号人物了。”
“您老过谦了。”
许师孝抿了口茶,笑着看向他,“记得当年,郑伯还是会首,遣您来泉,您在后泉堂守了足足十四年,从度支到船务,披肝沥胆,上上下下,谁敢不给您面子?那一年,外商在祥芝登港,垄断生丝买卖,您一个晚上就跑遍了半个泉州,劝服各家收货,可谓一呼百应。”
陈宗朴目光微动,端起茶挡在面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许师孝笑了笑,按着一块湿布将烧开的茶壶取下,接着道:“陈老在安平港,拥众如云。我听闻,如今安平港今年的值年纲首,就是您的族弟陈炳台。”
陈炳台?
陈宗朴猛然蹙眉,有些难以置信,“炳台……做了纲首,有这回事?”
“您不知道?”
陈宗朴有些尴尬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
这怪只怪商会那些人,想一出是一出,原先以商会六堂的话事人组“镇海会”,来定各港口事宜,后来召集本地商人,推举纲首,再后来,又弄出个“值年纲首”。
此间人事,一年比一年复杂。
他离开安平港已经有些年头,现今让他回去转一圈,恐怕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可……
同为离开商会、远遁江湖之人,六堂是怎么知道的?
她甚至连今年轮值的纲首,都一清二楚。
陈宗朴目光微沉,摩挲着茶盏,看向她:“六堂这些年在惠安,倒是把安平港的事摸得透彻。”
许师孝眸光微动,笑道:“我那万安栈,您也去过,白日里什么人都有,我家伙计又爱说小话,跟个包打听似的,这一来二去,想不知道也难。”
陈宗朴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她这样子,怕是早就想好下一步的打算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他放下茶盏,苍老的手重重拍在膝上,抬眼:
“纲首之下,六栈一巡检,你是怎么个打算?”
13. 晋江 这回,怕有不少人要遭殃了。……
大雨连天。
卯时初刻,一架乌蓬马车出了南安县城向北,走在金溪的小石桥上。
雨天水涨,四下潺潺有声。
许师孝睁眼,向外望去,马车已经过了潘山镇渡口,再前面,就是紧邻晋江的九日山。
此刻雨势浩大,雨中有朦胧山影,却也不知道,是不是九日山。
“这般大雨,”坐在对面的陈宗朴搁下碗,望了过来,“就算到了晋江的安平港,如今还是封港,货栈紧闭,来往的账目文牒,怕也未必能轻易见到。这一去,只怕要有些日子了。”
许师孝自知进安平港查李家事,绝非一日之功,也对今后的情形有所预料。
她眼下担心的,还是身份的事:“保商栈的差遣,到底是怎么说的?”
保商栈,顾名思义,在“六栈一巡检”中,专管保人之事,连同商民登记、连坐担保、争端调停,皆有权知。
而黄家、蔡家的几笔由安平港作保的买卖,都出了纰漏,许师孝便料定,此处关节必有猫腻。
陈宗朴叹了口气:“原想,保商栈的一栈、二栈,最是要紧,进出数目都在那儿。可眼下,这两处都是李家老爷子和四老爷的人把着。不过,倒也不是进不去,怕就怕你到了那里,冷不伶仃要撞上李三爷,莅时场面难看。”
陈老说得委婉,场面何止难看?
倘若李三爷知道六堂混进了保商栈,怕是要把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撸一遍。
届时,恐怕整个安平港,都不得安生……
“我使人打听了,四栈倒是有个缺。只是委屈您了,只是个二柜,管管零碎进出,恐怕见不到什么大关节。”
许师孝点了点头,有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劳您费心了。”她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喉间吞咽得很慢。
陈宗朴看着,心里叹了口气,今早便听她低咳了几声,如今出来,还要受这舟车劳顿。
“六堂何苦赶早?那边横竖封着港,晚几日去,也是一样的。”
许师孝喝完了粥,将碗轻轻放回几上,笑道:“头一天到任,总得拜会一下几位上峰,礼数上不能缺了。”
陈宗朴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眼瞅着许师孝,眼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深意: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
许师孝看他展颜,平淡一笑。
这些年她经营万安栈,是混过一天算一天。
无论是茶栈,还是货栈,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不是真正想做的事,为了生计而做,有些人兴许能做好,可放到她这个人身上,只能惨淡经营。
此番,借着这股东风,倘若真能回到港口上,哪怕是做个二柜,她也算得偿所愿。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大雨茫茫,山路迢迢。
此地距离晋江主城,还有五六里。
夏末秋初,年已过半,每年这个时候,泉州各家都要盘账。
泉州李家的账,更是在半月前便从六县装车,陆续送往晋江城。
雨水,越过两人高的风火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堂极大,深广得有些寂寥。
侍从托着茶盘,脚步轻悄,快步走来,目光却不由得被那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攫了去——后渚、安平、深沪、崇武、蚶江、永宁、围头,泉州七大港的主事人,已经坐了满堂。
他们或端直,或侧身,衣衫上似还带着码头吹来的风,此刻却都敛在静默里。
李廷勘坐在主座上,手里拢着一只盖碗,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碗沿。
才听完了几位主事人的账,他抬眼,又望了过去。
“杜巢,安平港作保,上月替石湖城孙家走的那笔货——暹罗的锡锭,并二百包胡椒,船是七月初三从安平报的关,账目上‘货色两清,保银入讫’,你可有印象?”
杜巢心下早已紧绷,除却后渚,安平可算第一大港,平素李老爷子在时,都是先过问他们这里,此番李三爷竟把自己留到最后,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站起来,躬身一礼。
李廷勘看过去,只见他面容沉肃,一身赭红色衣袍倒是富贵有余。
“三爷明鉴,孙家是老主顾,货是暹罗旧港‘兴隆栈’的底单,船是孙家自己的,沿途停靠、税引、保结,都是专人验过,孙家归档时,也未说什么。”
“既是如此,那我倒有几处闲笔,与你参详参详。”
李廷勘将册子搁在案上,身体微微后仰。
“暹罗的锡,大宗出在洛坤、北大年两府。六月正是雨季,山里矿坑多塌方,水道也常泛滥。旧港的‘兴隆栈’,往年时节,收上来的锡锭不过常年的三成。孙家这一船,账上记着足足两千斤。他家的路子,竟比暹罗王商的采办还硬么?”
杜巢面上带笑:“这……兴许是往年存下的陈货?”
“这便是其二了。”李廷勘接着道:“若是陈货,锡锭久存,面必生‘锡锈’。可月前孙家小少爷满月,我曾派底下人去打过照面,他家的锡锭,断口亮白,分明是新近出炉的货色。”
杜巢脸色有些发白,强笑道:“许是……许是今年兴隆栈开了新矿源,也未可知。”
李廷勘点点头,似在赞同,却又抛出一句:
“好,就算有新矿。那二百包胡椒呢?暹罗胡椒,五月末、六月初才上市。七月在旧港能收的,应是旧货。”
“可这账上只记‘二百包,每包百斤’,却没写新旧。若是新椒,按湿重算,二百包晒干了,实则只有一万四千斤干椒的货,却按两万斤的价保了;若是旧椒,价码又不同。这里头的差额,保银可是按货值抽成的!”
“安平港的账房,连本行当最要紧的‘新’、‘陈’二字,都忘了问么?”
他每说一句,杜巢的脸色就灰一分。
厅堂里静极了,在座几位港口主事面面相觑,屏息静气。
今年,李老爷子离泉休养,李家当家人变了。
李三爷坐在后泉堂上首,当然要杀鸡儆猴,借着夏末盘账的机会,对下先行立威。
偏这个杜巢,担着安平港天大的干系,还看不清形势,在此时触了霉头。
真是安乐日子过久了,失了体统。
俗云:大丹自古宜长守,一失原来到底亏。
只是不知这回,李三爷要如何处置?
众人各自悻悻,收回目光,看向了上首之人。
李廷勘的眼神清冷如刃:“杜巢,孙家的货,怕不是走了一趟暹罗。那锡,我倒疑心是就近从吕宋的华人熔炉里出来的;胡椒,或许是去年屯在占城的陈货,在海上并了船,换了单。”
他冷眼看向他,声音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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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漂货’,风险几何,你该清楚。”
“安平港的招牌,再让你办下去,恐不只是蒙尘,而要惹得天怒人怨了。”
“三爷!”
杜巢早已汗透重衣,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干涩发颤:“卑职玩忽职守,但却真的不知,为何账目上会出这样大的纰漏!等……等我回去,一定把经手的人全抓过来,交由三爷处置!”
李廷勘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杜巢猛地一怔,他绝不相信!他可是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安平港扎根了十数年,李廷勘根基未稳,就敢动他?
可下一瞬,两名部曲从身后围了上来,牵制住手脚。
他怒目圆睁,刚要喊,就被堵住喉咙,往厅堂外拖去。
·
堂议散后,执事们陆续起身,往外间迷蒙的雨里走去。
淙老坐在原位,等众人离去,看了过来,忧心忡忡道:“三爷,杜巢既已革职,安平港不可一日无主。您看,是后泉堂这边直接委一位得力人手过去,还是依照旧例,从七港的执事班子里,轮补一位?”
李廷勘的目光从雨幕收回,落在淙老脸上:“今年的纲首,轮到谁了?”
淙老会意:“回三爷,是陈家的炳台公。”
“陈炳台……”李廷勘眸色渐深。
陈家在泉州是百年大族,根基深厚。
陈老本人也年过半百,在泉州人脉极广,其为人谨小慎微,虽做不出什么改天换地的大事,但也不至于与一些人同流合污。
“由他去安平港暂摄,倒也压得住阵脚。”
淙老微微颔首,此人的确是个妥当的人选,不过……他摩挲着袖口,脸上浮起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
“淙叔,有话直说。”李廷勘见他不接话,看了过来。
淙老略一点头,目光有些复杂:“说起陈老,昨日倒有一事,不知当禀不当禀。”
李廷勘沉默一瞬,听这话头,陈炳台年逾半百,难道还干出了什么出格的事?
“讲。”
“昨夜,他府上递来一封书信,是保商栈那边,四栈的二柜出了缺,陈老荐了个人来。”
李廷勘目光微凝:“他荐了个什么人?”
“说是远房侄女,叫荀泾。”
李廷勘目光微怔:“‘荀’这个姓,倒是少见。”
淙老点头,泉州本地,没有姓荀的大户,这人,多半也不是泉州本地人,更可能是从外地赶来投亲的。
他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安平港‘六栈一巡检’,像保商栈、梁头栈的一栈二栈,是重地,用人要经过后泉堂。而四栈五栈,位置就不那么要紧了。一些闲职上,各家往里头荐些亲戚子侄,吃一份例钱,也是常有的事。”
李廷勘静默了片刻:“他荐来的人,何时能到?”
“信上没说。”
淙老顿了顿,“不过,那人并不在晋江城内。今日这般大雨,路途难行,也未必能赶过来。”
李廷勘听了,端起茶盏,目光转向堂外滂沱的雨:
“倘若今日不来,那她就不用来了。”
他语气冷肃,听得淙老心头一凛。
眼下到底不是老爷子执事的时候了,三爷对这些“吃空饷”的腌臜事,容忍度极低。
这回,怕有不少人要遭殃了。
他深深低下头:“是,这便吩咐下去。”
14. 港署
晌午时分,马车终于到了港署门前。
竹帘打起,许师孝躬身下车。
三个时辰颠簸,骨头像散了架。
她撑着竹拐下来,抬头看去,安平港门楼高耸在前,雨后瓦色深灰,天光晦暗,却还能看清匾上题的四个石绿色大字——“海疆锁钥”。
陈炳台已走到阶前。
想起兄长嘱托,他又停步回身,看向后面的许师孝。
许师孝来前已改头换面,只是这次的脸画得格外白。
落在陈炳台眼里,不禁轻叹。
不过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这年轻人就脸色惨白,必定是个娇生惯养的主。
兄长信里说她读过些书,也会看账,可港署不是书院,这里要的是能扛事的人。一个初出茅庐娇养长大的后辈,又是女子,兄长还执意要他关照……
陈炳台心下略感疲惫,面上仍温和地看过来:“这个时辰公厨正放饭,荀娘子可要随老夫去用些?”
许师孝点了点头,她确实饿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陈炳台步履从容,并不刻意等她,过了二门,假山后传来人声,西边执事堂的灯火已亮了起来,光影摇晃。
陈炳台略松了口气,杜执事在馆中就好,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许师孝却蹙起眉,看见几处桥上,有不少人匆匆进出,大多抱账册、抬箱篓,步履轻疾,彼此间也少交谈。
乱中有静,有些古怪。
她目光微凝,停下了脚步,伸手拦下一个青衣小吏。
“这位小哥,”她看向他,“港里今日,是为何事忙碌?”
那小吏被她拦住,见是个生面孔,神情惶惑,余光却又瞟到一旁的陈炳台,赶忙躬身:“回……回陈纲首,是后泉堂来查半年账,小的们奉命协理。”
说罢,又匆匆一礼,急急地走了。
许师孝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廊柱后,眸色更深。
查账?
安平港这样的地方,查账早不是头一遭,何至于此?
陈炳台听她与那小吏一问,才忽觉惊疑。
目光掠过四周,这忙乱里透着的紧绷,哪里像核账,倒像是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
想到今年安平港生意上的差错,他心下的不安竟变得具体起来。
陈炳台虽做着纲首,但一向明哲保身,安平港的执事杜巢又是李老爷子的身边人。
有这尊大佛在,他平日里便不大方便过问港里的事,可看今日情形,难道真出了事?
他心底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转回头,语气如常:“走吧,先去寻杜执事。”
许师孝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撑着竹拐跟上。
陈炳台毕竟担着纲首的担子,安平港出事,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如此想,他面上不显,脚下却越走越快。
许师孝看着他疾去的背影,撑着竹拐费力跟上。
这港署深广,四面点灯。
穿过回廊,便见一道溪河横在眼前。水是活水,引自海湾,宽不过二十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登上溪河廊桥。
桥身微拱,登高望远,对岸灯火更密,人影幢幢如蚁聚。
“那里便是执事堂?”她望向陈炳台背影。
陈炳台正望着对岸出神,听见她那问,脸上掠过一丝烦躁,很快又恢复平静:“那是清榷堂。”
话音未落,只见廊桥那头,一个穿着花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脚步踉跄地走来,灯火惶惶,他脸色苍白得有些不自然。
陈炳台一眼认出,那是执事堂的账房吴先生。
他心头一跳,紧走几步迎上去。
许师孝撑着竹拐,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
“吴先生!”陈炳台唤道,声音急切。
吴账房看见了陈炳台的脸,慌忙拱手,声音发颤:“陈老!您可算来了!”
“港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陈炳台看向对岸那混乱一片,“杜执事何在?”
吴账房仓惶地四下一瞥,凑得更近:“杜巢今早已被后泉堂的人处置了!就在李家堂下,当着几位主事的面,账目对到一半,李三爷便发了话,把人当场拖走了!眼下、眼下是后泉堂的人在封账清点,杜巢手下几位亲信,也都被看了起来……”
陈炳台心下一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倏然窜起,脚下不由得倒退半步,眼前一黑。
·
混沌中,先浮起来是声音。
鼎沸人声,锅铲撞击,沸水翻滚。热气裹着饭菜油腻的香,还有一丝药草苦味。
陈炳台睁开眼,看见了水汽氤氲的梁椽。
他动了动脖颈,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榻上,从榻边小门,能看见外头大灶间,火光熊熊,数十口铁锅白汽蒸腾。
竟是安平港的公厨?
“陈老醒了?”一道平和的声音从旁传来。
陈炳台侧头,怔住。
这才看见许师孝就坐在离榻不远的一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几样菜碟,一盘葱烧海参,油亮喷香,一大碗鱼头豆腐汤,奶白浓郁,再加上碧绿的炒时蔬,热气腾腾。
许师孝手里端着个小瓷碗,慢条斯理地吃着。
这厨间纷乱油腻,她这一隅,竟有种奇异的安详。
见他醒了,她放下碗,朝旁微微颔首。
侍从机灵,立刻从大茶壶里倒了一碗温茶,小心端到榻边。
陈炳台被扶着半坐起来,接过茶水喝了两口,温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觉魂魄归位了。
他按住晕眩的额头,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会在此?”
“不必惊慌,”许师孝目光温和:“您老方才您急火攻心,又空腹半日,晕了过去。港里的大夫来看过,扎了几针,说静养便可。此处是公厨后间,方才外面实在太乱,这才把您挪到这儿歇脚。”
陈炳台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晕倒。
但转念一想,他的脸色又白了:“杜巢、杜巢他真的……”
后泉堂的处置,无外乎人头落地。
许师孝抬手示意噤声,她是初来乍到,并不清楚陈炳台与那位杜执事的关系,但看他如今心绪不定,怕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她思忖片刻,深望了他一眼,目光又扫向对面大门。
陈炳台似乎会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隔着昏暗的甬道,对面亮处除了几个忙碌的厨役,也没有什么人。
等等……
三两冷光,忽隐忽现。
是刀鞘。
门口竟还守着几个部曲!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得将惊骇与疑问暂时压下,胸口却憋闷得厉害。
沉默片刻,陈炳台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颓然与后怕。
他看向许师孝,声音有些失魂落魄:“荀娘子,安平港出了这等大事……我此番,恐怕是帮不了你什么了。”
“陈老何出此言?”许师孝诧异地看了过来。
如今安平港人事大变,但她倒不觉得,这变化会成为她此行的妨害。
陈炳台苦笑,压着嗓子道:“这不明摆着么?杜巢是安平港执事,他出事,港里头上这些人,谁能撇清?李三爷雷霆手段,既然动了他,必要彻查到底。我虽与杜巢无甚私交,但同在安平港,平日港务往来,千丝万缕……此刻他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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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避嫌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往跟前凑?更别提你那件事了。”
他摇了摇头,满面忧色,“只怕这回,我要惹上大麻烦了。”
听他连连哀叹,连带着她的差遣也要入土,许师孝不由好笑。
她喝了口豆腐汤,劝慰道:“您老多虑了。李三爷就算要开刀,刀也已经见了血。杜巢是什么人?那是李老爷子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说到底,就是李家的家臣,李廷勘要处置他,当然不费什么事,您就不一样了。”
陈炳台目光一怔,不想她初来乍到,对安平港这些事,却是知之甚深。
照她所言,他靠着家族庇荫,确与杜巢不同。
许师孝接着道:“况且杜执事在安平港经营多年,手下亲信、故旧遍布港内。他一走,安平港能替他的人,也大都是他的亲信,此时反倒是您,摄此中事的机会最大。”
陈炳台捧着茶碗,眼睛渐渐睁大,手指开始发抖。
“你是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李三爷非但不会追究我,反而可能让我来做这个港署执事?”
他问得太直接,许师孝也不好担保,只目光郑重地望向他:“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荀某在港,还要仰仗陈老提携。”
说完,她竟撑着竹拐站起身,拱手一揖。
陈炳台怔怔望着她。
这一揖,竟将他心底那点轻视搅得七零八落。
他自家这一生——大哥早夭,二哥不理俗务,三哥远走外洋,家业才落到他这个“富贵闲人”手里。旁人说他运气好,他总不甘,可今日若正应了她所言,杜巢倒台,会便宜了他,那当真是运气使然了。
“陈老?”许师孝侧目提醒。
陈炳台回过神来,却见小门外光影一动,一名青衣侍从已快步而入,躬身道:
“陈纲首,后泉堂那边遣人来,李三爷请您一叙。”
是李三爷亲自问话。
陈炳台一惊,下意识转头,正对上许师孝笃定的目光。
他心潮翻涌,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她,郑重还了一礼。
而后,不再耽搁,整了整方才躺皱的衣袍,他转过身,跟着那侍从,向门外走去。
·
许师孝坐下来,刚执起汤匙,甬道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便见一个青衣侍从走到桌前,躬身行礼:
“方才执事堂吩咐下来,请您预备着,明日巳正,在‘清榷堂’偏厅,有场应选。”
许师孝抬眼看向他:“考什么?”
“自然是娘子的‘二柜’差遣。”
侍从笑道,“出了这档子事,原定的章程不免要变一变。明日,由孙执事亲自主持,应选后,再定去留。”
应选二柜,许师孝是不怕的,她在港口上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能耐,不会输给这里任何人,但——
孙执事?
许师孝眸光凝了一下,试探道:“可是那位专司海防、仓廪稽查的孙聘英,孙执事?”
侍从点头,笑道:“孙执事原先是巡检司的,去年才退下来,来了保商栈。”
许师孝的心猛然一沉。
孙聘英是认识她的,不光认识她,她的儿子还死在了当年安平港的暴乱中。
她原想着,保商栈是老人居多,且多为李老爷子海上旧部,这些人她陌生得很,他们也都没见过她。
却不想孙聘英来了这里,应选还由她主持,这可真是触了大霉头。
但转念思量,六年未见,她又在脸上添了几笔,孙聘英再看容貌,或许是认不出来的,不过,如今她的身上,却有比容貌更好辨认的特征——
“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瘸子?”
15. 应选(一)
许师孝做了很多年瘸子,也同样用了很多年,来逃避这个身份。
不出门、不见旧人,把自己藏在不被人注意的惠安县。
而这一切,是漳州许家默许的,甚至是她的父亲、八闽商会如今的会首——许朝京一力促成的,远离港口,退出商会,家里每月拨给她两千两银子,来养着她旧日的戏班子和南海别苑、蕉潭那些人。
许师孝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她确实很需要钱。
一旦没了船队和堂口的收入,那些泼天的花销,会比腿疾,先一步压垮她。
掂量着钱袋里的碎银,许师孝愁眉不展。
“客官,您到底要去哪儿?”车夫等得太久,有些不耐烦。
许师孝望着茫茫大雨,肩头衣衫湿了大半,已觉冷瑟。
世上能帮她治好腿的神医,漳州许家找遍了半个东南,也没能找到。
医治不成,她就需要一副拐杖。
一副藏在衣衫里、旁人都看不见的拐杖,掩盖她“瘸子”的身份。
可如今泉州的大工匠,大都被地方大族雇佣,她要从哪里找人,做成此事?
许师孝靠在车壁上,听着不绝的雨声,心下愈发忐忑。
思忖良久,她忽然想起一人。
此人出自黄家七房,跟黄蔷算是同辈。
可两代之前就已被除族,其中详情,许师孝不得而知,只听到过一些风闻,说她祖父科举无望、沉迷奇技淫巧,还整日与一些下九流的人厮混一处,遭族中耻笑,后被扫地出门。
其人久在市舶做工,四处漂泊了几年,今年刚回到泉州。
就是她了。
不论成与不成,去一趟再说。
车帘倏然落下。
“洛阳桥东、义成巷第三户。”
·
一盏油灯昏昏地映着案台。
黄葭指节微曲,捏着一根炭笔,在纸上缓缓推移。
她唇抿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双眼,眼白泛着血丝,眼尾却微微上扬,透出一分凌厉。
许师孝坐在西窗下,静静地看过来。
论交情,其实没有多少,只早年在市舶有几面之缘,而此人如今在工部挂牌,做了个五品官,主持海船督造,就不得不与福建的几个大海商有来往。
所以,许师孝断定,她有所请,此人断不会推拒。
但贸然上门,又为私事而来,确实不合礼数。
“今日之事,真是麻烦您了。”
对方没有接话,兀自伏案,抵住炭笔一端轻推。
许师孝坐在原位,焦心地等着,不知不觉喝完了两盅茶。
厢房里静悄悄的,只余外间雨声哗然。
大约半个时辰,黄葭终于搁笔,伸了个懒腰,仿佛如释重负。
喝了口茶,徐徐看向她,声音清朗:“没做过这种东西,但要绑在腿上,就只能用软木。先以白蜡木、山毛榉、竹片层压板,烘烤弯成贴合腿的长弧,内衬以软革,下接铁力木,代替脚来作支撑。”
“你觉得如何?”她将案上图纸举起,眨眼向她示意。
许师孝看过去,图上画的,像是一个锁子甲的样式,层层叠叠的木片,如鱼鳞般裹着腿。
拐杖竟可以是这个样子。
她眼底闪过微芒,只对她一礼:“有劳了。”
黄葭不甚在意这些虚礼,只往后靠去,端详着图纸,又喝一口浓茶:“什么时候要?”
“今夜。”
今夜?
黄葭目光怔住,一口茶含在嘴里,猛地呛起来,侧过脸咳了好几声,眼角都泛了泪花。
……真是、冤孽。
闽中海寇,先前在四礵列岛劫走他们大批福船,海防调兵无计,连她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漳州许家的老幺,虽说落魄,可与族中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这跟她与黄家可不同,那是确确实实的两家人。
黄工部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不得成眠了。
夜半,雨停,月挂中天。
黄葭蹲下来,将小腿外的拨杆转动,“咔嗒”一声,锁住了她的膝盖,“疼吗?”
许师孝站直,月下的影子格外单薄,面色微白:“不疼。”
明明是残废,偏要装成正常人的样子行走,岂能不付出代价?
黄葭松开拨杆,迟疑地抬眼,正看着她额上的汗,笑了:“问疼,不是让你忍着。这么能忍,我还怎么调换转杆的力道。”
许师孝眸光微怔,原来是这个意思。
“疼吗?”黄葭低头抚上拨杆,又问。
“疼。”她道。
黄葭看着“麒麟甲”,点了点头,“我试着改用滚轮,更省力些,但任凭技艺高超,这东西长期束缚,仍旧会在腿外、膝上留下瘀痕、老茧,甚至会磨出血。”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进许师孝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
漳州许氏的出身,只要朝廷禁海声不再起,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是顺理成章的事。
六年都过来了,这个时候还折腾自己,何必呢。
许师孝沉默一瞬。
“海通”给了她一个冒险的理由,但或许、这不是全部。
她曾经以为人是记不了太久远细致的事的,可那一夜,却被她记了那么久。
“潮、潮州帮的人!”
人群惊喊,汹涌成潮。
谁也没想到,原本负责接应的自己人,已被仇雔顶替!
等意识到,一切都太晚了……
刀光从侧边劈来,她来不及看清那人眼中的狠戾,身体倏忽倒下去,磕在石板上,眼前黑了一瞬。
耳畔,大片脚步声踩过水洼。
雨落在脸上,很凉。
勉强睁眼,只见头顶那一线天。
腿好痛、痛得难以喘息。
她张了张嘴,雨落进嘴里,很咸。
“我瘸了很久,每日晌午,坐起来晒太阳,就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慢。但日子过得慢,命却好像很短,每到喝药,心里就很慌,好像真的是天不假年,时不我待。”
其实打从两年前起,许师孝就开始陆续出手掉手上的戏班子。
她不再是能挣大钱的人,这些纸醉金迷的嗜好也该改了。
“我能做的事已经不多,如果不趁还能行走的时候去做,等到病来如山倒的那天,我一定会后悔。”
从前她总以为,一切会照着希望的那样发展。
待到南洋的钱庄建起来,她会与黄祐常成婚,婚后就住在闽清,再在宅子里移栽一些南洋花木,等到孩子长大,就带着他们一起出海。
可人算不如天算。
六年前那一夜,在刀光冷雨中,她离死亡那么近,才知道事情不会总像预料中那样发展,生命也可以随时停在某个时刻,然后告诉你,这就是结局。
·
大雨潇潇落下。
许师孝去应选的这天,是走着去的。
“麒麟甲”缚在腿上,初时还不觉得,走得久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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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一种木然的酸胀来,仿佛不是自己的腿了。
到了港署,巳时的天还昏昏的,四面上灯了,侍从都拿着笤帚,清扫着几条廊道。
走到清榷堂偏厅外,只见部曲已乌泱泱立了一片。
许师孝等了一会儿,站得有些累,便请人搬了条凳子,坐在廊下。
她侧目看了过去,只见门侧还站着几个小吏,与她一样等在这里,却不知是为什么事而来。
许师孝看了看漏刻,原定巳正开始的应选,时辰已过了一刻。
这是出了什么事?
厅内,两位副考官脸上,神情微妙。
刘升来,是保商栈三栈的大柜,精瘦干练,此刻看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唉声叹气:“何兄,你看这事闹的。孙聘英一早被后泉堂叫去问话,怕是杜巢那摊烂事,牵连到了二栈头上,真是狡兔三窟。”
何地山是港署的老书办,鬓角已白,闻言叹了口气,捻着胡须:“孙栈首不在,这考选按旧例,不过问问出身、经历,看看谈吐,走个过场。可今早听陆吾山的意思,上面是不想留这个‘荀泾’。”
不光是不想留,且要把人逼走。
刘升来眉头紧锁,拿起手边另一份更厚的卷宗:“所以才送来了这个。因杜巢的事,翻出了保商栈的一些烂账,这些东西,就连上面还无定论,竟说要借此考新人的‘实务’。”
他抽出一叠单据副本,苦笑,“这哪里是考二柜?分明是难为人。单看这几桩,牵扯海路、单证、保例,便是积年的老柜头,没经手过全套,也未必能厘清,何况这年轻人……”
何地山接过扫了几眼,面色也凝重起来:“‘漂货’、‘货价虚保’,真是件件棘手。这分明是预备好了,要让她知难而退,又或是当众出丑,自个儿辞去。”
他摇摇头,“陈老荐的人,怕是保不住了,只是事后他老人家问起,你我该如何作答?”
两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一丝隐忧。
陈炳台暂摄安平港署,得罪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追究起来,搞不好算作他二人的过失。
这可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两人正唏嘘间,门吏来报,孙栈首一时半刻回不来,请两位副考官代行主持。
刘升来整了整衣袍,与何地山交换一个眼神,朝一旁的长随比了个手势。
长随会意,命人推开大门,沉声开口:“请应选者入内。”
许师孝步入偏厅,敛衽行礼。
厅内陈设简单,两张公案后坐着刘、何二人,面色端肃,身侧并无旁人。
孙聘英怎的不在?
许师孝心下微动,情知有变。
这于她而言,当然是件好事。
但为了这场应选,昨夜一夜未合眼,带着困意撑到现在,却白费了一场功夫。
许师孝又不免失落。
刘升来不知她所想,只看一个单薄的身影立在那里,脸上似有愁容,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他依例问了姓名、籍贯,许师孝按预先备好的说辞一一应答,自称祖籍徽州,随父行商略识账目,后家道中落,投奔远房表叔陈炳台云云。
几句过后,刘升来话锋一转,目光平淡却带着压力:“荀娘子,保商栈四栈二柜,虽非一栈二栈那般紧要,却也需通晓海贸实务,今日既逢此机,便以栈内近日几桩待查的疑难旧案为考,请你参详一二,也算查验实务之能。你……”
他目光顿了顿,语气温和:“尽力而为罢。”
16. 应选(二)
许师孝依言在公案前站定,瞧见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微微一怔。
根本不用细数,打眼一扫,便知这卷宗不下百份,用红、蓝、青、白四色线绳捆扎,高高垒起,几乎要遮住后面刘升来的半张脸。
“这些,”她抬起眼,目光迟疑地看向两人,“都要一一参详么?”
刘升来和何地山闻言,俱是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方才,他们光顾着自身难处,竟忘了这应选的关节。
若真把门外那些小吏搬来的卷宗全堆给眼前这人,莫说她能否看懂,便是只让她翻完,怕也得翻到日头西沉,哪里还是什么考选?
“咳。”刘升来清了清嗓子,与何地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荀娘子且稍坐片刻。”刘升来语气缓和了些,指向厅侧一张空着的方凳,“卷帙浩繁,自不必尽览。待我与何书办稍作分拣,择其精要即可。”
许师孝道了谢,心道这还差不多。
她安静地走到一旁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等着两人分拣。
刘、何二人也不避她,反正这些她迟早要看。
他们快手快脚地将那堆卷宗摊开,就着公案分拣起来。
纸张沙沙声,此起彼伏,许师孝也很难不注意到这边。
只见两人围在案前,一边翻看,一边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刘、何二人浸淫实务多年,眼力毒辣,很快便根据牵扯的关节深浅、账目难易、涉及人事的背景模糊与否,将抽出的案卷分成了四小摞。
最难的那一摞,不过三五份,都是他二人也看不出错漏的生意。
最简单的那摞,则有七八份,多是些单据对不上、保例适用有些争议的案子,即便新手,仔细推敲、谨守章程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分拣完,刘升来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他连忙按住最简单的那摞,示意何地山。
两道目光一时交汇,意思再明显不过。
一定要让她拿这摞,拿了这摞,他们便可循循善诱,一步步教得她想出正解,到时候陆吾山问起来,他们已经是用了卷宗设题,谅他也不好说嘴,而陈老那边,把人留下,他们即是功德圆满。
何地山微微颔首,佩服得五体投地,此计甚妙,刘兄不愧是刘兄。
“荀娘子,请吧。”刘升来将分好的四摞卷宗在许师孝面前的空案上一字排开,语气公事公办,“你可任选其一,细阅之后,陈述其中关节、错漏之处,限时一个时辰。”
许师孝起身,走到案前。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摞卷宗,厚度竟然不一。最右边,封皮色新,摞得也最整齐,左边第二摞,就只有薄薄几份,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线绳也有些松脱,一看便是陈年官司。
雨声渐密,敲打着瓦檐。
她伸出右手,悬在空中,似乎有些犹豫。
刘升来屏息凝视着那只手,心中开始默念:拿右边,拿右边,拿右边……
那只手终于伸了过来。
却越过了右边第一、第二摞,径直向左而去。
眼看就要落在左二——那是连他二人都无从分明的卷宗!
刘升来眼皮猛地一跳,几乎下意识地,喉咙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轻咳:“咳!”
许师孝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目光诧异,望向刘升来,似乎在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何地山见状,心中暗叹,陈老选的这人也太实诚了,还真一点儿也没领会到他们的良苦用心。
他只得开口,旁敲侧击:“荀娘子,这些卷宗各有不同,关乎你稍后陈述。你可以再斟酌斟酌,一定要选一份合宜的。”
这话已说得不能再明白了。
许师孝却似乎还看不清形势,目光只在两位考官脸上游曳着。
刘升来干脆避开了她的视线,端起旁边的茶盏,佯装喝茶。
何地山则看着她,眼神里已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许师孝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收回手,拢在袖中,对着二人躬身一礼。
“多谢两位老前辈指点。”
她似乎是看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然而下一句,却教两人都愣住了。
“只是晚辈想着,既来应选,总要见些真章的。二位既来考我,想必也为考教出些实在的东西来。”
说罢,她不再犹豫,径直抽出了左二卷宗最上面一份。
纸张泛黄,经年受潮,边缘卷起,透着一股子年深月久的陈墨味。
“我选好了。”
刘升来与何地山心头一震,对视一眼,不由苦笑,心里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怜悯。
看来是个有气性的人。
事已至此,多说便是画蛇添足了。
刘升来终于呷了一口茶,打眼扫过那份卷宗,索性开门见山:“这是‘永泰昌’的货损理赔,上月就了结了,账目皆平,各方画押无均异议。然上面仍觉其中有未尽之处,两度发还回来,命一栈复核。你……看看吧。”
许师孝翻开扉页,垂眸。
货主“永泰昌”,分号遍布闽浙两地,在泉州府,是远近闻名的生丝商。
船东陈阿海,有三条四百料福船,在安平港跑琉球航线二十年。
货物一百担“湖州上等辑里干经”,以特制油纸、锡皮箱封装。
依案卷所述,“永泰昌”委托陈阿海,承运百担辑里干经往琉球首里港。
船行至花瓶屿以北洋面,突遇风浪,货舱有海水渗入,堵漏移货后,仍有三箱生丝(计三担)箱面浸湿。
船抵首里,确认仅三个外箱潮损,内里生丝因密封好,不影响出售。
保商栈于是依约赔付三担生丝货值的一成五。
三方签押,账清案结。
这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损货赔偿,涉事人简单,条目清晰,几乎无从挑错。
能有什么猫腻呢?
刘升来与何地山深知此事难明,都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许师孝的目光,正久久停留在两处细节上:
货物:湖州上等辑里干经。
目的地:琉球首里港。
秀眉微微蹙起。
良久,她抬眸,望向对面之人:“晚辈有一处浅见,思之不明,想请教二位。”
刘升来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看向她:“讲。”
许师孝目光定定:“‘辑里干经’乃湖丝极品,价昂质轻,向来主销东洋。”
“日本岛上诸侯、巨商,尤嗜此物,以制吴服、茶道小物,能出高价。琉球虽亦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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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然其国小民寡,市场有限,所贩我朝生丝,多以……”她刻意停顿,“中继转贸。”
何地山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许师孝收回目光,继续道:“琉球自嘉靖以来,受萨摩藩暗中操控甚深。所以这批货虽到达首里港,却多半不在本地买卖。”
刘升来与何地山目光微动,不想她对海上的生意,竟有如此见识。
琉球的华丝贸易,很大程度受日本萨摩藩影响甚至掌控,直接运去琉球的生丝,最终都流入了日本。
而之所以起运琉球,只因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而日本却是“倭”。
货物运往日本,一经水师抓获,单一个“通倭”的罪名,就要人老命。
“可是你所说与这保单有何关联?”刘升来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着,“就算琉球吃不下这批货,他们要转卖日本,那也是另一笔生意,与安平港无关。”
何地山点头:“确是如此。”
“两位稍安勿躁。”许师孝话锋一转,看向两人,“敢问五、六月由泉州发往琉球的船只,往往配载何种压舱、补利之货?”
刘升来闻言一怔,下意识张嘴答道:“大抵是……。”
三字脱口,他忽然停住,脸色微妙地变了。
“据我所知,五六月从闽海往琉球去的船,船上大差不差,有两样东西。”
许师孝语气微凉:“第一样,就是福杉。”
话音落,二人的心骤然沉底。
五、六月,正是福杉上市之际。
琉球缺木,但凡入了海商一道的人无有不知。
琉球群岛由珊瑚礁石灰岩构成,土地贫瘠,沙石多,高大乔木难以生长。
琉球朝廷甚至为此设了“山奉行所”,来辖制山林,禁止民间入山砍伐,将木材全部收归国有。
所以,从安平港去往琉球的船只,都以福杉压舱,抵达琉球后,就在本地售出,也是暴利。
陈阿海深谙琉球市场,决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可是,杉木,恰恰是最能吸水的木材。”
许师孝垂眸望着卷宗:“货舱渗水,就连锡皮箱封装的‘辑里干经’都能受潮,那福杉居于底舱,得泡发成什么样子?”
“请两位想想,整个底舱浸满了水,泡发的杉木重量几何?这四百料的小船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抵达琉球,难道不是怪事?”
刘升来与何地山沉默着,都不说话了。
海水渗入,最先受损的,当然是位置低的货物。
“所以,船上没有装杉木?”刘升来迟疑地开口。
许师孝尚未接话,何地山已点了点头。
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凝重。
商人重利,放着福杉这样顺手的买卖都不做,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他找到了比这利润更大的买卖。
而这世上最大的买卖,一定是提着脑袋做的。
何地山捋了捋胡须,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虽然还听不明白这位荀二柜意图所指,但他也有了预感,这桩买卖背后,一定有大官司。
刘升来目光微变,打破了此时沉默:“荀二柜,您方才说,从闽海去往琉球的船,船上大差不差,有两样东西。那第一样是福杉,第二样是什么?”
17. 应选(三)
许师孝静默片刻,抬眸直视二人:“是硝石。”
“你……”刘升来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那只建盏“哐”地一声顿在案上,盏内澄黄的茶汤泼出大半,顺着案沿,滴滴答答。
“荀二柜!”他面目惊骇,压低声音,厉声道:“这种事,也是能乱说的么!”
“《大明律》明文有载,‘卖硫硝与外夷及边海贼寇者,不拘多寡,比照私将军器出境,为首处斩,从者发边卫充军!’”
何地山的脸色也白了,急忙环顾四周,见大门紧闭,侍从早被屏退,才用袖子抹了把额角冷汗。
再开口时,他声音干涩:“无凭无据,单凭船未载杉木,便揣测其私运硝石,真是……胆大包天!”
面对二人骤然而起的凌厉气势,许师孝神色未改:“日本盛产硫磺,但硝石奇缺,贩硝之事早有。”
“海寇王直,起家于嘉靖年间,其人最大‘功业’之一,便是从暹罗等地大量采购硝石,贩运日本。”
“嘉靖年,日本大名各自为政,室町幕府名存实亡,王直久据九州平户,挑动械斗,贩卖火器,大发战争财,其人虽伏诛多年,可有他这个先例,海上贩硝这条财路从来就没有断过。”
刘升来听得眉头紧锁,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泉州港经营多年,三教九流的门道也算听过不少,可这“贩运硝石的海路”,确确实实是头一回听说。
心下不免起疑:这人莫不是从哪里听来些骇人的传闻,硬要往这单子上套?
何地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从转运日本,到嘉靖年故事,简直异想天开。
这位二柜到底年轻,说话口若悬河。
先断定船上未载福杉,再推测必是运了比杉木更赚的货,如今竟直接点出是硝石。
这层层递推,过于虚浮。
海上买卖千千万,何以见得就是硝石?
他捻着胡须,声音里透着长辈的严厉:
“荀二柜,你的见识,老夫是佩服的。可你既知海上有贩硝的旧闻,如今看这案子有异,便径直往这最骇人的路上想,是否有些过于穿凿了?这里是港署,说话要讲实据,不是编传奇话本。”
这话说得重了,连刘升来都看了何地山一眼。
窗外风雨声渐紧,扑打着窗纸,哗哗作响。
许师孝迎着两人的目光,脸上却无愠色,仿佛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前辈教训得是。凭空指认,自是站不住脚。荀某这么说,自然已有七分把握。”
她将卷宗重新翻开:“要运硝石,最重要的就是防水。硝石受潮,会吸热结块,所以但凡走私硝石,必以锡皮箱封装。”
刘升来与何地山俱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卷宗上。
“‘货物一百担……以特制油纸、锡皮箱封装’。”许师孝念出了声,“寻常人看了,只道是‘永泰昌’本钱雄厚,为上等生丝不惜工本,这原也没错。”
“可锡器价昂,价比白银。商人算计成本,锱铢必较,封装之物,其价绝不应超过货物本身太多,否则岂不让人买椟还珠?”
许师孝淡淡一笑,“当年,有几个走私硝石的傻子,打着运瓷器的名义,打了二十几口锡皮箱,却没发觉箱子比他们运的白瓷贵出两倍,因而,货一刚到港,就被堂口的人扣下了。”
刘升来与何地山面面相觑,竟然还有这样的门道,还真是他二人孤陋寡闻了。
许师孝看着怔住的两人,笑道:“故此,海上有心运硝者,久而久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必得以上等名贵货物为引。而湖丝、漳绒,便是最现成的两种。”
她说得笃定,因为自家祖上就靠这个起家。
嘉靖年,漳州许氏以自家漳绒作坊为引,走私大批硝石,流入日本,甚至一度在日本九州岛建起钱庄,与九州松浦氏、大内氏往来银钱,声势一时无两。
何地山沉默片刻,“那除锡皮箱之外,可还有旁的可疑之处?”
“有。”
许师孝看向他,目光定定:“首里乃琉球王都,可首里港却并非人货往来的大港,寻常商人往往将货物运往那霸港,这笔单子却反其道而行之。”
“不过,首里距那霸港炮台之东仅三里。所以,运到哪儿,其实也无关紧要。”
何地山点了点头,被这番理据说得心服口服。
“这么看来,船上除却三箱辑里干经用以躲避搜查,旁的箱子里,恐怕都装满了硝石。”
刘升来闻言,也是心思沉沉,只是心思已不在单子上。
他转过头,见雨气已收,天光破云而出,在窗纸上映出一片模糊的亮白,刺得他眼皮生疼。
此人年纪轻轻,却对海上关节了如指掌,连他们这两个在港署沉浮了半世的老吏,也自叹弗如。
这等见识,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商贾人家的子女。
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眼光在她沉静如水的侧脸上流转,终于问道:“荀娘子见识卓绝,非常人可及。刘某冒昧,敢问娘子这些是从何处得知?可是自幼随船出海,遍历风波?”
许师孝眸光微动,眼睫垂了下来。
言多必失。
今日过于冒进,原非意料之中,只是多年不碰这些事,方才越说越得意,也就得意忘形了。
事已至此,只能找补。
她合上卷宗,低头道:“前辈过誉,荀某哪里有什么见识,不过是近日常随陈老左右,听他老人家闲谈旧年掌故,胡乱记下一些,今日班门弄斧,让二位见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闲话。
刘升来与何地山却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信。
陈老固然是港署的耆宿,见识广博,但能将这些违禁犯科的门道,连带着前朝海寇的财路,都当作“闲谈”说与一个来应选的年轻人听?
这未免太不合常理。
只是她既不愿深谈,二人也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几番对答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雨已悄然停歇。
一道澄澈的天光,刺破浓云,斜斜映入堂下,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与素净的衣襟上,皎然生辉。
而刘升来与何地山的目光,也在这片光亮中,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今日这场应选,早已偏离初衷。
原以为来应选的是个棒槌,没想到却是个定海神针。
何地山捻着颔下几茎稀疏的胡须,轻笑一声。
许师孝闻声看向他,只见他脸上严肃尽去,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遗憾:“荀娘子啊荀娘子,以你今日所展露的才具心智,做一个四栈二柜,实在是大材小用。”
一旁的刘升来也缓缓点头,目光变得郑重。
他将凉茶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摩挲,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私贩硝石,事关海防国禁,非同小可。此事已非我二人所能专断,更非一栈商事。”
他看定许师孝,目光中有托付,亦有提携,“稍后,你且随我与何书办,一同前往后泉堂,面见三爷及诸位执事。将你方才所言,从头至尾,再禀报一遍。”
他二位都不是抢功的人,也知此事重大。
此举,既是依循章程,更是要给她一个直达上听、展现才具的机会,好教上面的执事们看见她,谋一个更显要的差事。
其中为许师孝铺路搭桥的深意,不言自明。
许师孝听懂了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
“二位前辈提携之恩,晚辈铭感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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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只是,她不是陈炳台的远房侄女,也不可能在安平港久留。
“六堂啊六堂,都是逢场作戏,您可别真把自个儿当成那保商栈的二柜了。”耳畔,陈老那句话回响不休。
港署于她,终究是过客。
她抬起头,眼中清辉依旧,却多了几分审慎。
“只是,后泉堂……晚辈便不去了。”
语声落,‘清榷堂’内倏然一静。
刘升来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何地山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两人着实愕然。
在他们看来,方才那些鞭辟入里的剖析,正是为了届时到后泉堂上一鸣惊人。
她竟……不愿?
“这是为何?”刘升来眉心蹙起。
锥处囊中,此时正是其末立见之时。
可他不知道,许师孝这个锥,在多年前便见于人前了。
后来莫名落败,也很难说不是木秀于林的缘故。
何地山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试图从那沉静的面容上找出端倪:“可是心有顾虑?有三爷与我二人在场,断无让你独自应对之理。”
正因那位李三爷在,她才更不能去。
但实话,许师孝是不能说出口的,只道:“荀某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既有今日之事,再去后泉堂,恐惹各位执事不快。”
“今日之事”,说的便是应选设计刁难一事。
看来这位荀二柜,也是眼明心亮,只看卷宗考题,便知自己已经被上面针对。
刘升来与何地山又相视一眼,眸色渐深。
听她此说,倒觉先前是他二人考虑不周。
陆吾山已经发了话,不要这个人,他们却给留下,留下后,又立马抬举人去后泉堂。
这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他二人给陈老拍马屁,拍得忘乎所以了。
这不但帮不到她,反而会闹得流言纷纷,对彼此都不利。
许师孝见两人久久未语,堂内只闻窗外檐角残余的雨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她心中明镜一般,无论自己去不去后泉堂,今日这堂中对答,必会一字不落地呈上案头。
刘、何二人已算心思剔透,后泉堂里那些搅弄风云的人物,只会更加敏锐。
她于是整了整素净的青色袖口,拱手,向二位前辈深深一礼:“今日之事,晚辈还有一不情之请。”
“讲。”刘升来吐出一个字,目光紧紧锁着她。
堂内高窗滤下的天光,在她抬眸的一瞬,恰好映亮了眼睛,那瞳仁极黑,深不见底。
她道:“方才那份‘永泰昌’的卷宗,连同晚辈说的那些话,二位就当……从未听过。”
此言一出,堂下倏忽静穆。连那恼人的滴水声,也骤然停歇了一瞬。
刘升来眸光凝住,明白了她的意思。
却是没想到,她竟谨慎至此。
此事若报上去,虽不至立刻飞黄腾达,但在港署之内,任谁也得高看一眼。
在港署这等地方,功劳便是晋身之阶,多少人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只为了一点微末功劳,她却要拱手让人?
“你可想清楚了?如果这么做,那‘察疑有功’的名头,就要落在最初经手此单的保商栈一栈名下,你甘心……为人作嫁?”
何地山也捻须沉吟,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荀娘子,年轻人争一时之气无妨,但此等机遇,稍纵即逝。你初来乍到,正需实绩立足。”
许师孝目光定定:“请二位成全。荀某刚来,自觉功劳之事,还是来日方长为上。”
刘、何二人相对无言。
这世道是怎么了,想争功的无处去争,有功的却非要推出去。
半晌,刘升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既如此,那便依你。”
18. 堂议
午后,烈日灼着地砖,蒸起一层虚白的光。
万峤堂内门窗洞开,却进不来一丝风,只听得见蝉声嘶鸣,一阵紧过一阵。
陆吾山听完几处栈口的账簿复核,便觉烦渴,端起冰湃过的酸梅饮子,啜了一口。
环顾四周,才见堂屋里摆的冰块已化了大半。
下首坐着的一众栈首齐齐摇扇,一时停不下来。
但他们还不是最热的,因为今日距主座最远处、墙角边还坐了两个人。
——刘升来与何地山。
平日墙角是不坐人的,今日他二人往那儿一戳,陆吾山抬眼就看到了人。
想起了应选的事,他状似随意道:
“听闻,今日陈老荐来的那位掌柜,二位留下了?”
话音落得轻,在闷热中荡开一丝别样的冷气。
孙聘英眉眼微抬,手中素扇也缓了下来,她今日没有到场,倒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陆吾山在安平港跟杜巢斗了小半辈子,眼看着又要跟六旬老人陈炳台斗。
这样的好戏,她还是静观为妙。
刘升来与何地山对视一眼,只是一笑。
荀二柜是个谦逊人,将贩硝之事按下不表,但他们到了港署众位栈首的面前,却不能一言不发。
“回执事的话,是留下了。”
刘升来起身拱手,“说来惭愧,起初我二人也觉着,陈老这回怕是走了眼,荐来个不通实务的年轻娃娃。可这一清早盘下来,此人心思之缜密,着实令人心惊。”
何地山接过话头,捻着胡须:“执事您知道,看人第一道,便是看其如何‘看事’。寻常人检视旧单卷宗,多是核对数目、查验规程有无纰漏。可这位荀二柜——”
“她看的,是‘因果情理’,一份三五年前的旧单,能从一个封装上,看出货主在海上的输运路线,点破那批货的来路、去向。”
“哦?是么?”
陆吾山眉梢微微一动,心下暗自嗤笑。
这两个老滑头,为着拍马屁,真是什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各家商号自然各有各的封装、标识,但凡识字,就能看明白,连这也看不出,就不必在这个行当混了。
“不单是这些。”
何地山叹了一声,笑道:“此人学问非凡,自嘉靖年间至今的海上买卖,外洋各国的物产格局,都可一一说来。即便是一桩什么都不挨着的旧单,她也能讲出一番谁也看不出的道理。其见识,已非‘博闻强记’四字可概。”
陆吾山听得暗自蹙眉,眯起了眼。
这两个老家伙,莫不是打错了腹稿?
这场应试,考校的是单子错漏,这跟嘉靖年的海上买卖,外洋各国物产有何关联?
吹牛也要圆得上吧。
刘升来与何地山当然不是不想圆上,怎奈许师孝主动放弃硝石案的功劳。
他们不能说出最有力的证据,便只能夸夸其谈,说些溢美之词,这就难以取信于人。
孙聘英放下手中扇子,露出了几分听趣的神色:“这般厉害?可听看守们说,这人不过二十来岁,又是个徽州的闺阁女子,平日里都出不了几次门,这些海路、物产,莫不是她胡诌的?”
刘升来看着孙聘英,已经有些词穷,只能反复吟唱:“孙栈首,若非亲眼所见,我二人也是断不敢信的。此人对海上各路关节、底细了如指掌,哪日您若见了,怕也要动容。”
孙聘英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吃空饷的富家小姐罢了,谁还指望她做什么事。
刘、何二人的嘴里,左不过是奉承的话。
陆吾山听得不耐,慢慢放下了饮子。
“如此说来,”他目光在二人的脸上扫过,“陈老这回,倒是给我们港署挖着宝了。”
“二位今日‘力排众议’,想来这人是不差的,日后若有功劳,陈老也当嘉奖。”
刘升来与何地山心头皆是一凛,原以为他二人联合起来,苦口婆心地游说,能让他们几位改弦更张,却不料越描越黑。
此刻陆吾山心里,恐怕已将他们与陈老挂上了钩。
天气热极,刘、何二人的脸上都沁出了汗。
杜巢倒台,整个安平港署都被翻了个面。
陈炳台虽是暂摄,但非熟手,港里的细务还得由陆吾山过目。
陆吾山今年四十有三,在安平港跟杜巢斗了小半辈子,因不是李老爷子嫡系,所以久居人下。
他心里那口怨气,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如今压在头上的石头一倒,又碰上陈炳台这样家世显赫的主儿,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陆吾山不再看他们,望向白晃晃的日头,笑道:“这个荀泾,从前竟然没有听说过?既是陈老的远房侄女,她到底是出自哪一房?”
刘升来忙道:“这个,陈老未曾细说,荀二柜只道是家中变故,才来投奔。”
“哦。”陆吾山点了点头,心里又浮起另一种猜测,陈炳台此人他不甚了解,只知其平时甚少插手港务,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
倘若他早猜到杜巢倒台,提前安排自己人进安平港,也不是说不过去。
陆吾山端起饮子,望向远处海港的方向,目光悠远,“既有陈老信重,那便让四栈好好用着吧。”
“是。”宋伯新撑着桌案,费力起身,行了一礼。
他是保商栈四栈的栈首,从前这样的堂议,都是各家前三栈的人说话,他搁在一边听听,不想今天竟还有一个字可说。
孙聘英扫过陆吾山冷峻的侧脸,又瞧了瞧宋伯新那一脸的汗,手中杭扇又轻轻摇了起来。
·
许师孝尚不知道万峤堂发生了什么事,但听闻自己被四栈安排去看管旧档,便大致猜到,刘、何二位老前辈一定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在月港打滚了小半辈子,许师孝对尔虐我诈,屡见不鲜。
但她不是为了当二柜来的,所以也无需挂怀。
未时初刻,日头敛了锋芒,变得温吞可亲。
许师孝换了竹拐,走在南北大街上,只见云散天青,一片澄澈。
街市人声渐稠,一股温暖踏实的食物香气,远远近近飘来。
那馄饨摊子支着布篷,炉上坐着一口宽大的铁锅,清亮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白气氤氲。
许师孝要了一碗肉燕,坐了下来。
应选一事了结,正是该松口气的时候。
她转过头,望向馄饨摊斜对角的茶栈——“老盏记”。
前两天给故旧写信,她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位做茶生意的老友——王谱经。
此人乃江西抚州人士,做瓷器生意起家,来闽后,在桐木关买下了几十亩茶田,商号建在建宁府崇安县,之后另在漳州龙溪、泉州晋江立了分号。
许师孝想起自己在漳州还有几间货栈,地段不错,但她身在泉州,也许久不看顾了,那还不如与王谱经商量商量,若她有意,就定个价钱,都盘给她开茶栈,也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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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己一些心力。
不一会儿,粗瓷大碗端了上来。
汤色清澈,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油星,肉燕皮薄,透出里头粉嫩的肉馅。
许师孝喝了口汤,尝出是猪骨熬煮后的醇鲜,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吃完,她便上“老盏记”登门拜访。
不料这个盘半年账的关口,王谱经却没有来,来的是她的妹妹王谱芝。
许师孝这才得知,泉州这家分号已由王谱经的妹妹王谱芝接手了。
打她接手后,茶栈生意每况愈下,主顾都被对街的茶栈抢了去,当下的境况,跟许师孝那万安栈也算棋逢敌手、卧龙凤雏。
得知这等变故,许师孝请她盘店的打算,也只好搁下。
王谱芝倒是热情好客,拉着她到二楼坐下,喝茶说话。
二楼的“松风汲露”,支开了槛窗。
许师孝侧身坐着,眼睫低垂,阳光在白皙的脸上落了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这一幕,落在了对街二楼的人眼里。
李廷勘靠坐在躺椅上,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晦明不定。他今日原是约了人在自家茶栈二楼谈事,正要离开,却不想竟在这里遇见她。
坐在身侧的淙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迟疑道:“三爷,那个人,身形看着倒有几分像是六堂?”
李廷勘没有回答,只望着对面,窗扉半开,许师孝接过了对面之人的茶,一袭苍青衣衫,朦胧在氤氲的茶烟里。
“不是像。”
淙老愕然:“真是六堂?她怎么会来晋江?”
李廷勘收回目光,沉默不言。
许师孝盘算着尽快离开,不料吃了茶,又上茶点。
王谱芝态度热络,教她不得不多问一句:“王掌柜可是遇上了难事?”
王谱芝原就等她这句话,目光凝定,起身一礼:“久闻许六堂高义,王某不才,这次留您说话,确有事相求。”
她面露难色,将接手茶栈的前因后果一一说来。
两年前,她在老家做瓷器生意,得了阿姊的信,来闽中,改做茶叶生意,熟料隔行如隔山,茶栈再开下去,就要把老本赔光了。
“在您来前,我已预备着把茶栈盘出去,不想接连几个牙人上门,压价极狠,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
许师孝沉默一瞬,看向她:“你想要个什么数?”
“至少一千二百两,”她有些难为情,又解释道:“我得要这笔钱,否则回了那边,做瓷器的本钱便不够。”
许师孝点了点头。
一千二百两,倒不算多。
“老盏记”的地段不差,是晋江有名的茶汤巷,临对街都是百年老茶铺。
想必当初王谱经选址在此,也不惧与那些人掰腕子。
可到了王谱芝这里,要在此地立足,着实不易,输给泉州本地的老字号,其实也不冤。
这个栈子若盘下来,断不能再做茶叶生意。
许师孝打定了主意,她如今身在晋江,若被熟人认出来,总要有个说法。
在此地做生意,就是个好说法。
她于是笑了笑,眼尾微抬:“我出一千五百两,再给你添点盘缠。”
王谱芝目光怔住。
一千五百两!
不愧是漳州许氏出身,久闻这位早年间便豪掷千金,今时遇上,还是如此阔绰。
她忙起身,郑重一礼:“许六堂痛快,王某……承情了。”
19. 回南安
夜色空濛,晋江码头乌压压聚了一片人。
官兵从前面,围到码头的长阶两边,熊熊火把在风中摇晃。
远处,一条四百料的官船正徐徐靠岸。
官员出行,众人避让。
亟待今夜坐船离城的民众,都焦急地等在码头上。
“这么多官兵,不像县衙的人,哪个衙门来的?”
“最近安平封港,闹事的人多,昨日菜市口都打死了人,估摸着是知府衙门的人来了。”
许师孝闻言皱眉,撑着拐杖踮脚,想看一看究竟,却只瞄到了几个人头——
铁质明盔、顶有朱缨,盔体高,眉庇宽大,是正宗的“碗罗帽”。
她眼睛一眯。
来的不是海防道的人,而是福建南路参将程协的部将。
这个程协,许师孝倒有所耳闻,他是泉州李家一手扶持上来的人。
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入闽平倭,深感卫所废弛,在谭纶支持下,将浙江义乌兵与福建本土募兵混编,以“路”统“营”,形成了福建五路陆海防体系。
万历初,倭寇在泉漳外海劫掠商船,程协麾下水师因火药短缺,屡战不利,他一连上了几道疏,想从兵部调拨火器,却迟迟没有下文。
李家便从自家的私兵仓房,调取红衣大炮、佛郎机铳二十门,赠与程协。
后来,水师大破倭寇,程协也升任了福建南路参将,多年来,其人对泉州李家的信重不减分毫。
但他的人马,按道理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福建南路兵马节制泉、漳两府,参将虽驻泉州,主力却在浯屿、澎湖。
他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应该驻扎在水寨,缘何到晋江码头来?
只能是李廷勘的用意。
他要拿这些兵马镇压暴乱。
可暴乱到底不过一县,何以调动南路兵马?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先前她得知“海通”的下落,急急来了晋江,黄家的事还撂在那里。
今夜本想着坐船回南安,赶赴明日的请神大宴,见一见吴鸿思这个人。
可看船来方向,就是南安。
程协的人已经去过南安了?
在她不在的这几日里,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火把,烧出一阵噼啪的裂响。
她思忖的片刻,官船已经靠了岸,人群轰然向四面散去。
许师孝眼疾手快,甫一转身,不料身侧两个小孩撞了过来,竹拐被打脱手。
人群像退潮的海。
她没了竹拐,只能勉强跟上,膝骨猝不及防撞在石板上,触动了先前“麒麟甲”留下的擦伤。
她低喘了几声,艰难撑起身体,身侧的几人都走得很快,几乎要与她撞上。
许师孝匆匆迈开步子,向人群外挤去。
松风阵阵,未觉凉意,走到拐角的地方,她的腰忽然被什么托住了。
不是扶,更像是捞,那人似从湍流里舀起一片浮木,她反应过来时,脊背已贴上一片硬挺的凉意,是织锦衣袍的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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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师孝偏过头,便见那人喉结的弧度。
李廷勘。
李廷勘垂眸看了她一眼,将她往上带了带。
许师孝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素缎温热,指节硌在了底下的锁骨上。
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身后,李家部曲的青衣在风荡开。
为首的按住腰刀,快步朝码头上走去。不知说了什么,须臾间,官兵动了。
乌压压的人墙从长阶边缘退开,碗罗帽的火红朱缨一颗一颗低下去,火把成排四散。
许师孝默默看着,膝盖还在疼,刺痛渐渐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姿态。
风,吹乱额前几缕散发,微凉。
她正要挣扎着下来,李廷勘忽然开口。
“去南安?”
提及南安,许师孝的心骤然一沉,当即看向他,点了头。
他得了答复,打横抱起她,转身上了长阶,船工还在搭跳板,见人上来,躬身往旁边让去。
许师孝扫视着乌泱泱散开的人群,到了高处,才见码头阶下,自己那支竹拐还孤零零地横在地上。
有侍从快步过去,替她捡了回来。
·
船在晋江上漂着,江水粼粼闪着光。
舱内点了几根蜡烛,火光淡漠。
许师孝坐在矮榻边,低头擦药。
“麒麟甲”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只是戴了两日,膝盖上就淤了一大片紫,在这片昏黄里更是触目惊心,衬得周围一圈白得晃眼。